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天下一绝!(9132k)

第163章 天下一绝!(9.132k)

江南四友既然相请,自然热情洋溢。

赵荣跟着大庄主,任盈盈不紧不慢在他身旁,一边行过回廊,一边与几位庄主同赏院景。

梅庄各般建筑颇为古朴。

格子门窗自顶及地,哪怕是一扇筑在栏杆中的过膝小栅门,都叫他对应上了张择端的《金明池争标图》。

雪盖临安,梅庄之中的亭台水榭皆披白袍,袍上起伏有褶,他们一路走过,褶皱便如白波,在一亭一树,朵朵寒梅上荡出涟漪。

好看至极,雅量天成。

众人转走回廊,穿门过院,指点奇石,行过的青石方砖不知凡几。

移步中心庭院,这才驻足排椅,在一宽大的高台水榭上围炉而坐。

暖意融融,暗香浮动,更有一把瑶琴横列青藤长案,香炉浮细,转眼又不知被碍事的西风吹到哪儿去了。

赵荣朝四周一瞧,见下方小桥流水,注入一塘青碧,想来也有游鱼锦鲤,却不知躲在哪个石洞。

坐在他旁边的少女如他一般眺望,长长的睫毛轻轻眨动,目光微有奇色,显然没想到梅庄之中是这幅光景。

丹青生将手中翡翠酒杯放下,两手轻拍。

“今日贵客临门,来人,去将老夫酒屋中的美酒请来!”

“挑出最好的酒!”

他大袖一摆,兴致极浓,满脸笑意朝几名侍者喊道。

“是,四庄主。”

几人拱手应诺,转身便去。

赵荣来不及寒暄,黄钟公忧心忡忡,迫不及待道:“冒昧一问,小友方才所言,真不是诓骗于我?”

苍老的脸上带着凄然之色,他捋须的手都停顿在胡须上,一声叹息过后才将手移开:

“嵇康未传广陵散于袁孝尼,此曲于今绝矣.!”

“大哥!”

丹青生手背打手心,一脸着急模样:

“我一看赵兄弟便知是好朋友,他说有那肯定就有,大哥一提到这曲子就患得患失,婆婆妈妈,岂不是叫人小看我们江南四友。”

赵荣忍俊不禁,又听黑白子道:

“若是有范宽的溪山行旅图呢?”

“在哪?在哪?!”

丹青生急匆匆连喊两声,一声大过一声,又看到黑白子嗤嗤一笑便知上当,立刻摆袖不去理他。

赵荣但笑不语,看向一旁表妹。

少女朝他飞了个眼神,将瑶琴取下。

黄钟公见状面色肃穆,在梅庄隐居十多年,他从未如此刻这般紧张。

任盈盈瞧出老人是极爱琴之人,宽袖半搭在琴弦上朝老人拱手,口中细细念出“献丑”二字。

一段开指便揪人心弦的遗音被她拨响!

待到小序大序忽然发力,泼刺叙事之调进入正声。

在干净利落的泛音和深沉厚重的绰注中娓娓道来

广陵散那纷披灿烂,戈矛纵横的故事,通过琴音徐徐传递.

黄钟公研究过竹林七贤,知晓嵇康愤慨不屈的浩然之气。

闻这曲调,已确定是叔夜遗音,心中生出一种莫名感动,仿佛跨越千年,与嵇康论调。

气韵深远、回味无穷的曲调在脑海中幽幽响彻。

老人那炯炯有神的眼睛竟有湿润。

琴声止,少女的目光从瑶琴上移开,余光自身旁划过。

她看到赵荣也睁开眼睛,给了她一个赞誉眼神。

“广陵散,真的是广陵散。”

黄钟公站了起来,朝他们欠身拱手,“老朽此生能闻此曲,已经死而无憾了。”

赵荣也站起身,拱手宽慰:

“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前辈没有见过嵇康,却在千年后闻其遗音,时间流逝琴声在,跨过千年以曲会友,又在隆冬偶遇,岂非美事?”

“前辈何必伤感?”

“嵇康临死前俱不伤感,唯叹惋广陵散已绝,若他知此曲不绝,想必也是欢快得很。”

这一番话让少女眼睛一亮,黄钟公更是叫了一声好。

老人盯着赵荣赞道:“小友不愧是当世奇人,见地比老朽高明得多。”

他又对任盈盈道:“这位小友琴艺极高,老朽叹为观止。”

“今日两位高客在场,我也要多喝四弟几杯酒水了。”

丹青生、秃笔翁黑白子三人闻言,俱都大笑。

三人的笑声甚是豪迈,屋檐下的一些冰溜被震得哗哗砸在地上。

赵荣趁热打铁,他不说所求,只从包袱中颇为郑重地掏出一本古籍。

任盈盈微微一愣。

《广陵散》分明在她身上,没想到这小子又掏出一本来。

她那一本是赵荣随身携带,这一本却是本就打算送给黄钟公的。

“广陵散!”

黑白子等人惊呼一声,黄钟公原本苍白的脸上竟然出现血色,显得极度热切。

他方才已闻曲调,知道这谱子定然不是什么好事之徒伪造出来作弄人的。

赵荣不作迟疑将曲谱交在老人手中。

黄钟公深深看了他一眼便翻开第一页,其他三位庄主虽不懂琴,但知这是失落千年的古谱都凑上来瞧看。

只是第一页便让黄钟公面色大变。

他手指在空中挑捻按捺作出抚琴姿态,翻开三页过后已魂不守舍,跟着一把将曲谱合上不敢再看,这才明白广陵散韵律高深。

姑苏少女虽然琴艺绝佳,但也没能将曲调全部抚出。

他很想询问是否能抄录曲谱。

又想着自己一把年纪占少年人这般大的便宜实在惭愧,想用东西交换,可又觉得梅庄上下找不出任何一样能与此谱相媲美的。

大庄主少有的心急如焚.

“此谱只是抄录本,我带来此处正是要赠给前辈。”

思绪繁杂的黄钟公一听这话便看向面带微笑的少年,心中翻涌轩然大波!

“这”

他话没出口就被赵荣举手打断。

“前辈莫要推辞,小可也算曲中人,那日我翻看广陵散,叔夜托梦给我,叫我寻天下琴中雅士,共赏此曲。”

他话语真诚。

黄钟公踌躇片刻,他一声叹息不再推辞,略微颤抖地将曲谱收下。

另外三位庄主都对赵荣流露出钦佩之色。

秃笔翁忽然笑道:“之前听闻赵小友也通书法,可有什么珍藏拿来鉴赏?”

“哈哈哈!”

赵荣大笑一声,“真是瞒不过三庄主。”

“我来梅庄是会四位朋友的,若只有广陵散,怎敢夸下海口,说江南四友都是我的朋友呢?”

“哦?!!”

丹青生、黑白子与秃笔翁三人都是精神一振,黄钟公抚须而笑。

他心中念着广陵散,但此时陪两位高客最为重要。

便见赵荣掏出一卷画轴一样的物品。

既然是秃笔翁所问,他便将卷轴撑开,朝下一展。

众人伸头瞧去,任盈盈见他姿态潇洒,心中也好奇得很。

“咦?!”

