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大副

听到佐上梅津住略带揶揄的询问,内藤小翼摇了摇头。

“谈不上失望。”他盯着鑫鑫旅馆的门口,低声说道,“所谓调查,本就是逐步的排除不可能的选项,最后剩下的就是正确的选项的一个过程。”

“内藤君,你还是坚持认为宫崎健太郎是有问题的?”佐上梅津住皱眉,问道。

“佐上君,我再重申一遍,我从未判定宫崎健太郎是有问题的。”内藤小翼正色说到,“我只是认为他的身上有些事情解释不清楚,需要深入的调查。”

佐上梅津住摇摇头,内藤小翼的这个解释是在诡辩。

对于特务机关来说,认为某人有些事情解释不清楚,这本身便是开始怀疑某人了。

内藤小翼找到他,请他帮忙调查宫崎健太郎。

佐上梅津住从内藤小翼这里获得了很多关于宫崎健太郎的档案资料,当然,这位帝国特高课特工现在的身份是法租界中央区巡捕房副总巡长程千帆。

一名帝国特工摇身一变,假冒巡捕房高级警官,这件事本身便令佐上梅津住颇为感兴趣。

更何况,这位宫崎健太郎先生还是‘旧识’。

不过,严格说起来,似乎倒也谈不上是‘旧识’。

佐上梅津住在神户大学的时候,有一次遇到一个抱着书本急匆匆奔跑的校友,此人不小心撞了他,头都没抬起,便赶紧惊慌失措的道歉。

佐上梅津住示意自己没事,这名同学便急匆匆的离开了。

后来佐上梅津住在校园里又看到了这个学弟,随口询问了身边的朋友,朋友便‘噢’了一声,笑着说道,‘那是一年级的宫崎健太郎,一个胆小沉默的家伙’。

此后没多久,佐上梅津住就离开校园参加蝗军。

他也没想到当年在校园里偶遇过两次的学弟,现在竟然也来到了上海,并且成为了一名假扮巡捕房高级警官的帝国特高课特工。

更令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的朋友内藤小翼竟然还找到他,请他帮忙调查宫崎健太郎。

从内藤小翼那里所提供的关于宫崎健太郎的档案、情报来看,自己的这位学弟的性格和当年在校园里可谓是有了不小的变化:

虽然他并不了解当年的宫崎健太郎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朋友当时的那句‘胆小沉默的家伙’,说明当时的宫崎健太郎是一个有些孤僻沉默的性格。

而通过那一次宫崎健太郎不小心撞了他,吓得头都不敢抬起、不停道歉的举动来看,佐上梅津住觉得宫崎健太郎应该还有些自卑。

当然了,好些年过去了,宫崎健太郎离开校园,在中国境内游历,为帝国大业吃了很多苦,并且加入了特高课,有了这些年的锻炼和阅历,当年那个孤僻的小子成长为一个能言善辩的机灵鬼,倒是有了长足的进步。

不过,按照内藤小翼对宫崎健太郎的评价,这个家伙骨子里是贪生怕死的,果然还是一如当年的胆小啊。

此外,上次夏家洼的凶案现场,佐上梅津住见到了宫崎健太郎。

时隔多年,他倒也并非是一眼认出来宫崎健太郎,不过,他听内藤小翼详细讲述过关于宫崎健太郎的情况,知道宫崎健太郎和荒木播磨关系密切,且从内藤小翼那里,他看到过内藤派人偷拍宫崎健太郎的一张照片,自然便‘认出’了那个戴着口罩、打扮成帝国军医的家伙就是宫崎健太郎。

只不过,这位学弟显然没有认出他。

这倒也并不奇怪,先不说时隔这么多年了。

便是当初宫崎健太郎撞到他那一次,这个胆小的学弟吓得都没有敢抬起头,至于说后来那次,是他看到了宫崎健太郎,宫崎倒是并没有看到他。

……

看到佐上梅津住摇头,内藤小翼便知道自己的这位朋友并不相信自己的话,他微微皱眉,却也并没有解释什么。

随着他对于宫崎健太郎的调查越深入,从他所掌握的情况来看,宫崎健太郎的身上确实是没有什么明确的问题。

但是,内藤小翼却有一种感觉,这名特高课的特工,同时也是岩井公馆的特工,更是今村兵太郎参赞的得意弟子的家伙的身上似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种感觉也并非说明宫崎健太郎有问题,就是觉得有些事情,看似和宫崎健太郎没有关系,但是,如果强行牵扯的话,似乎又能够攀扯到这个家伙身上。

