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9章 心结

回来之后尽管大哥一直刻意提着劲头,但是两世为人又对他极为了解的李建昆,早察觉到他状态不对,心里头藏着事。

现在喜酒办完,搞镇办企业带动全镇经济发展的计划,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有人比他更积极。

陈政杰这几天脚不沾地,乡里县里市里三头跑。

项目未动,材料先行。

既是标准流程也是惯例。

能把需要的红戳戳聚齐,心头有底,遇事不慌。

搞镇办企业乍一看固然是件好事,但是这里头也有两个难点:

1、镇上没有几个钱,尽管大财主李建昆愿意先垫付,但也要借不是?一个小镇子背负千万级别的债务,反正他陈政杰肯定没资格拍板。

他最早找到乡长时,乡长听完人都懵掉,乍舌说这要是赔掉可咋办?

陈政杰于是使出三寸不烂之舌,加上李建昆给的承诺,算是勉勉强强说服乡长,然后又奔往县里,因为乡长能给出的只有精神上的支持,这个板他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拍。

这些人却不知道,李建昆借这笔钱,有讲究,倘若换成投资,二者意义迥然不同。

借才是成人之美,好处让他们占尽。

这与当下环境没有关系,如果真想投资,李建昆有的是变通办法。这些年他一直在思索回乡做些事情,但是从未想过自己来当老板,没啥太多想法,只是不想毁掉“乡亲”这层关系。

便宜让任何人占他都无所谓,只要最终父老乡亲们能落到切实好处,那么他的目的便达到。

2、李建昆的条件,让镇里的其他厂子往后做配套。

这事确实可以操作,然而事实上又不能摆到明面上来说。

得让能拍板的人含糊一下,甚至是担点可能会被政敌攻讦的风险。

陈政杰既跑得激情满满,又有些惆怅烦闷。

他又不知道的是,李建昆纯粹是故意让他跑。

这事最后肯定能定下,因为李建昆跟主管经济的徐方国,已经沟通过,后者当时抖了抖肩,一肩挑之的意思。

当然,得搞出动静被他不小心知晓。

也是個流程问题。

他李建昆又不是投资方,私底下和徐方国谋划算怎么一回事?

暖阳高悬,隔着院墙吹进来的风,已经带有些许暖意。

一张小桌板,上面泡着两杯绿茶,摆着一碟蚕豆瓜子拼盘。

老李家两兄弟相对而坐。

“……不是我个人的事,也不是某一家的事,你自己的事已经够多,就别操心了,慢慢的总会解决。”

面对弟弟的不停追问,李建勋仍不情愿真正透底。

“哥,你真要跟我计较这么多吗?”李建昆幽幽问。

李建勋挑眉道:“我跟你计较,这又不关你的事。”

李建昆仰头望天,看似扯向题外话,喃喃说道:“爸妈如今在首都生活,我媳妇儿家也在,二老在眼皮子底下,没啥好担心的。

“小妹在首都上大学,想走演员那条路,以为她那顽皮性子干不成什么正事,实际上学的还不错,现在都有人找她拍戏,被我挡了,想着该学习的年纪就好好学习,这条路我有资源,只要她水平到,再好的机会都能提供给她,等于说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能照看着。

“二姐是咱们四个兄弟姐妹里面,性子最软弱的一个,嫁到特区,有个很爱她的老公,你知道的,华电产业园在特区,我在那边的关系比首都还硬,二姐受不到任何委屈。

“唯独你。”

李建昆收回视线,望向表情复杂的大哥:

“你现在万事不找我。

“咋地,要亲兄弟明算账吗?

“一世两兄弟,有必要?”

李建勋嘴唇翕合,想说些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你心里不就是觉得伱是大哥,好像没为家里做太多,让你这个大哥老脸没处搁么?”

李建昆突然抓起大哥一只手。

啪一声。

甩在自己脸上。

李建勋睁大眼睛,“你有毛病啊!”

