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8.第875章 贪婪中官

第875章 贪婪中官

皇帝派太监至地方,与派大臣至地方不同。

大臣至地方,乃是钦差,虽说钦差多有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之权。但钦差到底还是文官,只要是文官,在官场上就要依靠人际脉络,行事就有局限性,不会干太出格的事。

但太监至地方就不一样了。

太监除了皇帝外,谁的帐都不卖,所以行事没有底线。

当初督造潞王藩邸时,是在湖广,那时候派得是工部尚书曾省吾。

而眼下潞王就藩,改在了河南,并派太监来督办,那么就有几分不给你商量余地的意思。

这一次从京师南下的有内官监少监马玉,此人跟随李太后多年,忠心耿耿,可谓是太后的心腹。

此外就是直殿监监丞高淮,高淮原来是乾清宫的一名管事牌子,但出京后,皇帝升他为直殿监监丞,是这一趟的副使。

这二人外,还有潞王府左长史萧生光,以及一干潞王府府役。

至于官员则是派了礼部都给事中万象春。

这些人来路不同,坐在一船上,各自也是怀着满满的心机。

马玉,高淮按道理而言都是宫里的太监,应是亲近,但二人却是亲近不起来。因为他们一个是太后的人,一个是皇帝的人。

马玉的年纪,资历,官位都在高淮之上,所以理所当然是这一次出行正使。何况他又是太后的心腹。

但自从张四维,申时行,余有丁三名内阁大学士叩宫,逼太后归政后,皇帝已是独揽大权。高淮服侍天子多年,将来肯定是‘前途’远大的。

但作为宫里的资深太监马玉对高淮后来居上,心底颇为不快,其实他心底更是为太后不平,以孝道而论,你纵是天子,但也要孝敬太后的。

所以出宫以后,马玉言必称太后,却少提天子。

高淮听了也不与他争执。

马玉除了忠心太后外,更有自己小算盘,好容易出宫一趟,自不会抱着空手而归的念头。他身上还有替潞王就藩采买的差遣,所以是抱着捞一笔的打算。出京时就招募了一干义子,充任随从。

这些义子都是什么人?

都是京里的市井无赖,混不下去投靠太监的文人,随船也有百余人,一并打算至河南打秋风。

至于两名官员,按道理都是文臣,大家该好说话,但却又是不同。

礼部都给事中万象春,位不过正七品,但人家是言官。眼下言台势力何等之大,奉旨出京公干,何尝将一般官员放在眼底。更不用说萧生光这等王府官了。

在万象春眼底只有皇上,所以他一路上对天子心腹高淮,是格外的奉承。

而萧生光为王府官,品秩为正五品,但王府官一般有志气的官员,都不愿意去充任。但偏偏萧生光又是天下第一亲王潞王的王府官,这一次奉命南下,自是要替将来主子打算。

万象春看不上他,他就只有投靠马玉。

马玉奉了太后懿旨,要来河南尽量为潞王夺藩产的,故而与萧生光成了一路的。

所以这船上最后成了高淮,万象春一边,马玉,萧生光一边,两位文官都很没有节操的,投靠了太监。

船沿黄河,终于到了开封靠岸。

这时码头上,早已是官兵列道,官员出迎。

立即有随人给马玉禀告道:“干爹,河南巡抚杨一魁,左布政使龚大器,按察使杨一桂,开封府知府辜明已,巡按曾乾亨皆列于岸上。除了原右布政使董汝汉因河工弊案牵连,被调往广东外,省府要员皆到。”

马玉听到一省巡抚也要出迎,不免脸上有了笑意,但对高淮,萧生光等人道:“巡抚,布政使出迎,这可有些令咱家当担不起。”

高淮笑着道:“马公公声望远播河南,河南官员自是敬重,没什么担不起的。”

马玉闻言一笑道:“哪里,哪里,他们官员敬得是太后才是。”

萧生光笑着道:“在河南官员们敬公公,即是敬太后了。”

舱里唯独万象春没有说话,矜持地抚须。

马玉看了万象春一眼道:“那么咱们下船。”

萧生光连忙道:“公公不急,日头尚早,不如让他们等上一等。”

马玉闻言正合他的心意,当下道:“也好。”

果真等了一阵,马玉他们方才登岸,但见官员们等得脸上都有愠色。

马玉笑着道:“方才在船上足疾发了,半响不能下船,令诸位大人久候了。”

巡抚杨一魁默然,龚大器笑着打圆场道:“公公为皇命奔波,真是辛苦了,我等等候一会也是无妨。”

马玉扫了众官员一眼,正色道:“多谢方伯体谅,即是各位都到了,咱家就宣旨吧!”