这种感觉令内藤小翼既兴奋又难受。

兴奋的是:

他此前怀疑舅舅长友寸男的死和宫崎健太郎有关系,这是没有任何证据的,更确切的说是一种心理上的愤怒和迁怒。

现在,随着自己的调查,似乎自己的这种情绪并非全然是无能之迁怒,有了一定的怀疑基础。

难受则是因为,这些都只是他的一种感觉,并无实际证据,而随着调查的深入,他反而愈发有一种无力感——

宫崎健太郎的身上,如果说有问题,最大的问题就是走私,不过,根据内藤小翼的调查和猜测,宫崎的走私生意不仅仅是这个家伙参与,还包括特高课课长三本次郎,还有海军陆战队的小野顺二,乃至治安军的一些中下层军官士兵都有参与。

此外,青帮那边,法租界巡捕房内部,法租界高层,似乎都和宫崎健太郎的走私生意有牵扯,当然,他们是和宫崎健太郎的另外那个‘小程总’的身份有牵扯。

另外,上海特别市政府的秘书长苏文西,此人似乎也和程千帆暗下里有些勾连。

甚至于,内藤小翼怀疑今村参赞对此也是知情的。

走私的生意牵扯如此大,本来应该是极大的问题的问题,现在反而是宫崎健太郎身上最不能触碰的事情了。

而除了走私生意之外,宫崎健太郎的身上便没有其他可以触摸的问题了。

内藤小翼一筹莫展,直到他再三研究宫崎健太郎的档案,终于发现了一个细节。

程千帆与同僚刘波关系不错!

这个刘波正是上海特高课的奇耻大辱暨背叛帝国、叛逃红色的濑户内川!

内藤小翼并不知道宫崎健太郎是何时开始正式假扮程千帆的,不过,情报显示,在四年前程千帆刚刚进入到巡捕房的时候,便和刘波关系亲近了。

而那个时候,宫崎健太郎应该还在中国其他地方以行吟诗人的身份四处游历呢。

这说明,死去的程千帆当年和刘波是关系密切的。

后来上海特高课方面杀死了程千帆,安排宫崎健太郎假扮程千帆。

根据内藤小翼的调查,虽然不确定宫崎健太郎是何时开始假扮程千帆的,但是,在刘波的红党身份暴露前,宫崎健太郎和刘波关系密切;刘波的红党身份暴露后,宫崎健太郎表面上和刘波疏远了,实则私下里对于监狱里的刘波还是颇为照顾的。

宫崎健太郎和刘波的这种亲近关系和特别照顾,是出于影佐英一亦或是三本次郎在发现刘波背叛帝国的真面目之前安排?

亦或是,这完全是出自宫崎健太郎的个人行为?

宫崎健太郎受到了刘波这个帝国叛徒的影响?

内藤小翼也被自己的猜测震惊了!

他是清楚宫崎健太郎这个家伙对于中国人的仇视和鄙薄的,这样的宫崎健太郎会受到帝国叛徒暨红色刘波的蛊惑而变质?

内藤小翼觉得可能性极小。

但是,可能性极小不等于没有可能。

……

就在此时,佐上梅津住告诉内藤小翼一个情况,帝国所控制的一名重庆方面的中统人员那里出现了一个有趣的情况:

