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西洋工具人

“Mona Lisa?!”利玛窦顿时惊了,“尊贵的太子殿下,您欣赏过列奥纳多·达·芬奇绘制的这幅油画?这不可能,它是达·芬奇最喜爱的作品,去世前一直留在身边。现在,它一直被法兰西王国的国王珍藏在卢浮宫。我知道了!您见过它的仿作?”

他不可思议的声音让李太后的心神大震,不禁看向了朱常洛。

虽然早已深信,可如今又多一个佐证。

那他在路上悄声说的那些事情,也都是真的?

“……也许是仿作吧,过去就有人从欧罗巴远道而来。”朱常洛随口一圆,点到即止,“法兰西王国?是不是如今在大明南洋那边四处侵夺土地、奴役我大明藩国子民的弗朗机?”

“尊贵的太子殿下,您对欧罗巴有一些误解。既然已决定成为大明的臣民,草民就如实向您回答。现在开拓香料群岛的,是葡萄牙和西班牙。草民刚到广东时,听大明官员称呼葡萄牙人为弗朗机人,这弗朗机应该是草民所说的法兰西。”

“在欧罗巴的历史上,法兰西是比葡萄牙历史更悠久、更强大的王国。也许葡萄牙人是为了让大明更加愿意相信他们,才会谎称是更可能为强大的东方帝国所知晓的法兰西王国吧。”

“原来如此……这葡萄牙人,为何不远万里来侵我大明疆土?”

朱常洛自然而然地把藩国视为大明疆土,但他想从利玛窦嘴里引出的,是海洋贸易造就了如今怎样的欧洲格局,第一批先驱殖民国家葡萄牙和西班牙是怎么异军突起的。

再分配是必经之路,把蛋糕做大才是大明再次繁荣兴盛下去的根基。

在朱常洛的引导下,利用着利玛窦由于传教需求而亟待大明未来皇帝认同的心态,海洋为葡萄牙和西班牙带回去了多么大的利益、让它们如何在欧洲富极一时的事情被李太后亲耳听闻。

至于番邦的土地和子民?西洋夷人竟远征至此?

李太后是不关心的,她只担忧大明两京一十三省还会姓朱多久。

“今天听你说了这么多,我意犹未尽。”朱常洛结束了这次接见,“你先回会同馆继续住着吧,回头再召见你。”

“殿下……”

利玛窦有点着急,怎么就光听了这些,没别的了呢?

听这位未来的大明皇帝提到蒙娜丽莎,利玛窦还以为他对基督教有些兴趣,毕竟达芬奇是经常为教廷创作的。

但田义听到了朱常洛的高声吩咐后走了过来,带着他离开了。

“田公公,我还有很多话……”

田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对大明还是不够熟悉,给陛下的万寿贺礼,怎么能有钟呢?第一回蒙宣召,能面见圣母皇太后和殿下这么长时间,已经是难得了。难道你想第一次就让殿下恩准你长居京城弘扬你那教义?先回去会同馆吧。”

从朱常洛吩咐他抽空见见这个人开始,关于利玛窦的信息自然早就在田义这里了。

他想要做什么,南京那边也再清楚不过。

看利玛窦被刘时敏看护着在雨中走往东华门的方向,田义回头看了看慈庆宫的正殿,而后往不远处的司礼监直房走去。

慈庆宫的正殿内,朱常洛扶着李太后走进了他的书房。

看着书架上满满当当、里面又露出许多小纸条的奏疏,看着朱常洛自己案桌前面的几面屏风和用细针插在上面的纸张,李太后的眼神有点恍惚。

似乎看到了他在这里焦急又忙碌地了解着国事、为之忧虑的样子。

朱常洛借机请她过来一趟,正是这个用意。

过去,忙于工作自然希望被领导看见、知道、记住。

如今,他还需要如此去对待的只有一个李太后了。

“皇祖母请坐。”朱常洛拿出了一个册子,“孙儿这里也有一份,孙儿再接着呈禀。”

翻到了那一页,朱常洛说道:“皇祖母也听到了,那些西洋夷人能通过海贸赚那么多银子,皇爷爷开关后,大明几大市舶司每年的抽分银才多少?孙儿查了一下,这些年每年大体也只有五万两上下,月港不到三万两。钱都给谁给赚去了?沿海官绅富户!”