秃笔翁那矮矮胖胖的身体朝前一探,眼睛死死盯着卷轴上的内容,双目瞪得越来越大,口中呼呼喘气。

“这这是真迹!”

“真是.真是唐朝张旭的真迹,假不了.这书法假不了!!”

三庄主大喊大叫,比大庄主疯狂多了,卷轴上的草书大开大阖,如同一位武林高手展开轻功在草长莺飞间纵横驰跃。

张旭大名几位庄主如何不知。

他不仅是吴中四士,因擅草书又喜饮酒被称为“张癫”,因此与怀素并称“颠张醉素”。

三庄主的武功乃是石鼓打穴笔法,不仅有裴将军诗,还有一路来自《怀素自叙帖》中的草书,此等打穴法纵横飘忽,流转无方。

如今看到张旭真迹,秃笔翁怎能不癫狂呢?!

但是

拥有极强鉴赏能力的黄钟公等人却微微皱眉。

“这卷书法不是《古诗四帖》,亦不是《草书心经》,也非《今欲归帖》.”

黑白子疑惑一声,一旁的丹青生点头:“据说癫张还有《李青莲序》、《自言帖》,内容也都与此帖无关。”

秃笔翁双目赤红,眼睛流连在卷轴书法上。

他坚定喊道:“不,这就是张旭真迹,已得其魂,旁人模仿不得!”

黄钟公念着字帖内容:

“重岩抱危石,幽涧曳轻云。绕镇仙衣动,飘蓬羽盖分。锦色连花静,苔光带叶熏”

“这这是骆宾王的诗,意境美妙。”

赵荣笑答:“正是《赋得白云抱幽石》,此帖是骆宾王后人亲手赠我。”

“天宝五载张旭退居洛阳,骆宾王的后人与“罢职醴泉”的颜真卿一道去寻张旭讨教书法,张旭写了这一帖,被其后人留了下来,一直保存至今。”

几位庄主闻言,目色有变,心中又是连叹。

这一帖不仅是张旭真迹,还牵扯初唐四杰,又有颜真卿的痕迹。

难以想象骆家后人怎会将这无价的传家至宝亲手送人。

黄钟公微有错愕,又念了字帖上的诗词:“绕镇仙衣动,飘蓬羽盖分。”

他不由朝执帖少年瞧去。

那身轻盈的衣衫正在西风下飘动,加之气度非凡,果真有诗中韵调。

妙极,妙极啊。

丹青生是个直性子:“赵兄弟,骆家后人因何将此宝赠你?”

赵荣思忖回应:

“她家中一小辈身有病疾,求医天下,因缘际会与我偶遇,我出手将那小辈顽疾去了。又盛情难却,收了这谢礼。”

丹青生不住点头:“赵兄弟奇人也!”

其他人还不及感叹,忽听秃笔翁一声大吼!

他身体一纵,提笔蘸墨在一面白墙上狂书起来。

正是《裴将军诗》,二十三字龙飞凤舞,字字精神饱满,如要飞出墙外!

“好,好极!这二十三字当是我生平最佳。”

他摇头晃脑,将一身兴致化作满墙飞书。

见三哥这样快意,丹青生用急切的目光看向赵荣:“赵兄弟定然还有画作!”

“那是自然。”

“不过这画作是我偶然所得,并且是看着那人画的,决计算不上传世名作。”

赵荣一边取画一边笑道:“只是此事又巧又有趣,就拿来给四庄主取笑一番。”

“诶~!!”

丹青生胡乱摆着袖子:“怎会取笑,便是兄弟你什么画都不拿,我也要与你痛饮一番!”

能打动四庄主的画作很难找。

不过画作只是他的爱好之一,论酒论剑再补上不迟。

赵荣与这几位相处颇为融洽,仿佛置身衡山山门。

四位庄主貌似与我衡山派有缘啊。

他暗自嘀咕,将那卷画册交在丹青生手上。

四庄主展开一瞧,立刻哈哈大笑。

又展开给另外三位庄主看,众人都笑了。

任盈盈扫过一眼,立马想到会稽山有一幅差不多的,原来文先生所画不止一幅。

不过,当那幅画与真人同时呈现在眼前时,倒是让她别有感触。

丹青生一开始没当一回事,只是夸画中少年俊俏。

忽然,他觉得这画的笔法有种熟悉感,不由微微一怔,仔仔细细揣摩画中细节。

丹青生咦了一声,提起轻功快步冲入一间屋舍,又飞快跑回水榭楼台,将另一幅画摊开。

众人一道观赏。

黑白子也轻咦了一声,黄钟公也眼神微变。

“这”

“二哥,伱也发现了吗?”

丹青生道:“哪怕他画的不是花鸟,一样会写意,这种能将特征放大极致的技法不是寻常画师能具备的。”

“画中的赵兄弟分明在笑,那股子剑客的凌厉却能力透纸背扑面而来。”

“不错!”

秃笔翁摸了摸脑门:“这画上也题了字,两边字迹极为相似。嗯,出自一人之手!”

赵荣听他们一说,倒觉得有些离奇了。

“赵兄弟,帮你作画之人可是一名老者?”

赵荣回忆了一下:“他看上去五十余岁,接近花甲之年。”

“但短暂交流,我觉着这位文先生心态舒慵,兴许并不显老,年纪会更大一点。”

任盈盈在一旁听他迷迷糊糊猜测,心中觉得好笑,仿佛是自己知道得多一点,他知道得少一点,有一股逗趣。

“文先生?”

丹青生恍然一笑:“就是他了,你恐怕是在潇湘一地碰上他的,这文徵明的祖籍便在衡山附近。”

赵荣点了点头。

丹青生一指自己的那幅画:“我这幅《漪兰竹石图卷》也是他所作,其写意手法与我剑法相合,让我极为满意。”

“没想到他会为你画像,太罕见了。”

四庄主唏嘘一声:“定然是被你的气质所吸引。”

又见到旁边“疑是银河落九天”题词,心知这是夸他剑气倾泻而下如庐山瀑布。

赵荣见他手按剑柄,知他技痒。

“四庄主,可是要论剑?”

丹青生神采飞扬:“丁兄弟与施兄弟说你剑法天下一绝,我又见这文徵明题词,立时等不了美酒送上就想论剑了。”

“有何不可?”

“好!”听赵荣如此干脆,丹青生当下大喜。

他叫好一声整个人踩在围栏上,跟着飞掠而起上了水榭亭台侧边一处房顶,双足踩入雪中。

只这一手轻功,便见他武艺高强。

众人转眼看向赵荣,想见识一番少年的神奇剑法。

赵荣微微一笑,原地一个提离,身子骤然蹿出迅捷越过四丈,又轻盈登上屋瓦。

他没点围栏借力,落上屋顶时踩雪反倒比丹青生要浅!