于是马玉摊开黄绫取出圣旨,杨一魁以下众官员跪迎。

但听马玉念至,诏谕河南官员,朕弟潞王出府逾年,宜尊祖制分封。兹奉圣母慈训预建藩府,拨给藩产,合行事宜,交与地方抚按,三司会议以闻。

众官员领命谢恩。

杨一魁接了圣旨道:“几位钦使一路辛苦,先至驿站下榻歇息,预建藩府,拨给藩产之事,待我等议一议后,再行请教。”

马玉点点头道:“具体之事,自是你们商议。”

说完众人即至驿站。

而杨一魁等人官员则是回到了巡抚衙门。

方才在码头迎候的众官员想起方才马玉等人的傲慢心底有气。

就在这时首县祥符县县令来至堂上。

开封府知府辜明已质问道:“你不是在驿站招待钦使吗?为何来了此处?”

祥符县县令面露悲色道:“下官请府台,中丞为下官做主。”

杨一魁见他神色有异问道:“何事如此?”

祥符县县令道:“钦使一到驿站,即行挑剔,对下官之接待多有不满。下官想着大局为重,忍让再三,哪知钦使又差人向下官索要三千两白银,说给潞王采买之用。”

众官员闻言几乎都是大怒。

这太监也太不要脸了,刚下榻驿站,还没住下就开始勒索地方。揽财到你如此急切,也没有第二家了。

河北道参政戴光启气得浑身哆嗦,大声道:“中丞,钦使如此嚣张,丝毫没有将我们河南一省官员放在眼底,既是如此,我们还议什么议?”

众官员一并嚷嚷道:“不议了,不议了。”

(本章完)

889.第876章 宗室

第876章 宗室

“河南终究还是比不上江南。”马玉长叹道。

高淮接过随从递来毛巾抹了抹手问道:“马公公去过江南?”

“当年干爹在时,随他去扬州公干,那时一路上见花见田见山见水,风光明媚。”

高淮不料马玉吐出这样一句文绉绉的话,他以为高淮是想念江南的美景,却是不想马玉是记得干爹在扬州一路吃喝玩乐,收刮钱财的事,虽说闹得是民怨沸腾,但最后回到京师时财货装了整整一条船。

这给了马玉十分的震撼,不免生出‘大丈夫当如是’的念想。

“当年干爹一到地界,杭州知府就送了两千两银子,哪知到了河南……连拿三千两银子给王爷采买都不成。”马玉长叹一声,他方才吩咐祥符县县令,结果人家那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确实令他心底不痛快。

按道理高淮是说,既是南下办差,还是先将潞王就藩的事办好了,其他再慢慢来。

但高淮却推波助澜道:“是啊,这知县也太不是东西了。”

马玉负手转过身来道:“高公公,你以为咱家真将这三千两银子放在眼底?只是摸一摸河南当地官员的脾气。”

“愿闻马公公高见。”

马玉点点头道:“这一次我们奉了太后懿旨,在河南预建藩府,拨给藩产。地方官员态度如何不知?他们必百般推诿,如此我们回京如何在太后,陛下面前交差。”

“从这三千两银子之事,就可以知道我们在他们心底地位。”

“公公所言极是,但眼下来看,方才那县令似不会造办。”

马玉冷笑道:“你有所不知,这河南巡抚杨一魁乃山西安邑人,当年是武清伯看在同乡的份上一路抬举,否则哪里有今日的出息。”

“这小官不知天威,难道大僚也不知分寸了吗?”

