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2章 黑夜的眼睛

宫中,赵曙惬意的喝着小酒,边上是高滔滔作陪。

“大郎也不知道出宫去做什么,还说今夜不回来了,官家,皇子没这样的吧。”

高滔滔伸手拈起一只大虾, 先吸了一下汁水,爽的眉毛都挑了起来,然后剥壳吃了,赞道:“沈家的辣酱做这个大虾真好吃,臣妾都想喝一杯。”

赵曙把自己的杯子递过去,高滔滔笑着喝了,然后斟满酒递过去。

这便是夫妻。

他们不知道后世炒螺蛳和小龙虾的霸道, 简直就是夜宵界的两朵奇葩,长期占据着夜宵排行榜前两位。

两口子吃吃喝喝,不一会儿案几上全是虾壳。

“美味。”赵曙放下筷子,想起身,结果肚皮竟然碰到了案几。

呃!

这是胖了?

赵曙摸了一下肚皮,摸到了两道圈。

完蛋了。

高滔滔捂嘴笑道:“官家却是吃多了。”

说着她起身准备去泡茶,结果碰到了案几……

她坐了下来,夫妻俩面面相觑。

“都胖了。”

高滔滔赧然道:“臣妾却是贪嘴了,不过都是沈安害人,弄了辣酱不说,还弄了这等美食来诱人。”

“是啊!若非是如此,我哪里会吃宵夜。”

大宋皇帝和皇后一本正经的在说着自己吃宵夜的苦衷,边上的陈忠珩差点忍不住就笑喷了。

他想起了自己房间里的那几坛子辣酱,不禁满足的叹息一声。

喝了茶水之后,赵曙惬意的道:“年轻人总是觉着自己能掌控天地,我今夜就准备给他们一个教训。”

高滔滔没问缘由,稍后张八年来了。

“官家, 大王和沈安去了万胜军外围, 先是用惊马传信,被咱们的人射杀, 马身上带着一个锦囊。”

“写了什么?”

赵曙的声音很是平静。

张八年说道:“火要空心!”

赵曙冷笑道:“这是什么意思?”

高滔滔笑道:“臣妾知道呢!原先大郎跟着沈安厮混那几年,学了生火做饭,在郡王府里也弄过,听他嘀咕了什么……人要忠心,火要空心,大郎和沈安都不是那等走歪门邪道的人,官家,臣妾恭贺了。”

人要忠心!

这个出发点让赵曙很是满意。

“鬼鬼祟祟!”

赵曙板着脸的模样有些吓人,张八年接着说道:“后来大王和沈安又弄了孔明灯,被咱们的人用神威弩射了下来,随后他们呆立一阵就回去了。”

“这是绝望了吧。”赵曙不禁大笑起来。

能和两个年轻人隔空交手真的很有趣啊!

“为夫只是随便想了想,就想到了他们能做的,大郎和沈安大概要头疼了,哈哈哈哈!”

……

万胜军中,折克行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睡下了。

黑夜漫漫,他突然坐了起来。

今日下午传来消息,官家准备用他去替换折继祖,当时他有些欢喜。

麟府路本来就是他这一系来执掌,可父亲去时他们兄弟还年轻,没法承担这个重任,最后才由叔父折继祖来担任知州,他本人更是来了汴梁做质子。

府州知州,这是麟府路的最高长官,也是折克行一长段时间内的目标。

可现在呢?

黑暗中,折克行恍如雕塑。

突然外面传来了一个声音,“娘子,今晚的夜色多美啊!为夫吟诗一首……黑夜给了某黑色的眼睛,某却用它寻找光明……啊哦!”

……

“这是官家在试探他。”

凌晨,韩琦腆着肚子来到了皇城外,和包拯在说着自己的想法。

“你可给沈安说了?”

包拯摇头,“官家昨日说了此事,却不是任命,老夫就知道这是试探,否则昨日任命就下去了。”

“此事别插手。”韩琦淡淡的道:“大王他们这几年折腾的不错,可官家总得要让他们吃个苦头,也好展示一番帝王的威严,所以看着就是了。”

包拯点头,“老夫知道。不过沈安不会袖手。”

韩琦笑道:“官家怕是也想和他们年轻人交手一番,当做是消遣吧。昨夜有人看到张八年去了万胜军外面。”

包拯摇头,“若是折克行选择回西北,以后他真的就只能留在西北。可西北那边不再是大宋的要地,他去了麟府路就相当于闲置,可惜了。”

“这就是命!”韩琦一脸得道高僧的云淡风轻,“他若是勘破了官家的意思,拒绝去西北,以后折家就算是跳出了麟府路,外面的天地广阔,大有作为!”

