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工具书

“两个活动扳手,一副水管钳,还有一包牛肉干,就要这些是么?”

杂货铺的老板问道——

——江雪明跟着应道。

“是的,就这些。”

在采购工具时,他和泪之城圣莫尼卡街道的人们谈天说地,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雪明一直都是个健谈的人,只有在紧张刺激的高压作战环境里会保持绝对的缄默。

沉默有时候是一种非常好用的工具,鲁迅先生也说过,开口时便空虚,沉默时才充实。

这些日子里,雪明开始重新思考“张从风”这个身份的内在意义。

为了更好的扮演这个角色,他读了不少经书,唱了不少圣歌,从《荣耀颂》到《羔羊颂》,这些宗教栏目让他讲起话来更像一个温吞有礼的神父,而不是某个一眼看上去就背着一万多条人命的夜魔。

老板也是个聒噪人,在货架上挑挑拣拣,与这念本地经书的外地和尚谈起生活琐事。

“你要哪种牛肉?干的还是湿的?”

江雪明:“还有干湿的说法?”

“当然了!”老板兴奋的应道:“泪之城的土特产都有讲究,你们外地客人来了,别处商铺都不告诉你,但是我阿姆斯特朗是个诚实守信的热心人!风干肉是一个价,带油脂的腌制肉又是另一个价,吃起来也不一样,还有拿鸭肉当牛肉卖的死骗子呢!”

“所以我说呀,神父伱可别嫌我啰嗦,虽然咱们这儿地处伦敦,是发达国家文明世界,可是谈到挣钱行当,又大不一样了。”

雪明不紧不慢的将扳手送到医生包里去,把水管钳拧紧了,别在皮带的挂具上。

“就要七百克左右的风干肉,谢谢您了。”

“嗨!还客气上了?别说[您]这么生分的称呼。”老板从货架上捞来两挂风干的肉块,拿到手里,就比划小刀切下一段紫红色的肉干,这些牛肉失了水分,依然能闻见辛香料的味道,正如老板所说,这才是泪城的土特产——在更早的拓荒时代,下城区人民的祖先用这种方式来处理肉食,是长途旅行随身携带的粮食。

七百克肉干能塞满整个医生包,这超出了雪明的预估,他本以为一斤半的肉食不会占用太多的空间,没想到居然有那么多。

“怎么着,拿不下了?”老板问道。

江雪明:“少一些吧,不好意思。”

老板:“算你五百克!多出来就当我送你的!加上扳手钳子一起,一共一百七十七个辉石货币。”

雪明从包里掏出些零钱,见到老板另外找了个买菜布包,把干粮都细心裹上。又听老板好奇的问道。

“神父,你会唱圣歌吗?会做弥撒吗?愿意给我的女儿举行仪式吗?”

雪明连忙应道:“会一点点,但是不精通。”

老板接着说:“哎!也不要什么很复杂的仪式,我胳膊壮(阿姆斯特朗的中文直译)的女儿呀,最近遇上一点小麻烦,她怀孕了。”

“要我为新生的孩子做洗礼?”雪明问。

老板摇了摇头:“不不不,我们胳膊壮的家族没这个讲究,你听我中文讲得那么好,也知道我不是什么老欧洲人——不兴这个。”

雪明接着问:“那是什么意思呢?”

老板叹了口气:“她好像中了咒,爱上一个国王帮的小喽啰。她爱得发狂,还没来得及结婚,迫不及待的想要给这个帮众生孩子。”

雪明:“要我打断他的腿吗?”

老板脸色古怪——

——雪明连忙改口:“我的意思是,你想让这个帮众负起责任?”

“不是不是,你想哪儿去了?”老板连声否认:“我又不是什么传统家庭的大家长,女儿想爱谁就爱谁去!当初她呱呱坠地的时候,我和老婆也没结婚呢!~我好不容易从银贝利捞到一些钱,从一穷二白的小光棍,变成这家杂货铺的店长——兴许是老婆的眼神太温柔,让我有了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想法。”

雪明:“嗯。”

老板:“我就想托神父你啊,为我还没出生的小外孙唱一首歌。希望这个小生命能健健康康的长大,就和生日祝福一样。”

雪明:“没问题。”

老板听了连连点头,把手边的活计都放下。给女儿打了个电话,要女儿爱莎和未来的女婿奥利佛来听听神父的歌声。

可是生活就是这样,它往往不能让人如意——

——爱莎正在洗衣店工作,得等到晚上六点之后才有时间,她已经显怀。大着肚子依然要为生活奔波。

奥利佛是国王帮的小工,这个男孩子小爱莎六岁,今年刚满十九岁。之前我们知道,国王帮一直都把银贝利当成竞争对手,奥利佛是国王帮的人,胳膊壮是银贝利的人,岳父和女婿的关系肯定好不到哪儿去。

在等待两位新人的时候,老板胳膊壮又和神父说起生活。

“神父啊你是怎么看待神的?”