这轻功一出,别说秃笔翁黑白子,就连黄钟公都吃了一惊。

众人皆是高手,深知这比一招击败一字电剑还叫人震撼。

“老朽看走眼了,赵小友年纪轻轻,没想到竟然是天下间屈指可数的绝顶高手。”

黄钟公摇头笑叹一句:“四弟,你还是先出招吧。”

丹青生抱剑一礼,激动道:

“赵兄弟功力如此高深,想必剑法惊世骇俗。”

“今日虽要大饱眼福,但我是半分不敢承让了,得罪得罪。”

赵荣拔剑出鞘,笑吟吟说道:“四庄主既有兴致,尽兴使剑便可。”

言下之意是叫丹青生全力施展。

他已小露一手,没人觉得这是托大之言。

梅庄中人见到丹青生起剑手势,便知寻常的“白虹贯日”“春风杨柳”“玉龙倒悬”等剑法他都不去使了。

一来就要拿出真本事。

丹青生原地站定鼓内力在剑上,踏步攻杀前用剑连划三圈。

他长剑划过让赵荣瞧见神奇一幕,丹青生如作画一般写意在剑上,剑舞三圈竟然化作三个光圈,如是有形之物凝实在空中。

这三个光圈看上去不及一字电剑耀眼,却都是剑气化成。

顷刻之间,这凌厉剑气压过屋顶寒风,呼啸而来!

光圈越来越大,赵荣目穴鼓气,以破一字电剑的方法看这剑招。

丹青生的写意剑气远比一字电剑高明。

这剑气虽没实际杀伤,却森森逼人,此时夹着风雪,叫人看不清楚后续剑法动作。

可是这并不能逃过赵荣的眼睛。

赵荣快剑一出立刻洞穿剑气,戳向四庄主剑身,又快又准!

感受到剑上撞力,丹青生长剑微斜,瞬丢攻势。

他赶忙再提一口真气上来对剑,可对面剑速越来越快,他不断提气招架,只觉得对面的快剑无有上限,看不到尽头!

心知对方已有留力,他又惊又喜。

旁观之人见他们快剑来去,在剑气与风雪中实难看清招法。

诸位庄主已知四弟早落下风。

复听“喝”的一声!

丹青生须髯俱张剑光大盛,脸上出现一团青气,正是青碧诀疯狂运转的征兆!

他长剑连舞出十几道剑气光圈,大大小小,全在周身!

这是他剑法中的登峰造极之作,泼墨披麻!

数十招合为一招,再写意而出。

内力全展之下,剑气如风卷起屋顶积雪!

“噌!”

他一剑斩出,屋瓦上掀起一面巨大雪墙,朝前砸去。

然而顷刻之间,那雪墙便在少年眼前被切割成无数小块,一瞬间不知他到底出了多少剑。

四位庄主、梅庄庄客各都瞧见剑影翻飞,无不震撼。

丹青生脸上的青碧之色深到极致,近五十年的青碧诀内功豁然发出!

一掌推向自己打出的剑气风浪,将少年眼前碎掉的雪墙朝前轰击。

那秋水长剑先是穿过雪幕,跟着以远强过丹青生的内力施展出万花剑法。

这万花剑法已大变模样,在赵荣手中开出了不一样的花朵。

本是防御接暗器的招法,此时迎面雪幕成了暗器,被他画圆借力,在空中盘旋。

西风怒嚎!

丹青生的风劲剑气被赵荣化在招法中,此时剑舞雪龙,气劲呼啸,盘旋两圈后竟然斗转星移!

四庄主拔剑狂斩,反而吃到了自己的剑气风浪。

他双眼迷蒙,拔剑斩断雪龙!

可是后力难生,被这一招残余力量震下屋瓦!

“四庄主!”

施令威与丁坚大喊一声,赶忙在下方一接,将丹青生身形稳住。

“好剑法!”

四位庄主齐声喝彩,“果真天下一绝!”

秃笔翁大叫一声:“没想到我今日能见到赵兄弟这般奇人。”

“痛快,痛快!”

他哈哈大笑,忽然又去墙上笔走龙蛇,大写书法。

赵荣从屋顶跃下,丹青生收剑入鞘,热情地上前搂住他的肩膀:

“兄弟,好剑法啊!”

“我自诩见过这天下诸多剑术,洋洋得意,没想到还是孤陋寡闻。”

他们又上楼台,赵荣笑道:“四庄主的剑法也妙得很。”

“起先我以为剑气成形,着实吓人。”

“欸~!”

丹青生对自己的招法失了兴趣,意犹未尽道:“我施展泼墨披麻剑法,用剑招写意,兄弟你竟然用我的剑劲反而将我击落。”

“说是衍化万法,那是一点不错了。”

“用我的剑法打败我,天下没有比这更难的事。”

丹青生不住赞叹,再拿起赵荣那副画,又看向一旁题字。

“妙啊!剑气果如银河!”

“剑妙,画妙!”

“酒呢!酒呢!”

他知道管事们在挑最好的酒,但还是忍不住催促在高楼上大喊起来:“快快拿酒!快拿酒来!”

黑白子道:“这也是我生平仅见。”

“以写意剑胜写意剑,泼墨披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正在叹,赵荣忽然拿出了一本棋谱,上面写着《媪妇谱》。

“二庄主,那这谱你可见过?”

黑白子眼睛一扫,很是有礼地接了过去。

他端详着棋谱,“这这是”

赵荣的声音悠悠传来:

“唐朝围棋国手王积薪有一次借宿在一位老妇人家,听得隔壁老妇人和她的媳妇躺在床上对话‘夜很长,一时睡不着,咱们来下盘围棋吧’。”

“屋中没有灯,她们就凭空喊着东南九放一子、东五南十二放一子、起西八南十放一子.”

“王积薪一直听到老妇赢过媳妇,暗暗记住下棋全过程。

翌日用棋盘把她们的下法重新演示了一遍,才发现她们所下之棋,妙招迭出,用意独特,世所罕见。”

黑白子翻开棋谱,赵荣所说的话他逐渐听不见了。

一张棋盘,黑白世界。

黑白子的耳边只剩下了嗒嗒落子声,他仿佛成了王积薪。

手上的《媪妇谱》像是有了声音,那老妇人与媳妇的对话,不断响彻在他的脑海中。

见到二弟痴痴傻傻,偶尔露出失神落魄之色。

黄钟公便知这棋谱极不简单。

他看向少年,又看向那少女,心中若有所思。

想说些什么,却被嘈杂的脚步声打断。

秃笔翁酣畅淋漓,在墙上写完了第二帖。

这又是他生平最佳!

“咚咚~!”

梅庄侍者搬来了四大坛、一大桶酒。

“兄弟,来看看我的酒!”

丹青生将五种酒检查一遍,他用鼻子一嗅,便知它们是珍藏中的珍藏。

“这是三锅头汾酒,这是绍兴女儿红。”

“这七十五年的百草酒!”

丹青生笑指第四坛:“这更是难得的猴儿酒!”

“可知这最后一桶是什么酒?”

赵荣不是酒国高人,但此时猜也能猜道:“似是葡萄酒。”

丹青生一惊:“厉害!”

