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4章 吾儿!

其实,很多时候,人和人,是真的不一样的。

好在那位当爹的在对岸,只能坐在王驾行辕上远远地观望着这边的情况,却没办法看得真切。

他没看到,天天第一次被魔丸附身,魔丸却并未掌控天天身体的指挥权。

当然,这可以理解成,当年最开始的摄政王爷实在是没什么厮杀功底,实力又很弱,面对危急时不想爷儿俩一起暴毙,就只能将其身体控制权拿过来以最好的发挥出现有的实力;

但问题是,每次魔丸附身时,都喜欢把嘴巴咧开一个很夸张的弧度:

“桀桀…………桀桀…………桀桀……………”

导致摄政王每次被附身后嘴角都撕裂出血的情况,并没有在天天身上呈现。

只能说,一样的事儿,心情不同,所呈现出的细节感,也能是天壤之别。

熊廷山目光微凝,他本以为这位年轻过分的靖南王世子殿下会在这不知道使用了什么秘法激发潜能的基础上主动向自己攻来,

事实上,他所说的话以及他所呈现出的气息锁定,应该也是在为这个做铺垫。

但随即,

这位世子殿下竟然一个转身,将一名刚刚自马背上摔下来的楚军骑士自后方捅死,而后转身,竟然靠向了本方军阵,且又很快地融入到军阵的一角,补了进去。

“呵。”

熊廷山笑了,他一挥马槊,将一根射过来的箭矢给直接格挡开,而后将马槊对着前方的盾牌投掷了过去。

“噗!”

盾牌被刺破,后方的锦衣亲卫被捅入。

熊廷山身形趁机冲了进去,顺势捡起一把燕人的刀,对着前方就直接砍杀下去。

一刀之下,又一名锦衣亲卫被正中面门。

但在下一刻,身侧的盾牌直接压制了过来,同时两根长矛对着他迎面刺入。

熊廷山身形不得不后撤,而在其后撤时,又有两个刀斧手翻滚向其身边,以一种宁愿吃自己一刀也要将刀斧加于其身的姿态横切而来。

“嗡!”

熊廷山周身气血扩散,但这两个锦衣亲卫气血也迸发而出,刀斧虽然砍在他护体罡气上没能砍破,可接下来,两个锦衣亲卫竟然用双手,死死地抱住了他熊廷山的双脚,宛若狗皮膏药一般,无法甩开。

熊廷山身侧一名楚军士卒上前,一刀刺入其中一名亲卫的后背,这位亲卫誓死依旧抱着熊廷山的腿。

而这时,

两根长矛对着熊廷山的面门再度刺来,熊廷山一挥刀,将这两根长矛挡开。

可随即,又有三名刀斧手窜出,顺势再度贴近。

熊廷山发出一声低喝,一刀挥舞出恐怖的刀罡,将面前的三名锦衣亲卫扫飞出去,可这三名锦衣亲卫在被扫飞出去时,顾不得自身的伤势以及在吐血的情况,习惯性地扯开自己的锦衣袖口,三张暗弩,发射!

“嗡!嗡!嗡!”

暗弩箭矢呈银色,显然淬了毒。

熊廷山不敢怠慢,身形一个翻转,将脚上的两个踹开,堪堪躲过了弩箭,但刚倒地,还没来得及站起身,自其身后,就有一名亲卫不知道何时竟悄无声息间潜近,一把匕首,刺向熊廷山。

熊廷山气血罡气还在,但这把匕首在触碰到罡气后,尖端竟然裂开,里头是一颗颗类似细小铁蒺藜一样的小粒,被气血罡气冲击时直接散射开;

一部分倒飞出去,射中那名亲卫,为了身形快速,所以他锦衣之下,其实并未着甲,胸口双臂等位置,都渗出了鲜血;

另一部分,则反向射入熊廷山,且相当于是被熊廷山自我的气血罡气施压弹进来的,只不过熊廷山身上着甲,大部分都在其甲胄上弹开,但其左手上,被刺入了好几颗。

紧接着,被这小铁蒺藜射入的亲卫,毫不犹豫地又挥舞起刀,对着自己脖颈抹去,干脆了断地解决掉自己的性命。

熊廷山心头警兆顿升,毫不犹豫地举起刀,对着自己的左手砍去。

“噗!”

