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第207章 你们相信我吗?

第207章 你们相信我吗?

滔天的洪水如海啸一样滚滚涌来,天地间仿佛变色。

无数百姓尖叫着向更高的山坡上跑,在这一瞬间什么都不重要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人群中有老人有孩子,没有秩序,哭喊声音、尖叫声音、惊恐声音不绝于耳。

轰鸣的浪潮翻滚,水流咆哮着让整个世界都被恐怖的浪潮淹没。

远处山脚下的赵骏等人也来不及去村子里抢救物资,几乎是在发现远方数里外的大坝崩塌之后,连滚带爬往山上跑。

年轻人把老人背在身上,一个个互相搀扶,艰难地往上面爬。

几乎在他们刚刚跑到山坡高地处的时候,后方就传来一阵轰鸣的声音,顿时溅射的水花能有十多米高。

再回过头看去,赵骏已是冷汗直冒。

因为山脚的那个村庄已经彻底被淹没,房屋被冲垮,连瓦砾都没有留下,各类木片、菜叶、树枝漂浮,还能看到鸡鸭猪牛羊在水中扑腾。

若是再晚个几分钟,他们所有人都要被这水给吞噬,犹如海啸潮水中的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顷刻间沉入水底。

也幸好他们下山去接应了老人们,不然这十多条生命也要葬送了。

四周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声音,有人在呼喊,有人在嚎叫,有人在悲恸。天空的雨噼里啪啦还在往下掉,滚滚波涛的洪水向着北面长沙城的方向去,狠狠地撞在城墙上,随后被分流又向下游汹涌。

赵骏在人群当中,光是走散的孩子就带了四个,还有老弱妇孺,大家扶老携幼,艰难地向着跟高处离去,方圆十几里,后世长沙市雨花区一带的丘陵山地中,挤满了人。

一直到下午申时,一夜没睡的陈希亮才找到了赵骏,此时的他已是狼狈不堪,满身泥泞,跟赵骏此时的模样差不多,脸色难看地像是重病垂死。

“知院.”

陈希亮情绪极为低落地走到赵骏面前,苦涩说道:“河岸决堤了,我手底下失踪了二十多人。”

当时河岸已经有水往上淹没,不过山脚地势更高一点,所以有不少州府衙门和县衙们的胥吏,包括赵骏的一部分卫队,都在那附近往还未淹掉的地方堆麻袋。

宋朝的麻袋质量毕竟不能和后世聚丙烯编织沙袋相比,大水冲破堤坝,汹涌着向山脚袭来,直接把麻袋冲垮,把人席卷走了。

虽然大部分人反应都还算快,立即撤离到坡上,包括赵骏这边是离得比较远,还算安全。

可还是有些人没有来得及,牺牲在了滔天洪水当中。

“你已经尽力了。”

赵骏脸色呆滞而又麻木,却用醇厚的语气宽慰陈希亮道:“若非你昨晚上当机立断,恐怕现在还有更多人死于洪水当中。”

“天意不可违啊。”

陈希亮仰天长叹:“苍天为什么要这般对待祂的子民?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如此惩罚我们。”

“没什么天意不可违,只是大自然的规律罢了。东南近海,夏秋季节刮东南风,把湿气吹过来,让每年这个季节都会下雨,在岭南地区,这个叫梅雨天气。”

赵骏此刻是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听到陈希亮的话后,慢慢地好像又从麻木而呆滞中恢复过来,艰难地起身说道:“大自然的力量伟大而又恐怖,有的时候人力确实难以抗衡,但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在以凡人之躯,与天地搏斗。”

“人强胜天?”