随后小朝会开始。

“陛下,折克行有奏疏进上。”

正在议事的君臣都看向了那份奏疏。

“拿来。”

赵曙伸手接过奏疏。

韩琦微微摇头,包拯心中一冷。

沈安他们这几个年轻人之间的关系极好,若是折克行被弄回了西北,沈安以后说不得会想办法把他弄出来,那样的变数太大了。

“陛下!”

包拯出班,“臣以为,麟府路本是折家世代戍守之地,折继闵病逝后,折克行就来了汴梁,堪称是忠心耿耿……陛下?”

赵曙抬头,淡淡的道:“折克行请命留在汴梁,留在万胜军。”

包拯双手紧紧握住笏板,暗自欢喜不已。

韩琦讶然道:“此子竟然这般忠心吗?”

一个是万胜军的都虞侯,一个是麟府路的统军将领,孰强孰弱?

当然是独挡一面的麟府路更强。

可折克行却选择了留在京城。

这份忠心当真是让赵曙满意到了极点。

但旋即帝王的猜疑心让他招来了张八年。

“你确定昨夜皇子他们没有通风报信?”

张八年坚定的道:“臣确定,当时皇城司的密谍和百余名亲事官在外面游弋,就算是来了只老鼠也无法偷渡。”

“很好!”

赵曙满意的道:“折克行可用!”

韩琦拱手笑道:“恭贺官家把一员虎将收入囊中。”

大宋的复兴不可阻挡,而军事准备尤为重要。

“以后北方会持续交战,朕需要忠心耿耿的大将去为大宋征伐。”

赵曙心满意足的收了奏疏,说道:“曹佾几番上阵厮杀,可为勋贵表率,不过他毕竟年岁不小了,殿前司差一个副都指挥使,让他去。”

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是武人中的顶级官职,曹佾算是给祖宗争气了。

“折克行年轻有为,大宋值此紧要的关头,朕当不拘一格简拔人才,折克行可为万胜军都指挥使!”

一军之主啊!

万胜军依旧在操练,曹佾懒洋洋的站在台子上,对于重复去做一些事他没多少兴趣,所以只是任由着折克行操弄。

“某如今就等着北伐了。”下面喊杀声整天响,曹佾却在憧憬着自己的未来。

折克行全身披挂,淡淡的道:“北伐目下不可为,大宋需要积蓄粮草,需要更多的战马,否则就怕重蹈太宗皇帝时的覆辙。”

当年太宗皇帝的北伐堪称是仓促,自以为无敌于天下,结果被打成了狗。

“某知道。”曹佾想到了祖先,“当年某的祖父……哎!”

曹彬当年跟随北伐,兵败被降职,这是曹家的耻辱。

“别想什么祖先。”折克行皱眉看着他,“某最不喜你的一点就是动辄提及祖先。祖先是祖先,自己是自己,自己不努力能怪谁?最近你操练没精打采的,这是倦怠了,若是领军出征,这等倦怠会让你毫无胜机!”

“不就是操练吗!”曹佾站直了身体,走了下去。

他拔出长刀,就在阵列前开始练刀。

曹家的刀法和折家的刀法有许多共通之处,那就是简洁。

沙场征战玩花拳绣腿,那还不如一刀了结了自己,免得去送人头。

折克行微微点头。

一军之主萎靡不振,这对军心士气的打击尤其大。

“有人来了!”

营外来了数骑。

有将领对折克行低声道:“军侯,是枢密院和殿前司的人。”

曹佾依旧陶醉在自己的刀法里而不能自拔,折克行举手,有人喊道:“停止操练。”

“何事?”曹佾抬头,见到折克行下来,就笑道:“不是某吹嘘,某的刀法若是练到了精深处,安北说的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那当真是如探囊取物耳!”

“枢密院和殿前司来人了。”

曹佾缓缓回身,看着那数骑近前,不禁欢喜的道:“枢密院和殿前司一起来,遵道,这是你要升官了吧!”

他侧身看着着折克行,那欢喜就从内到外的散发出来,“这几年多亏了你,否则某这个所谓的军主怕是降伏不了这些骄兵悍将,遵道,多谢了。”

人要懂的感恩。

什么兄弟情义哥记住就好,等以后寻机报答。

你需要把自己的感激说出来,这是对付出方最大的慰藉。

你若是说什么我们之间是兄弟,兄弟之间还讲这个?这岂不是侮辱了我们的兄弟情义吗?

过十年你再回头看!

所以曹佾就把自己的感激之情说了出来。

折克行微微颔首,“不一定,弄不好是你升官。”

呃!

曹佾眨巴着眼睛,“某能去哪?难道让某去戍守皇城?”

他觉得自己的资历不够,没法升官啊!