此人奉中统之命打入张笑林内部,领了张笑林的赏钱准备行刺程千帆,并且意图嫁祸汪康年。

然后中统这边决定将计就计,令该人先按照张笑林的指派行事,最终却指认张笑林,以引爆程千帆和张笑林之间新一轮的冲突。

现在,这名绰号‘翘嘴’的中统人员将这件事汇报到了佐上梅津住这里。

因为涉及到宫崎健太郎,佐上梅津住便找到了内藤小翼商量。

内藤小翼便趁机提出来以此事试探宫崎健太郎。

佐上梅津住稍作思考便点头应允。

内藤小翼大喜,不过,他并未将自己的那个关于宫崎健太郎可能受到刘波的影响的猜测告知佐上梅津住——

现阶段,他绝对不可说有具体怀疑原因而去调查和试探宫崎健太郎,因为一旦有了具体原因,一旦该原因后来被证实是不存在的,那么,这便是他私自调查同僚的罪证,便是今村兵太郎得知此事,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这种私下里的调查,不要表明任何理由,更不可有指向性,完全是因为其他的事情,顺带着微不可查的调查和试探,这样才是最安全的。

若是宫崎健太郎没有问题,通过了试探和考验,后来即便是宫崎知道‘翘嘴’实则是宪兵司令部这边所控制的中统人员,宫崎健太郎也无话可说,更不会怀疑什么,因为宪兵司令部这边策反的中统人员是断没有向特高课通报的道理的。

……

鑫鑫旅馆。

五楼。

不知道是走廊里的脚步声惊醒了‘大副’,还是此人一直保持警惕,不知道从哪里发现了情况。

此人没有坐以待毙。

五零三的房门突然打开,冲出了一名男子。

该名男子举枪就射。

啪!

一名冲在前面的巡捕腹部中枪。

枪声打破了雨夜!

众巡捕立刻开枪还击。

‘大副’的肩膀,小腿中枪。

‘豪仔’心中一震,眼见得‘大副’根本无法逃离,他举起枪,想要趁乱给中统的这位弟兄一个痛快。

只是,还未等他开枪,便看到中了两枪的‘大副’突然将手枪往身前一丢,双手一举,大声嘶吼着,“我投降!别开枪!我投降!”

侧恁娘!

豪仔喉咙险些憋出一口老血。

他强忍着开枪的冲动,冷着脸,收起枪,一摆手。

众巡捕一拥而上,将‘大副’抓起来。

“疼死了,轻点。”大副喊道,“我受伤了,麻烦帮我止血。”

……

苏哲听得五楼走廊里的枪战声音,心中一紧。

他并不知道帆哥安排人抓捕的这个人是哪方面的。

不过,他明白帆哥特别打电话向金克木金总请示、汇报此抓捕行动的意图。

金克木是有爱国心的,必然会安排人参加行动,美其名曰是帮忙,实则是浑水摸鱼。

出发的时候,金总便朝着苏哲暗中叮嘱了一番:若是抗日志士,想办法暂保性命。

无奈豪仔带领三巡的巡捕的行动非常迅速,苏哲带领的总务处的这帮家伙,一个个怂货比那些巡捕还怕死,听得枪声响起后,更是直接停在了三楼楼梯口,美其名曰防止匪徒逃下来。

而当五楼的枪声停歇了,更听得五楼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欢呼声,隐约还有‘抓住了’的声音传来。

总务处的这帮家伙,立刻挥舞着手中的短枪,嗷嗷叫的发起了勇敢的冲锋。

然后,冲到五楼,苏哲便见到了被抓者发出的哀嚎:

帮我止血,我不想死,我什么都说。

妈卖批!

苏哲的肺都要气炸了,他强忍怒火,几步上前,端起手中的相机,嘴巴里嚷嚷着,“各位,让让,拍照了。”

闻听苏助理此言,有巡捕立刻一把揪起了‘大副’的头发。

“很好!”

“再来一张!”

一阵镁光灯连连闪烁。

“很好,再来一张。”苏哲满意的点点头。

随后,苏哲又赶紧给那位腹部中枪、情况严重的巡捕拍了照,这些都是立功受奖的材料。

……

虽有警员受重伤,此次抓捕行动总体而言还算是相对较为成功的。

正当所有人都神情放松的时候,却是险些出了意外。

被两个巡捕用担架抬着的主动‘束手就擒’的‘大副’,却是突然从床上滚下来,然后眼瞅着就要冲到走廊边上跨跳下去,却是在已经骑跨在栏杆上的时候,有了瞬间的犹疑。

就是这瞬间的犹疑,‘大副’再没有自杀的可能了,直接被众巡捕七手八脚的拽下来,然后就是死死地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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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27章 细节之处