李建昆笑道:“无论我是对是错,你李建勋要打我,我都得受着,谁让你是我亲大哥呢。”

“那我呢?”侧方传来声音,贵飞懒汉不知何时冒出来,戳在后院连接堂屋的门洞口,眼里精光四溢,跃跃欲试。

李建昆头也不回道:“一边凉快去!”

贵飞懒汉:“……”

“哥,我这辈子只有三个念想,让家人生活幸福,自己活得自在,再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做点有意义的事。结果我混好了,我亲大哥有事都不稀得找我,我特么混个什么劲!”

钢铁硬汉李建勋双眼微微泛红,沉默一阵后,赧颜道:“是哥错了。”

“可不?”

李建昆莞尔道,“错得离谱!人的际遇不同,你弟现在混得好,有光你不沾,你不知道往上爬,你不爬高点,哪来的光让我们沾?

“等赶明你有光让我沾的时候,看我烦不死你!”

彪子眨眨眼,心想他娘的,好像是这个道理啊。

建昆虽然有钱,虽然名气大,但毕竟不是他这个圈子的人,而他这个圈子呢,恰好又是管事的。

建昆就没有需要帮助的时候?

肯定有嘛!

眼下都有人在报纸上炮轰他。

可是他李建勋又能做什么呢?

他天天想着为家里,为老母亲,为弟弟妹妹做点什么,总觉找不到机会,事全被建昆做完了,妥妥当当,事实上并不是这么回事。

建昆的难处,以他现在的级别,根本帮不到。

念头至此,打小一根筋的彪子,思想突然通透了。

他要往上爬!

只要爬得足够高,就能帮到建昆!

凝视着大哥脸上的表情变化,李建昆险些没有喜极而泣,千年的铁树开花,不容易啊。

其实老早想找大哥谈谈,正好趁着这次机会。

他不在乎大哥能爬多高,只要大哥别拒绝他的好意,包括小平安往后的路。否则明明可以混得更好,这爷俩偏偏不,你说他这个弟和叔,糟不糟心?

一家三口,包括拜年走亲戚,里里外外,拢共只花八十块钱。

昨天按照本地习俗,大哥大嫂必须封红包,交到沈姑娘手上,里面装着八百八。是大嫂觉得不好意思,找婆婆借六百块凑出来的。

今早老妈偷偷告诉李建昆后。

他心窝子里像是有把刀在剐,说实话,他当时挺想抽彪子。

“是厂子里的债务问题吧。”李建昆问。

彪子大吃一惊,“这你都知道?”

转瞬,勃然大怒,“知道你还打听个屁!”

“猜的,猜的。”李建昆打着哈哈问,“欠别的人多,还是外面的债多?”

“都多!”

彪子狠狠瞪他一眼后,摇头叹息道,“国营厂的运作你肯定懂,上下游都是兄弟单位,我们从下游厂子拿生产材料,上游经销单位从我们厂子拿成品货,几乎没有钱货两讫的事。

“这么多年下来,倒也没出大问题,去年明明商品还供不应求哩。鬼知道什么个情况,市场突然不转了,上游的货卖不出去,问题一下子全出来。

“上游没钱给我们,我们自然没钱给下游,全揭不开锅。

“去要债吧,好嘛,拿出一大堆欠条,说他们不是没钱,其他单位欠他们好多。也有人来我们厂子要债,我们没辙啊,只能见样学样。

“僵了,像一台成千上万个零部件组成的机器,一个核心部件转不动,全部瘫痪。

“可是职工们要吃饭要养家呀!”

李建勋说到这里,忧伤扶额。

他虽然不管财务,但升职前的岗位是生产主任,那时候一天多半时间都待在车间,和工人们感情热络,工人们有事也愿意找他。

他到现在都忘不了,腊月二十七那天,结伴来到办公桌找他的那些工人们希冀的眼神。

都是些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或许还有个病痛的家庭状况。

他回去偷来媳妇儿压箱底的钱,分给他们应应急,还关起门来让他们别出去说。

那是他李建勋这辈子最龌龊的一天。

可是,这回应付过去,下回呢?厂子里的其他职工呢?情况越来越糟。

“等于说,是个三角债。”李建昆内心唏嘘,终究还是来了。

雪上加霜。

什么个情况鬼不知道,他倒是晓得。

“对对对,就是三角债!但可不是一个。”