陈希亮呆呆地看着赵骏道。

“是,人强胜天。”

赵骏也懒得拍自己身上已经满是泥泞的裤子,深呼了一口气,扭过头看向后方密密麻麻人群道:“洪水无情人有情,立即把州府衙和县衙剩余的物资全部调过来,再派人通知武冈军,立刻运送一批军用帐篷到长沙,安置灾民要紧。”

“是。”

陈希亮艰难地应了一句,摇摇晃晃地离开。

这场灾祸对于长沙城影响还算好,因为洪水水位没有高过城墙,被城墙阻拦了下来,只是城里有积水内涝,最高时涨到一米。

可城外的百姓却遭殃,后来的善化县地区,大半土地被淹没,十多个村庄被摧毁,数万亩田土毁于一旦。

严格来说,这次洪水规模已经比后世九八年那次小了太多,虽然受灾地区不仅长沙,还有湘潭、浏阳、宁乡、湘阴等地,但除了下游的长沙和湘阴以外,其余地方还算好。

只有沿河两岸的村庄受了灾,不像长沙和湘阴那样,城池也差点被淹没。

赵骏也是马上组织善后事宜,大雨在三日后总算开始小了许多,洪水还没有退去,百姓都居住在官府临时组织人手搭建的木屋、帐篷里,食物全靠官府发放粥米。

好在潭州各地都有常平仓,再加上武冈军送来了大量军用帐篷,又让周边的邵州、衡州筹集来一批衣物,才勉强安抚住了灾民。

又过了二十多天,洪水总算是慢慢退去,山脚已是一片狼藉,城内城外,到处都是荒废和破败。

田地彻底被毁了,很多房屋也倒塌,大水过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善化县东南的桥头乡小林庄,村庄不大,坐落在湘水河畔边没多远,此刻村子里的人比往常少了许多,有些是进城去要救济粮和粥去了,有些是永远地走了。

秦三娘失魂落魄地背着两岁大的孩子,手里还拉扯着一个,她的房子已经没了。

四周只有两面半的夯土墙面保留,屋顶塌了大半,正对着湘江方向的那面墙彻底消失在了浪花里,只剩下屋中倒塌的夯土石块。

右侧窗户还有半边耷拉在上面,门板被大水冲走,不知道去了何方。大部分锅碗瓢盆没了踪迹,即便是还在,也只有一些残破的瓷片。床倒是完好无损,可上面的被褥已是破烂不堪。

屋内铺上了厚厚一层泥沙,秦三娘松开拉着孩子的手,粗糙又纤细的农村妇女手臂双手向下探,艰难地在屋里翻找着有用的东西,这已经是她最后的生存希望。

两只保存还算完整的瓷碗,一口边缘碰出个巨大豁口,却勉强还能用的黑铁锅,几枚铜钱,半袋发霉的米,以及丈夫剩余的两件衣物。

看着那衣物,秦三娘又想起了在带着他们艰难爬上山,可在决堤时不慎脚一滑,滚落进洪水被吞噬的丈夫,她便心如死灰,倏地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凄厉的哭声划破了整个天际。

也许是受到她的感染,片刻后,整个村子都呜呜哽咽。

邻村周武亦是呆呆地坐在破败荒凉的屋内,他今年才十二岁,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全靠爷爷奶奶拉扯大。

但灾难当中,爷爷为了把家里的稍微值钱的东西带走,在决堤的刹那间,来不及跑被淹死了,奶奶终日以泪洗面,身子骨本来就弱,淋雨后病倒,没几天扔下他也死去。

那孤零零的坟墓,还是几个同样遭灾的青壮看他可怜,帮他抛了一个坑,将奶奶的尸体放进去,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一夜之间,他变成了孤儿。

“娘,饿”

秦三娘五岁的长子拉了拉母亲的袖子,年幼的他可能还不知道家庭的重变。

周武隔壁的邻居看到他呆坐在废墟当中,不忍心地对他喊道:“小武,县衙在放粥,我带你去吧。”

城外数不尽的灾民缓缓向着长沙城门口方向蹒跚走来,很多人身上依旧很脏乱,脸上带着一丝麻木,谁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田地被毁掉了,家里的粮食被冲掉了,希望没有了,唯一不幸中的万幸,由于陈知县见机还算早,这次死伤的百姓不算多。

但受灾的百姓至少在二十万人以上,即便活下来又怎么样呢?很多像秦三娘,周武这样的人,也许活不了多久。

南城门外,淤积的泥沙还未铲除,县衙和州衙正在组织先清理城内,先恢复城内的秩序。眼下已经是九月份,再想种晚稻是来不及了,先把城里弄好,再组织开荒城外田地,换取来年春耕。

