第640章 授俄以渔

这种强迫“开化”,也闹出了很多的笑话。

比如当初谈判时候,被刘钰逼死的老托尔斯泰伯爵,在彼得时代就被彼得命令去管理官办的“丝绸厂”、“高级纺织作坊”,初始人才主要是一些土耳其、波斯等地的工匠。

这也就是为什么《红楼梦》里,晴雯补的雀金裘,为什么会是俄国这个鬼地方来的原因。俄罗斯有丝绸厂,也有高级织物厂,并且有一定的工匠可以生产波斯风格的雀金裘。

但在俄罗斯兴办丝绸厂、高级布料厂……结果可想而知。

一来彼得发现,自己身边的彼得帮也好、旧贵族也罢,让他们去管理官办工厂,结果基本都是一样的:亏损。

二来比如冶金行业,俄国是真不缺矿,只靠官办企业,实在无法大规模开发,规模不够。

于是彼得在官办了一系列手工业工厂后,全面下放,交给私人,甚至是强迫交给私人、强迫私人接受。

俄国和大顺完全不一样。

大顺这边,一千多年前,土地私有制、自由买卖、甚至唐时的均田制早就已经解体了。

大顺开办手工厂,不缺人,而且绝对不会缺人。

不需要搞什么圈地运动来弄出一大堆的失地农民,单单是正常的土地兼并的无地人口,大顺现在的手工业都用不完。

俄国不同。

俄国不缺地,而且几乎没有自由农民,而且一般来说自由农民也不太可能破产。

俄国就三种农民。

皇室宫廷农民,类似于天朝这边的皇庄、皇田上的农民。

地主农民,也就是村社农奴,这个不用说。

剩下的就是国有农民——类似于唐朝的均田制,每个农民分15俄亩,也就是大约130亩土地,这些土地是份地,不能买卖、不能转让。所有农民编户齐民,连坐互保。

皇庄农民,不能动。

地主农民,也就是村社农奴,沙皇其实也管不太到。

想兴办手工业,只能靠国有农民。

然而,俄国的问题是,你有130亩土地,你去手工厂做工吗?你去乌拉尔山挖矿吗?

但是,和唐时的均田制一样,既然均田给你了份地,你就必须要承担义务。

于是俄国奇葩的手工业制度就出现了:均田制的国有农民,每年为手工厂服劳役半个月到一个月。用此,来抵偿人头税、劳役,或者本身就像是大顺的农民要服劳役一样是一种封建徭役。

这就好比大明的军户,每年要花一个月的时间,去工厂服劳役,而代替他们的训练和兵役。差毬不多。

于是,俄国的手工业根本发展不起来。

人倒是不缺,但开办个手工业工厂,今天来了一拨人,刚学会了,半个月后回家了,又来了新的一拨人……这要是能发展起来,就见了鬼了。

说这封建吧,是真封建,标准的封建义务。把唐时府兵服兵役、宿卫任务,换成去工厂干活,本质没啥区别。

说这资本吧,也资本,官办下放到私营,分工协作制的手工厂,尤其是冶金行业拥有一些骨干的熟练工,而大量的来服役的国有农民负责挖矿、运矿,计件工资,给钱。

旧的封建特色,不可能一下子废除。

新的资本手段,不可能一下子出现。

于是这种混合着封建劳役的资本主义萌芽过渡,就这么被彼得用“强迫”的手段,在俄国推广开了。

用彼得的话说,这叫“这是俄国赶超西欧的唯一办法”。

小鸡不撒尿,各有各的道。

待到了彼得堡,知道了俄国的许多特色,也让刘钰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触动。俄国走的路,英国走的路,法国走的路,各自不同。

而大顺,又该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俄国这条路,肯定有很多很多的缺点。站在后世的角度去评价,有很多很多的问题。