豪仔气的破口大骂,上去又踹了‘大副’几脚。

众巡捕也是都心有余悸。

好不容易抓了活口,若是这家伙跳楼死了,这到手的功劳即刻便会减半,甚至反而会挨批——

这家伙极可能和‘小程总’遇刺案有关,活人自然是比死人有用。

豪仔一挥手,示意众人赶紧将‘大副’押回薛华立路的中央巡捕房。

……

薛华立路二十二号,中央巡捕房。

‘小程总’站在台阶口,沉默的抽烟。

他的身后两侧分别是三巡副巡长吕虎以及一巡巡长袁开洲。

军卡的车灯撕开了雨雾,驶入了巡捕房的大院子。

“去看看。”程千帆沉声说。

大头吕立刻撑起一把黑色的雨伞,两人下了台阶,朝着军卡迎了过去。

袁开洲看了一眼一马当先的副总巡长,笑了笑,将手中的烟蒂扔向了泥水中,拒绝了身边手下打伞,自己撑着雨伞走过去。

“死了?”程千帆看了一眼从车上抬下来的男人,问道。

这是一个看起来年约三十多岁的男子,面色苍白,一动不动闭着眼睛。

“挨了两抢,现在晕过去了。”豪仔汇报说道。

程千帆弯下腰,一伸手,一名手下将手电筒递过来。

他翻了翻‘大副’的眼皮,又照了照中枪的部位,似乎是在确认伤势情况。

‘小程总’眉头皱起来,起身将手电筒递给了吕虎。

大头吕赶紧也弯腰查看了一番,“巡长,失血过多,现在用刑恐怕人撑不住,必须送医院抢救。”

程千帆皱眉,有些烦躁。

然后,他冷冷的看了‘大副’一眼,朝着大头吕说道,“你亲自将人送到警察医院,人必须看住了。”

“是!”大头吕不敢怠慢,挥了挥手,“送医院。”

“钟国豪来一下。”程千帆沉声说道,然后朝着袁开洲点了点头,看都没看刚从另外一辆车下来的苏哲一眼,径直离开了。

……

袁开洲微笑着,微微屈身,目送‘小程总’在多名巡捕的拱卫下离开。

“老大,程副总对您的态度未免……”一名手下压低声音说道。

“闭嘴。”袁开洲脸上笑容消失,冷冷说道。

说着,疾步走向了自己的办公室。

手下跟着进了办公室,关上门,这才继续说道,“老大,您当巡长的时候,那程千帆还只是一个普通巡捕,现在他竟然在您面前趾高气扬的……”

“哪里趾高气扬了?”袁开洲点燃一支烟,轻轻抽了一口,“程副总还是很尊敬我的。”

“老大——”手下顿足,“您今天就不该主动过去……”

袁开洲是正好遇到程千帆在一楼捕厅门口静等出动的手下归来,他便主动凑过去作陪,说了一些凑趣的话。

啪!

“记住了,那是程副总,是副总巡长!”袁开洲直接给了这名亲信手下一耳刮子,“没大没小!目无长官!”

……

“这个人突然从担架下来,冲向了栏杆。”豪仔汇报说道,“这完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根本来不及阻拦。”

他露出复杂的表情,“属下都以为这人就这么跳下去,早死早托生了,谁知道他跨在栏杆上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就被反应过来的弟兄们摁住了。”

虽然很残忍,但是,在他心中,确实是期盼着‘大副’能够跳下去的,从五楼就这么跳下去,再加上本来就中了两枪,‘大副’几乎是必死无疑,如此,既避免了被抓之后遭遇严刑拷打的受罪,也算是英勇殉国,博了一个好名,更是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不会跳的。”程千帆摇摇头。

这个‘大副’也许在从担架上暴起冲出去的时候,确实是有自杀殉国的念头的,但是,事到临头却又一次害怕、退缩了。

为什么是‘又’?

根据豪仔所汇报的情况,‘大副’在中枪之后,是主动扔出手枪投降的。

程千帆便判断‘大副’是怕死的,是没有直面死亡的勇气的。

因为,若是‘大副’果真要自杀殉国,根本不需要先假装束手就擒,然后再想办法跳楼那么复杂,当时枪战的时候,直接主动将要害部位暴露出去,是有可能被直接打死的,若是死意更坚决,干脆直接给自己一枪,这才是最果断和干脆利落的!