李建勋只觉得这个形容太贴切,长叹口气道,“建昆呐,这问题你也未必能解决,它是一个系统性问题,不是某一家厂子的困难。

“打个比方,但我肯定不会让你这么干,你有钱,就算你拿钱出来替我们厂子填上窟窿,也只是暂时性帮助,商品卖不动,上游僵住,等于我们的货变不出钱,迟早还是会陷入僵局。”

李建勋有些绝望道。

“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等人们手头宽裕点,该消费还是会消费,不过。”

李建昆顿了顿道,“市场经济的大潮已势不可挡,外部的同类型商品会越来越多,你们将面临更大的竞争压力避不可免。哥,作为一个县级工厂,传统性的工厂,你们单位的人属实太多,华电产业园有你们厂子几个那么大,职工还不到你们一半。”

李建勋苦笑道:“厂子里嘴巴太多,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的问题。能怎么办?学那些‘先锋厂’让一半人下岗?大家靠什么过活?”

李建昆也不免一阵头大,真是越讨论问题越多。

积重难返啊!

他摆摆手道:“先这样吧,让我想想。”

这些各种各样的问题,林林总总,李建昆倒是没自大到能全部解决,事实上也不可能圆满解决,历史已经告诉我们,痛苦和牺牲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只是想尽力做点什么,帮帮大哥,在此过程中若也能惠及一些人,那就更好。

————

一辆白色面包车兜风似的驶进清溪甸。

里面坐着五个衣着光鲜的男人,俱是和颜悦色的表情。

正值午后,日头又不错,入村的主干道上,有些村民们在遛弯消食,见到这辆眼生得紧的面包车,自然不免投来视线。

司机是个身材敦实的矮个子黑脸男人,尽量舒展眉眼,看起来倒是不坏,脸上始终挂着和煦笑容,放缓车速,向车窗外伸头道:“老乡,打听一下,李建昆家是哪个屋?”

“找建昆的?”

“对嘛,朋友托我捎些东西给他。”

被问话的村民恍然,想起昨天还有人送来一车烟花,建昆嘛,认识的人当然多,哈哈笑道:“你怕是要误了你朋友的事,建昆昨天办喜酒,你今天送东西来?”

“哎呀!这样啊,我真不知道,朋友只让我这两天送过来。”

黑脸汉子一拍大腿,忙道:“老乡赶紧地赶紧地,哪个屋,我这就送过去。对啦,他在家吧?”

“昨天才办喜酒,今天能去哪?”

听说是建昆的事,村民极为热情,仔细给他们指路不算,还自告奋勇要带他们过去。

黑脸汉子谢过再三,婉拒了。

面包车稍稍加速,沿着这条当初修路时、村民们一致同意修到建昆家门前的水泥路,不急不躁地行驶着。

车厢里传出几声奸笑。

“都别嘚瑟,再检查一下枪,说不定得放两响,不然还以为咱们唬人呢。”

“放心吧大哥,妥妥的!”

“那李建昆,包括清溪甸所有人,打死都想不到,咱们会光天化日、大摇大摆进来。”

“还是大哥聪明,咱们现在就算想逃,看那群迷彩服背后的水深,未必逃得掉,说不定在哪个路口被堵住,抓个有份量的人质才是真安全。”

“这个小破县的所有人加一起,都抵不过一个李建昆。”

“嘿嘿,我现在想的是,问他要多少是个数?这家伙可比银行还有钱,他娘的,问题是太多咱们带不动,真吉尔操蛋。”

路旁有人,黑脸大哥咳嗽一声,另四人赶紧收声,再次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黑脸大哥刻意放缓车速,路旁的村民只是看看,没问什么。

行驶过去后,黑脸大哥压低声音道:

“都打起精神,机会只有一次,搞砸可就有大麻烦,一切以抓住李建昆为主,喏,你们看他家,在那个坡上,车应该开不上去,咱们的计划也得调整一下,听清楚了!