左手,直接被斩断。

但切痕位置,鲜血竟然已经呈现出浅蓝色。

不得已之下,熊廷山又砍了一刀下去,又切下了一截,随后,顾不得疼痛和再次查看伤口,用气血强行封闭住流血后双腿快速地蹬地;

“蹭蹭蹭”之下,躲开了两名锦衣亲卫的追刀。

按理说,一位三品武夫,不该如此狼狈的,想当年沙拓阙石都能够在镇北军铁骑之中来回冲撞多次,虽说熊廷山比不过当年巅峰时的沙拓阙石,但也不至于如此。

要怪,

只能怪燕国的那位摄政王爷,打很久以前,就很缺安全感。

当他身边有了千军万马后,他就开始着重担心自己被这世上的高手所刺杀,尤其是,他确实是被刺杀过不少次。

所以,在薛三、樊力与阿铭,三位魔王的联手贡献下,打造出了一套专门对付顶尖高手的细节方法。

这里头,阿铭往往是拿来当“高手”来实验的。

整套流程下来,配合素质足够优秀的锦衣亲卫,配合巧妙的战术,再配合薛三亲自打造的器具,第一次尝鲜的高手,往往很容易在锦衣亲卫的配合手段面前栽一个大跟头。

比如这匕首夹层内嵌带毒铁蒺藜的极致狠毒法子,就是专门拿来给自认为体魄无敌的武夫准备的,就是要让他们的气血来完成对自我的“反戈一击”,在你最引以为傲的地方,击破你!

熊廷山,

中招了。

不是他熊廷山弱,也不是三品武夫弱,

纯粹是魔王们的认知、见识、方法,综合起来……着实太过阴损!

“救王爷!”

“救王爷!”

熊廷山刚艰难起身,就惊愕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原本在外围破阵的自己,竟然被囊括了进来。

很快,

熊廷山就明白发生了什么,那个银甲小将,他所在的位置,就是这个阵势的核心,在他的带动下,这支燕军以一种很匪夷所思的方式,进行了阵形上的推移。

其实,自家骑兵在第一波冲阵没能击垮燕军阵势时,骑兵的作用,就已经无限下降了,失去了冲势的骑兵坐在马背上,反而会更容易成为悬于高处的靶子,且其后方的袍泽很难支援过来。

熊廷山咬了咬牙,

他的目光能很精准地捕捉到那个银甲小将,但那个银甲小将却压根没刻意地看向自己这边,依旧在平稳地砍杀和继续带动阵形。

明明用秘法催动了潜能,甚至看其气息的暴增,连实力在这时候都应该提升了不少才是;

可却忍住,丝毫没有与自己单挑的想法,而是趁着自己预料未及之时,再度回到阵中。

有些人,不逞匹夫之勇,是因为他没有匹夫之勇;

有些人,他有匹夫之勇,却知道做出更好的选择。

他是燕国那位靖南王的嫡子,继承着靖南王世子的身份;

他还是燕国摄政王的养子,世人皆知,他自小就受摄政王的喜爱,封王大典上,那位王爷不去抱太子,而是抱着他。

现如今,

他长大了……

如此年轻,却拥有如此心性;

一股巨大的恐惧,直接将熊廷山所笼罩。

燕国,已经靠着上一代一皇两王的格局,打下了地基,乾楚皆惨败;

如今的燕国皇帝,像是脑子被驴踢了一样,无条件地信任那姓郑的摄政王,且那姓郑的更是以一己之力,在上个时代落幕之后,撑起了燕国军中的新格局,三国之战,破上京,直接将乾楚两国的反击目的击碎。

而眼下,

他……他也成长起来了。

“皇兄,纵你真能如你所愿,福寿绵延……

可人家,

是三代英杰啊!”

“救王爷!救王爷!”