“孙儿请诸藩把赐田庄田并归为皇田,就如同皇庄子粒银一般,田土收成的粮食,孙儿自担负着宗禄。这样,文臣那边不再能拿宗禄负担说事,孙儿倒要看看那些有宗藩的省份,田赋是不是还拖欠,是不是还向百姓加派!”

朱常洛暗示着给文臣埋的雷,继续说道:“宗禄和田土收入本就是诸藩的,这孙儿也知道,落脚点就在这利玛窦说的事上了。既然那些沿海官绅之家和海商能去做这生意,各藩凑一些本钱,难道就不能去做?孙儿还有一计,叫驱虎吞狼……”

皇帝虽然就是天下最大的地主,但现在李太后和朱常洛的立场毕竟不同。

面对人事、财政、军事上的文臣掣肘,田土兼并、官绅优免等诸多原因叠加在一起的财富聚集、百姓负担日重等问题才是最严重的。

这些,朱常洛对李太后一一言明。那么,想办法对官绅阶层动刀,让大明百姓缓一缓,不要那么快失了民心就是必要的。

而为此,面对庞大而强大的官绅阶层,朱常洛就要营造形势、趁他们党争内斗之余扶持一股新的力量了。

这股力量目前最自然的,就是一举将宗室、勋戚与族中没有科举出身、享受不了优免的商人捆在一起,皇家与他们一起悄悄转型。

许多海商运出去的货物,不都来自皇家底下诸多产业吗?

其中的道理有些超出李太后理解,所以朱常洛花了很多的功夫。

“皇祖母,纵使诸藩眼下有些不情愿,但毕竟也没那个能力反了。文臣只当孙儿是要削藩,也会一力拥护。如今都知是皇祖母在主持大局,离您的万寿圣节和孙儿登基大典还有两个多月,届时诸藩都要遣使来贺寿、观礼。您也只用先替孙儿训诫他们一二,再私下里给璐王叔捎封书信去。”

“孙儿保证!将来这计策若能施行下去,朱家各支的日子定会胜过今日!”

李太后心情复杂:“就是说,用这个法子先攒钱粮,将来好从为皇田耕种的良家里募忠勇将卒,以应万一?可那些读书人的心眼都多,你这些算计,他们不一定察觉不到。”

“那就不管了。那时候,孙儿至少已经是皇帝。他们若饶舌,孙儿不免让人查几个贪赃枉法的杀一儆百。若都闹,孙儿不是不能提出再派矿监税使,让他们掂量掂量。若仍不依不饶,孙儿此前奏请保下那些平叛功臣,就有用了。勋臣虽已不可用,但骁勇边将,还是盼着能得圣眷、能掌兵权的。”

李太后心惊胆颤:“不可闹到那个地步!”

“故孙儿恳请皇祖母,先从这里开始。将来想再清丈田土、罢了优免让官绅一体纳银,孙儿没钱没兵是万万做不到的。但不管这个,百姓迟早没有立锥之地,大明终究是要亡。卫所武将不能先动,官绅也不能先动,孙儿只能从勋戚宗室入手。便是刘綎这等勇将,孙儿现在也只能保,不能重用,不能立剿建奴。否则穷兵黩武劝谏纷纷,大明四处灾荒难以赈济!”

李太后坐在他书房里,看着他站在那些屏风面前弯腰,无可奈何又欣慰地叹了口气。

“总之……无论如何不能苦了自家人和世代忠良。你用心良苦,他们却不见得会体谅,这些方略也不能先对他们和盘托出。”李太后瞧着他的脸庞心一软,“罢了,你是天命应劫之主,该是有气运和菩萨庇佑的。这段时间也一直辛劳,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祖母便应了你。”

“孙儿叩谢皇祖母大恩!”

