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真的见鬼了

山上山下的两人对视一眼后,各自在纸上写好答案。

每人都写了两份答案,然后将其中一份交到了山上张凤翼手里。

至于另一份则为了表面公正,让仆役拿到游廊那边,给参加雅集的士人公示。

打开后,第一张纸写着:“杜工部《登高》,古今第一。”

第二张纸写着:“杜甫《登高》,不只是唐代第一。”

众人:“.”

主持公道的张凤翼一脸懵逼,两个答案怎么能几乎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一个山上,一个山下,简直怀疑有抄袭发生!

简直混蛋!几乎一模一样的答案,还怎么假装分高下?还怎么把林泰来礼送出境?

林泰来高声叹道:“想不到啊想不到,胡元瑞对唐诗的见解水平,竟然与我旗鼓相当!”

这就是抄袭遇到原创.胡应麟对七律的论断太有名了,他当然门清。

山上的胡应麟有点不舒服,捂着胸口惊愕良久,难以置信。

张凤翼有点急了,又开口道:“这次算是打平了!老夫继续出题,还是唐诗!

你们认为在唐诗里面,最被埋没的一首诗,是哪个?”

张凤翼吸取了教训,七律最有名的就是那些,两人想到一起,撞车重合的概率也不算低。

但这种诗海拾遗,就像是大海捞针了,基本没可能重合。

林教授冷笑连连,你们怕是不知道,什么叫开挂的人。

答案被两人分别写出来,然后还是像刚才一样,山上张凤翼和山下游廊各自一份。

打开后,第一张纸上写的是:“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第二张纸上写的是:“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这次更巧了,全部字眼一模一样!

游廊里众人一片哗然,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

这是首什么诗,如此同时受林教授和胡元瑞的推崇?

《春江花月夜》这首诗,在《诗薮》推广之前,此时确实默默无闻不大为人所知。

打算主持公道、驱逐林泰来的张凤翼感觉像是见了鬼,不,真的就是见了鬼!

难道自己这次拉偏架,拉到鬼神都看不过眼了?

山下林教授对着山上的张凤翼叫道:“竟然又又打平了!

灵墟老先生,你不妨一口气把五古五绝五律七绝什么的,全都出题!

总有一道题,一定能帮着胡元瑞将我林泰来击败的!”

张凤翼恨不能把二弟的面具抢过来自己戴上,这样别人就看不到自己老脸通红了!

忽然胡应麟嘴角渗出了血迹,双目紧闭,一头倒在了张凤翼的身上。

张凤翼连忙扶住了胡应麟,对着山下仆役叫道:“快去叫冯太医!”

不多时,便见冯梦龙他爹从藏身竹林里冲了出来,而小冯梦龙提着药匣子紧随其后。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冯氏父子终于捞到了在文坛露面的机会。

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封锁假山的林教授放了冯氏父子上去救人。

冯曙冯医士救人的时间,仿佛两军各自鸣金收兵,暂时罢战。

张凤翼羞愧的走回了亭中,对王世贞道:“有辱使命!有负重托!”

王老盟主的次子王士骕怒道:“还不如早早报官!”

山上众人对此不置可否,说实话,爱品评别人文藻的胡应麟人缘挺一般的。

在座的后七子名宿吴国伦,以及汪道贯、冯时可都对胡应麟不满过。

事情已经演变到文斗了,如果最终靠武斗才能下山,那各位文坛大佬的脸面何存?

王老盟主却悠悠叹道:“可惜巡抚行台暂在南京,不然可以请巡抚标营精兵,前来驱贼!”

然后老盟主又看向在座的江南巡按邢侗,问道:“伱以为如何?”

巡按别看品级低,但权力不比巡抚小多少,代天巡狩的钦差可不是吹的。

邢侗指了指身上便服,答道:“余今日只以文士身份来此。”

文斗打不过,自己出面公然靠权力解决?传了出去,别人怎么看自己?

尤其浒墅关那个叫王之都的,能嘲笑自己一辈子!

没这么办事的,如果要丢人,反正不能是自己丢!

山下的林教授从枪头取下酒葫芦,在孙怜怜琵琶乐陪伴下,小口小口的喝着酒。

如果不是怕公开犯法,被在场小人告官,他就真带一包熟牛肉来吃了。

“你这什么曲子?从哪学来的?今晚一起睡个觉?”林泰来一心多用,同时问了几个问题。

孙怜怜只答了两个问题:“奴家琵琶老师编的兰陵王破阵乐!”

听到“兰陵王”三个字,林泰来便很可惜的叹道:

“你怎得不早说,不然我就找幼于老先生,去借个鬼面具了。

你看看我这大宝贝的形状,它可以是大枪,也可以是大槊。”

孙怜怜反刺说:“是你先遮遮掩掩,不肯让奴家搭车!”