楚军骑兵,开始奋不顾地去破开缺口,一个个的,被锦衣亲卫挑下战马,再顺势斩杀,却又毫不顾惜。

终于,在付出很多不属于厮杀中的伤亡后,一队骑兵终于冲了进来。

熊廷山独臂挥刀,砍退追兵,再翻身上马,在周身一众护卫的誓死保护下,冲杀了出去。

“撤!!!!!”

没办法,救出王爷后,剩余的楚军只能选择撤退了。

因为上下游位置,已经出现了尘土,显然,那里登岸的燕军骑兵,正在快速地向这边战场赶来;

同时,眼前这支锦衣亲军后面,第二批的登岸的援军,也已经上岸,正向这里奔来。

一刀的机会,也就只有这一刀的机会;

再耽搁下去,就会被包饺子。

天天看见熊廷山受伤了,而且是受得很重的伤,但人家既然已经破开口子出去了,他也没示意追击。

而是举起刀,

大喝一声:

“列阵!”

“喏!”

锦衣亲卫开始重新列阵。

这时,

地上还有很多未死透的楚军在哀嚎,没人上去补刀;

还有很多受伤倒地的亲卫袍泽,也没人上去救治。

大家严谨地结阵,捡起散落的盾牌,拿起地上浸润着鲜血的弓弩。

时间,不断地流逝。

终于,

撤退的楚军,没有拉开距离后,再整顿兵马杀一个回马枪,而是毫不留念地继续南撤;

同时,后方登岸的援军,也已经来到了这里。

一身是血的天天,扫了一眼那名他认识的姓孙的参将,对其下令道;

“尔等前方列阵!”

“喏!”

作为援军赶来的孙参将马上领着自己的部下去前方列阵。

等他们布置稳妥后,

天天才环顾四周,

对锦衣亲卫下令道:

“救治袍泽。”

“喏!”

吩咐完这一句后,天天整个人就单膝跪伏在了地上,魔丸的力量抽离后,他的身体,一下子变得格外空虚,透支的程度,很大。

但天天依旧靠着自己的意志力,死撑着没有让自己陷入昏厥。

周边,亲卫们开始对伤者进行救治,面对楚国精锐骑兵的正面冲锋,亲卫里战死者很多,伤残者,也很多,而且这种伤残,很大一部分会落下真正的残疾。

只不过,这会儿的天天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一战到底值得不值得。

其实,站在他爹郑凡的角度,是值得的。

这毕竟是燕楚这一轮国战的揭幕战,谁输谁赢,面子、士气的影响,很大;

而要是让郑凡知道,近乎废掉了楚国那位定亲王,怕是得觉得这笔买卖赚翻了天。

精锐,就是得拿出来用的,老是压箱底抠抠搜搜的,反倒是舍本逐末。

天天拄着刀,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两名亲卫上前,示意要帮天天检查伤势,天天摇头拒绝了:

“我无事,去收拢袍泽尸身吧。”

“喏。”

天天默默地伸手,在自己甲胄里,又摸了摸,在已经有裂痕的甲胄夹层里,摸出了一块已经压扁了的沙琪玛。

是的,天天打小就好这一口零嘴,这还真和瞎子的“言传身教”无关,很多时候,也没什么特殊寓意,虽然天天也明白寓意是什么,但他就是真的爱吃这个。

小时候课业做完了,操练做完了,抱着一块沙琪玛,坐在台阶上,小口小口地啃着,午后的阳光都觉得泛起了甜味。

压扁的沙琪玛,也是沙琪玛,虽然自己手里,带着血,也染了上去,但天天还是又咬了一口。

鲜血裹着甜味,入口,不算难吃,就是没正儿八经的好吃。

天天微微皱眉,

他记得爹说过,有一个叫李富胜的伯伯,最喜欢在一场厮杀结束后,坐在战场上,吃那带血的豆子。

天天这次也尝试了一下,

其实,

没那么难以让人接受的。

但一想到每次爹说这件事时脸上流露出的排斥的神情,

天天还是有些惋惜地将这半块压扁的沙琪玛给丢到了地上,不能让爹不高兴哦。

接下来,天天在这里坐了好一会儿,等看见陈仙霸率部也过了河向自己走来时,才脑袋往刀把上一磕,睡了过去。

……

“报!敌军军阵未散!”