“我这吐鲁番四蒸四酿的葡萄酒密封于木桶之中,你竟然能闻得出来。”

“二哥,待会儿再看谱不迟。”

“酒已到,我们先喝这难得的葡萄美酒!”

这木桶旧得发黑,上面弯弯曲曲写着许多西域文字,木塞子用火漆封住显得极为郑重。

江南四友不愿怠慢贵客。

黑白子暂时放下棋谱,秃笔翁、黄钟公全都走近。

丹青生一边拆桶一边道:

“四蒸四酿的吐鲁番葡萄酒多搬一次便要减色一次,会添许多酸味。吐鲁番到了杭州估计有万里路,可我这酒却毫无酸涩之味。”

他面露得意:

“只因我用三招剑法从西域剑豪莫花尔彻手上换来秘诀,将十桶一百二十年的三蒸三酿变成四蒸四酿!”

众人闻言都笑了,对这美酒很是期待。

黑白子赞了一句:“四弟这酒极为难得。”

“那是当然,我留在酒屋中十二年,不忍去喝。”

“今日两位朋友到场,这酒便留不得了!”

他豪气甘云,抱起了百斤重酒桶准备倒酒。

“慢!”

秃笔翁打断他的动作:“四弟,今日有高人在场。”

“赵兄弟雅量难测,你有这美酒,他既然能闻出来,怎不问问他如何去喝?”

“也对。”

丹青生放下酒桶,连忙问询:“赵兄弟可有见教?”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赵荣笑了笑,顺口答道:”葡萄美酒作艳红之色,盛入夜光杯中与血色无异,岳武穆渴饮匈奴血,岂不壮哉?”

四位庄主闻言,只觉意境十足,纷纷叫好。

丹青生又急得连连踱步!

“可惜啊,我的酒器中没有夜光杯!”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他手心打手背,急得抓耳挠腮。

赵荣微瞥黑白子一眼,笑道:“莫急。”

“四庄主,劳烦叫人打一盆干净的水来,再拿一根蜡烛。”

丹青生连忙吩咐,马上就有人端水、端来点燃的蜡烛。

“赵兄弟,这作何用?”

众人疑惑不解。

赵荣笑而不答,伸出两指到水中。

很快,一盆清水凝冰。

“玄天指!”

黑白子低呼一声,却又吸了一口气,摇头道:“不对,这并非玄天指。”

任盈盈盯着这一盆冰,感觉自己的掌心有一片寒意涌入,一直到心间。

她不着痕迹地朝少年身上瞪了一眼。

秃笔翁唏嘘道:“没想到赵兄弟还有一身异种真气,二哥的玄天指怕也没这威力,实在是惊世骇俗。”

黄钟公看向少年,老眼全是浑浊。

他满心疑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培养出这般少年。

丹青生反倒大笑:“天下一绝自然有天下一绝的风范。”

他望着这冰,忽然醒悟过来。

“妙极!”

他这边一声大赞,赵荣那边已经拔剑出鞘。

一时间宛如顾老先生手握雕刀,一剑一剑,浑然天成,雕出了一盏寒冰做成的夜光杯!

众皆失色,叹于方才的剑法。

丹青生愣神间,忽听少年笑道:“四庄主,请倒酒!”

“好~!”

丹青生抱住百来斤的大木桶向小小冰杯中倒酒,一滴不洒齐口而止。

赵荣偏过头来,盯着蜡烛。

又对一旁微微出神的少女道:“表妹,出剑!”

任盈盈见他眼神示意,立时心领神会,她忽然拔剑将燃烧的蜡烛头削下,挑在剑上。

这一剑又快又准。

四位庄主这才惊觉,抚琴少女也是罕见高手!

一晃眼,少女横剑在身前,眸光在剑光焰火下颤动。

她微侧短剑,利用剑面将烛光反射到冰杯上,这才加大冰杯透性,杯中的葡萄美酒,因此鲜红如血!

酒中带着一层焰光,仿佛血液在沸腾,如搁置在吐鲁番的火焰山上。

反射的剑光,更壮此酒气概!

休说是四位庄主各露惊色,瞻望咨嗟,便是酒国前辈祖千秋到此,也要心神动荡,连声叫叹。

少年举杯欲饮,少女便移动剑光焰火。

这一口酒,几乎是她喂到嘴边。

这样的画面,也注定叫她一生难忘。

赵荣一口饮下,眼中精光一闪,“历关山万里,也不酸其味。陈中有新,新中有陈,真是美酒!”

听到“唰”的一声,少女一剑回递,将蜡烛还送烛台,短剑也随之入鞘。

“佩服~!”

丹青生的目光从短剑移回到赵荣身上,“想我丹青生好酒好剑,今日见过赵兄弟,才知自己是井底之蛙。”

黄钟公摇头道:“小友乃是天下奇人,四弟何须与之相比。”

“哈哈哈,大哥,你却误会了。”

“我只是太过激动,只觉这酒虽是珍藏,却还不足贵,若是能多个几百年份,才堪堪配得上赵兄弟的雅量。”

赵荣自嘲道:“哪有什么雅量,诸位前辈别笑我卖弄便好。”

“这隆冬天用冰杯,寒中更寒,其实不美。”

“哈哈哈!”几位庄主又笑了起来。

大家不再讲究,围炉而坐,各自满酒,先饮一杯。

黄钟公被这对年轻的表兄妹所惊,心中挂怀甚多,此时一杯酒下肚有了一分酒气,只得冒昧开口:

“两位小友今日来敝庄,除了访友可有其他事情?”

老人话语真诚:“今日得奇人高看已是抬爱,若有江南四友能办到的,尽管提便是。”

“不错!”三位庄主也相继开口,对大哥的话并不奇怪。

四人眼中,那表妹闭口不言,一双妙目只望着表哥。

于是他们也都看向少年。

赵荣朝他们拱手,话说到这个份上不必再瞒:

“今日小可前来梅庄会友,那是半分不假的。只是心中还有点驳杂念头,此番说出来要让四位朋友见笑了。”

丹青生连连催促:“兄弟你尽管说,若我能为好朋友办到什么事绝对眉头不皱一下。”

赵荣朝他一笑,看向黄钟公。

大庄主神色微凛,心说是冲我来的。

‘难道方生大师与他说了什么,所以看上我的那些人情?’

‘方证人情我虽不愿去用,但这少年并不是奸邪之辈,即便没有广陵散若真有急事,老夫也该帮忙。’

他心思电转,想着怎么写信给方证大师。

忽然听到少年开口。

“小可痴迷功法秘诀,很想见识一下大庄主的七弦无形剑。”

听了这话,江南四友都愣住了。

“仅是如此?”

黄钟公的脸上带着讶然之色。

赵荣又朝黑白子拱手:“我还有一本《呕血谱》,比方才二庄主看过的《媪妇谱》还要高深。”

“在下身怀异种真气,如今功力修到极致,难有寸进。便想见识寒冰之类的功诀法门,听说二庄主也有一门类似武功,便想用《呕血谱》抄本来换。”

“不知两位庄主意下如何?”