江雪明:“对我来说,它是一条狗。”

胳膊壮颇感意外:“啊?为什么?”

江雪明:“这个世界有灵能,也有灵体,就像手性分子相反对称的关系,God(神)和Dog(狗)也是一种手性排列。”

胳膊壮挠头不解。

江雪明接着说:“圣经是一本工具书,教人如何开导自己远离痛苦。似乎智慧的源泉就在其中,一万五千年前,狗和人就变成了朋友,直到今天青金也是我们的好朋友,这些授血的勇士们身上都流淌着神血——如果上帝真的无处不在无所不能,那么狗也是上帝的一部分。”

胳膊壮:“好复杂呀。”

江雪明:“很复杂吗?你想,狗能听懂人话,狗有感情,在你伤心的时候会跟着你伤心,在你开心的时候会和你一起开心,狗狗什么都知道,但是没办法开口讲话,狗不嫌弃你没钱,也不会因为饿了就吃掉你,狗不会对你撒谎,狗也不会背叛你。狗在生养小狗崽之后,会第一时间把孩儿叼到你身边,你的世界里有很多很多人,它的世界却只有你一个——狗不会因为你是白人、黑人或黄种人就歧视你,狗不在意你的性别,狗更不会因为你信什么宗教就和你争执吵架,它的世界很简单,充满了神性。”

胳膊壮:“神父,你养狗吗?”

江雪明:“曾经养过。”

在江家老宅,雪明最难过的那段童年时光里,只有一条没有名字的“狗”和他一起生活,一起看护白露,至于江家两个老逼登,那是另一种顶级的精神折磨,并不能称为生活。

胳膊壮:“那我有时间也去买一条,我就觉着吧,要是爱莎和奥利佛过了,我也得想想办法找个伴儿。”

“你离婚了吗?”江雪明反问道。

胳膊壮满脸不好意思:“从来就没结过婚我老婆给我生下爱莎,不等这个杂货铺开门,就先一步跑了——她看不起我。”

江雪明:“你没有去找过她?”

胳膊壮立刻沉下脸来:“她不来找我?为什么要我去找她呢?”

江雪明:“或许她和你一样,也在等你主动一点?”

胳膊壮:“真的吗?”

江雪明:“生活总是在等待,无穷无尽的等待——它就是这样,人们很喜欢等待。等待的一方都认为自己是主动的,就像我,我现在也在等人。”

胳膊壮:“你在等谁?”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黑色伏尔加停在十三号铺面旁,倒了好几回车,这笨拙的司机终于把车子倒进车位里。

从车上走下来一个独眼龙,正是国王帮的三把手考克先生,他的脸色非常难看,刚从警视厅回来,应该是关于西北楼群几个哨兵的事,他要出面交保释金去捞人。

“我去办个事,胳膊壮。”江雪明把布包留在杂货铺门前的小座位上,这些干粮实在塞不进医生包里了:“你看好我东西,很快回来,等你女儿爱莎回来,我就唱歌给你们听。”

胳膊壮立刻笑着应道:“行!”

这么说着,雪明匆匆跟上考克,为国王帮干部泊车的新人,恰好就是奥利佛小子。帮会分部的几个哨兵受了伤,这小麻雀一样的帮派也得有新鲜血液顶上来,于是他这个小工就变成了考克先生的司机。

奥利佛的车技很烂,遭了考克先生毒辣痛骂,正在气头上,就看见岳父大人身边一位抱着圣经的神父徐徐走来,想走到牌馆去,于是上前询问。

“你干什么的?”