但奇葩的是,可以说出这条路上的一万个缺点,却偏偏制定不出一条有效的、符合此时俄国国情的其余的路。

事实上,俄国手工业内,自由雇工和强迫服役的比例,一直到拿战之后,才堪堪到一半一半的水平,而且农民还很不高兴,暴动此起彼伏。

这也反推出来俄国的国有农民“府兵”们,家里的地确实不少,“自由”雇工,肯定是没地活不下去才不得不“自由”去当雇工的。

有130亩地,傻子才去打工呢。

俄国的这种特殊的现状,也恰恰与刘钰计划的一些技术转移相适合。

纺织业,需要熟练的工人,俄国这破地方,在没拿到中亚、没把铁路修过去之前,棉花就别想了。

俄国人穿麻布,种荨麻、亚麻这些寒冷作物,比起棉布肯定差得远,海运过来也有很强的竞争力。

而纺织品,恰恰是大顺可以向俄国输出的重要商品。所以根本不会扶植俄国的纺织业。

像是玻璃制造,当然也需要熟练工人,但是像是运输原料、挖矿、磨砂之类的,则不需要那么熟练的工人。

一部分是专业工人,做技术工种。

一部分是强迫封建劳役来干活的,正适合做苦力工种。

而且这东西运又不可能海运,又正好与英国的工业竞争,这钱大顺肯定是赚不着,那就不如用来恶心恶心英国,制造俄英矛盾。

当然,像是铸炮、镗床、军火、磨镜之类的工业技术,刘钰是不可能提供的。

总而言之一句话:能海运有利可图的,不支持;真正国防相关的,不支持;海运无利、国防无关、且与英国产业重合的,支持。

反正就俄国这套体制,这纬度、这气候、这农奴制和国有农制度,没有一个国家计划委员会,也不用怕他们能发展起来。

即便这件事的目的,是为了制造英俄矛盾,可刘钰该张口要好处的时候,也不会松口。

“女皇陛下,对于投资一事,我希望我们能够在一些行业,达成一些关税上的减免。”

“譬如冶金等行业,俄国有丰富的矿产,而且也是重要的军工支柱,这些行业,我们不会要求关税减免。”

“但是,诸如纺织业、茶叶等,除了大黄继续官营之外,我建议列出一份关税清单。”

“一来增加您的国库收入,进口越多,国库收入越多。”

“二来也不与您的本地工商业冲突,毕竟俄罗斯不产茶叶也不产瓷器,更不产棉布。”

“作为回报,我们一来可以给予俄国商人利用黑龙江运输毛皮的便利,二来大顺会对俄国进行一系列的工商业投资。”

“汉尼拔中将作为熟人,可以由他主持这方面的事,他是我可以信任的人,或者说可以接受的人。”

“同时,希望您签署一份法令,给予一些政策支持,比如可以使用农奴和国有农,终身在工厂做工,而不是短暂的服役一个月。毕竟一些产业,需要熟练的技术工人培养。”

“给这些企业一些政策上的支持,我保证十年之后,彼得堡、莫斯科的玻璃窗,都是俄国自己生产的,而不用再花费金银从英国进口。”

“同时,如果新兴办的手工业的产品产量满足一定条件后,我希望您能签署对这些商品的高额进口关税,以确保本土手工业的盈利。”

伊丽莎白点头道:“当然,当然。侯爵大人的要求,并不过分。如果这些新兴的产业,能够达成一定的数量和质量,我立刻就会签署高额的进口关税。并且,我会像我父亲一样,以身作则,并且强制要求所有的贵族们,都使用本土生产的产品。”

“汉尼拔是您可以信任的人,也是我可以信任的人。我会安排他负责这方面的工作,也会拨给他大批的农奴和国有农,以及一些庄园和土地。”

两人达成了简单的共识,具体的细节,肯定不是两个人谈。而是大顺这边要派出专业团队,和俄国这边的枢密院谈,谈成细节之后再签订条约,一些起步的数量工人也需要从大顺这边调拨。

伊丽莎白很高兴,觉得这巩固了两国之间的和平,必要的时候可以拿这些投资的工厂作为要挟。

同时发展工商业,也正是俄国此时所急需的建设,这也是她父亲定下的国策。

刘钰也很高兴,等到大顺这边有了和俄国开战的基建基础,能把路修到中亚的时候,钱早赚回来不知道多少倍了。

现在具体哪些货物能够减免关税还不好说,可能还需要漫长的扯淡,但这就不归他管了。等回去后,大顺这边的枢密院和外交部也会派出相应的代表,拟定细则。

整体的大略就这么定下,伊丽莎白默契地没有提荷兰,刘钰也把英国藏的很深。

双方都觉得赚到了,对自己有利,这就是一份可以坚持下去的条约。土尔扈特部的事,伊丽莎白更是连谈都没谈,因为谈了也没用。

之前的条约里,已经答应了土尔扈特部可以去雪山朝圣,但到了大顺的地界,去雪山之后去不去京城,那就不是俄国能管的了。

再说土尔扈特部都把大明永乐时代封王的印交到大顺这边,按照天朝的规矩换印了,大顺想干涉随时都能干涉,只在于想不想。

说既然无用,伊丽莎白也干脆不提,只当此事不存在。

(本章完)

