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0章 耍流氓

李建昆的这个问题,使得全场人都怔了怔。

显而易见的是,作为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当今全球最知名的国际价格理论和货币理论大师,而今天要讨论的主题正是他所擅长的领域,弗里德曼无疑是最具份量的嘉宾。

他没到,活动怎么开始?

不过李建昆说的是“我为什么要等他”,而不是“我们”,似乎又让人挑不出毛病。

弗里德曼固然颇具份量,来头甚大。

但世界首富又岂比他弱半分?

人家堂堂世界首富,用屁股想都知道日理万机,挣钱的速度按秒来计算,凭什么浪费时间去等弗里德曼?

弗里德曼够资格让他等吗?

“建昆同志,稍安勿躁。”

底下首排偏左的位置,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你是自己人,咱们都是东道主,他远来是客,可不好叫人说咱们不懂待客之道。”

李建昆循声望去,面露敬意。

李建昆,听。

耐着性子等待几分钟后。

厅门处传来动静。

弗里德曼踩着点出现。

遂在欢迎的掌声中走上台。

落座之前,弗里德曼望向旁边的李建昆,主动伸出手。

李建昆起身与他握了握。

弗里德曼脸上透露着一副后生可畏的表情。

李建昆却不打算拿他当长者,或经济领域的前辈,今天这场交流会,说白了,是一场学术讨论。

无关于其他任何东西,古语云:达者为师。

交流会正式开始。

一名来自首都的经济研究员,充当主持人,先反馈了物价试点改革之后,所显现出的一系列现状,以及所呈现出来的问题。

随着一个个数据被披露出来,现场多半人脸上,皆透露出深深的忧虑。

待到主持人话毕。

神态自若的弗里德曼,微微一笑道:“大家不必担心,意料之中的事,我很赞同流传在贵国的一句话——任何的改革都将伴随着阵痛。”

话音落下。

悬挂在大厅屋顶的音箱内,传来翻译声。

“所以弗里德曼先生认为,这只是阵痛?”

弗里德曼望向旁边,一头雾水。

李建昆说的是汉语。

候在墙边和门边的工作组的人,同样一脸懵,有确切的信息告诉他们,李建昆的英语好得很。

谁承想他偏要说汉语。

这是在计划之外的事,好在工作组的负责人反应足够快,手持对讲机道:“李建昆的联络人是小董对吧?速度进会场,上台做翻译。”

无论是李建昆,还是弗里德曼的联络人。

都是市里综合各方面考虑,精挑细选出来的。

其中有过国外留学和生活经历,是一项硬性标准。

噔噔噔……

李建昆身后多出一张椅子,飘来夏奈尔5号的幽香。

小董翻译了他的话后。

弗里德曼微微皱眉道:“你对此有不同看法?”

“我认为,在这件事上,如果按照现在的法子来,不会是阵痛,会是长远而深沉的痛苦,将导致一系列不好的连锁反应。”

嚯!

什么叫语不惊人死不休?

李建昆此言一出,全场惊愕。

在此之前,针对这件事,从未有人说过这样的话。

大家都认可弗里德曼的建议,并将他的话作为理论依据。

而这句话,等于全盘否决了弗里德曼。

且直指大家最担忧、最不能接受的结果。

“你这是危言耸听。”

弗里德曼的脸色算不上好,道:“恕我冒昧,阁下做过宏观经济的研究吗?”

“弗里德曼先生,李先生大学学的是经济学。”

小董主动解释道。

弗里德曼瞥她一眼道:“你没听明白我的问题,但凡做过宏观经济研究的人,就应该知道,贵国当前的情况,与一九四八年的西德、一九八六年的玻利维亚,非常相像。

“虽然一九四八年,杰弗里·萨克斯还没将休克疗法引入经济领域。

“但这两个地区,事实上都是采用休克疗法,在经历过短暂的痛苦之后,经济开始好转,甚至是腾飞。

“西德现在的经济情况如何,全世界有目共睹,富甲欧洲。

“西德与你们之间,还有共同处,都深受战争之害,二战之后的西德,情况或许比你们更糟,而在全面放开价格管制的短短十年,到六十年代时,西德的基础建设已非常健全了。”

弗里德曼顿了顿,凝视着李建昆道:

“你再看看东德,现在依然贫穷落后。”

李建昆还未有所反应时,左右旁边、台下,不少人下意识颔首。

弗里德曼说的是已发生的历史事实。

众所周知,东德走的社会主义道路。

西德走的是资本主义道路,并在一九四八年进行了经济改革。

这里面还有个像是故事的故事:

一九四八年六月十九日,主管西德经济政策的负责人艾哈德,偷偷跑进电台,对全西德人民宣布:全境取消一切价格约束,让民众自由定价进行交易。

当时统管全局的盟军司令卢修斯·克莱听到这个消息后,吓了一跳,赶紧找到艾哈德质问:“我听说你放松了这个国家的物价管制?”