江雪明答道:“来玩牌。”

这么说着,他拿出一张名片——这名片写着电话员罗康的信息。

圣莫尼卡街道的老街坊们平时没什么娱乐活动,除了看比赛泡网吧刷手机,都是在这间小牌馆里打发时间,大家都有各自比较封闭的社群,一般都不欢迎新人来——免得工资通过牌桌落进外人的荷包。

于是奥利佛不耐烦的应道:“去别处玩,这里不欢迎你。”

江雪明没有办法,进不去牌馆就见不到考克,见不到考克,那医生包里的扳手和管钳也派不上用场了。

他不想翻墙爬窗暴力破门,这身衣服是达芙妮送给他的,得好好保管,要是多了几个枪眼,去青金警视厅做笔录的时候,也不好解释自己哪儿来防弹武僧的本事。

“我找考克。”江雪明决定直入主题。

奥利佛愣了那么一下,立刻问道:“你来买前菜?”

江雪明:“我不吸毒。”

奥利佛:“你是哪个门店的?什么时候教堂也要前菜了?”

在后枪匠时代,其实国王帮售卖的软性毒品已经变了好几种模样,它们根据不同的需求,演化出不同的品种功能。

泪之城主要售卖的几种致幻剂里,以食品大类的香料为主,像泪之城的某些面包店里总能嗅到让人食指大动的特殊气味,可是买到手里的面包却完全没有这种香气,这便是国王帮私下售卖的致幻香料——它的功效微弱,甚至很难让人上瘾,但原料依然是软性毒品。

这种香薰料在下城区的宠物餐厅横行霸道,与猫猫狗狗一起向客人们兜售“幸福感”,它甚至不会伤害人们的粘膜或神经,归根结底是黑产一环,国王帮如今也只敢卖些前菜,这是劳伦斯·麦迪逊的化工毒品帝国留下的一个小工人,它由潘先生的小工作室,变成了国王帮。

奥利佛还以为这神父是来买前菜的,或许神父也需要这种香料,给教堂增上一分流连忘返的梦幻感。

“我来自布伦威尔,在福音派小教会上班。”江雪明自报家门,没有任何避讳的意思:“我想见考克先生。”

奥利佛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就这么把江雪明放了进去,到了电话员的位置,和新来的兄弟谈起这个事儿,顶上罗康位子的电话员立刻通知老板考克——说是有新客户来。

雪明矮身揭开后门的珠帘,进去往左边的小楼梯去,爬到三楼挤进一个矮门,这建筑就像一座迷宫,也是泪城早期为体形矮瘦的灾兽混种建造的。

走到三楼的廊道,就看见左右两侧抽烟的打手,越过四道门,这些房间里都有武装人员在休息——雪明看清了武装配置和人员分布,就走到老板办公室,礼貌的敲了敲门。

考克喊道:“请进!”

“您好!考克先生!”江雪明满面春风,开启了营业模式。

考克身材矮小,脸面前凸,活脱脱的一头老鼠混种,耳朵也是尖尖的,这老鼠人见到新客来了,立刻扫清了脸上的阴霾。

“哎!您好!您居然会说西班牙语?”

江雪明:“是的,我看见这里的日历都用西语。”

这让考克有种倍感荣幸受宠若惊的感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懂礼貌的客人了。

“请!请坐!坐下说吧!”

江雪明就这么坐在考克对面,狭窄的椅子有些不合身,但他依然坐得笔直。

考克问道:“奥利佛和我说,你从胳膊壮那家伙的杂货铺来?”

江雪明:“是的,我临时要买些东西,没想到老板就是您司机的岳父,这可太巧了。”

考克立刻开心起来:“哈哈哈哈哈!那家店迟早是奥利佛的,迟早是国王帮的——幸运女神总是在眷顾勇者!就像您遇见我一样!”

“确实。”江雪明笑着应道:“谈生意之前,我想问问。”

考克:“您请说。”

江雪明:“奥利佛和爱莎是怎么认识的呢?”

考克:“那小子是个孤儿,自小在少年犯看护所长大,胳膊壮这家伙的女儿就在那里当护工——这事儿街坊们都知道。”

江雪明:“哦。”

考克接着说:“他小了爱莎六岁,把爱莎当姐姐当妈妈,他说爱莎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爱莎给他念故事,带他一起,在看护所里唱戏,他们相爱了——兄弟们都为这一对开心高兴呢!就是爱莎的老爹,这个老胳膊壮太碍眼了!”

江雪明:“嗯”

考克:“我听奥利佛说,您是一位神父?”