“报!王爷陷入鏖战!”

“报!王爷受伤!”

“报!王爷已经撤军!”

谢玉安摊了摊手,有些恨恨也有些无奈道:

“唉,愁人呐。”

这时,谢玉安身后出现了一位身穿黑袍赤着脚的老者,老者这一身打扮在楚地很常见,是巫者的打扮。

古巫文化,是大夏文化的分支,初代楚侯就是其中的一个代表,后来楚侯开边,巫文化被带入到了现在的楚地,同时还吸纳了不少山越的原始文化,演化发展到如今的样子。

“其实,有一件事,老夫不知该说不该说。”

“乌师,您说。”

大楚有十二巫正,这位,正是其中之一,姓乌,名黥。

他继承占卜一门,其徒弟们,现在是楚国钦天监的核心。

这一次,他跟随到这里来,也是想要为这一场拉开序幕的燕楚新一轮国战,做一番占卜。

虽然……占卜的结果必然是大楚胜利。

因其身份地位太高,所以连谢玉安这位谢家公子加当朝大夫,也得对他用尊称。

乌黥笑了笑,道:“在最早见到大人您时,我说过,在大人您身上,嗅到了一股……特殊的味道。”

谢玉安有些疑惑道:“怎么了?”

谢玉安本人,其实是不大相信巫者的,楚国的巫者,其实和乾国的炼气士,没本质的区别,边边角角的区别在于,楚国巫者一般会治病,充当大夫的角色;

但无论是巫者的高层还是炼气士的高层,追求的都是那种在谢玉安看来神神叨叨的大道。

当初在郢都,乌黥见到他时,确实说过这话,但在谢玉安看来,这像是一种花花轿子大家抬的吹捧;

只要你不当着陛下的面说我谢玉安身上有龙气,就随你胡咧咧呗。

乌黥伸手指了指南边,

道;

“就在刚才,我又在南边,嗅到了和您身上,有些相近的味道。”

“哦?”谢玉安装作很好奇实则本质是敷衍的方式进行配合,“难不成,是那位靖南王世子?”

“然。”

“哦,那这次没杀得了他,真可惜了。”

谢玉安继续打着马虎眼。

此时,若是大燕摄政王站在这里,听到乌黥先前的话,怕是得马上陷入沉思。

谢玉安和天天身上有相似的味道……奇怪么,不奇怪,一点都不奇怪,因为原本,他们都应该是一类人。

很清晰的是,乌黥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在“抬轿子”装神弄鬼,因为他确实……嗅到了。

故而,

他开口道;“大人,请容许我在此,算上一卦,趁着眼下鼻前的味道,还没散去。”

谢玉安恭敬行礼:

“您请。”

乌黥也不耽搁,直接盘膝而坐,在自己身前,摆出三颗骷髅头,每个骷髅头上,都有一个窟窿。

他指甲划过指尖,在每个窟窿上,都滴入两滴鲜血。

而后,

双手掐印,

下一刻,

三个骷髅头的瞳孔位置,都燃出了蓝色的光火。

乌黥闭上了眼,嘴里开始念起咒语。

他是真的感兴趣,为何两个身份地位,完全不搭边的人,竟然有相似的味道存在。

这一刻,

什么战场格局,

什么国家大势,

都已经离他远去,索然无味了,

唯有窥觑窥觑这老天的安排,

才能让他找寻到真正的渴望。

其实,乌黥能闻到谢玉安的味道,是因为谢玉安当着他的面,被他占卜过,摸了,验了,实打实的接触过,感知过;