一旁随从也是笑着道:“干爹,我们是有旨意在身,若是他们敢不办,是抗旨不尊,说到哪去咱们都有理。”

“若是他们还敢推诿,我们也不必说了,一封书信到京城去,万岁爷自会教他们如何孝敬干爹的。”

马玉闻言点了点头道:“就是这个道理。”

几人说话间,外头有人道:“干爹,开封府知府,祥符县县令在堂外求见,说是送三千两库银来了。”

“果真到了,”马玉闻言大笑,对左右道,“看来杨一魁还有将太后放在心里的。”

除了高淮苦笑外,其他随从都向马玉拍起马屁来。

大相国寺的钟声幽幽响起。

一辆马车正好停在院舍门前,马车旁撒着晨光,一名老者,从马车上走下。

老者扎着简单的头巾,穿着青色的襕衫,但却有一等超然的出尘之感。

老者在下人的指引下走入院子,脚步一顿,然后向面前来人作揖:“见过学功先生。”

林延潮闻言立即作揖道:“老先生不敢当。”

二人在院里挂着露水草甸上谈论。

“上一次与学功先生谈论宗藩之弊,确实如此,嘉靖四十年时,漕米四百万,禄米已至八百五十三万石,天下宗藩源源不断繁殖,将来哪有土地拨给。”

“每一人都想爱子,欲予加厚,然非万世可常行之法。

这老者讲了一番,林延潮道:“老先生身为宗室,却能讲出这一番话来,实在是难得。”

这老者乃周王府宗正,朱睦,字灌甫,号西亭。

朱睦与不学无术的周王世子不同,二十岁即贯通五经,尤精于易,春秋。

朱睦身为宗室,却一生以读书人自居,他爱藏书,在开封建了一万卷堂,藏书无数,乃当时天下第一藏书家。

前几日朱睦听闻林延潮至开封后,亲自来拜访。

二人谈论五经十分投机,成为忘年之交。今日朱睦再访谈论起宗室之事,却生感叹。

朱睦惜道:“老夫也是太祖子孙,怎能不为大明江山计。可叹后世子孙,不知祖宗创业之艰辛,徒然将大好家业败掉,老夫实在不胜感伤。”

“学功先生,你是当今中既学究天人,有能通古今之变的官员,老夫问你一句,如此下去,我朱家江山还能有多少年气数?”

林延潮看向朱睦,默然了一阵道:“老先生想多了,眼下我大明气运正隆,怎么见衰败之势。老先生所居的河南这几年是闹灾多了些,但天下还是安定,只是……”

“只是什么?”

林延潮与朱睦正好走至院中一池旁,指着池里飘着一片枯黄的落叶道:“老先生,这一片指甲大的落叶,每日复增,只用十日功夫,就可盖住城外方圆数里的西池,以为然否?”

朱睦点点头道:“倍而倍之,这老夫以为然。”

“那么第九日时这树叶多大?”

朱睦闻言试问道:“半个池子?”

“不错,”林延潮点点头,“我们眼下都身处盛世之时,但到了一日王朝衰败,轰然倒塌之时,我们却好似觉得盛世即在昨日。就如同这落叶,昨日也不过是半个湖面那么大而已。”

朱睦悟道:“学功先生之言所指,这宗藩之害,就如同这片每日复增的落叶?”

林延潮道:“其实大明之弊远不如这些,宗藩之害不过其一。但我大明富有四海,地大物博,子民万万,就如这西池之水般,几片落叶尚可受的。但如此下去,终有积重难返之时,老先生问我大明气数……我不敢乱说,眼下虽是盛世气象,但已经叶覆半湖已是不远。”

朱睦在心底咀嚼着林延潮这句话,然后正色道:“老朽明白了。”

说完朱睦向林延潮一揖,然后离开院舍。

林延潮望着朱睦的背影,闭上眼睛,前几日朱睦来与自己相谈时,偶尔聊起他欲以周王府宗正的身份上谏天子,削减藩王食禄之事。

但是林延潮听了没有说话,而是约他改日再来。后林延潮派丘明山查得朱睦,确实就是一名忧国忧民的宗室后。

林延潮写信相招,将朱睦请至院舍里,然后安排了一番方才的话。

经过这一番话,想来朱睦已是定下了决定上谏天子,削减藩王食禄。

至于朱睦上谏后,对他而言会有什么后果?可想而知。

“就算树叶倍而倍之,十日里也覆盖不了湖面。”临别时林延潮忽对朱睦言道。

朱睦一愕转过身来,失笑道:“老夫知道,但意思差不多。”

说完朱睦不以为意,登上马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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