江雪明:“是的。”

考克:“哎!我们的老电话员疯了,好像也是遇见个神父。”

说到此处,鼠鼠人考克立刻挥手否认,想要解释什么,想要划清界限。

“当然了!当然不是说您,您这样优雅高贵的人肯定和这事儿扯不上关系。”

“罗康他打电话来讲,好像是被一个神父打断了几根骨头,然后突然嗷的一下就疯了,开始胡言乱语——他也洗手不干了,真他妈见了鬼。这年头你想找个靠谱的电话员可不容易,要懂得察言观色,要明白警视厅的那些走狗到底在城里干什么,罗康还喜欢值班,他不用值班的其实,有些活他不用干,老大很喜欢他真可惜.”

江雪明从医生包里掏名片:“确实。”

考克接走了名片:“说回这个生意吧,我看看啊.”

到了这个时候,鼠鼠人终于回过神来。

“布伦威尔.福音派小教会”

与罗康所说的神父,是同一个人。

“当人们处于生死攸关的困境时。”江雪明从医生包里掏出了扳手和管钳,放回桌上:“上帝会给他们一个机会,考克先生。”

杀猪般的惨叫从三楼房室传出,紧接着是砸锅打铁的脆声动静,时不时传出枪声。

不远处的杂货铺门前,胳膊壮疑惑的看着国王帮的分部楼房,马上就有警视厅的车辆赶来,紧接着便是医务所的救护车。

里面一个个战帮打手横着运出来,虽说个个都是骨折重伤没有死亡,胳膊壮也担心未来女婿的安危,于是凑到人堆里张望。

可是奥利佛没有受伤,这个年轻小伙最后是站着走出来的,他两股战战尿在裤子里,浑身发抖眼神失焦,被暴力的恐怖,被死亡的威胁裹挟着,几乎无法思考。

前来调查的青金卫士稍做审核,就放过了这个胆小的司机。

胳膊壮搀着这未来女婿回到杂货铺,奥利佛小子刚坐下,就听见一阵洪亮有力的歌声——在房室里敲颅碎骨的凶狠神父,就这么站在他面前,若无其事的唱起歌来。

“Non! Je ne regrette rien”

[不,我一点都不后悔]

“Ni le bien, qu'on m'a faitNi le mal, touta m'est bienégal !”

[无论人们对我好,或对我坏,对我来说都一样]

“Non ! Rien de rien”

[不,没什么]

“Non! Je ne regrette rien ”

[不,我一点都不后悔]

“Car ma vie, car mes joies”

[因为我的生命,我的欢乐]

“Aujourd'hui,a commence avec toi !”

[从今天起,要与你一起重新开始!]

奥利佛:“爸爸.”

胳膊壮:“你叫我什么?”

奥利佛:“爸爸.爸爸我要和爱莎结婚,我想留在这家店里我哪里都不去了,爸爸”

胳膊壮:“真他妈见鬼!”

老板百思不得其解,又找到神父,拉扯着神父的衣袖,要雪明别唱了。

“这是怎么回事?!神父!”

江雪明慈眉善目的应道——

“——这是神迹。”

胳膊壮将信将疑:“你别骗我!”

“以神的名义发誓。”江雪明单手在胸前比划十字,把染血的扳手和变形的管钳都背在身后,“这是神迹。”

(本章完)

第597章 和回家一样

“霍卡!~霍卡叔叔!~”

从交通署运管分部的宿舍里冲出来一个小屁孩,名字叫恩维·普利希金。

他的神色兴奋,今年才七岁,父母都是警视厅的民兵战士,死在无名氏到来的黑暗前夜。

“霍卡!~霍——————卡!~”

每天早上,小恩维都会向警视厅的司务长霍卡先生发问。

“我能变成英雄吗!你看!我是不是又长高啦!”

这个小男娃穿着交通署老年干部运动队的篮球服,他是警视厅的孩子,是无名氏的孩子,是每个奋斗在犯罪现场一线民兵的孩子。

他脸上挂着鼻涕虫,冲到大院里挥着手,抓住一根树枝当棍棒,脖子上挂着一串鹅卵石当辉石首饰。见到霍卡大叔便开始兴奋的嚷嚷。

“当然了!你一定会变成大英雄!~”霍卡先生有一嘴巴火红的胡须,光秃秃的脑袋油得能当镜子,他摸了摸小恩维的肩,揉捏着这个娃娃的骨架,似乎这么做就能继续刺激这个小宝贝的身板,让恩维快快长大。

紧接着,霍卡先生要赶往工作单位了。

昨天在下城区的圣莫尼卡街道发生了一起恐暴袭击案件,案情很复杂,交通署筛选出几个刑侦部门的精英单位,依然搞不清楚现场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切都得按照受害者和嫌犯的口供来断案。