面对巡捕的围捕和枪战,面对枪林弹雨,‘大副’害怕了,扔下手枪。

既然已经在面临生死之大恐怖的情况下做出了缴械投降的选择,此人便不会再有真正的自杀殉国的决心和勇气的了。

……

“搜出了什么?”程千帆问道。

“这个人很警惕,没有在旅馆房间存放容易引起怀疑的随身物品。”豪仔说道,“一个行李箱,里面只有些换洗衣物。”

“其他的就是一些钱,发蜡,书籍,还有舞票。”

“什么书?”程千帆立刻问道。

“《老残游记》。”豪仔说道。

程千帆微微错愕,一名中统特工竟然喜欢看这么一本并不为国府所喜欢的书。

《老残游记》共二十回,是刘鹗的代表作。

刘鹗借《老残游记》表现自己对现实的无限悲愤之情和自己的理想信仰。

作品以老残漫游为线索,历记其闻见和风物,以反映晚清社会的现实。

特别着意描写了两名酷吏草菅人命、刚愎自用、滥施刑罚的罪恶。

这两个酷吏竟被上司视为能员,作者借以暴露了晚清吏治的腐败。

国府方面对于这本书素来不喜的,因为‘总有些人借古讽今,将国府比作是这本书中腐朽的满清政权’。

“书呢?”程千帆问道。

“等帆哥您过目呢,然后就送去证物房。”豪仔说道。

他低声说,“这些东西都是我亲自搜集整理,没让其他弟兄经手,我还假装不小心遗漏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物品在现场。”

“现场现在什么情况?”程千帆赞许的看了豪仔一眼。

“乱七八糟。”豪仔说道。

程千帆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豪仔便安排人将这些物品都送过来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豪仔先出去。

“在外面候着,有事我叫你。”

“是!”

……

程千帆仔细检查了这些物品。

衣物没有特别之处,都是寻常衣裳,也并没有在衣物里有夹带。

除了那本《老残游记》之外,还有一些报纸,主要是《申报》和《晶报》。

他看了下日期,最新的一份报纸是今天的《晶报》。

这是什么?

程千帆拿起这份《晶报》在台灯下面看。

在《报纸》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似乎是沾染了某些物质。

程千帆思索片刻,心中一动。

他打开抽屉,取了一支铅笔,用小刀仔仔细细的削了细细的铅笔灰在一张白纸上。

噗!

程千帆小心翼翼的轻轻一吹。

细细密密的铅笔灰浮起,落下。

然后,报纸上沾染物质的那一角便隐约浮现了一行字。

程千帆仔细辨认,最终确认是:

开源米铺,童叟无欺。

这是印广告的印章透过广告纸或者是其上的其他报纸,不小心在这份报纸上留下了印痕。

这种印章广告,一般是店家请人刻了萝卜章,然后便印在广告纸上,随处张贴,有的甚至直接将萝卜章印在了一些住家的墙壁上,好好的墙壁被印了广告,往往会招来主人家的咒骂。

此外,也有店家会和小报童合作,将广告印在待售的报纸上,一般是印在不起眼的角落,这样并不影响报童售卖报纸,而买报纸的人即便是后来发现自己买的报纸被人为加了广告印章,也大抵是骂几句,不会太介意。

“开源米铺。”程千帆的目光盯着这个店名。

这种无论是在报纸上加印章,还是印广告纸,乃至是在墙壁上直接印广告的做法,是有一个特点的,店家只会在店铺周围‘广而告之’,他们选择的报童,也多是自家店铺附近活动的报童。