那几个官员过来了,寒暄几句后,为首的拱手道:“恭喜国舅了。”

(本章完)

第1613章 汴梁折家,北方种家

“恭喜某?”

曹佾一怔,看了折克行一眼,心想难道官家真要某去戍守皇城?

在庆历年间的宫中谋逆案之后,皇城的安危就成了先帝最看重的事儿。必须要用最忠心的人来戍守,可哪有那么多的忠心啊!

及至当今官家, 他对皇城安全同样看重,可他有自己的人马,自然不会用曹佾这个国舅来看大门。

“是啊!”官员笑吟吟的拱手道:“官家刚吩咐的任命,国舅,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恭喜了。”

“殿前司副都指挥使?”

曹佾张开嘴,觉得自己怕是听错了。

这就好比一支部队的主官突然接到命令,让他去总参担任副总长。

“恭喜国舅!”

众人纷纷拱手贺喜。

一时间军中喜气洋洋的。

那几人随即看向了折克行。

“可是折军侯?”

“是。”

周围都安静了下来。

折克行, 折家子……

万胜军正是在他的操练督促下, 才能在几次出征中表现出彩。

此刻曹佾离去, 万胜军由谁来执掌?

“恭喜折军侯,不,恭喜折军主!”

折克行默然拱手。

军主了吗?

折家在府州就是土霸王,可也是土包子。

麟府路孤悬黄河对岸,算是一块飞地,是大宋抵御西贼和辽国的一个桥头堡。

折家世代征战,可却依旧被汴梁猜忌,原因就是孤悬在外。

西贼覆灭之后,折继祖的家书里多了焦虑,显然他也知道折家在面临选择。

留在府州的话,折家看不到未来,渐渐会被边缘化。

可走出府州……折家能做些什么?

这些年折家一直在府州,和汴梁的重臣们并无交情,怎么安排?

这些焦虑让折继祖夜不能寐。

折克行也在焦虑。

可现在这些焦虑都消散了。

一军之主!

这是折继祖最想谋求的位置。

他在信中说了,愿意放弃府州的职务, 只求能执掌一支禁军。

这便是将门的无奈。

他们必须要掌军, 否则就成了冗官,十几年下来基本上都废掉了。

“遵道, 哈哈哈哈!”

曹佾在大笑,用力拍打着折克行的肩膀。

折克行也笑了笑,他看到了曹佾真诚的欢喜。

是啊!

某是军主了。

一种喜悦之情洋溢着,让折克行觉着这个世界是如此的清新。

“见过军主!”

万胜军数千将士齐齐行礼,喊声如雷。

折克行缓缓走过去,看着这些将士们,点头道:“以后一起操练,一起厮杀。”

“他才二十多岁吧?”

“是。”

“二十多岁就成了一军之主,比府州的折继祖如何?”

“折继祖如今无路可走,府州折家看似庞大,可终究会渐渐淡去。”

“那折克行……他就是新的折家?”

“对,新的折家。”

几个来传令的官员嘀咕了一阵,然后被送了出去。

西北折家,汴梁折家,谁是正宗?

折克行站在营门外,几个折家在汴梁的男子都来了。

“见过郎君!”

他们单膝跪下,神色欢喜。

这近乎于是一种效忠。

远方有人看到了这一幕,就沉声道:“折继祖在西北一隅之地苟延残喘,还不如折克行在汴梁死中求活,论格局,折继祖不如折克行!”

“是,不过知城,折克行也亏得认识了大王和沈安等人,否则怕也没有今日这等际遇吧?”

风尘仆仆的种谔点头,“际遇是际遇,可没本事再多再好的际遇给你也是无用,所以本事才是男儿立身之本!走,咱们去枢密院!”

种谔进城先去报到,随后就等着安排,在此之前他算是自由了。

他带着随从在汴梁城中游荡了一阵,采买了些礼品,然后去了榆林巷。

“见过沈龙图!”

沈安看着他,点头道:“看着少了些戾气,多了些沉稳,长进不小。”

种谔默然。

沈安不喜他对麾下下手太狠,这一点和他治军的思路背道而驰。

但他还是渐渐变了。

不变不行啊!

不变按照沈安尿性,说不定下次会给他小鞋穿。

“西贼覆灭,青涧城就成了鸡肋,官家准备让你去朝州,你觉着如何?”

种谔抬头,自信的道:“进可攻,退可守!”

“对,就是这么一个意思。”沈安说道:“关键是牵制!”

他叫人弄了地图来,指着兀剌海城说道:“一旦和辽人全面开战,兀剌海城必须要拿下,拿下之后,整个西北都要看向右边。”

种谔指着右侧说道:“辽人的西京道?”

“对。”沈安指着上面说道:“但你朝州不同。”

“上京道?”种谔不解的道:“上京道并无什么城池,都是部族,何须看重?”