前阵子霍卡出外勤时右腿受了伤,他不愿意浪费万灵药去治疗,于是就多休了两天,在大院里照顾小恩维,今天怎么说都得去警视厅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他在米奇巷拿了两份早饭,都是豆汁儿咖啡配吐司葡萄干的标准热量套餐,准备给新来的接线员贝尔小姐带一份,顺手拿着水牛县的报纸包了一份炸薯条,要给今天接受审讯的嫌犯带过去——霍卡是个讲道理的人,从不虐待罪犯,但是交通署的牢饭可不好吃,泪城一直都是这样,对待犯人就像对待灾兽一样,这么冷的天,看守所的食堂也只会给嫌疑人们送隔夜饭,万一在审判流程出了什么差错,这嫌疑人是无辜的,又得写上一大堆报告了。

到了警视厅门口,贝尔小姐已经等候多时。

霍卡递去早饭,立刻问道:“贝尔,你说伱之前是精神科的医生?”

“是的,我考了证,想来警视厅做罪犯的心理侧写,没准这有用呢?”贝尔立刻应道。

霍卡:“犯人在哪儿?”

贝尔尴尬的答道:“他在外勤组,两个组员看着他呢。就坐在走廊上。”

霍卡的表情立刻变得古怪起来——

“——为什么他不在刑拘室里?”

贝尔小姐刚刚处理完阿蒙娜的失踪案,得知了前因后果,晓得这神父是来救人的,也要帮人了难,所以总有一种偏袒嫌犯的意思。

“他不喜欢呆在那儿,刑拘房室里烟味太重了,而且而且有人看着他。”

霍卡立刻怒道:“你被这家伙施了咒?他对你实施了精神控制?!还有这种规矩?”

贝尔小姐立刻讪笑道:“咱们也没证据呀”

“这小子在圣莫尼卡街道打杀了二十三个人,其中有六人濒死,十人重伤残疾,虽然没有监控没有切实的证据.连凶器都找不到.”霍卡说着说着,心里也没底,于是不说了:“好吧.至少他是个危险人物,贝尔小姐,你不该这样,对付野兽要用铁链。”

贝尔摇了摇头,反倒是两颊泛红眉眼生花:“我倒不觉得他是野兽,他像个绅士”

霍卡长官越过理事柜台,与人们打过招呼,民兵们都非常尊敬这位司务长——

——正如萨拉丁的兵站生态,司务长是民兵们的精神领袖,是一支队伍的灵魂,管着这些兄弟的吃喝拉撒装备干粮,可谓衣食父母性命所系。

可是当霍卡先生来到外勤科室的走廊外,他便感觉到一种莫名奇妙的尴尬。

原本这里是最吵闹的地方,冲锋队的几个年轻小伙喜欢骑在更衣室的暖气架上聊天打屁,如今都是换了一身整齐的制服,像脏兮兮的野狗突然摇身一变,变成了知书达理的优雅公子。

“霍卡先生!早安!”最喜欢在办公室抽烟的朱利安小子今天就坐在他的工位上,正在处理文件,绷紧了身体,只怕露怯。

另一边本该迟到的杰克逊带着黑眼圈,也要打着领带坐到那位嫌犯身边去,是尽忠职守本本分分,哪怕霍卡看得出来,杰克逊昨天夜里肯定去酒吧玩了——

——似乎一切都不一样了。

霍卡提着早饭一路走过去,就看见这位“张从风”神父安安静静的坐在廊道的长椅上。

这神秘男子脱下外套和帽子,将它们叠放在另一侧,依然戴着工装手套,那背带裤加上衬衫的行头像极了一个码头工人。只有衬衫口袋里的圣经小册子能说明他是个神职人员。

“什么鬼”霍卡满腹狐疑,走到神父身侧,就感觉膝盖传来一阵大力。正想反抗,却鬼使神差的坐回了椅子上。

从伤腿处传出一阵温暖的热流,一眨眼的功夫,它似乎不药而愈了。

“就差临门一脚?”江雪明客客气气的说道。

霍卡:“我”

江雪明:“风湿关节炎,白夫人制品的后遗症,看样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得多活动活动。”

霍卡:“你是个医生?”

江雪明:“心理医生,偶尔会给病人推拿。”

霍卡正想把早饭放在桌板上,江雪明立刻拉来一个移动桌板,送到霍卡先生面前。

“请?”