“等下车停在坡下面,勇子拎包,跟我一起上去,你们三个坐在车里别动,谁问就是说朋友拜托给李建昆送东西,有人给他送礼,再正常不过。

“在见到李建昆之前,千万别露出一丝马脚!

“嘿嘿,只要李建昆出现,万事大吉!

“管他娘的搞出多大动静都不怕,他的命可比咱们金贵一万倍。”

黑脸大哥舔了舔唇角。

“哪来的车?干啥的?”车窗外传来声音。

“唉老乡,你算是别提,朋友托送个东西,刚才你们村里的人告诉我,李建昆昨天就办了喜酒……”

“哈哈!”

无论见到谁,黑脸大哥都是这个说辞,总能引起一阵大笑。

一路顺顺当当,眼见距离老李家不足二十米。

正在这时,路旁的一间房子后面,突然走出来一个体型格外夸张的家伙。

吱——

黑脸大哥一个地板刹。

这人形野兽似的家伙,好像没看见面包车样,头也不抬地走到路中间。

“卧槽兄弟,多高的个头啊?没听说清溪甸有这么号猛人。”黑脸大哥从车窗探出头,笑呵呵打招呼。

“不是清溪甸人。”

富贵用普通话回应一句后,隔着车窗玻璃扫视着车厢里面,憨笑着问:“干啥的?”

黑脸大哥仍是那番说辞,心头却有些擂鼓,已经猜到对方的身份,转念一想却也觉得理所当然,李建昆这种人物,身边怎么可能没保镖?

“哦?送什么东西呀,我跟李建昆挺熟,东西到他手之前我都要先看看。”富贵脸上的笑容愈发憨厚。

黑脸大哥表情阴晴不定,“其实……挺俗的东西。”

“啥?”

“钱。”

“给李建昆送钱?呵呵,哦,红包对吧?”

“对对。”

“掏一个看看。”

“……给你!”

砰!

黑脸大哥向窗外抬手便是一枪。

如炮响,如惊雷。

(本章完)

第1150章 匪

真正的枪声远比影视剧里动静更大,清溪甸又是个三面环山的地带,这一声仿佛炸响在人们耳畔。

呯咚!

在厨房里洗涮的玉英婆娘打翻了什么东西。

“平安,回来!”

李平安从卧室跑出来,想去院外凑热闹,符巧娥仓皇追赶,所幸李家三个老爷们都在院里,李建勋箭步跨过去,一把抱住儿子。

三个老爷们,包括一对婆媳,你看我我看你,已然听出这不是春雷声。

这个年代的人们对于枪声不算陌生。

正在这时,院外传来喊声:“李建昆,闩紧门,别出来!”

李建昆脸色一沉,找他麻烦的?

贵飞懒汉抢脚去闩院门,玉英婆娘焦急道:“小梦和红衣还没回!”

李小妹是個屁股很难落在板凳上的性子,又好几年没回老家,天天想出门晃荡,恰好沈红衣又想对清溪甸多些了解,融入这里,一拍即合。

李建勋道:“我去找。”

李建昆拦下大哥,比家人更多一份冷静,“没事,不在家最好。妈,你带着嫂子和平安去后屋锁好门,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眼神落在贵飞懒汉身上,李建昆道:“你也去。”

“去你大爷!”李贵飞一阵火大,“老子才是一家之主!”

撂下一句话后,贵飞懒汉嗖嗖去闩院门,还不忘朝门外张望一眼,却是什么都没看到。

闩紧门后,贵飞懒汉冲去杂物房,拎出三把刀具,递给两个儿子每人一把柴刀,自己抄着一把大号镰刀,靠墙贴在院门一侧,做好与冲进来的歹人殊死一搏的准备。

李建昆刮目相看。

贵飞懒汉留意到他的目光,哼哼道:“多大点事,老子可是三十年代生人。”

院外又传来几声枪响,以及村子里躁动而惊慌的动静,从叠在一起枪声中可以判断,歹人很可能不止一个。

李建勋望向弟弟问:“那大个子什么来头,顶得住么?”