“那边有阻卜部,有敌烈部……”沈安的手指头划过去,“你莫要小看了这些部族,中原王朝更迭换代,草原上的霸主也在更迭换代,从匈奴到突厥,再到如今的辽人,天知道以后会换成谁,不过不管换成谁,新兴的霸主只会比辽人更凶悍!”

“盛极而衰,随后被替代吗?”种谔点头,若有所思。

出了这里后,一个随从问道:“郎君怎地有些神不守舍?可是那沈安给了脸色看吗?”

种谔看了他一眼,“种平你早年曾去过不少地方,可曾听闻阻卜人和敌烈人?”

那随从看着三十余岁,他先是回身看了身后一眼,才说道:“早些年……那时某去了北方。辽人那时候还得意,某从西京道一路悄然过去,最后到了上京道……

郎君,上京道是辽人最大的地方,某当年曾想一路探寻过去,却力有未逮。不过却见到了不少部族。”

种平眯眼,“那些牛羊一群群的散布在草原之上,那些牧羊人骑马在看着草原,野花朵朵,俯身可得,你若是要寻心静,可去那个地方。”

“阻卜部和敌烈部可是大敌?”种谔不是得道高僧,也没有什么出尘的念头,他满脑子都是厮杀。

种平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赞赏的道:“郎君竟然知道这两个部族,殊为难得。某当年在上京道就遇到过这两个部族,阻卜有北阻卜、西阻卜、西北阻卜、阻卜札剌部之别,在上京道之左。

而敌烈号称敌烈八部,在上京道之右。这些部族目前还是一盘散沙,不过辽人的横征暴敛迟早会激怒他们。

对于草原人而言,他们向往自由,但草原的出产却不足以让他们维系着体面的生活,若是不小心就会死于饥饿和雪灾,所以他们必须要聚居,如此才能抵御艰难和别人的觊觎。郎君……”

种平拱手,“郎君一直在青涧城,竟然知晓千里之外的草原之事,这是种家之福。”

“果真是如此吗?”种谔心中一惊,想起了先前沈安的话。

“那是沈龙图说的。”

种平一怔,“竟然是他吗?他可曾去过北方?”

种谔摇头,“他说草原之上每每会隔一段时日孕育出一批凶悍的敌人来,他们会取代匈奴,取代突厥,取代辽人,最终会成为中原的大敌。而大宋必须要警惕阻卜部和敌烈部。”

种平深吸一口气,“那人竟然这般目光深远吗?”

“阻卜部和敌烈部果真会成为大宋的大敌?”种谔此刻恨不能飞去上京道查探这两个部族的情况。

“难说。”种平面色凝重的道:“某不知道沈安从何而知的这些事,不过却一点都没错。郎君,当年某在辽人的上京道四处游荡,见过那些部族……他们的孩子就能骑马射箭,那骑术和箭术放在咱们这边就是悍卒的胚子,甚至他们的妇人也是如此,必要时都能拿起刀枪和弓箭,成为最凶悍的勇士,您可明白这个意思吗?”

“某明白了。”种谔说道:“沈龙图这是想提醒某,不要只看着辽人的西京道,而要未雨绸缪的看着上京道,看着那些此刻还臣服于辽人的部族。”

种平叹息道:“郎君,沈安此人深谋远虑,而且还见多识广,为将者必须如此。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比如说京城的禁军,大多都是看门狗。以后你在军中的对头就是沈安,若是不能压下他,当世第一名将你想都别想,还有,种家也只能屈居于沈家之下……

你别小看了沈家,他们看似一家子除去沈安之外都是妇孺,可折家却隐隐的跟在沈家的身后,这便类似于附庸。还有苏轼,还有国舅,郎君,这样的沈家平日里看着不动声色,可若是沈安感觉到了威胁,他只需一声号令,顷刻间沈家就会变成一个庞然大物……种家……可能相比?”

种谔沉默。

“郎君,你要努力啊!”种平鼓励道:“那沈安能做的,你难道不能?”

“沈安……某比不过他。”

种谔竟然认输了?

种平讶然道:“某离去数年,你怎么……某记得当年的你说过,这个天下就没有人能入你眼,怎地你竟然怯了?”

种谔苦笑道:“你仔细想想沈安做过的那些事,某可能相比?开始某还觉着可以一争,后来渐渐就麻木了,种平,你没有和他面对面的相遇过,不知道在那张看似普通的面容之下,隐藏着怎样的狰狞……”

他微笑看着前方,“他并未把某当做是对手,所以出言指点。此去朝州,某要盯着北方,若是机会来临,某将会让耶律洪基,让大宋看看何为种家,看看种谔如何!”

种平赞道:“郎君豪迈!”

……

第三更,还有两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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