“你这般勤勉,又有这般见识、韬略,祖母也也放心了,后面那些小事不必再来问我。走吧,回慈宁宫,和你父皇、母后、母妃一同用膳。”

(本章完)

第49章 山海关一霸

李太后回慈宁宫的路上还在叮嘱:“我让你璐王叔先鼎力助你自是能行,但将来万不能亏待了他……”

朱常洛只连声称是。

那要看他将来怎么做了。

但那都是后话,如今他只心中大喜。

既然李太后说小事不必再请示他,那么后面就会好多了。

至于什么才是大事,朱常洛只要到时仍能说出一二三四五,李太后又能怎么样?

朱常洛有一点倒没哄他。

想对基本上整个儒门出身、主要依赖田土的赋役优免而获利的官绅阶层动刀,自然要有另外一股经济上可供依赖、朝堂上也有力量的人才行。

对皇帝来说,党争没什么不好的。

只不过不必局限于什么浙党楚党,为什么不能是儒党和商党?

时代在变,大明的工商业其实已经颇为繁荣,隆庆开关后海贸的增长也可观,只不过目前这些收益,朱常洛能看到的、得到的很少。

这是一股被压抑着的力量!

如今,最直接压抑这股力量的,却正是“皇权”。

山海关,万里长城第一关。

这里山海之间,宽只十六里左右,扼守关内关外、联通两原。

大明以前,这里的关隘不在此处,而在西南面六十里处的渝关。

从洪武十四年起,中山王徐达奉命修关,这才定址如今所在。因北倚燕山,南连渤海,故得名山海关。

历经洪武、成化、嘉靖、万历几个重要节点,如今的山海关是一组“城市群”。

居中的,是周长近十里的关城。再远一点的长城内外,还有威远、威海、宁海三座小的军堡城。

万历十一年春,紧挨着关城的东罗城开始修建,关城的规模又扩大了一些。

这山海关的规模越来越大,不仅仅是军事因素,还因为贸易。

而去年三月以来,山海关的贸易格局又经历了一个极大的变故。

山海关的关城内,有一个镇守府。

按惯例,这是皇帝派驻在此处的镇守太监,主要任务是监军。

但现在这镇守府的主人,全称太离谱了:大明国钦差镇守辽东等处协同山海关事督征福阳店税兼管矿务马市太府高。

如今这“权倾辽东”的高淮脸色阴沉地坐在那。

“真要等高洋、高臣、高大小、高二小他们回来?”

说话的,是高淮的哥哥高仲。

“等!”高淮声音颇为尖利,“就算要回去,当然要带着已经安排好要收上来的银子!”

山海关离京城不算太远,七月初宫里传出旨意,撤除矿监税使这桩善政的消息传到山海关已经一个月了。

高淮还没有动身回京。

原因当然很简单:大明这么大,派出去的矿监税使几乎是一个管至少数府之地。总不能听到旨意就回京,连清点、准备解运都不管了吧?

只要能在边陲之地的矿监税使也回京之前回去就行,总会给几个月的时间的。

“但叶秀才他们……从朝鲜回来可不知是什么时候了。”说这句话的,是高淮用的另一个人。

“哼!陛下病重,不知那些酸儒是如何蛊惑太后娘娘和殿下的。”高淮咬着牙,“督征福阳店税,兼管矿务马市,那都是为陛下办差,为内帑聚财!我已经回禀过了,你们不用担心。况且,焉知没有变故?”

高淮去年三月刚来,不到两月就送回去五百两,朱翊钧高高兴兴。

奏请把军务衙门改了税店,皇帝准了,还赐名福阳店。

他私自在自己的职差面前加了镇守二字,辽东官员弹劾他,皇帝还不是说了“朕固命之矣”?

沈一贯谏言说辽东为神京右臂、断不可让高淮插手这里的兵权又怎么样?协同山海关事有利于开矿、征税。

辽东总兵孙守廉弹劾他,结果是孙守廉滚了。

如今新的辽东总兵马林前些时日在在关城内的闹市上张帖参劾高淮胡乱干预军政,他正在准备继续搞走马林,没想到京里却来了旨意:撤除天下矿监税使!