艾哈德回答:“我没有放松这个国家的物价管制,我是完全废除了这个国家的物价管制。”

克莱说:“我所有的经济助手都告诉我,你的做法是错的!”

艾哈德回答:“我所有的经济助手也告诉我,这是错的。但我就是这么做了,怎么地?”

西德人民都以为艾哈德的讲话是得到盟军允许的,倘若出尔反尔,盟军的威信便没了。

没辙,只能由着艾哈德来了。

电台讲话的第二天,西德全面放开价格管控。

很快,十多年没有出现在橱窗里面的商品,出现了。

人们停止囤积物资,开始互相交易。

工厂也复工生产,开始供货。

欧洲其他国家商人看到西德没有价格管制,也纷纷将手里的货物运往西德售卖。

为了抢占西德市场,还将工厂开设在西德。

就这样,西德的市场经济滚动起来了。

又是休克疗法……李建昆真想带弗里德曼,带现场所有人,去未来逛一圈。

在后世,休克疗法就是个臭狗屎!

将俄罗斯坑得不要太惨,GDP腰斩,苏联留下的那点家底,几乎被败光。

苏联解体后,新诞生的国家都面临恶性通货膨胀,国企负担重等宏观经济问题,加上对计划经济已完全失去信心,急需新的药方。

这时候,用休克疗法成功挽救玻利维亚的美国经济学家萨克斯,兴冲冲地来到东欧,兜售他稍加改良的新处方。

一边是病入膏肓。

一边有药,且还有成功案例。

一拍即合。

嘭!

像不像眼前这个状况?

李建昆淡淡道:“也恕我冒昧,弗里德曼先生,你有些浪得虚名了。”

嚯!

“你……”弗里德曼脸色瞬间涨红,一时间说不出完整的话。

全场愕然。

少倾,台下前排有不少大佬皱起眉头。

李建昆的心态是这样的:

甭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对于一个要害咱们的人,需要对他客气吗?

再说,是他冒昧在先。

李建昆既然敢喷他,在这种场合,自然要喷得他心服口服,否则对台下的大佬们也不好交差,又说他不尊重客人。

“既然你提到西德,咱们就谈谈西德吧。

“有一点正如你所言:放开价格管制最成功的案例,就是二战后的西德。

“但你只看到西德的成功……我不知道你分析过没有,而你显然没提及西德为什么能成功。”

弗里德曼愠怒道:“西德的成功就在于,对于经济改革的坚决,且比英法更早更快!”

李建昆瞥他一眼道:“所以我说你浪得虚名。”

“……”

弗里德曼气得险些没拂袖而去,但他又不甘心被这臭小子诋毁,瞪眼望着李建昆,静待他的高见。

“你根本没看透西德经济改革成功的本质。”

李建昆不紧不慢地说道:“西德全面放开价格管控,能够一下子成功的前提,不在于自身,而在外部。”

“我问你,西德背后有谁?”

弗里德曼表情微变,不过还是下意识回话道:“美国。”

“确切地说,是以美国为首的盟军。”

李建昆补充道:“这股力量,是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正是有它给西德背书,从而造就出了西德经济改革能够摧枯拉朽成功的决定性因素——

“马克的信用。

“全世界的人都不担心马克会变得不值钱,也不担心获得马克,而无法兑换成当时譬如美元在内的主流货币……”

弗里德曼睁大眼睛。

“就西德国内而言,正因为马克随时都能兑换成货物,所以放开价格管控后,经过初期的抢购物资,民众能够很快平静下来,不再囤货。

“这时,价格导向的作用就形成了。

“因此,他们的经济改革无比顺利的成功了。”

李建昆顿了顿,望向弗里德曼,一字一顿问:“谁来给人民币背书?”

弗里德曼额头见汗。

李建昆突然冷哼一声道:“不考虑一个国家国情的改革建议,都是耍流氓!”