城门口附近至少有二十多个施粥的摊位,后面排起了长龙,成千上万的受灾群众,正在领着物资。领完之后,粥当初喝掉,然后会有胥吏过来调查情况。

赵骏便站在一边,旁边是一个胥吏坐在桌椅上,记录着领物资的灾民家庭状况,包括居住在哪里,家中还剩下几口人,还有多少粮食等等。这些除了是为了防止那些有余粮的人来要救济粮以外,还有是调查灾民严重程度。

如果家庭情况严重者,官府会第一时间照顾。

此刻赵骏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憔悴,额头和鬓角都隐约能够看见白发,他今年才二十四岁,但最近这段日子愁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除了让荆湖北路那边调集常平仓的粮食过来救济长沙以及周边受灾区域的灾民以外,自己随身携带的钱财物资也都用来购置粮食,从邻近州的地主富户那里,买了大批粮草,用来救济民众。

但受灾的人太多了,灾民们损失了家中的存粮,每天要消耗的粮食不计其数。

即便是已经在四处筹集粮草,现在也仅仅只是维持基本温饱,而来年春天春耕,再到夏秋收获,还要过八九个月的时间,这么长的日子,灾民们该怎么活啊?

“姓名。”

“周武。”

“家里还剩下几口人?”

“都死了。”

“没有其他亲戚了吗?”

“没有了。”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说话的声音打断了赵骏的思绪。

他扭过头看去,看到一个半大孩子,脏兮兮的站在那里,脸上还挂着泪痕。

这次得益于陈希亮提前预警,大部分灾民的生命得到了保全,像这个孩子全家没有的情况倒是极少。

赵骏看到孩子面容黯淡,浑身破破烂烂脏兮兮的模样,忍不住上去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问道:“家中还有几亩田地?”

“只有一亩村里的边角田和几块菜地。”

周武回答道。

“唉。”

赵骏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正准备问他旁边的大人。

就在这个时候,另外一边书吏与一名拉扯着孩子的妇女对话的声音又传入了他的耳朵里。

“姓名。”

“家里人都叫我三娘。”

“姓什么?”

“秦。”

“还剩下几口人?”

“就我们娘三了,公婆走的早,丈夫死了。”

“那我多给伱一袋米,你能拿得动吗?”

“这米我不要了。”

“为什么?”

“孩子饿了,来做个饱死鬼,丈夫走了,活不下去了,吃完就要投江。”

那漠然和带着决绝的语气,让赵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扭过头看去,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子,浑身同样脏兮兮,手里牵着个娃娃,背上还背着一个。

正入晚秋,天气慢慢转冷,他们的衣衫单薄,两个孩子冻得脸似乎都发紫了。

女子似乎是哭过,哭累了,眼睛里没有任何神彩,脸上也只剩下那种没有任何生气的麻木。

就像是个死人。

书吏也呆呆地看着她,她已经领了粥,没有去拿救济粮,把身后的孩子放下来喂给他喝,大的那个自己端了碗咕噜噜扒拉着。

赵骏拉着周武走了过去,再抬起头,四周都是那种面上或愁苦,或毫无生气,或麻木的人们。

他在这一瞬间,就悲从心来,忍住要掉落的眼泪,爬到了旁边书吏的桌子上,居高临下,对着秦三娘说道:“秦三娘,请容许我对你,还有对百姓们说几句话。”

秦三娘抬起头。

周围的人们也都抬起头。

赵骏用力气大喊道:“乡亲们,你们现在一定很迷茫,很痛苦。为什么我们这么努力拼命地活着,上天却如此地不公平,让我们饱受苦难。”

“我们在脚下的土地里艰难地耕作,日夜劳苦,每一天都不敢歇息,每一天都要奋力拼搏,换来的仅仅只是三餐的温饱。”

“可有的时候,命运就是这样,一次灾难,一次兵荒,一次苛捐杂税,就能让我们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这个世界为什么总是这样黑暗,为什么总是让我们穷人活不下去?”