第641章 前科

狩猎密会结束后不久,沙皇的登基典礼也正式举行。

参加完了登基典礼后的刘钰,根本没有在俄国多做停留,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开溜。

因为他是政变的主持者,所以他和各国宫廷错开了一个完美的时间差。

欧洲各国,都因为俄国出现的政变而震惊不已。

有惊、有喜、有忧。

也因为俄国突然发生的政变,不得不在宫廷讨论该怎么去和俄国谈判。

各国在彼得堡,基本都有驻俄公使,但公使是不可能自己完成谈判的。

至少也得得到宫廷的指令,引导一下谈的方向。

政变发生在10月25号,各国宫廷基本在11月末才能得到消息,而那时候加冕典礼已经举办了。

各国宫廷带派出的人员,带着各自宫廷的指示,飞奔彼得堡。

俄国的事,还要乱上一阵子,要在完成荷兰政变、访问法国之后,再来一趟俄国。

但现在,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最多还有三四个月时间,欧洲就会知道现在上台的沙皇,是个什么样的人。

至少,不是一个感性的女人,而是会冷静地获取俄国的利益。

一旦各国知道了情况,分析了局面,刘钰要在荷兰赶下一场政变的难度就要增加了。

的确,拉谢塔迪侯爵为这场政变出了不少力,也的确伊丽莎白自小接受的是法国教育。

但是,俄国这边很清醒,俄国西进的大敌是普鲁士。

而现在,法普同盟。

只怕俄国很快就要和英国勾搭上了,一旦和英国勾搭上,荷兰这边也就快了。

而且,还有个非常不可控的因素……那就是腓特烈二世的信誉。

腓特烈二世可不想法国往德国这边伸手太多,一旦拿到了西里西亚,或者英国的斡旋达成,普鲁士很可能退出战争,直接把法国联军的侧翼让出来。别看普法之间有“不单独向敌国媾和”的盟约,盟约屁用没有,就是用来撕的。

到时候,只怕荷兰议会派,也来了精神:哦,原来俄国反普,不是全面亲法;普鲁士又退出战争了……这还不赶紧大力支持奥地利?

不用威廉上台,这议会派也会精神矍铄地出兵,来捡大便宜。

真要那样,那就节外生枝,多出麻烦了。

而刘钰,对那位腓特烈大帝的“外交信誉”,真的是一点都放心。这种事,绝对做得出来。反奥联军打的越顺,普鲁士跑路的可能也就越大,不得不防啊。

匆匆赶回阿姆斯特丹,已经过完了1742年的新年。

俄国政变的消息,老早就传到了阿姆斯特丹。

当刘钰再度进入阿姆斯特丹港口的时候,这一次荷兰联省议会的人的大议长亲自来港口迎接了刘钰。

俄国政变的消息,给荷兰带来的巨大的冲击,也促使荷兰联省议会更加地谨慎。

大议长安东尼迎接刘钰的时候,神情比之前更加忧虑。

法国人在得到俄国政变的消息后,对荷兰的态度几乎是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之前普鲁士的第一仗,打的不是很漂亮。法国自己心里也没底。

荷兰有钱,是整个欧洲的大金主,所以联省议会这边当墙头草,法国也是面上笑呵呵。

联省议会说我们支持奥地利,是因为我们签过条约,我们只是履行条约而已。所以适当支持一些军队啊、金钱啊,还请法国不要在意。

可伴随着俄国政变的消息传来,凡尔赛宫的那群人立刻变了脸,痛斥荷兰人给的太多,这是与法国为敌,叫嚣着让荷兰赶紧放弃对奥地利的援助,否则后果自负。

这和之前的态度,可大不一样,腰板儿明显比以前硬多了。

欧洲上层谁都知道,俄国现在的女皇伊丽莎白,是受法国教育的,而且也都知道法国大使和伊丽莎白之间的密切关系。

之间关系又一直不错,原来都以为同盟是为了对付俄国,现在直接政变换了个“亲法”派的女皇上台,这还了得?

之前也都知道大顺是个大国、强国,但是终究离着欧洲太远。心有余、力不足,手脚也不可能伸那么长。

谁能想到这帮人来到欧洲之后,直接就搞了个惊天动地的大新闻?

而且做法更是简单粗暴,既然中法同盟是为了对付俄国,那直接换一个亲法、亲中的沙皇,不就治标治本了?