而他之所以能闻到天天身上的味道,

无他,

就像是当年郑凡在望江江面遇刺时那般,魔丸本身……其实更像是一个大炼气士褪去肉体凡胎的感觉。

当魔丸附身后,等于是这种气息加持,在方外之人眼里,相当于是夜幕下,点了火把。

只不过天天并未像当年郑凡在江底引阴兵时那样动用什么方术,所以自然不可能像他爹那样被谁请去山上做客。

不过,这世上能有那朵白莲为引且能以一身高深炼气士修为为代价“引客”上门的,也是凤毛麟角中的凤毛麟角了。

和当年被投石车在雨夜砸中那般,是幸运中的幸运才能碰上的事儿。

乌黥嘴角的笑意,正在逐渐浮现,他即将,找寻到答案了。

快了,

快了,

快了……

然而,

就在这时,

一阵无形的风刮过,乌黥面前的三颗骷髅头眼眸深处,竟然渗出了乌黑的鲜血,连带着,乌黥本人的七窍,也开始溢出鲜血,整个人像是发了癫疯一样开始疯狂地抽搐,模样无比凄惨!

自其耳畔边,

有一道只有他本人才能听到的威严声音响起:

“窥觑吾儿本命?

你,

也配?”

(本章完)

第955章 他,看见了

“醒了?”

天天睁开了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席榻上,身上的甲胄早就被脱去,伤口被做了处理,也被擦拭过了身子。

站在他面前的,是风四娘。

天天缓慢地起身,四娘也没去搀扶,而是转过身,从旁边小炉子上开始盛鸡汤。

“让母亲受累了。”

这伤口,一看就是四娘给自己缝合的。

“自家人,客气什么,饿了吧?先喝一碗汤润润肠胃,再把这只鸡给吃了,里头给你加了些药材,可以补气血。”

“嗯呢。”

天天接过汤碗,开始喝了起来。

四娘侧着身子,在天天旁边坐了下来。

天天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和自家那个不讨喜的臭小子不同,天天一直乖巧懂事,有一说一,谁家生儿子能生出这样的,那真的是可以说是完美了。

四娘对天天其实没太多母子之间的感情,但作为一个合格的长辈,是完全没问题的。

王府里的女人,最怕的是四娘;

其实,王府里的孩子们,最怕的也是她这位大娘。

“第一次上阵,怕了没?”四娘笑着问道。

天天摇摇头,道:“不怕。”

“比你爹好多了。”

“嘿嘿。”

天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没追问自己爹第一次上战场时如何了,子不言父丑。

“外伤其实还好办,你体魄好;但内伤以及透支出去的气血,需要至少十天的时日才能补回来一些,在这十天里,你就不用着甲了。”

“啊?”

天天有些惊讶,他还是想上阵厮杀的,尤其还是为了自己的爹去厮杀。

在天天的认知里,其实没有太多的“大燕”概念;

如果硬要说有的话,可能还是负面的。

因为自己的亲爹为了所谓的“大燕”,没能保护好自己的母亲,也“抛弃”了自己,只不过自己有了爹的陪伴和照顾,心里也不恨罢了。

当然,这也是晋东军民极为普遍的想法。

“楚军一退八十里,还在继续往后退,接下来这些日子,大军移动,驻扎,前压什么的,具体的我也不懂,但听你爹的意思,短时间内,是没有什么大仗可以打了。”

“楚人不敢野战的,怕一口气输到底,这是要和我们耗下去了。”

“打仗的事儿,我不感兴趣,你们爷俩操心去,就你这身子,我可警告你,你还小,身子还能再发育发育,这些日子连气血都别运了,省得真的落下了亏空。

你不像你爹,上次冲击三品失败了,一直虚到现在,连虞化平都说,他能不能上三品,都得看天意了。

你不同,你稳稳地修行磨砺起来,三品之境,对你而言不算什么门槛儿。

退一万步说,

你爹还指望着他老了以后,有你这个长子能在他身边替他保驾护航呢。”

“嗯呢,孩儿知道了,母亲。”

“乖。”

四娘伸手,摸了摸天天的头。

天天到底长大了,被这么当小孩子摸着,有些不习惯。

“你弟弟要是能像你这般听话就好了。”

“弟弟还小嘛,等弟弟长大了,他会懂事的。”

“他呀,就是欠打。”

四娘心里其实清楚,自己那个儿子,他不是“还小”,所以“不懂事儿”。

其他孩子基本都能套用这个说辞,郑霖不能。

因为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什么是强大……什么是生存……什么是血脉……

他为何会对自己的父亲感到反感,不,确切地说,他可能看其他大部分人和事,都没有看自己亲生父亲,来得有那种近乎本能的厌恶感。

他是高贵强大的血脉,生而九品,越是自我高贵的人,就越是难以接受,自己的父亲是一只普通蝼蚁的事实。

每每看见自己父亲,都会有一种生理不适。

他现在所表露出来的,还是他自己怕被打怕被收拾强行克制过的态度了。

你,也配当我的父亲?