四位庄主都明白了。

丹青生道:“大哥虽然不动武,但若是兄弟你想见识他的七弦无形剑,那他一定一百个答应。”

“不错。”黄钟公立刻点头。

丹青生又皱了皱眉,看向一脸纠结的黑白子:“我二哥的玄天指就难办了。”

“嗯。”

黄钟公道:“小友有所不知,这玄天指的功夫不是我二弟独创,他受规矩所限,不能将此功传人。”

“不过.”

老人盯着赵荣,洒脱一笑:“这七弦无形剑是我自创,旁人无可置喙。”

“小友也不必见外,你在梅庄小住几日。”

“我将七弦无形剑尽数传授于你。”

赵荣闻言心中大喜,他对音律武功毫无掌握,没有把握领教过后就能练成。

此时听了黄钟公的话,惊喜不已。

“多谢前辈厚爱!”

“小可贪心这门功法,连拒绝的话也不愿出口了。”

见他如此坦荡,黄钟公反而大笑。

此时搞清楚赵荣目的,他心中再无挂怀,当下与他同饮一杯。

黑白子无奈摇头,投来歉意的目光。

玄天指是黑木崖上的武功,外传等同叛教。

赵荣脸上的愁闷一闪而逝,不再纠结。

察觉到他心情波动,又捕捉了那一丝失落。

一旁少女不由垂下眼眸,薄唇抿出一丝笑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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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64章 无形剑气!(8449k)

第164章 无形剑气!(8.449k)

水榭楼台拉下帘帷,添酒开宴。

江南四友极为热情,命人摆上一桌最好的宴席,哪怕是上头的长老带着黑木令入庄,他们也没有如此诚恳用心过。

赵荣道出那小小诉求后,江南四友更显亲近。

之前心怀忧虑稍显沉默的黄钟公也敞开胸怀,笑弹音律。

大庄主发现,这少年虽未曾抚琴,但论调那是信手拈来。

甚么喜乐,甚么悲调啊,他总能娓娓道来,说得透彻详尽。

听了这些曲韵高论,黄钟公多有感怀,只觉少年对音律一道不仅见解颇深,甚至集各家所长。

休提古琴古筝、长箫笛管,便是说到高渐离击筑,他也能饮酒和而歌。

少年人身上的音律底蕴,竟如那广陵散一般纷披灿烂。

黄钟公满心喜悦,有道是知音难求啊。

先前喊“小友”带着几分客气,现在已发自内心真诚无比。

任盈盈认真听着赵荣与黄钟公聊那碧霄吟、鸿雁梢书,又道一江风、雪山春晓。

她偶尔也说上一句,但还是听的时候多。

黄钟公的内心是惊奇的,任盈盈却不觉奇怪。

她熟悉赵荣底细,知晓他有怎样的师叔、师父和同门。

呵.衡山第十四代掌门。

她想着想着,朝表哥的侧脸瞧了一眼,又喝上一口女儿红。

另外三位庄主连连叫饮,几杯酒下肚,兴致愈来愈浓。

丹青生吟道:“百尺江上起,东风吹酒香。行人落帆上,远树涵残阳。凝睇复凝睇,一觞还一觞.”

话罢他面带酒红,举杯邀赵荣。

赵荣举杯接话:“须知凭栏客,不醉难为肠。”

“妙!”

一旁的秃笔翁与黑白子都笑喊一声,四弟随口一吟,没想到赵兄弟能接上。

黑白子道:“《北山酒经》有云,唐时汾州产干酿酒。”

丹青生大笑一声:

“我这汾酒可是来自甘露堂,而且是其中一支从唐时流传到现在的古村人所酿,这是我用两招剑法与三晋大地上的一名酒剑客换来的。”

“唐时诗、唐时酒,方才我吟唐时美酒十咏,没想到赵兄弟也能接上,真是酒道知音。”

四庄主盯着赵荣不得不叹:“诗画不分家,有剑又有酒。好兄弟,真是相见恨晚!”

“酒逢知己千杯少。”赵荣笑着举杯,与丹青生再饮一杯。

秃笔翁在一旁随口问道:“方才赵兄弟饮葡萄美酒气概无俦,不知可还有甚么增气概的法子。”

“我平时练裴将军诗,正缺这种气概。”

赵荣闻言略一思忖。

他莞尔一笑,没有直接回应三庄主的话,只轻喊了一声“表妹”。

少女岂能不懂?

她盘膝抚琴,赵荣掏出短箫。

二人琴箫合奏。风雪梅庄,沧海笑、江山笑、苍生笑

宫商角徵羽五音排序,旋律起伏,气概云天之后峰回路转.

江南四友随着音律意象在豪迈气壮后,又一步步陷入苍凉寂寥!

他们想到了梅庄之前,梅庄之后。

想到这一生走过的江湖路。

他四兄弟身入日月神教,本意是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好好做一番事业。

但两位教主都让他们大失所望,这才心灰意懒,讨了梅庄差使,琴书遣怀,十余年不问江湖。

姑苏表兄妹这一曲,真真奏响了他们的心事执念。

黑白子微微愣住,一口酒慢慢饮下。眼中的寒梅青塘、艳红酒浆,似乎只剩下黑白二色。

江湖这一局棋,他已经输了。

就算拿到吸星大法,又有什么用处。

黑白子在琴箫中心神激荡,掏出了赵荣所给的《媪妇谱》,愣愣地盯在棋谱上。

丹青生抱起一坛汾酒痛饮,他大笑一声,一手抱坛,一手执剑,又一次跃上屋顶,在风雪中舞剑。

泼墨披麻,写满了剑中意、酒中意!

“好好好!!”

秃笔翁连饮三碗百草酒,就在丹青生舞剑的屋顶下方,听着曲声剑声,秃笔蘸墨,大书特书。

裴将军!大君制六合猛将清九垓,战马若龙虎腾陵何壮哉。

又是这二十三字。

然而,这一次的书法中不仅仅是颜真卿的书法,还倾泻了他多年以来的江湖事江湖情。

一生所感,纷至沓来!

这一日间,他连续写了三次裴将军诗,水平一次高过一次。

二十三字写完,秃笔翁仰天大笑。

“便是颠张醉素在此,也不能说书法超过老夫!”

“哈哈哈!”

他的狂笑声震掉冰凌,又一个飞跃再上楼台,抱起一坛酒,冲上房顶上以石鼓打穴笔法与丹青生论剑。

黄钟公闭目凝神,静静听着这震撼一曲.