俄国政变的消息传到荷兰的时间,远比刘钰带人返回荷兰的时间要早。

之前联省议会已经派人去联络留在阿姆斯特丹的康不怠了,但是康不怠用很专业的外交辞令给踢开了。

他说他不是大顺的官方人员,完全没有官职身份。又说刘钰既是朝廷的官员、这一次出访欧洲的使节团正使,还有另一个身份是搞科学交流的学者。

他只能代表刘钰的私人身份,不能代表刘钰的官方身份。他留在这里,只负责主持即将在阿姆斯特丹举办的科学研讨会,至于外交政治,他一概不动、一概不知。

荷兰这边也没办法,只能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等着刘钰回来。

和大顺贸易谈判的事,已经不能拖下去了。

大顺出手太狠,直接在第三国搞政变来获取外交优势,谁也不知道在贸易问题上大顺准备怎么办。

原想着拖延下去,拖到欧洲各国都拒绝开放关税,大顺没办法,只能延续过去的政策;重商主义盛行的情况下,没人会想着大顺能傻乎乎地断绝贸易,自己关上门。

关上门的,都是本国手工业不行的,哪听说几乎是单向出口国主动关门的?

然而现在的局势突变,怕就怕大顺是准备联合法、俄、普,靠武力强迫荷兰签订关税协定。

关税协定,是绝对不能签的。这一点,是荷兰上层的共识,真要是签了关税协定、允许自由贸易,荷兰就炸了。

VOC失去了行政支持的垄断权,凭什么和垄断着货源的大顺搞自由贸易?

以前大顺的船是开不到欧洲,可现在不但商船能去哥德堡,官船还能带着哥萨克去彼得堡搞政变,这要是签了关税协定、自由贸易,那不是等着股灾爆炸、东印度公司破产?

原想着,既要面子,又要里子。

现在看来,只能要里子,不要面子了。

实在不行,就只能赶紧接受刘钰提出的“勘合贸易”的要求,屈辱地当个法理上的朝贡国就是了。

大议长安东尼愁眉苦脸,对应的是下船的刘钰意气风发。

见面之后第一句,刘钰直接甩下了一句话。

“大议长阁下,这是想清楚该怎么谈了吗?还是准备继续拖下去?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我还是那两个要求,你们选一个。如果选好了,可以谈;如果没选好,我也不想去出席那种无趣的、令人犯困的谈判。”

安东尼听了这话,也不得不陪着笑脸。

以前是没想过大顺用一些极端手段,现在就不一样了。连政变都能搞,真要是把大顺逼急了,只怕也难说会搞什么。

在安东尼眼里,刘钰意气风发的有些盛气凌人,可他也确实有意气风发盛气凌人的资本。

之前着实没想到大顺的路子能这么野,这还是那个印象中迷惑茫然不问世外之事的吗?

“侯爵大人,其实我本人也希望尽快达成谈判,欧洲的局势已经够乱了。联省共和国非常尊重天朝,也非常期待与天朝维系和平和正常的贸易。”

“不过,谈判总需要时间,也需要敲定一些细节。”

刘钰摇头道:“我现在只问一句话,到底是勘合贸易,还是关税协定自由贸易?”

“如果您现在告诉我,关税协定和自由贸易,是不可能的,那么关于贸易的谈判,我建议搁置一个月。”

“我要去一趟弗里斯兰省。”

大议长安东尼焉能不知道刘钰的弦外之音?

心道这是搞政变搞出了自信啊,但荷兰和俄国可不一样。

就算是奥兰治家族的威廉,也绝对不会接受你开放关税协定和自由贸易的要求的。

他们本身就在东印度公司有股份,而且就算是奥兰治家族的威廉上台,那也不敢签这个协定。

俄国靠贵族,荷兰靠商人。

在俄国,只要搞定了贵族,就搞定了一切。

在荷兰,胆敢违背商人的利益,就算是耶稣基督来到人间,也坐不稳执政的位置。

听到刘钰要去弗里斯兰,大议长安东尼心道,你随便去。威廉不可能答应你的要求。

现在你趾高气昂、气势正盛,以为荷兰一样可以靠政变来解决问题。

可你想错了。

正好,若是你这么想,现在和你谈,你提出的要求一定非常离谱,居高临下,拿你惊艳欧洲的政变资历来吓唬我们、威胁我们。

还不如先让你去一趟弗里斯兰,和威廉谈过了,才知道你的要求他根本不能答应。

到时候,你就灰溜溜地来找我谈了。

哼,届时你的气焰也没了、也没有了威胁我们的手段,你我之间谈起来反倒更容易一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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