“最好的猎人。”

李建昆没多解释,沉声道,“只要富贵拖住一时片刻,民兵队会赶过来。”

他现在想的是,谁特么光天化日之下持枪打到他家?!

回家后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认没得罪人,东坛山上的那场围剿,知道他是幕后推手的人,只有徐方国一个。

徐方国不可能出卖他。

纳闷。

————

早些时候。

富贵透过车窗打量着面包车里面的情况,那些家伙的笑容很像此地无银三百两,于是全身肌肉紧绷起来,力量汇聚于脚尖。

这样进可暴起出手,退可迅速闪避。

如同在深山老林里和野兽相遇。

在付出过几次惨痛的代价后,从小历练出来的经验。

所以在黑脸汉子手臂刚有异动时,富贵便一记飞扑,连带一个翻滚,闪入路旁一栋房屋后面。

灵敏如猎豹般的身手,与笨熊般的身躯,形成巨大反差。

“妈的,人呢?”

事情已败露,悍匪五人顾不得其他,人手一把黑星,从车上冲下来。

对于坏他们好事的富贵当然怒不可遏,然而冲到富贵闪入的屋后一瞅,哪还有人?

那身高两米的大汉,竟像是鬼魅消失了。

“算啦,不管他。”

黑脸汉子昂头望向土坡上的老李家宅院,招手道:“走!”

当务之急,是要逮到李建昆。

否则越拖下去对他们形势越不利,另四人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九点钟方向的一道水泥墙角后面,富贵从军大衣里摸出一杆有些年头的猎枪,目露追忆,仿佛回到长白山的深山老林。

蒲扇大的手摩挲着包浆严重的木质枪杆,好像那是最好看的姑娘,嗯,虽然是别人家的,村长帮忙搞来。

却不赖。

比他那杆老伙计好不少哩。

他想,这五个很凶的家伙,真不拿他这个猎人当回事啊。

那么。

嘭!

黑黢黢的枪管甩出,手扣扳机,五个家伙扎堆在一起,瞄不瞄准无所谓,众所周知,猎枪打的是霰弹。

鬼哭狼嚎。

一把铅丸炸开,五人全部中招,或多或少的问题。

最不走运的那家伙,胸口变成筛子,尽管猎枪威力有限,但是他也没有野猪那样的防御,白眼一翻,到场栽倒。

黑脸汉子隐隐被其他人簇拥着,所以受伤最轻,只觉得屁股上传来一股钻心的痛,活动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猎枪!”

倒地那人眼看是没救,嘴中血沫狂喷。其他人或直接扑地,或就近寻找到遮掩物。

砰!砰!砰!砰……

举枪乱射。

凭借判断出来的猎枪射来的大概方位。

然而,那边一点不像有人中枪的样子。

“王八蛋,有种出来!”

“背后放冷枪,算什么好汉!”

“狗日的,来单甩啊!”

仍没有任何动静。

“老大,怎么办?”勇子趴在地上挥汗如雨,半边身体痛到痉挛,没时间具体查看伤到哪儿,但是肯定不止一处伤势。

他们被人当畜生打了!

最可气的是,下手的是谁都不知道,对方藏得很好。

这也就意味着,对方很可能趁他们不注意时,再来一下。

春子挂,下次轮到谁?

黑脸汉子蹲在路旁的排水沟里,脸色阴沉,正当他思索对策时,耳畔传来广播声。

“喂!喂!所有人,所有人全部回家,闩好门窗!再说一遍……”

附近的人家早这样做了。

黑脸汉子却听出这广播的弦外之音,心头拔凉,村里知道消息,也就意味着民兵队不远了。

而他们还没有抓住李建昆。

黑脸汉子心头懊悔,之前有村民提出给他们带路,应该弄上车的,至少是个人质,刚才倘若他们身边有个人质,那一枪肯定不会响,春子也不会挂。

“兄弟几个,没时间了。”

黑脸汉子用低沉的声音说,“我喊一二三,大家一起起来,我负责往上面冲,你们留心周边,看到有人冒头,直接开枪!”