这一宴,从上午宴到傍晚。

弹琴奏曲,讨论书画。

庄主们各拿珍藏,兴致挥洒不尽。

晚间暮色四合,梅庄之中灯火通明。

楼台上,四友添酒回灯重开宴。

丹青生亲手作画,在一盏绣球灯下用细笔勾勒姑苏表兄妹。

画中少年仰头饮酒,少女横剑在侧,剑尖挑一盏烛火。

墨干后,他盯着画作欣喜若狂,大为满意。

这是他将写意技法衍化到巅峰的一幅画作,以此画相赠,实在酣畅。

表哥连声赞同还未伸手,那画就被表妹收走了。

临近亥时,庭宴才散。

“小友先在庄上歇息,明日老朽再与你讨教琴音秘法。”

所谓的琴音秘法,自然是七弦无形剑。

赵荣也不再说什么感谢客套话,老人是真心传授,他心中记着恩惠,笑着应了一声便去歇息了。

丹青生没让管事带路,他红着一张酒脸,亲自引路带他们到一栋独立院落。

因他们是表兄妹,便安排了两间最好的客房。

梅庄中的人离开不久,赵荣就听到院中方亭有人弹琴。

闻弦知雅意,开门走了过去。

“表妹有什么指教?”

他坐在石凳上,声音放得很低。

今日饮了不少酒,但他们以内力压制酒性,并无醉意。

少女的脸上有一丝丝酒红色,见他一坐下便望了过来:“原来你的寒功是《霜寒劲》,我没说错吧。”

忽然被道破根脚,赵荣难免有些惊讶。

但一想这位是魔教圣姑。

黑木崖上的众多武学秘籍,她自然是随便学的,能知道也不算奇怪。

想通归想通,但这事与曲知音有关,承认是不会承认的。

“什么霜寒劲?我没有听说过。”

任盈盈已拿捏到他的一些性情,不会信他的话,自顾自地说道:

“黑木崖上也有几位长老练过这门功夫,但后来都放弃了,能将这门功夫练成,你的天赋确实不差。”

“不过.”

“霜寒劲只是其一,唯有融汇玄天指才能威力大增,催发至阴至寒之气。”

说到此处,她目含疑惑:“按常理来说,伱便是霜寒劲大成,也不可能有这份威力。”

赵荣眉头微挑:“其实我练的是左大师伯传我的寒冰真气,你搞错了。”

少女轻呸一声,心说这小子没几句实话。

她已猜到与曲洋有关,看这家伙不愿讲,便不去追问了。

此时也无须再寻广陵散。

“江南四友虽然隐居,但他们始终是神教之人,黑白子绝不敢将玄天指教你,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她说完这话,眉梢飞舞着得意,薄唇毫不掩饰地抿出笑容。

双目就凝视在对面之人脸上,想仔细看他有什么反应。

果然,赵荣露出友好的笑容。

他顺手翻开亭中桌上的茶盏,起身将梅庄管事泡好的解酒茶倒在少女面前。

“表妹,你我同来姑苏,这一路缘分不浅。我那本广陵散送你了,待离开梅庄,我再将呕血谱给你。”

“大庄主见你琴艺高绝,也说要传你无形剑。”

“此番表妹也受益匪浅,不如将玄天指借我一观,这份人情,我必然记在心中。”

见他变脸如此之快,说话温声细语,少女脸上的笑容连酒红都压不住了。

“啧啧.”

“你可真是精打细算,那呕血谱与广陵散都是你用剩下的。”

“潇湘剑神的人情倒是挺贵重,不过你说我是魔教妖女,那我也不稀罕什么正道大侠的人情。”

她呵呵一笑:“出了梅庄我就回黑木崖一趟,去藏功殿将那玄天指找出来烧掉,再叫人将那滩书灰送到衡阳,我瞧瞧什么剑神还有没有本事练成。”

赵荣顺她话说:

“何须动怒,我派有诸多珍贵曲谱乐谱,亦可拿来交换。表妹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便是。”

“哦?什么要求都可以提?”任盈盈看向他的眼睛。

赵荣正色道:“伤天害理的事我不做,坑害朋友的事我不做。”

江南四友以诚相待,极尽善意。

既知任我行关押在此,那就绝不能主动出手坑害四人,否则怎对得起朋友?

哪怕想赚四友上衡山增添门派底蕴,赵荣也不会这么做。

任盈盈听到这两句话,并不觉得奇怪。

她环顾梅庄一周,心下生出一股茫然。

把赵荣倒的茶水喝掉:“明年端阳节我会上黑木崖,你若是胆子够大,那就在八月中秋上会稽山的竹屋寻我。”

“你让我高兴了,我就给你玄天指,否则我就烧了它。”

“好。”

赵荣应了一声,他做几手打算,当然不会拒绝。

看来她已猜到任我行在此地,所以从洛阳绿竹巷来到会稽山。

杭州多有杨莲亭眼线,绍兴松散一些与杭州也近。

一来二去,他想通前后。

又好奇问道:“端阳节上黑木崖,难道你也服用了三尸脑神丹?”

面对这个问题,任盈盈犹豫片刻,答道:“没有。”

“那你上黑木崖做什么?”

“为什么要告诉你?”

她先是不愿讲,过了一小会又开口说:“东方叔叔每年都会送我几盒胭脂。”

此言一出,赵荣心神一凝。

他目光飞动,盯在少女的薄唇上,果然有一丝胭红脂香。

“你看什么!”

她话语中带着羞怒,赵荣神色平静:“你那胭脂有多余的吗?”

“年年都送,当然有多余的。”

她皱着眉头,感觉他好生冒昧,却又让她心中泛起莫名波澜。

赵荣朝梅庄深处望去:“黑木崖上的高手是不是人人都服用三尸脑神丹。”

“你关心这些做什么?”

“只是好奇,”赵荣摆了摆手,“你若为难,可以不对我讲。”

“这又不算秘密。”

任盈盈轻蹙眉头:“起先效忠我日月教的长老堂主是不必服用丹药的,只有那些不听话的人才服。自从杨莲亭代理教务,服丹人数大大增加。”

“下方办事不得力的主事人也要服丹,端阳节上崖的人越来越多。”

“五岳剑派也知道这事,左冷禅不是以此事派人到平定州挑拨吗,你作为衡山派下代掌门,难道不知?”

赵荣不由想起被杨莲亭派人追杀的嵩山高手孙振达。

“我知道,只是求证真假。”

“上次我在庐州见过童百熊,这人难道也服了三尸脑神丹?”

说到童百熊,任盈盈摇头。

“他没有。”

“杨莲亭派人叫他服丹,他把上门的紫衣使者全部打翻,还大吵大闹要见东方叔叔。他可是黑木崖上了不得的功臣。”

说到“功臣”二字,她的脸上露出冷意。

赵荣不去触霉头,心想黑木崖上没服丹的人恐怕极少。

那江南四友.

少女看穿了他的心思:“你不用为他们四人担心,端阳节前夕,每年都会有人下崖来梅庄。”

任盈盈没有往深处说。

这便是向问天查出的第一个疑点,梅庄是不用上崖就能得到一年解药的特例,而且年年如此。

加上逍遥津正邪大战暴露的事,她基本确定,

自己老爹就被关在此处。

只是今日入庄见了这江南四友,与她想象中极为不同。

赵荣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麻烦了.

一年来梅庄一次,岂不是说江南四友都服了三尸脑神丹,而且只有一年的解药。

隐居梅庄看似逍遥,其实也是牢笼。

但在这牢笼中自得其乐,已经被他们看作天大美事。

人生在世,忧多乐少啊。

对了

赵荣叮嘱一声:“你那用不完的胭脂别丢了,到时候给我一点。”

“你!”