一方面是节省‘广告’开支,另外,最重要的是——不可越界。

故而,程千帆现在可以得出判断,这个‘大副’是在这个开源米铺附近购买这份《晶报》的。

略一思索,程千帆直接将这份《晶报》弄得更加揉乱,然后再随意的抽出两版,连同经过他查勘处理的那一张报纸,直接揉了揉,放进了炭盆里,很快这些报纸便化成了灰烬。

至于剩下的几页《晶报》,他就那么随手丢在了一旁。

他并不担心这份《晶报》少了几页会引起怀疑,豪仔此前的那番暗中操作,便是为了方便他现在做一些手脚的。

巡捕做事粗糙,若是没有及时发现或者漏了、以至于少了一些证物,这也是情有可原的嘛。

若非那张报纸被他用铅笔灰‘污染’过,留下了痕迹,不然的话都不需要‘毁尸灭迹’。

……

程千帆又检查了一下其他的物品。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舞票的上面。

仔细端详了一番,程千帆若有所思,他又将这几张舞票重新放回去。

过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他又将豪仔喊进来。

“包括这本书在内,所有物品暂存三巡办公室保险柜,所有的东西都贴上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触碰。”程千帆吩咐说道,说着,拿起桌面上的报纸随手和其他东西扔在了一起。

“明白。”豪仔点点头,他看了一眼报纸。

豪仔带了这些证物离开了副总巡长办公室,来到三巡巡长办公室。

副巡长吕虎不在,豪仔将帆哥给的钥匙丢给了一名巡捕,吩咐说道,“去,把这些东西放进保险柜,贴上封条。”

他是不会单独一个人处理这些东西的。

一名手下殷勤的过来帮忙,在放置这些东西的时候,这名巡捕看了一眼几份报纸,“豪哥,这些报纸也放进去?”

“脑子瓦特了,那玩意放保险柜做什么?还有人偷报纸?也不知道哪个家伙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弄回来的。”豪仔骂道,“留着给大家擦屁股。”

笑骂中,豪仔随手拿起报纸随便的翻了翻,然后转身出了门,将报纸扔在了一个竹筐里面,其中一份报纸掉出来,豪仔骂了句,上前将报纸放好。

竹筐里面都是旧报纸,平素便被巡捕取了去上茅厕,解大手的时候既可以看报纸,也顺便可以用来当厕纸。

……

总巡长办公室。

金克木也正在听苏哲汇报情况。

“能确定那个人是什么身份吗?”金克木问道。

“三巡那边没有刻意隐瞒。”苏哲说道,“据说是重庆那边的人。”

说着,苏哲压低声音,“薛应甑的人。”

“人怎么样了?”金克木眉头一皱,问道。

“挨了两抢,程副总本来似乎是打算连夜审讯的,不过,人犯失血过多,伤势不轻,现在已经被送台拉斯脱路警察医院了。”苏哲说道。

说到这里,苏哲却是冷笑一下。

“怎么了?”金克木看了这小子一眼,便问道。

“这人是一个怕死鬼,挨了两抢就直接扔枪投降了。”苏哲讥笑一声,说道,“然后中途又似乎是后悔了,突然要跳楼,只是被三巡的人及时摁住了。”

“中统的人,他们为何要对千帆动手?”金克木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谁不知道‘小程总’和日本人走得近呢。”苏哲挤眉弄眼,“许是重庆那边认定了程副总是汉奸,终于决定动手了……”

“可能性不大。”金克木这次也无暇去训斥苏哲对程副总不尊重了,他思忖着,摇摇头说道,“只要千帆没有真正公开投靠东洋人,重庆那边是不会对他下手的。”

金克木说着,冷笑一声,“那位委员长,最是在乎友邦的态度,冒然对一位副总巡长动手,法国人会很生气,他们不敢乱来的。”

苏哲看了金克木一眼,金总似乎是对于国府领袖缺乏必要的尊重啊。

不过,他保持沉默,什么都没有多说。

……

虹口区。

日军驻上海宪兵司令部。

“笃人,看看我这几个字写得怎么样?”池内放下手中的毛笔,问川田笃人。

川田笃人走上前,身体前倾,仔细观摩了一会,才微笑说道,“走笔龙蛇,司令的字,已经自成一派。”

池内纯三郎哈哈大笑,指了指川田笃人,“笃人,你也学会拍马屁了。”

川田笃人微笑不语。

川田家的少爷,可以凑趣说两句恭维话,多了便失了身份了。

就在此时,办公室外面传来汇报声,“司令官阁下,佐上梅津住少佐请求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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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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