我,被你生出来,是我的耻辱。

四娘更清楚的是,自己的丈夫,虽然一直未曾说破过,但他必然早就洞悉了亲儿子心底的这种想法。

自己的丈夫,有时候心思可是比熊丽箐这个真公主还细腻呢。

所以,四娘能理解自己的丈夫为何宠爱闺女,扪心自问,设身处地地换位思考一下,四娘觉得,如果自己是自己丈夫那个位置,

这个敢瞧不起自己的种,早亲自掐死了。

相较而言,自己丈夫其实这些年来做得一直很不错,喜欢大妞是真喜欢大妞,但对郑霖,也是纯粹当一个提早进入叛逆期的孩子来对待,故意装作不知真相。

再加上……长子有个从襁褓中就带在身边的天天做对比,这一比较,亲儿子真就什么都不是了。

“你先吃着,我去喊你爹。”

“父亲军务繁忙,还是……”

“在你爹心里,怕是整个中军大帐,都没你这个儿子重要。

你是没看见,你在对岸列阵迎敌时,你爹坐在帅座上,十根手指把那扶手都抠出来了十道凹痕。”

“孩儿不孝,让父亲担心了。”

“乖,你永远是他的骄傲。”

四娘起身离开,

天天继续喝汤,喝完了汤后,用手直接拿起鸡肉来吃。

他是真饿了,习武之人,对食物是自身补充的观念早就超过了“美食”的范畴。

不一会儿,

帘子被掀开,郑凡走了进来。

“父亲……”

天天放下碗,准备见礼。

“继续吃你的,咱家哪里来那么多规矩,你爹我还没称帝呢。”

天天笑了,继续坐在床边吃了起来。

郑凡在旁边坐下,看着自己的儿子,问道:

“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只是有点疼,将养个两天就好了,爹。孩儿还能继续披甲厮杀。”

“放屁,这次你打得很好,也指挥得很好,为父很满意,你给爹,挣脸了,下面就好好休息,楚人这是要学乾人完全当缩头乌龟了,咱们也得花不少时间打造好斧头榔头,才能好好地破开他的王八壳。

孩儿他娘,再给孩子弄些吃食来,不够的。”

“好。”

四娘走出去准备吃食,郑凡的手,在自己膝盖处拍了拍,道:

“其实,爹那时候后悔了。”

“爹?”

“爹一直希望你长大后,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和你亲爹那般,这样才不辜负你亲爹将你托付给我的承诺。

可我恰恰疏忽了,作为一个父亲,其实自己的儿子能够平安喜乐,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爹,儿子喜欢上阵,喜欢当将军呢,真的。”

郑凡伸手,放在天天的头上。

被四娘摸头时,天天会不好意思,但被父亲摸头时,天天会觉得很自然。

“你喜欢就好,喜欢就好,什么时候,疲了,累了,觉得没意思了,可以和爹说。”

“爹,当儿子的,能为自己父亲当先锋,上阵父子兵,多好。”

“呵呵,好好休息,先休息了两天,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想,然后到爹帅帐里来,帮爹批折子。”

“是,爹。”

……

郑凡又坐了会儿,看见天天又吃了不少东西后才放心地离开,伴随着大军的铺开,帅帐内所需要处理的军务,一下子变得极多,而梁程现如今还是某一方面的主将,瞎子对这些军务虽然也能做,但依旧需要他来坐那里拿个统筹。

进完食后,

天天没有躺下去再睡觉,而是穿上了衣服,犹豫了一下,想起自己大娘的吩咐,最终还是没披甲,但还是把自己的佩刀握在了手中。

天天走去的是帅帐的方向,但不是去帅帐。

如果要问,大军出征在外时,距离帅帐最近的一顶帐篷……那必然是剑圣大人的;

而距离帅帐最近的一群帐篷……那必然是王爷的锦衣亲卫。

“殿下!”