“无耻小贼!”少女面色一寒,瞪了他一眼:“你怎这样无礼,那.那东西我用过,怎能给你。”

“你别丢了就好。”

二人各有所思没在院中逗留,不多时便回房间去了。

翌日一早。

风雪更小了,让赵荣没想到的是,丹青生早早地将他拉到练武喝酒的院落。

“兄弟,昨日见你对我的写意剑气很是惊奇,我可有瞧错?”

“自然不错。”

赵荣坦诚一笑:“看着像是剑气成形,着实吓人。”

“哈哈哈!”

丹青生摸着胡须大笑,口中还有昨日的酒气:

“这泼墨披麻剑法乃我所创,威力不算多强,却是我得意之作。”

“兄弟你剑法之精世所罕见,衍化的写意剑法,竟比我使得还有威力。”

“昨日听你一曲,思绪颇多。午夜梦回,想到我一生都将在梅庄度过,虽是乐事,但这剑法也随之失传,实在可惜。”

“倘若兄弟不嫌,便将我这套剑法学去,也让江湖中人瞧瞧这泼墨披麻,写意江湖的灿烂。”

赵荣闻言一惊,想要推辞,可又看见四庄主那略显苍老的脸上挂着极为真挚的眼神。

“好!”

他爽快应下,丹青生大喜,搂着他的肩膀就要把他往酒屋里面带。

赵荣可不想做酒蒙子。

他连连推辞表示先学剑法、下次再喝。

丹青生的剑法与赵荣的剑势还真有点相似,一个是浩大的五神峰之势,一个是画作中的写意之境。

四庄主从画中悟剑,融写意技法,这才让剑气凝而不散。

那些光圈虽然没有杀伤,但剑气横飞,森森逼人。

二人练了一上午,丹青生颇为震惊。

“你学得也太快了!”

他挠着脑袋:“这才几个时辰?我的剑法就被你学了个七七八八。”

早就在一旁看戏秃笔翁笑道:

“赵兄弟不是说了么,他的剑法衍化万剑,你泼墨披麻剑再怎么写意,那也有形。剑气倒是无形,却没杀伤。”

“若说难学,还是大哥的七弦无形剑难学。”

“就不知能不能难倒天下一绝。”

捧棋谱的黑白子抬起头:“我也很是好奇。”

秃笔翁已作解释,赵荣不多赘述,午间用宴时,他连敬丹青生三杯酒。

泼墨披麻剑法在招法上无甚奇特,可化气写意技法着实不凡!

这让他大有收获,人情是越欠越大了。

午宴之后,早有准备的黄钟公带着他们去琴房。

黑白子、秃笔翁,丹青生一个个跑得极远,不想领教那无形剑法。

琴房素雅无比,周围摆着书架乐器,一本本古籍多与曲乐相关,任盈盈的目光被一些谱子勾走,可见大庄主的收藏着实不凡。

“两位小友请坐。”

黄钟公为赵荣搬来一把瑶琴,他的手指慢慢在琴弦上划过。

苍老的声音徐徐响起:

“舜定琴为五弦,文王增一弦,武王伐纣又增一弦为七弦,我这门七弦无形剑,想要用出精髓要义,必须以七弦琴来奏。”

任盈盈问:

“只是琴音,如何伤人。”

黄钟公道:“琴音本身不能伤敌,效用全在激发敌人内力,扰乱敌招,对手内力越强,对琴音所起感应也越加厉害。”

大庄主捋须一笑:“练功之前,两位先感受一下吧。”

“我们不出招,只感受内力变化。”

“请前辈指教。”

黄钟公微微点头坐了下来。

他看了赵荣一眼,知道这少年是江湖上屈指可数的高手,又看了任盈盈一眼,知道这少女也是高手。

但是

一旦坐在这七弦琴前,他依然有信心面对两人。

大庄主坐在瑶琴前拨动第一个音符,接着连响三声,紧跟着又是一段急促琴音!

琴声钻入二人耳中,赵荣与任盈盈皆露异色,只觉心神微乱,内力忽然跟着琴音跳动。

这是内力在与琴音共鸣!

琴音柔和,内力波动便柔和。琴音急促,波动便急促。

若此时用出什么招法,定要受其影响。

柔和时闻琴者只能用柔和的招法,以免气血冲撞。

这时若黄钟公出急招,闻琴者登时就要陷入险地。

不过,此时大庄主并不出招,只是抚弄七根琴弦。

音律如剑,与他们的真气相合,在体内奔腾。

黄钟公琴声越急,那无形剑越是在体内肆虐,真气翻波掀动浊浪!

等到他施展六丁开山神技时,任盈盈已抵挡不住,她一边后退一边开门,朝门外退去。

大庄主并未制止,只是看向琴房中的少年。

起先他脸上还微有经络鼓起,明显是真气窜动。

可是

等到这六丁开山施展开来时,赵荣竟然纹丝不动。

一股凉意顺着吊坠在胸口蔓延,就如同往日里疗伤一般,将那躁动的真气瞬间抚平。

黄钟公见他毫无异样,面露惊异。

他六次拨弦,不断催加内力,最后七弦同响,内力催到顶峰!

赵荣运转洗髓经,垂帘守窍,带着那股凉意将真气共鸣再度压下。

琴声戛然而止,瑶琴前的老人拿出手帕擦掉额头上的汗珠。

“好厉害的内功法门!”

黄钟公喘了一口气:“似你这般镇定表现,便是运转易筋经的方证大师在我面前也做不到。”

“内力越高之人,受到无形剑的影响便越大。”

他吸了一口气,满脸疑惑,悠悠开口:

“据说达摩禅师在少林留下过一部洗髓经,我听方证大师说过那功法的神奇,不过自唐以后就失传了。方证大师若练过这门神功,倒是能做到你这种程度。”

“厉害,厉害”

“老朽第一次遇见内力深厚的高手面对我的六丁开山纹丝不动。”

大庄主又擦了擦汗,拱手道了一声佩服。

赵荣双目明亮,心中已经确定,这无形剑极为神奇。

甚至让他萌生奇思妙想!

他朝黄钟公拱手还礼,开门声响,任盈盈从外边走了进来。

她先朝大庄主一礼,又朝赵荣问道:“表哥是怎么做到的?”

黄钟公也投来好奇目光。

赵荣呼出一口气,做了个收功手势:

“前辈的无形剑极为强劲,若我只用内力相抗,恐怕也要退出门外。”

“哦??”