“高公公……”又有一人奔进来,那也是他新收的爪牙,“十几家店都不肯交,说……”

“反了天了!”高淮拍案而起,声音愈发尖利,“咱家还没走!就算要行新制,那也是明年的事!大哥,你带人去,看看谁敢不交!”

高仲见他说得头头是道,也就放心出去收高淮交待的今年下半年的税。

山海关内,高淮的余威仍在,而且这一次越发猖狂。

嘉靖二十九年俺答劫掠京郊后才开始设置的蓟辽总督如今已从密云移至山海关,现任总督邢玠听到心腹来报皱了皱眉:“他还没走?”

邢玠万历二十五年任蓟辽总督,统率了第二阶段的朝鲜之役,如今因功累加至少保兼太子太保。

“督台,说要把今年该交的都收齐。城内富商大户像是已经通过气了,要抗税。万一惹出乱子……”

邢玠沉默了一会,又问道:“他派出关的那些人呢?”

“趁如今未入冬,正在各城挨次征缴。”

邢玠默默地望向西南面,没再言语。

由于朝鲜之役的大功,就连朝鲜国主也念他的恩,在釜山为他立了生祠。

朝鲜那边自然也有邢玠的朋友,写信过来说,高淮去年就遣了人到朝鲜,大肆勒索。

称有旨意,让朝鲜报答大明援朝助其复国之恩,为皇帝今年万寿圣节贺。

要求朝鲜国主制作冲天冠十顶,每顶要缀东珠百颗;制作烟毡帽六十顶,每顶要缀珠宝三十颗;织五色水牛角龙席五十领,每领长三丈,阔一丈。

邢玠不知道皇帝是不是真给了高淮这道旨意,他已经年迈,不想赌高淮是不是胆大到敢矫旨。

而京里的变故,他也拿不准。

“让他去吧。抚按都在,定有弹章。”邢玠只说道,“让标枪营候着,以防万一。”

那是他的总督标兵营,只听命于他。

而目前在这里,也只有邢玠能在撕破脸的情况下,用亲兵压制高淮。

邢玠皱着眉,腹诽着沈一贯等人。

要撤矿监税使,难道以为只凭一道旨意就行了?

还是陛下只因病重之时要倚重外臣,明旨撤除却又有密旨?

邢玠不太明白高淮为什么敢这么猖狂。

但他很快就来不及想这个了,山海之间两骑自东北而来,马不停蹄。

军情迅速送到他这里。

“督台,孤山堡有变!上个月,有妖民金得时左道惑人,妄称佛祖,聚千人于虎听谷,劫扰四方。如今,已有流民、逃卒甚至虏贼投其麾下,聚众已近三千,若坐视不理恐成大患。”

邢玠对此倒不紧张,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三千匪患,在辽东算不得什么。就算平播抽调走了一些精锐,却仍有足够经历了朝鲜之役的精兵在此。

要剿这股乱匪,却必须先奏请朝廷下令。

他正在写题本,就听人通传高淮来了。

“刑少保,咱家听说孤山堡有人谋逆,这可要好生商议一下如何处置啊!”高淮直接就跟着进来了,声音高亢。

邢玠看向了他,缓缓说道:“本督正拟题本,请兵部呈陛下审处。高公公有何高见?”

“陛下病重,些许匪贼,辽东官兵自当速速剿之,何必专门渎扰陛下?”高淮盯着他,“邢少保,依咱家之见,你自可传令孤山堡出兵剿匪。钱粮事,交给咱家便是。”

邢玠低下了头:“高公公的意思,本督知道了。虽只是匪患,贼势却已不小。若一击不能竟全功,恐流窜为患。还是让朝廷诸公商议好了剿匪方略,呈禀陛下圣裁为好。”

“你!”

高淮脸色顿时难看,邢玠却不必那么顾忌他。

本就是快要致仕的人了,邢玠还想回乡奉养老母。

看高淮气愤不已地离开,邢玠的眉头再次紧皱。

他到底为什么敢来这里劝自己专断行事?

钱粮事交给他……好大的胆子……无非想借机再加一份税收刮一番吧。

邢玠想了想,拟好题本之后又给礼部尚书余继登写了一封信。

朝鲜国主正在遵行的那道旨意,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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