弗里德曼双手紧抓沙发托,险些没滑到地上去。

全场哗然。

(本章完)

第1091章 抉择

弗里德曼之前还质问李建昆,有没有研究过宏观经济。

结果李建昆就他所提出的,一九四八年西德的经济改革,阐明自己的观点,说得弗里德曼哑口无言。

这哪里是不懂宏观经济?

尽管现场有一部分人,无法判断李建昆说的是对是错,但弗里德曼此刻的表情,已然告诉他们答案。

李建昆对宏观经济的了解和研究,竟比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弗里德曼,更加深刻更加透彻!

不少人心里暗自咂舌。

比如在李建昆和弗里德曼身后的小董。

小董听闻李建昆这个名字,有段日子,但彼时毕竟距离自己太过遥远,直到此次筹备今天这场交流会,当领导告诉她,她将负责接待李建昆,作为他的联络员后。

小董才猛地一个激灵,后知后觉,感觉匪夷所思。

二十八岁的世界首富?

领导还给了她一份资料,证明报纸上披露的没有错,他是白手起家。

怎么做到的?

这是既使得小董产生浓厚兴趣,又让她最想不通的一个问题。

此刻,小董发觉自己或许找到一丝答案。

李建昆虽然年轻,但他无疑是个天才,阅历之广,知识之渊博,在经济领域的造诣,可谓已登峰造极。

不是谁在经济领域,都够胆嘲讽诺贝尔经济学家的。

更未听闻,谁在嘲讽完诺贝尔经济学家后,还能怼得对方哑口无言。

小董望着眼前的宽阔背影,大眼睛里泛起小星星。

充当主持人的研究员,沉吟开口道:“建昆同志说的有道理啊,我们所面临的经济问题,虽然与当年的西德相似,但二者的背景和基础完全不同。”

必须得承认的是,人民币目前在国际上并不受待见。

一个简单的现实便能说明:

这几年我们在大力发展轻工业,全国各大工厂都铆足了力气争取外汇额度,用以进口生产设备。

倘若人民币像当年的马克一样。

又何必如此?

国际社会不认可人民币,便会造成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人民币信心不足。

由此,又会延伸出一个令人细思极恐的问题——

倘若我们采用休克疗法,效仿当年的西德,全面放开价格管控,但由于人民币信心不足,大家觉得人民币不值钱,只有商品才是值钱的。

那么,囤积商品的行为,或将永无止境。

后果……不堪设想!

现场许多人此刻都意识到这个问题,皆是惊出一身冷汗。

另一名研究员开口道:“那玻利维亚的成功经验?”

他说这话时,目视李建昆,用的是请教的语气。

“根本不是一码事。”

李建昆回话道:“不要一出现经济问题,就把它们混为一团。”

旁边,弗里德曼的老脸又涨红几分。

“玻利维亚那个叫经济危机。怎么造成的?”

李建昆自问自答道:“该国政局长期动荡不安,经济政策不断失误,由此引发的经济问题大量积累而又得不到解决,最终导致了一场严重的经济危机。”

李建昆扫视全场,发问道:

“和我们有一丁点相似吗?”

他继续说道:

“玻利维亚的经济危机,最显著的特征是:一九八五年,玻利维亚政府的预算赤字高达485.9万亿比索,占国内生产总值的约三分之一,通货膨胀率高达24000%!

“并且还有五十亿美元的外债,应付利息近十亿美元,超过了该国的出口总额。

“换句话讲,这个国家的经济已到了崩溃的边缘,快要破产了。

“玻利维亚别无选择,只能下猛药,毕竟再差又能差到哪去?当然,要恭喜他们赌对了。

“但我们,犯得着下猛药,去承担极大的风险吗?”

我们,山河太平。

举国上下积极挣外汇,外汇储备尽管谈不上逐年攀升,但总体上讲,呈增长趋势。

外债不多。值得一提的是,在改开之前,我们一分钱外债都没有,后面是想借用外资来推动经济发展。

人民币尽管在国际上不受待见,但歪果仁过来想换钱,还是相当值钱的,一九八八年美元兑人民币的汇率为:1:3.7221。

由于过去几十年一直施行计划经济,我们根本谈不上通货膨胀。

我们想要进行经济改革的初衷,是想实现经济更高效更长远的发展,使国家富足,使人民摆脱贫穷。

仅此而已。

李建昆最后的问题,使得现场许多人都陷入沉思。

弗里德曼突然活了过来,质问道:“按你的意思,这个国家的经济形势,维持现状就行?”