“不是因为我们不努力,而是因为有些人没有做好。让子民安居乐业,是朝廷的责任,是天下官员的责任。但朝廷也有不好的时候,官员也有坏的时候。”

“可我们不要对这个世界失去希望,谁也不要说活不下去了,要离开这个世界这样的话。因为朝廷不仅有坏的官员,还有想要为全天下的百姓,为你们所有人吃饱饭,穿暖衣,住上房的官员。”

“长沙县知县陈希亮是这样的人,我也是这样的人。我们汉人一路披荆斩棘走出来,屹立在这个世界上。曾经被胡人欺负过,被水灾淹没过,被饥荒饿死过,却唯独没灭亡过。”

“因为我们永远都怀揣着希望,有些官员有了权力,就忘了本,以为爬到了你们的头上。但我想告诉大家的是,你们是国家的主人,你们是大宋的人民,你们的存在才有了大宋的存在,而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

“我赵骏在这里承诺,不管如何,我一定要保证所有人都健康地活下去。家里没有米粮,朝廷发。任何地主富户粮商敢抬高粮价,我会把他们抄家灭族,把他们囤积的米粮免费分发给百姓。”

“所有想趁着灾难压低土地价格,剥夺你们田土的人,你们尽管告诉我,让他们来问问我手上的刀锋利不锋利。”

“你们受过的委屈,不要在心里憋着,全都说给我听。”

“你们的苦难不要自己一个人抗,全都诉述官府,诉述到我的耳朵里。”

“我会认认真真地听从你们所有人的心声,听到你们每个人说的话,每个人提出的意见,每个人遇到的困难。”

“粮食不够,来找我。油盐不足,来找我。来年没有春耕的种子,家中没有劳力,也都来找我。”

“我要让所有受灾的百姓,一个都不少地活到来年秋收。”

“我要让你们拥有你们自己的土地,拥有能够活下去的希望,拥有即便是在一片黑暗和绝望中,仍然坚信天会亮的信念!”

“你们相信我吗?”

赵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着周围的百姓呐喊。

那一刻。

每个人的脸上,都绽放出了一朵名叫希望的花!

他们听到了赵骏的名字,听到了他对灾民们的承诺,也听到了他的誓言。

所有人都高喊着:“相信!相信!相信!”

那声音。

仿佛直冲云霄。

让那降下无情灾祸的贼老天,都听得见!

上章有人说主角蠢,还有人说不看了,删书。我只能说,同志,你们没有了自己的信念。同样的事情如果放在伟人身上,你们猜他会不会去。放在那些抛头颅洒热血的先烈身上,你们猜他会不会去。我想告诉大家的是,主角是有信仰的人,虽然以前是个喷子愤青,但他依旧有信仰。

有的时候,心中要有希望,同志们。

(本章完)

211.第208章 为理想而奋斗

第208章 为理想而奋斗

赵骏对灾民们的承诺,如瘟疫一般发散了出去,也让荆湖南路转运使王遥苦不堪言。

因为两税法制度下,他今年要筹集足够的粮食送到真州去。

田税在夏季的五月初一日以及秋季九月初一日收,纳毕时间一个是两个半月,一个是三个半月。

这也就意味着湖南的田税是在七月底差不多收完,只是碍于突如其来的暴雨,才刚刚出发到岳州就被洪水阻隔,现在还在岳州转运仓库里。

赵骏大手一挥,立即让人去岳州把粮食重新运回来,用来救济灾民。

那他今年的政绩就算是完蛋了,以后升迁无望啊。

但显然胳膊拗不过大腿,他也无能为力。

不过王遥没多久就想通了。

如今政制院掌权,知院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政绩这种东西,还不是知院一句话的事情?

把今年的夏粮收齐了交到朝廷是政绩,可突然暴雨来了,洪水涨了,把粮食救济灾民,那不也是另外一种程度上的政绩吗?