“殿下!”

岸边那一战,天天的表现,确实是收获了来自锦衣亲卫的尊重。

身为王爷长子,

立盾于军阵最前端,这是胆魄与担当;

冷静指挥全军,做出正确严谨的反应,这是能力。

对于真正的士卒而言,一个有担当且有能力的领导者,已经足以让他们不憋屈地去死战了。

死,还真不怕,怕的是憋屈死。

天天握着刀,和大家见了面。

受了重伤的亲卫,已经被送到后方收治了,等初步治疗后,会被送回奉新城。

轻伤的,都在这里。

而战死的兄弟,他们的遗体已经被收敛起来,就安葬在了渭河南岸。

天天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

之所以被自己父亲安排安葬在那里,这是要表明一个态度,这次过了渭河后,燕军的势力,不会再缩回去。

否则,战死弟兄们的遗体岂不是要遭楚人凌辱?

和这些亲卫们都见了面后,天天又走了出来。

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学自己亲爹那样,对他们说一些话,事实上,那些亲卫们似乎也在等待着,但自己还是说不出来。

这个地方,自己得练练。

天天没有出军营去看那些新立的坟,而是又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你去哪儿了?”

帐篷内,刘大虎端着一盘葡萄站着。

“虎子哥,我出去透透气了。”

“来,这是王爷让我送来的。”

“辛苦虎子哥了。”

天天对刘大虎一直是很尊重的,虽然刘大虎和陈仙霸似乎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但刘大虎的沉稳与踏实,也是其他人所无法比拟的。

“你也是将军了,真正的将军了。”刘大虎看着天天感慨道。

“虎子哥其实你也可以的。”

天天相信,如果刘大虎对自己父亲提出请求,肯定是能得到一个外放机会的。

“不,我不一样,我比你,比仙霸,差太多了。王爷身边,才是我最合适待的地方,也是我最有用的地方。”

“在说我坏话么?”

这时,陈仙霸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拍了拍甲胄上的尘土,道:

“阿虎,凉茶还有么?”

刘大虎将自己腰间系着的水囊丢给了陈仙霸,陈仙霸接过来,痛饮了一汽。

“娘的,你说气不气,老子率军往南一口气追了八十多里,他娘的楚人愣是给老子撤了九十多里,害得老子白折腾了一圈,麾下几个兄弟的战马还跑折了,亏了,亏了。”

陈仙霸打小儿就是个火爆脾气,入军伍后,脾气上更是一发不可收拾,还好他向来敬畏摄政王,还被摄政王提溜到身边磨了几年性子。

得亏这次抢自己活计的是天天,换做其他人敢抢他首战,他早炸锅了。

“伤势如何?”陈仙霸关切地问道。

“无碍了,哥。”

“嗯,这才像你嘛,我就说过,你小子是铁打的体魄,和我一样,扛揍,这战场上,就是命硬,死不了的!”

“你能不能说些好听的,动不动就死啊死的。”刘大虎埋怨道。

“奶奶的,这是在军中,不说死啊死的,说什么?说风花雪月么?谁有那个闲情逸致搞这种忌讳。”

“咱们王爷会。”

“………”陈仙霸。

陈仙霸不敢再嘟囔这个话题了。

“呵呵呵。”天天笑了起来。

陈仙霸盘膝坐在地上,道;“这下子完犊子了,楚人铁了心地缩了起来,听老卒们说,怕是又要打一场和当年燕楚国战那般的鏖战。”

当年燕楚国战时,年大将军在镇南关前,盖了不知多少军堡,起了不知多少军寨,其年大乌龟的称号,也来自于此;

纵是靖南王当年,也是在那里和楚军消磨了太久太久,最后还是靠当今摄政王率军走望江水路偷袭了楚军粮仓,这才破了局。

如今,吃一堑长一智,楚人吃够了被燕军铁骑战略大迂回的苦,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了。

天天开口道;“父帅和大将军早就有预料了,我晋东步卒战术,也该亮出来让世人看看了。”

陈仙霸叹气道:“只是觉得有些不爽利,太沉闷了。”

“冰冻三尺,破之一瞬。”刘大虎说道,“熬到火候了,总是有破冰的时候,到那时,就有你的用武之地了,就像当年靖南王和咱们王爷一样。”

“哎!”