李建昆反问道:“有何不可?”

弗里德曼一下子来了精神,声调也拔高几分道:“问题是,你们的经济明显出问题了!恕我直言,那个双轨制就像一个玩笑。

“没有谁能够在跨过一条河的同时,又没跨过去!”

李建昆瞥他一眼道:“那是你没见过。”

李建昆略作停顿,扫视全场,朗声道:

“价格双轨制,是一个英明无比的制度。”

“哈哈哈!”耳畔传来弗里德曼的大笑。

在场众人表情愕然,继而你看我我看你。

因为就连他们,如今心里也犯嘀咕。

充当主持人的研究员,望向李建昆道:“建昆同志,你应该清楚,现在商品倒卖、腐败等问题,不断滋生,且日益严峻。”

李建昆点点头道:

“刚才不是说到,改革必将伴随着阵痛吗?在这件事上,我想把‘阵痛’,替换成‘代价’。”

李建昆叹息一声道:

“我们很难找到一个毫无弊病的万全之策。

“那么想要成功,付出一定的代价,就避不可免。

“为什么会有价格双轨制?

“不正是担心步子一下迈得太大吗?治大国如烹小鲜,我认为这样走没有任何毛病。

“经济从计划到市场的改革,重点在于价格改革,但我认为,目前我们全面放开价格的时机,还不够成熟。

“根本原因,就是我刚才说的:货币信心不足。

“我们需要给国内国际,一些时间。

“在这段时间内,我们利用国家稳定和经济发展,来增强人们对于人民币的信心,随着时间推移,民营企业和外资企业会越来越多,多种经济不断做出贡献,市场上的商品也会日益增多。

“等老百姓不需要再担心物资短缺,类似抢购、囤积商品的情况,自然也就会逐渐消失。

“到那时,我们便拥有了一九四八年西德经济改革时的基础。

“也才是我们全面放开价格的时候。”

李建昆顿了顿,道:“必成!”

这不是他的个人思考,而是历史告诉他的。

前世这一过程,我们走了十三年,从一九七八到一九九二年。

当然,中间打了岔。

倘若他今天的提醒,取得成效,兴许可以将这个时间缩短至十年内。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高见。”

旁边传来声音,道:“说来说去只是一个——等?”

李建昆望向弗里德曼,皱起眉头,喝问道:“如果全面采用休克疗法,出了问题,这个责任你来负吗?!”

“首先,我希望你明白一点,是你们邀请我过来的。”

弗里德曼不紧不慢道:“其次,没有任何计划,不存在风险。

“最后我想说的是,与其漫长的等待,何不尝试一下?你们的制度也有好处,不会出现不可控的情况。”

李建昆怒道:“站着说话不腰疼!”

弗里德曼耸耸肩,先望向台上的几名研究员,又扫向台下,道:“我算是看出来了,李先生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他刚才分析了许多不利的因素,却全然忘记了分析贵国的优点。

“除了我刚才说的,你们的制度优势外。

“还有一点:你们有最好的人民。

“基于这两点利好因素,我仍然认为,贵国当前进退两难的经济现状,即使下猛药,采用休克疗法,最终照样能够平稳上岸。”

他顿了顿,道:“当然,我只是建议,选择权在于你们。”

李建昆站起身来,环顾全场,表情严肃道:“万万不可,这与急功近利有何异?我们根本犯不着冒险!”

充当主持人的研究员,与台下前排众人眼神交流后,同样站起身来,举着插线式麦克风道:

“好啦,那么今天的交流会,到此为止。

“还请弗里德曼先生和建昆同志的联络员,领二位去休息室休息,中午会有午宴。”

厅内响起欢送掌声。

小董来到李建昆身前,做邀请手势,指向厅门。

李建昆暗吸口气,该说的,或者说能说的,他大抵上都讲了,希望大佬们能做出英明的抉择吧。

不多时。

在小董的引导下,李建昆来到饭店二楼的一间布置妥当的休息室。

“先生,是喝茶还是咖啡?”

“红茶。”

“好哒。”

李建昆的思绪仍停留在会议厅,浑然没留意到,小董对他的称呼有了变化。

他和弗里德曼离开后,会议厅的大门再次合拢,没有其他人出来。

里面显然还在开会讨论。

原本李建昆并不想在这里吃午饭,思忖着,还是决定等等看最后的结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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