“呃呃.好吧。”霍卡支支吾吾的应道:“谢谢。”

这位司务长就这么把滚烫的豆汁儿给放回桌板,掏出炸薯条时,神父已经接走了报纸外包装——

——雪明的动作迅速且自然,回了警视厅就和回自己家一样。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泪城交通署的兵站,确切来说,在远征时代这地方就是无名氏的临时指挥部。霍卡当时还是个警长,他们见过很多面,只是此时此刻霍卡认不出枪匠。

“你先回去吧,杰克逊。”霍卡吩咐道:“还有你,那个那个.叫.”

江雪明支开身边两位年轻人:“叫达比,小达比,他父亲是这里的文库管理员——上个礼拜才来报道。”

“哦小达比.”霍卡笑呵呵的说道:“你们都回去吧。”

两个年轻人起身,装模作样的对神父脱帽致谢,然后返回各自的科室。

江雪明一边拿住报纸,一边往嘴里送薯条,他抽出手来,越过霍卡先生的躯干,往一侧的唱片机挑了一张黑胶唱片。

“《Speak Softly Love》,Andy Williams唱的。”

霍卡:“你怎么”

江雪明:“他们告诉我,你喜欢这个。”

霍卡立刻笑道:“吼吼.这招对付我可不管用哦,我一向都是.”

“铁面判官。”江雪明接道:“你一直都喜欢用这个外号来称呼自己,我知道,我都知道。”

这些轻浮且随性的言语似乎刺激到了霍卡先生的神经,他兵站的领袖,怎能被一个嫌犯随意调戏呢?于是他立刻严厉呵斥道。

“张从风,我不知道你哪儿来的底气和我嘻嘻哈哈的——但是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你在圣莫尼卡街道伤害了二十三个人,这是泪城法律明令禁止的。”

江雪明:“他们是国王帮的人。”

霍卡:“那也轮不到你来执法。”

江雪明:“嗯哼。”

霍卡补充道:“你有可能面临六个月到三年的监禁。”

江雪明:“嗯哼。”

霍卡:“但是.”

说到此处,霍卡先生翻看卷宗。

“但是你主动来到警视厅自首,视具体情节移交给裁判所来定夺,你需要支付一笔罚金,然后等待你的法律援助。你要配合我们的调查。”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从情报科室和内勤部两个方向,两条走廊探出来几个小脑袋——都是叽叽喳喳的兵站姐妹,她们好奇的观望着,远远的看着这个翩翩有礼的神父。只怕这位魅力十足的东方人在司务长手里受了委屈。

“够了!”霍卡火冒三丈:“你们在看什么?!”

江雪明:“我要回到刑拘室里?”

霍卡:“是的,贝尔小姐会问你一些问题,她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江雪明:“好的。”

霍卡松了一口气:“现在你明白自己的处境了吧?神父?我希望你能正视这件事。”

江雪明:“可以把我的牛肉干还给我吗?”

“那是证物.”霍卡刚想拒绝,可是看着神父这慈眉善目的表情时,他居然动摇了,“呃那只是牛肉干对么?”

江雪明:“是的,在胳膊壮的杂货铺买的。一斤要一百多块钱呢,很贵。”

霍卡:“也是,这里的伙食不好。你等会,我去检验科把东西拿过来,你先到刑拘室里呆着。”

江雪明起身,拿走衣物和帽子:“谢谢。”

等到霍卡起身去找东西,他又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从外勤部跑来两条K9警犬单位,都拥有青金血脉,是远征时代留下来的功勋战狼。

它们环绕在神父身侧,两爪趴地索抱,要一起玩。看见霍卡司务长来了,这两头狼是一点都正经不起来,完全没把这个远征时代的小警长放在眼里。

“真是见鬼了”霍卡小声嘀咕道。

贝尔小姐推着眼镜,抱着人员档案反复确认。

“你来自布伦威尔?”

江雪明已经换上囚服,他两手搭在膝盖上,点了点头:“是的。”

贝尔小姐追问道:“你所在的家庭很复杂,你不是亲生的?”

江雪明:“是的,具体来说,布伦威尔是个小城市,它头上就是二十九区,那是个重要的交通枢纽,自小我的家乡就闹癫狂蝶,我的父母都是人贩子。”

贝尔小姐:“哦”

江雪明:“这和案情有关吗?”