只要灾民一个不饿死,只要来年土地还能丰收,那么功劳簿上,知院大人总归是要给他记上一笔。

所以在短暂地纠结之后,王遥也是迅速改变了立场,坚定支持赵骏的决定。

赵骏这边挪用赋税则毫无负担。

因为宋朝的赋税以两税、商税、盐酒课、茶税、免役钱等为主,其中两税虽然占了一定比例,但比重已经越来越低。

从赵匡胤赵光义时代占比百分之七十,到赵祯赵顼时代,占比已经下降到百分之三十。

像荆湖南路在赵祯时期一次夏税运粮大概只有六十万石左右,按照汴梁常年维持在二到四百文一石的稻米、麦子价格,取平均值三百文,约值二十三万贯。

一年下来,荆湖南路要交的农业税不到五十万贯。

仁宗朝北宋有十八个路,除了淮南东路、淮南西路、江南东路、江南西路、两浙路这几个产粮大省每年的农业赋税都超过百万贯,每路都会运两三百万石去开封以外,其余诸路基本都是几十万贯。

总计来说,光农业税,全国各路加起来一年到头也就那么一千多万贯的水平,还不如赵骏这几年到处抄家帮赵祯赚的钱多。

因此挪用的这点赋税本身就不会对朝廷那边造成太大影响。

这些日子赵骏除了在长沙巡视以外,也前往其余灾区,他以前虽然在淮南去过灾区,但毕竟那时候的灾区已经经过三年恢复,情况已经改善了许多。

但如今亲眼经历就又是另外一回事情。

能想象到一个村子有大半人家都死绝,家家户户挂着素縞的惨状吗?

能想象到其它县城里,浑身脏乱穿着破烂衣裳,把女儿放在篮子里,挑到县城大街上,头上插一根稻草卖的吗?

能想象到脏兮兮的泥水中,一个老人爬在地上捡起一根富人丢下来的骨头啃的样子吗?

地主和富户们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他们身边有奴仆跟随,有那种人力竿轿抬着,肆意在街上扫视着每一个卖儿卖女的穷人,如同在看一件件货物。

严格来说,除了长沙和临湘灾情比较严重以外,其余各县已经算好的。

但别的县可没有陈希亮提前预警,即便大范围灾情还算好,可也有不少沿河的村子损失惨重。

可能半夜还在睡着觉,忽然沿岸决堤,整个村子都淹没在了潮水里。

剩余的人想要活下去,就只能把一切能卖掉的东西卖掉,换取一个活命的机会。

赵骏见到这个状况,真的是整夜整夜睡不着。

对于他这样的现代人来说,虽然能够从史书里窥见一丝端倪,如“淮南大旱,人相食”“岁大饥,易子而食”之类的话。

但史书里的轻描淡写,又怎么比得上现实见到的残酷?

所以眼前的这一切带给他的冲击是难以想象的。

就如同当年上大学时,看的电视剧《觉醒年代》,年轻时候的伟人冒雨穿过街巷,看到的所见所闻一样。

从电视剧里见到就已经很震撼,何况亲眼所见?

为此赵骏多次奔波于诸县,嘱咐地方路司、州府、县令以及其余诸多官吏,严格要求他们的赈灾行动,务必要保证灾民的善后治理。

事实上暂时截取湖南农业赋税养着灾民并不难,难的是以后的生活该怎么办。

因而赵骏这段时间,一直在督促地方官府,清理农田,征召地方厢军,雇佣青壮民力,将沿河两岸的堤坝重新进行修缮,将被淤泥和洪水掩埋的田土再次清理出来。

百姓的田地如数奉还,豪绅的田地则要求这些豪绅付清理费用,至于更多没有田地,只能给富户地主打工的佃户,官府会帮助他们重新开垦田土。

洪水过后勉强算是有个好处的地方在于,大水把大量的淤泥给冲到了岸上,导致两岸平原地区到处都是泥沙,虽然很多沙子不能种粮食,但淤泥里蕴含丰富的氮磷钾,有益于粮食的生长。

所以以前很多贫瘠不能开垦的田土,堆砌淤泥之后也能勉强种植,实在不行赵骏也让地方官府帮忙开挖山地,引水渠灌溉。

这些政策肯定是好政策,但反对者如云。

一来这样需要的人力物力很多,绝不是说拍脑袋认为这是好政策就能实施。比如开挖山地,开垦新土,引水渠灌溉,需要的青壮劳力至少得数万,需要的钱也非常多。

二来那些地主豪绅们可不干,凭什么帮泥腿子开垦田地免费,帮他们清理就要钱?