另三人也明白,再拖下去只有一个死。

“三。”

“二。”

“一。”

嘭!

刚站起来的勇子,被一把铅丸轰在后脑勺上,那脑袋像是一颗西瓜砸在钉子床。

他其实有防备,防备着之前霰弹打来的方向。却万万没想到,这次霰弹过来的方向正好相反。

开枪的家伙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没有弄出任何动静,这么短的时间居然乾坤大挪移了。

噗通!

毫无疑问,勇子挂得比春子还干脆。

黑脸汉子和另两人目眦欲裂,黑脸汉子怒喝道:“冲!他上弹没那么快!”

三人使出吃奶的力气冲向山坡。

成功登顶。

靠近老李家的院门。

嘭!

耳畔风雷炸响,三人肝胆欲裂。

这是个玩猎枪的一等老手!

三人连动作都慢上半拍,外号油煎佬的汉子喜出望外,因为他没感觉到痛,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黑脸汉子和另一人望着油佬,头皮发麻。

欸?什么东西模糊了我的双眼,头顶还凉飕飕的?

油煎佬脑门微动,头顶掉下一物,他倏然瞪大双眼。

噶!

轰然倒地。

很难说他是被打死的,还是被吓死。

“别管,现在有时间,撞门!”黑脸汉子大吼。

这年头乡下农村用的全是木板门,闩门的不过是根一指长的条板。

身强力壮的人有心破门,其实不会太费劲,大力几脚的事。

哐当!

黑脸汉子一脚踹出,风吹日晒后颜色暗沉的红漆院门,已然不堪重负,簌簌落灰,夹杂着些许木渣。

“我来!”

他身后外号柴狗的汉子精神大振,助力冲跑,飞起一脚。

嘭!

嗯?

黑脸汉子怔住,这一声巨响并非从门上传来,眼前的院门一动不动。

唰!

他斜瞥过去。

只见身后,柴狗像是被一辆火车头撞中,人在空中飞着,大捧鲜血从嘴里喷出,洒落在地,眼见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一件“军大衣”在奔跑中收回用肩膀贴靠的姿势。

砰!砰!砰!

黑脸汉子不做他想,连开三枪。

地上腾起三片尘灰。

军大衣消失在墙角。

“我艹伱……”

骂归骂,黑脸汉子自认有颗熊心豹子胆,也快被吓破了。

他愤起一脚再次踹向院门。

咔!

木块碎裂的声响格外清晰。

黑脸汉子顾不得高兴,右手持枪,扫视身后。

没人。

哈!

终究成了。

只要进屋逮住李建昆,万事大定,谁能奈何他?

注意力仍然留意身后,随着黑脸汉子又是一脚,院门应声而开。

持枪右手先探进去。

咔嚓!

只见一记白刃飞劈而下。

黑脸汉子先是一怔,我枪呢?

紧接着发现失去手掌的右手臂,鲜血喷涌,一股巨疼和凄惨从胸腔里喷薄而出。

“啊——”

李建勋一脚踢开地上仍握着枪的断手。

李建昆手持一把血淋淋的柴刀,微微摇头。

快要抵住黑脸汉子后脑勺的黑黢黢枪管,放下来,“军大衣”耸耸肩,嗡声道:“猎枪打一枪上一弹,耽误了。”

“几个人?”

“连他五个。”

“很好了。”

贵飞懒汉站在两个儿子身后,手握大号镰刀,腿肚子打颤,盯着富贵匪夷所思。

李建昆一脚踹在黑脸汉子腰间,将他踹翻过门槛,摔倒在院外。

手上的柴刀仍在淌血,坐在门槛上,李建昆看不出喜怒问:“咱们有仇?”

黑脸汉子一手抱住断臂止血,在地上不停扭动,痛得死去活来。

“不说话?我不介意把你另一只手也砍掉。”

眼见李建昆柴刀举起来,黑脸汉子瞳孔剧烈收缩,这货真是个正经商人?

“没没,没仇。”

“纯粹只是惦记我?”

“啊,对。”

“你这口音不是我们县人,哪儿的,叫什么?”