贝尔小姐:“我只是想了解了解你。张从风先生。”

江雪明:“嗯。”

贝尔小姐:“我考过精神学科的行医资格证,关于你这桩暴力犯罪事件,其实能从精神疾病领域来解释你的行为”

江雪明:“我没有以病脱罪的意思。”

贝尔小姐:“不是.我.”

江雪明:“还是说你想帮我脱罪?送我一个人情?”

贝尔小姐心慌意乱,说实话她正想这么做来着——

——此前接到阿蒙娜的求救电话时,她已经陷入心灵崩溃的糟糕境地,她多么希望有一个人能救助这个小女孩。

张从风就这么出现了,这个男人就像上帝派来的神使,他把达芙妮和阿蒙娜从魔窟里捞出来了,现在又对国王帮的一群地痞流氓拳打脚踢,哪怕他伤了那么多人,贝尔还有一点点私心,她就想帮助这位神父脱罪,用精神疾病的名义来解除罪责。

贝尔小姐岔开了话题。

“在幼年时期,你遭受过父亲的暴力吗?”

江雪明不假思索答道:“经常。”

贝尔小姐立刻道歉:“不好意思,我并非是”

“你并不是故意要挑起我的痛苦回忆,这点我知道,我明白。”江雪明想起了童年,情绪很平静:“这点很像模仿犯,我也是个心理医生,人们在面对强权压迫时,通常会模仿强者的行为,拟态强者的思想——这是一种求生手段,发自本能的。”

贝尔小姐小心翼翼的问道:“那么神父,您的养父是如何对待您的?”

江雪明的思绪飘到了更远方。

“我家里以前有一条狗,我会偷偷送饭给它吃,它是从山里跑来的,一开始我的养父不愿意养它。只因为我分了一些饭给它,所以它留下了。”

“我经常会挨打,说实话我并不是个聪明的孩子,学习成绩也一般。这些并不是养父殴打我的理由,你能理解吗?”

“就像家里多了一个沙包,我们的生活里总有一些痛苦,它们无处可去,比如今天的天气不够好,太阳没有顺遂我的心意,今天的运气不够好,彩票没有顺遂我的心意,今天我要追求的姑娘不够好,她依然没有回应我的心意。”

“这些事事不如意的想法堆砌起来,就变成了棍棒和拳脚,我这个沙包会遭受这些虐待。”

雪明在谈起这些事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贝尔小姐——

——他知道语言是一种非常强大的能量,尽量不想去影响贝尔的精神状态。

“我也会报复养父,我会从厨房偷一些剩饭去喂狗,这让家里人非常生气。倒不是我在浪费粮食,而是我浪费了家庭的资源,我越线了——来到了主人翁的角度,私自接纳了一条狗,让它变成新的家庭成员。”

“我的养父把我和狗关在一起,关在柴房里,过了大概有.我记不太清.”

雪明挠着头,砸吧着嘴,他从桌上拿来一条牛肉干,又送去贝尔小姐手里。

“你要吗?”

贝尔小姐感觉心头有一块重石,她喘不过气:“我您吃吧。”

雪明:“大概是关了有七十多天,我和它过的寒假,那个冬天不算冷。我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贝尔小姐:“您生病了?您要死了?”

雪明笑道:“我的寒假作业没写!哈哈哈哈”

贝尔小姐擦拭着眼角的泪水,突然有些生气:“这玩笑不合时宜!”

雪明接着说:“不,我就是那么想的。因为生活里没有人来告诉我——这是否是正确的,这是否符合常理,对一个孩子来说,如果你让他跟着痛苦一起长大,那么痛苦对他来说就和呼吸一样自然,反而离开痛苦时,他会窒息。”

贝尔小姐神神叨叨的问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江雪明;“这就不好说了,可能我没有逃出来。小时候你想,生活会一直这么下去吗?换了一个大一些的笼子,它依然会这么持续下去吗?”

贝尔小姐沉默了。

江雪明自顾自的啃牛肉干,也没去照顾这接线员的情绪了。

过了几分钟,贝尔小姐接着问道;“是您的童年经历让您有了暴力倾向吗?”

江雪明:“不,我不这么认为,我一直都惧怕暴力,和战帮的二十来个人对打的时候,我心里很害怕。”

贝尔小姐:“您甚至没有受伤”

江雪明:“那我应该感谢枪匠,感谢骑士战技。”

贝尔小姐:“您有爱人吗?”

江雪明:“目前来说没有.”