陈仙霸马上来了精神,随即,又看向了天天,这个顶天立地的燕地儿郎,这时竟然流露出了些许委屈情绪:

“当年,是靖南王和咱王爷,现在,怕是咱王爷和小靖南王喽。”

天天马上道:“哥,你放心,下次我肯定不和你抢的,就是父帅让我去,我也会自请当你的副手。”

陈仙霸眉毛一挑,道:“那咱可说好了啊?”

刘大虎调侃道:“出息,多大的人了,和弟弟抢食儿。”

“怎滴,要你管啊?天天的马术和骑射,还是我教的呢,兄弟之间,分什么你我呀!”

陈仙霸伸手,搂住天天的肩膀,对着刘大虎,指了指自己和天天,

道:

“其实王爷要是不急的话,再给咱哥俩五年,王爷就可以安心地在家喝着茶,咱哥俩就能替王爷把这天下,给平喽!”

“说这话你自己不脸红啊。”刘大虎笑道。

“哈哈哈哈………”陈仙霸也笑了起来。

其实,陈仙霸一定意义上没说错,当年的他,曾率军打崩了大半个乾国,硬生生地将燕国从内忧外患之际拯救出来,差点重新续上了。

然后,

他遇到了打崩了半个燕国的天天,

最后,

死于天天的刀下。

而今,二人却能搂着大笑,吹着属于年轻人那看似不着边际实则充满着朝气的牛皮。

……

“孤的命,是保住了。”

熊廷山看着自己的断臂,笑了笑;

谢玉安也跟着笑了笑;

“王爷,下面,交给我吧。”

“能撑得住么?”熊廷山问道。

谢玉安咂咂嘴,

道;

“先撑着再说。”

说着,从兜里拿了一个橘子,一边剥一边道:

“燕人这次是携煌煌之势南下,势在必得的样子,瞧瞧,您也颓废了不是?

可我啊,

偏偏喜欢这种上头压着山,自己却依旧低着头挖着洞的感觉。

这样,

才有意思。”

“如果……没有这座山呢?”熊廷山忽然问道。

如果没有燕人带来的实质性危局,谢氏,到底会如何。

“王爷,您说这些就没意思了,我谢氏,可是满门忠良呐。”

随即,

谢玉安将橘子送到熊廷山身边一个亲兵面前,

道;

“张嘴。”

亲兵张了嘴,谢玉安将一整个橘子都塞入其口中。

拍拍手,

谢玉安走出了帐篷,来到了另一处帐篷里。

“大人,乌师他……”

“还没清醒过来?”

“是。”

谢玉安点点头,走了进去。

帐篷内,乌黥正蜷缩在角落里,脸上挂着鼻涕与眼泪,还在不停地瑟瑟发抖。

难以想象,大楚的巫正,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谢玉安蹲了下来,又掏出一颗橘子,道:

“乌师,您清醒了没有?没清醒的话我就剥一晚上橘子喂你吃。”

乌黥身子忽然停止了抖动,

伸手,

指向了谢玉安,

目光,更是死死地盯了过来。

“你……你……你………”

“嗯?”谢玉安眨了眨眼。

“哈哈哈哈哈……………”

乌黥大笑起来,

而后,

又:

“呜呜呜呜呜…………”

谢玉安有些头疼,将剥了一半的橘子丢到了地上,站起身,准备离开,他还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做。

可就在谢玉安即将离开帐篷时,

角落里的乌黥忽然清晰地发声:

“他……”

“谁?”谢玉安马上回过头。

乌黥压根就没看谢玉安,

而是盯着不知何时被乌黥捡起来的那剥了一半的橘子:

“早就看见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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