“隔壁,道上的人喊声‘张老虎’。”

李建昆微微一怔,诧异道:“东坛上的那个张老虎?”

张老虎点点头。

李建昆突然笑起来,“有两下子呀,空降兵搜山都被你溜了。”

不待张老虎略感惊讶,李建昆继续说道:“那你惦记我倒是情有可原,剿你们这事,我的主意。”

张老虎双目圆睁,转瞬,戾气冲天。

“咋了,你该不会想问我缘由吧?”

“我特么弄死你!”

张老虎当然没有得手,富贵一脚踢在他头上,脑袋剧烈摇晃几下才停下来,差点没把脖子踢断。

这家伙断臂上仍然鲜血狂喷。

大动脉断了,以这种血流速度,没几分钟好活。

耳畔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民兵队赶到,事实上动作并不慢,只怪事情发展太快。望着眼前景象,民兵们个个大眼瞪小眼,看向富贵的眼神里透着一股敬畏。

猛!

不愧是建昆的保镖。

“没有事没有事,建昆有没有事?”

后面气喘吁吁跟过来一个人,见到自家人没出事,尤其是建昆,生龙活虎,贵义老汉长松口气。

否则无论是作为清溪甸当家人,还是李家大伯,建昆在眼皮底子出事,百年后他无法去面对列祖列宗啊。

祖祖辈辈泥腿子,好不容易出个人物。

了解清楚原委后,贵义老汉凝视着蜷缩在地上的张老虎,突然目露凶光,他一边扯住小侄子的手,一边对民兵们吩咐道:“你们动手,打死他!”

民兵队员你看我我看你,心想犯得着吗?

“我的话都不听?!”贵义老汉呵斥。

民兵队长只好带头冲上去。

没动家伙事,大家你一脚我一腿,生生将张老虎踩死。

手被大伯钳住的李建昆,心头暖流涌过,小妹包括二姐,时常埋怨大伯重男轻女,还真是这么回事,且对他格外偏重。

“我小侄媳呢?”贵义老汉探头向破门里瞅去。

“被小妹拉出去玩,不知道在哪。”

“好好好,别吓到人家大城市姑娘。”

贵义老汉麻利安排起来。

民兵队员开始清场,尸体和琐碎被带走。白色面包车让李建勋帮忙,开去村支部。

临时,贵义老汉拍着李建昆的手背道:“一切事我来处理,不管谁问,你没动手。”

他顿了顿,面露慈祥道:“现在名气大了,要学会爱惜羽毛。”

李建昆咧嘴一笑,“大伯,晚上过来喝一杯。”

“要得。”

不多时,村头的大喇叭里传出声音。

“喂!喂?

“那什么,各家各户可以开门了,危险解除。

“是这么个事,一伙土匪,这不看建昆回来,惦记上了,想敲几个钱,哼!真当咱们民兵队是吃干饭的?

“全部干翻,一个不剩!

“民兵队好样的,记嘉奖一次!年底还有实物表彰。

“另外啊,这往后进咱们村的眼生的车和人,大家看到都要留个心眼,有发现立马报上来,别让那些个坏人有可乘之机……”

喇叭里还在巴拉巴拉时,李小妹和沈红衣手牵着手,像一股风样旋回来。

看到院门破破烂烂,皆吓得脸色苍白。

好在一进屋,便看到家里所有人安然无恙。

卧室里,沈红衣抱着自己男人,听完他的讲述后,小心肝砰砰直跳道:“幸亏你聪明,把富贵提前喊过来。我不管,以后不管你去哪,都要带着富贵!”

李建昆揉着她的小脑瓜,眸子里满含爱意,笑道:“好好,都听你的。”

沈红衣仍然一阵后怕,“真敢呐,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进村,持枪行凶。你刚还说他们占山为王,当地怎么不早治?”

“没那么简单的,有些人是不敢招惹,有些人是有心无力。”

李建昆喟然一叹,“巨变之中,总有些牛鬼蛇神蠢蠢欲动。”

乱条犹未变初黄,倚得东风势便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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