林教授立刻顾左右而言它,“你看这假山园景,还是挺别致的,只用一条小桥与外面沟通,堪为闹中取静。”

孙怜怜答话说:“这个形式模仿的是南城沧浪亭,也是用一条小溪与外界隔绝。”

林泰来很感兴趣,又问道:“沧浪亭如今在谁人手里?”

沧浪亭是后世的苏州四大园林之一,排名只在留园和拙政园之后。

孙怜怜住在城里,对这些景点还算熟悉,便答道:

“南城沧浪亭一边是韩世忠祠庙,另一边是尼姑庵,园区应该是官属公地,不归私人所有。”

公地?林泰来就有点动心了,如果以后能发达起来,想法子损公肥私把这历史级名园弄到自己手里,也挺美滋滋的。

正闲聊时,山上胡应麟被抢救醒了,在冯医士扶持下站了起来,毕竟他还算年轻。

林泰来见状叫道:“你也别勉强了,朝着神威烈水枪三叩首,或者回骂汪道贯,就算还了戚少保公道!”

胡应麟顿时眼前一黑,又差点昏迷过去。

冯医士连忙将胡应麟扶走,送进了亭中,让胡应麟坐下。

张凤翼看着山下的人中吕布,连忙嘱咐冯医士说:“你先别下去了,山上保不齐还要用到你。”

只听山下的那人又在叫嚣:“林泰来在此!不行就换个人,替胡元瑞来还戚少保的公道!”

老盟主不动如山,叹道:“可惜吾弟世懋、侄辈李维桢未至!得一人在此,何惧今布!”

又环顾左右问道:“谁可出战?”

不知为何,冯时可总觉得,老盟主的眼角余光一直盯着自己。

其实这两章是一大段啊,说实话,想写点文斗新桥段,是最伤神的。

(本章完)

第100章 三英战今布(上)

王世贞老盟主问过后,并没有人应声。

在座的人,大都是功成名就的老前辈,平均年龄五十左右了。

谁肯自降身份,出战一个才十八岁的“山野村夫”?

年轻点的胡应麟已经战过了,效果大家也亲眼目睹了。

年纪和胡应麟差不多的江南巡按邢侗,又碍于官职太厉害,不想出面直接参与吃力不讨好的文斗。

如果对方说一句“我怕了你这个巡按,愿直接认输”,那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彻底搞笑了。

求志园主人张凤翼无奈对王世贞谢罪道:

“本以为我等设席山上,居高临下,势若建瓴,可轻易遥控雅集。

不想被今布截断道桥,四面无以呼应,致使诸君被困于牡丹亭,都是我不识兵法之过也!”

王世贞便又看着冯时可说:“雅集是你发起的,你去把他劝退了吧。”

什么叫劝退?冯时可也是做过官的人,从老盟主这句话里,听出了猜疑的意思。

不知为何,冯时可又恍恍惚惚感觉,老盟主此时像是个晚年的君王,似乎心里充满了多疑。

真是一遇今布误终生!

本来在新五子的竞争中,自己综合优势就不大。

如果因为林泰来,害得自己被老盟主猜疑,那还能怎么办?

难道自己费心费力费财,文坛大业就这样中道崩殂了?

冯时可暗叹口气,起身答道:“我云间多有后起俊彦,其中有唐文献、董其昌、陈继儒今日列席,可战今布!”

云间是松江府的别称,文人说话经常以云间代指松江府。

冯时可明白,如果自己直面林泰来,只怕无论输赢都会被怀疑。

输了就是勾结外敌败坏宗门,赢了勾结外敌假打,输赢都不是人。

所以还不如把画面给了同乡后辈人物,自己先避嫌,然后再见机而作。

对冯时可的请示,王世贞不置可否,不看广告看疗效。

林泰来正持续骚扰孙怜怜,没话找话的说:“这求志园假山上的亭子叫什么名字?”

孙怜怜出席活动很多,对城中名园多有了解,想了想答道:“似乎叫牡丹亭。”

这名字让林泰来有点诧异,下意识的说:“这不是一部戏剧么?”

懂点文学史的都知道临川四梦之首《牡丹亭》,汤显祖写的。

这方面孙怜怜更专业,反驳道:“哪有叫牡丹亭的戏剧?”

“还没写出来。”林泰来随口说。

汤显祖也是当今的名士,不过好像还在南京做官,立场是反复古派的,写了好多文章批评王世贞的文字。

不过林泰来又想到,求志园主人张凤翼也是戏曲名家,难道《牡丹亭》和张凤翼还有关系?