地主豪绅就不是大宋百姓了?

在这种反对声音当中,赵骏也不能一意孤行。

毕竟不法地主富商豪绅肯定有,他在潭州也杀了一些,但还是有不少地主豪绅属于正常人类,没有干什么坏事,不能乱杀人。

因此赵骏只能讲道理。

在第一点上,赵骏告诉地方官府,灾难过后,既然晚稻不能种植,就正是青壮劳动力无所事事的时候,那还不如雇佣他们,让他们出力。

朝廷出钱,让他们挖山地,开田土,引水渠,修池塘。这个办法叫做以工代赈,能快速恢复生产。

至于第二点。

赵骏表示,正常情况下,受灾地区朝廷会免收赋税,比如淮南地区已经两年免税。

但这个免税程度一般是看受灾的严重大小来判断。

淮南那次受灾地区达到十多个州,让数万人饿死,数十万人流离失所,数百万人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所以会免税两年。

可长沙这次只有潭州一州遭遇水患,大概二三十万人受到波及,淹死人数只有一千多人,至今还没有人饿死,不像淮南那次那么严重,朝廷不一定会免除赋税。

即便免税,也是给无产的穷人免税。有产的地主,依旧要纳入税收名单里。

所以如果你们做为地主,家大业大,抗风险能力远比穷人搞得多,在有限的能力下再出一份力气的话,朝廷会很欣慰于你们承担了一定国家责任,并且还会给予你们在赋税上的优待。

地主们经过深思熟虑后,觉得似乎稳赚不赔,纷纷答应。

主要还是免税太有吸引力。

因为说是优待,其实就是一场交易。

既我用免除赋税的方式,让伱们出钱出力,换取物价稳定、加快灾后恢复建设。

别看宋朝农业税不高,荆湖南路一年也就五十万贯不到的农业赋税,但苛捐杂税特别多。

特别是针对地主们的苛捐杂税,那是把地主们往死里盘剥,导致宋代地主起义的次数也非常频繁。

因此跟那敲骨吸髓的税收比起来,出这点钱和物资,算是花小钱免大灾了,来年朝廷即便是免半年赋税,也能赚回来。

于是在赵骏抽调了今年夏税,以及潭州多加地主、富商的联手下,灾区的物价得到了稳定,秩序渐渐恢复正常。

等到十月份的时候,赵骏已经在潭州待了两个多月,今天有个好消息传来,朝廷发了五十万贯赈灾款,目前已经送到了潭州。

傍晚戌时初,长沙县衙门内,赵骏正在看着各地对于灾后恢复工作的汇报公文,陈希亮兴高采烈地进来说道:“知院,太好了,朝廷的赈灾款到了。”

“嗯。”

赵骏抬起头只是点点头应了一声。

陈希亮见他兴致不高,不由得纳闷道:“知院,这难道不是一件高兴的事吗?”

“是。”

赵骏放下手中的公文,叹道:“但这点钱还是杯水车薪,而且你要想到,这次水患,只是潭州受灾,灾情并不算严重,朝廷要保证每个灾民得到妥善安置,就要花很多钱,可要是像前几年淮南大旱那样的大灾,那就是个无底洞啊。”

“总归还是要尽自己的努力。”

陈希亮说道。

“灾是救不完的,只能祈祷像淮南那样百年不遇的旱灾少来几次,一是要未雨绸缪,在好年月多囤积粮草,多修筑堤坝,多开垦田地,多疏通河流。”

赵骏说道:“二是要提高商业繁茂,这次灾情之后,我希望你们能与衡州、永州、全州、桂州等地做好沟通,全力疏通灵渠,加大与广东南路的商贸往来,那边正在广种棉花,湖南也可以引进种植这些经济作物。”

“修渠可是一件大事。”

“嗯,所以就需要你们各地沿河的地方官府通力合作,一起把水渠建好。”