贝尔小姐:“我二十一岁,刚毕业.我想了解你.如果您有空的话.”

“话题到此为止了,再谈就不礼貌了。”江雪明强调着:“我是个神职人员。”

贝尔小姐:“您什么时候喜欢上宗教的?”

“不,我一直都不喜欢宗教。”江雪明认真解释道:“它只是一种工具,和法律一样,用来规训人们的工具,我也经常用工具来训狗——和它们讲人类的仁义道德。有时候管用,有时候不管用。”

贝尔小姐:“您还说自己是个心理医生?您是怎么考取学位的?”

江雪明:“半工半读,我想了解我自己。”

贝尔小姐:“这点会让您产生蔑视生命的错觉吗?比如了解人本身之后,您”

江雪明:“我喜欢艺术,创造力和生命力。贝尔女士,我还会唱圣歌——请别去窥探我的内心,不要私自给我下定义。”

“能聊聊案发经过吗?”贝尔小姐终于谈到案情本身了。

江雪明把事情原原本本都讲清楚,包括在火车上与达芙妮的相遇。以及后来在牌馆里发生的事。

“我想和考克谈谈。”

“这位老鼠混种脾气暴躁,他失了一只眼睛,是万灵药也治不好的伤。”

“于是我想,考克应该是蒙恩圣母时代留下的孽种,他体内有大鼠肾细胞结合的劣等血——也是个饱受兽化病折磨的苦命人。”

“但命运的痛苦不能变成残害他人的借口,它是一种恐怖的力量,但不能变成武器。”

“我想和考克先生谈谈,为什么他要囚禁一个小姑娘,为什么呢?”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在胳膊壮的杂货铺买了工具,但考克先生不想和我谈,他只想叫打手用枪械和我讲道理。”

“于是我别无选择,我得保护自己。”

雪明谈起这些事的时候,情绪非常平静。

贝尔小姐:“可是你这么做,会把自己送进危险的境地里,民兵也不支持普通市民动用暴力.”

雪明:“是的,我知道。”

贝尔小姐:“再怎么样,我也要感谢您,谢谢您救了阿蒙娜。”

雪明:“你认识阿蒙娜吗?”

贝尔小姐:“是的,这几天是我一直在陪她聊天。”

雪明:“那你是个大好人,如果没有你,可能这个小妹妹已经放弃了。”

贝尔小姐欣喜道:“真的吗?”

雪明:“真的,愿上帝保佑你。”

贝尔小姐:“也愿上帝保佑您,神父。”

“那就不必了。”江雪明摇了摇头。

贝尔疑惑道:“为什么?您来警视厅自首,不就是为了澄清罪行吗?”

“不是的。”江雪明再次否认:“我只是在等人,我想看看考克先生如何应付这道难题——谁会来保他呢?我就是这么想的。”

“啊?”贝尔小姐始料未及:“难道说您还想.”

“呵呵呵开玩笑的.”江雪明指向牢门:“这里是泪城最安全的地方,我只是一个阶下囚,我怎么敢说这种话呢?我没有别的意思。”

贝尔小姐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反复叮嘱道。

“神父,您不要再想着奇怪的事情了,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我相信裁判所会给您一个公道的。”

“好的。”江雪明应道。

到了午夜十二点,国王帮的二把手如约而至。

这位斯斯文文的高个混种,长着一对好看的耳朵,他的名字叫伊文·保尔,身上的血脉来自薮猫,是可爱且狡诈的猛兽。

“我这一生如履薄冰。”鼠鼠人考克走出兵站时,反复与伊文说道:“你说我能走到对岸吗?我当然能了!有什么能难住咱们兄弟几个呢!”

伊文:“是的。”

考克:“他妈的得想办法把这神父弄死在监狱里,我不想再看见他。”

伊文:“潘老大在等你,这事儿先放一放。”

雪明隔着囚窗,看见街道上车来车往,也看见考克先生负伤离去的背影。

他吹着口哨,立刻有军犬来窗边接头,不过两分钟的功夫,他就换好衣服,从牢门的夹缝里找到钥匙。

打开牢门,那两头青金军犬就立刻扑上来,用滚烫又粗糙的舌头招呼枪匠。

“好狗!好!好狗!”

他避开了所有监控,走出兵站大门时避不开了,就转身向摄像头点头示意。暗地里拍了拍警犬的背脊和肚腹,要它们躲好了,不要被霍卡先生抓住把柄——紧接着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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