正胡思乱想时,林泰来忽然看到,冯时可出现在假山上的台阶口。

他连忙高声道:“来者可是复古派上将冯文所公?”

冯时可没理睬林泰来,只朝着另一边,对山下叫道:“我松江府的唐文献、董其昌、陈继儒三人何在?”

听到同乡大前辈的呼唤,唐、董、陈三人纷纷起身,前往假山下听命。

假山上的冯时可指了指林泰来的方向,对三人道:“诸公都在上面看着,尔等将他劝走。”

三人闻言齐齐懵逼,想不到他们三个被叫出来,竟然是给大佬们充当马前卒,去驱逐林泰来!

游廊里众人也愣了愣,山上的大佬们这又是在玩什么政治?

这三人中,最年长的唐文献三十五岁,最年轻的陈继儒二十八岁。

他们彼此关系都不错,但毕竟性格各异,此刻心思也各有不同。

唐文献师从赵用贤(在太白楼被王世贞气走的那位),为人讲究气节,不屑于媚上和趋炎附势。

而且老师赵用贤刚被王世贞气走,他唐文献又怎么可能公然表现对王世贞的谄媚。

董其昌则是觉得,林泰来这么能打,说不定很有前途,无冤无仇没必要平白得罪林泰来。

闯荡江湖就是人情世故,能不得罪人就不要得罪人。

而目前人脉不强的陈继儒则跃跃欲试,感觉这是个大场面,也是夺取声望的大好机会。

林泰来带着几分好奇心打量着唐、董、陈,抛开很多劣迹不谈,这几位也都算是史书留名的人物了。

唐文献是下一科的状元,书画大成的董其昌更不用说了,陈继儒也是晚明山人文化的标杆人物。

面对林教授,唐文献和董其昌的积极性都不高。

只有陈继儒抢着上前道:“今布休走,我陈继儒来会一会伱!”

林泰来十分纳闷,反问道:“向来素昧平生,你们是从哪里听说的今布之号?”

陈继儒答道:“方才席间张幼于老前辈说的。”

卧槽!就知道是这老头作祟!林泰来不爽的说:

“我有姓有名!请直呼我姓名!或者教授也可!”

陈继儒却道:“我们这种文人与你不同,对人哪有直呼姓名的,都得找个字号来雅称。

你也没别的字号,教授也算不得雅号,不称你为今布,又称什么?”

坐在游廊里的张幼于鼓掌大笑道:“妙极妙极!云间三英大战今布!”

林泰来叹口气,也不想搭理什么云间三英,他的猎物是大佬,最起码也得是胡应麟档次的!

眼前这云间三英现在都不是完全体,打败他们也没什么收益,二十年后还差不多!

于是林泰来朝着假山上叫道:“山上牡丹亭中没有人了吗?竟然召唤小辈为援军!”

老前辈们功夫修炼的到家,对此充耳不闻,他横任他横,清风拂山岗。

只有十二岁的文征明曾孙文震孟一时心痒,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窜到假山台阶口叫道:“那我山上文震孟来会你!”

一个小屁孩凑什么热闹!林泰来无情的扭过头,对陈继儒说:

“还是你来吧,想必你总比十二岁孩童强几分。

在下出身乡野小镇,不比你们这些学阀教育资源丰富。

是以无人指点不会作画,书法平平,音律不通,经义还未拜师。

其他的都可以比试,你说比什么?”

陈继儒:“.”

这还有的选吗?除了诗词,还有什么?

林教授豪爽的说:“天文地理,古往今来,四方风物,随便你挑!”

陈继儒无奈的说:“那还是比诗词吧。”

看热闹不嫌弃事大的张幼于叫道:“我出个题目!

当日你和冯文所臭味相投,如今却互相对峙,几近决裂!

我看,就以你和冯文所之间的交情变化为题!”

“此题可否?”林泰来对陈继儒问道。

陈继儒点了点头,然后迅速开始冥思苦想,抓紧时间进入创作状态。

文坛起势,在此一举!扬名立万,正在今日!

满心只想狩猎大佬的林泰来非常不耐烦,随随便便说了半首词出来: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就这半首词了,根本不需要全篇!”

陈继儒:“.”

大好才华,在巨大的阴影下,连施展的机会都没有,落地成盒!

云间三英之陈继儒,立扑阵亡!

林泰来随手扒拉开了宛如行尸走肉的陈继儒,残酷的将他扔到一边去,狂暴的叫嚣道:“下一个!快点!我赶时间!”

这种冷血到毫无人性和感情的秒杀,让游廊里观众目瞪口呆。

莫非这就是张幼于说的,文坛之霸道?

今天真没多少时间码字,硬挤着只写了这些,明天我尽量多写点补上,请大家谅解一下中年男人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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