赵荣看向大庄主:“琴音扰人心神,再与真气共鸣,使得真气如剑,在经络中游走。”

“我凝聚精神,排除了琴音所扰,全力运功在真气调动上,不必一心几用,这才避开了六丁开山。”

任盈盈恍然大悟,一双妙目却又不断闪动:

“无形剑无形,琴音却有形。避开琴音,这岂不是更难。”

赵荣温声回应:“隔绝天人,心意守一,方可淳朴自然,化音于外。”

“原来如此。”

大庄主明白过来,少年一直把控心神,破掉了无形剑源头精髓,那么真气共鸣也会大大降低。

他释然一笑:

“奇人自有奇人法,老朽又长了几分见识。”

赵荣上前请教:“前辈是如何将内力化在琴音中的。”

大庄主并不藏私:“运气在兵刃中,这是大家都会的,兵刃能承载真气,琴音自然也能。”

“不过需要特殊法门。”

“音律有高有低,各有律动,若真气律动与之相合,便能让琴音行气。”

说话间,他拿出了一幅经络图,上面点出几个大穴。

“我这套行气法,走的是任脉。”

“气海、神阙、水分、鸠尾、膻中、华盖、天突。”

“七大穴道对应七根琴弦,心手合一,真气顺任脉游走七大穴,指尖拨动琴弦,二者律动相和,或快或慢,七穴共鸣,便是六丁开山!”

见二人思索,黄钟公也不打断。

他们能在这般年纪就有这身本领,天赋必然极高。

只待二人醒神,大庄主才郑重拿出两本薄册,上书“七弦无形剑”。

其中有指法韵调、快慢发劲法、真气共鸣法

理解他所说的精要部分,照着这功法练,七弦无形剑便可练成。

看似简单,其实有着极高门槛。

不说能否用真气游走七穴与弦音互相律动共鸣,便是精通音律这一项就要难倒许多人。

任盈盈练琴极快。

她拿到黄钟公给的谱子,很快就能掌握上面深奥的指法节奏。

但是,她却无法弹无形剑。

赵荣学琴不及她,可是拿到真气共鸣法门,立刻便盘膝而坐,让真气在任督二脉间游走,最后锁定大庄主所言的七大穴道。

这对赵荣来说并不是难事。

因为他所练的轻功“猿公筋斗劲”便是七脉轮转。

对于脑筋、真气都灵活的人来说,他们有着殊途同归之理,只是无形剑更繁复一些。

一段时间后

“咚~!”

大庄主与任盈盈忽然听到身旁传来一声闷响,一齐转头看向赵荣。

只见他浑身一震,鼻孔冒出两行血来。

任盈盈一失神,瞧他这个吃瘪样子有些想笑。

“表哥,你这是走火入魔了吗?”

她掏出一方巾帕,给赵荣递了过去。

大庄主微有得意,心说老朽的绝学哪是那么好练的。

他宽慰一声:

“琴音无形,这音律武学讲究循序渐进,急不得的。”

“可是行气走了岔子?”

赵荣把鼻血擦了擦,微微摇头:“倒也不是。”

“只是在前辈的基础上,我尝试了一下改变七大穴的行气路径。”

大庄主的面色肃然一变。

任盈盈问:“为何要变?”

赵荣道:“我曾遇到过一名用剑前辈,他讲清楚了活招与死招。”

“七弦无形剑极妙,前辈将任脉七穴行气法教我,我如得一谱。有了谱调,琴也能弹得,箫亦当可奏。”

大庄主吸了一口气,在琴房中来回踱步:

“好悟性,有理!有理!”

任盈盈对乐理一道悟性极高,顿时点头道:“我明白了,你是想声气相合,如影随形,任意律动。”

赵荣瞳孔放大,被她一句话点醒。

少女又道:“但那样调动真气,无谱可寻,岂不是乱弹琴,这恐怕比前辈的七弦无形剑难上百倍。”

“剑招天马行空,音律却有谱调。”

她后面的话还没说话,忽见赵荣取来放在琴房外间的短箫。

要做什么?

他们盯着赵荣,听他吹出一曲“雪山春晓”。

箫声渐起

忽然,他们看向琴房中的一角帷幔!

房中是没有风的,也没有人去碰,但那帷幔蓦地摆动。

正疑惑是不是看错了,那帷幔又动一下。

少顷,他们体内的真气也有变化,正是被箫声引动。

黄钟公对自己的七弦无形剑极熟,明显感受到律动差距。

他内心的惊骇已写在脸上,盯着少年终于想明白一件事,也对他的来历失去了兴趣。

这种悟性,黄钟公也有信心教出一个惊世高手。

是谁这么走运?

“前辈可知我表哥要做什么?”

任盈盈见赵荣又把箫放下闭目打坐,压不到内心的好奇。

他自己改动的箫声音功,明显不及大庄主的琴功。

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黄钟公看那帷幔,心有所感:“他不是要创什么箫功,而是想化无形为有形。”

他长呼一口气,“用剑之人都有这样的执念吧。”

说这话时,大庄主想起四弟那唬人的剑气,登时摇头轻笑:“这很难很难。”

赵荣一直盘坐到天黑,依然无所得。

晚上开宴时,几位庄主见他魂不守舍各都大笑。

痴迷武学何尝不是一种痴。

他们早早放赵荣回院落,接下来几天,赵荣都是这般度过的。

一直到第五天晚上.

盘坐在院落中的赵荣浑身一震,不仅鼻孔流血,就连眼睛都在冒血。

“喂。”

任盈盈又给他递巾帕:“你疯了吧,你再练下去,马上就把自己练死了。”

这般话她说过不少次。

但赵荣每次只是一笑,并不解释。

果然

任盈盈又瞧见少年露出笑容,但这次他双目含血,笑容显得有些诡异。

下一秒,他忽然拔剑出鞘!

剑光在院落中闪动,正是以幻剑衍化的泼墨披麻剑法。

丹青生的写意剑气被赵荣催动到极致。

缕缕寒凉之气从胸口激发,他这些天积攒的领悟如大坝决堤,汹涌而下!

大庄主的内力劲发富有节奏,与音律相合,又以琴音为载体。

琴音乃无形,丹青生的写意剑气只有劲风,也是无形。

内力承载琴音,亦可承载剑气!

真气在任督二脉急窜,七穴同奏,真气如弦,赵荣似乎在体内弹出六丁开山,这让他身体又震!

下一刻.

让院中少女满是惊讶的事情发生了.

赵荣身形提纵到方亭边缘,一剑挥出!

她看到了类似丹青生的写意剑气。

可是!

赵荣的剑气并非光圈,而是横斩如剑!

本以为劲风只能灭掉烛台上的烛火。

万难想到

他一剑过后,前侧三寸无形剑气触碰那根蜡烛,呲一声响蜡烛在她目中断作两截!

无形化有形.

这.这真是剑气!

哪怕这剑气的威力不如她随手一斩,却也让她心神摇曳,无法相信眼前这一幕。

耳旁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她抬头看到少年胸腔起伏,脸上全是笑容。

又听到带着兴奋的揶揄声音传来:“表妹,有没有吓到你?”

“区区三寸能吓到谁?”

少女懒得见他得意,朝那蜡烛一指:“这切面不够光滑,最多划破寻常横炼高手的皮膜,你废了这般大的劲,又有什么意义?”

“无形化有形,这可是从无到有的过程.”

赵荣说到了一半又打住了,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转头看向梅庄深处,幽幽一叹:

“要与四位庄主告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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