“是。”

“我了解到民间雇工价格大概在每日50-100文之间,河工贵一些,在150-200文左右。五十万贯能够雇佣三万人大概半年,这钱必须用在刀刃上,以恢复农业、修复河堤为主。”

“是。”

“好了,好好安排,灾后重建工作任重而道远啊。”

“是。”

陈希亮应了声,随后退去。

他感觉自己在知院身边能学到很多东西,比如以工代赈的办法,比如原来可以通过这些协商换取地主富户们的支持。

其实有的时候除了阶级对立以外,人与人之间还是更多需要沟通,有的时候沟通比对立更重要。

等陈希亮走后,赵骏依旧是愁眉苦脸,并没有因为朝廷赈灾款项到而多高兴。

他给出的办法其实都是后世比较常规应对灾难、经济萧条、重建工作的办法,历史已经证明,包括美帝在内,这个办法都是确实可行有效的方式。

但这里有个前提条件是,政府必须有足够的钱。

要是没有钱,还滥发货币,还要搞以工代赈,那纯粹是找死,国家会很快崩溃。

好消息是现在朝廷有钱。

坏消息是快没钱了。

西北局势愈发紧张,现在还只是个开头,所以朝廷那边有余额支持他重建灾区。

一旦真正开战,那花的钱就是个天文数字,国库目前有数千万贯的存款,都是这两年省吃俭用存下来,为战争做准备的,开战后怕是很快就会打光。

即便这两年赵骏抄了很多家贪官污吏,很多个奸商富户,为朝廷带去了超过千万贯的抄家款,送去汴梁的钱不计其数。

但光靠抄家属于竭泽而渔,杀鸡取卵的办法,不可长久,因此还是要用常规手段才行。

“也幸好这几年大宋遇到的天灾基本都是小灾小难,即便前几年淮南大旱,只能算中上级别。真正波及数百万人,甚至上千万人的大灾难暂时没有发生。”

“从前年二月出发,我在地方上行走已经快两年了,这两年我积累了大量基层工作经验,了解到大宋底层生活,也渐渐摸索出了改革道路。”

“首先是赋税,正税确实轻,税收只有收成的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但苛捐杂税就多得离谱,难怪当年学历史的时候,张教授会说“北宋赋重,众口一词,少有异议”。”

“但也是靠着赋税北宋才能撑这么久,如果现在进行赋税调整改革的话,可能宋朝要面临严重的压力。看来在减轻农民负担这件事上,还是要一步步慢慢来。”

“像王安石那样的青苗法是有一定道理的,但只能借鉴,不能全盘接受。还有就是张居正改革和雍正改革,需要等到国内生产力提升,才能推广实施。”

“不过赋税暂时不好动,还是可以先改革吏治的。难怪范仲淹要先搞吏治,果然只有下基层看看情况才能了解缘由。”

“至于搞钱的事情,最终还是要开源节流,解决三冗问题,另外就是从日本吸纳金银还要积极开拓海外市场,扩大对外贸易,这也是南宋的路子。”

“不管怎么样,我必须要寻找到一条属于大宋自己的道路,为了大宋农民,为了所有中华汉人,为了没有靖康耻,为了让汉民族屹立于世界之巅,我都必须加倍努力,不可懈怠。”

戌时末,夜深了,赵骏继续伏在案前,为自己的心中理想而奋斗。

感谢书友书友20180106230604207给上两章提出了中肯的意见,我进行了一定程度修改,个人认为更合理,大家可以回头去看看。上一章其实是我忘记写一段内容了,就是写百姓卖儿卖女,导致铺垫不够,让大家觉得主角演讲比较白,是我的问题,让大家代入感不足。其实主角一直是个生活在温室里的人,这段行走天下也是为了弥足这点不足,不然全凭嘴炮属实是空中楼阁。

有不少朋友说先阶段没那么好看了,确实一是这个月生病了影响状态,二是我是个人是认为主角还是要下乡去走走才能做出实事来,所以剧情稍显不足。

还是多谢大家指出问题,有合理的意见我会认真倾听,至于那些直接开骂者.我权当没看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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