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出班日

“终于走了么?”

伊凛察觉到那窥视感消失,重新卸下天真无暇的伪装。

他自从来到杂役班后,

从悬空山不同方向,时不时传来窥视的感觉。

他知道,那是修士独有的技能——灵识。

灵识妙用无穷,能探查,能震慑, 能装逼,能闭眼。

一开始来自不同方向的灵识探查不算频繁,大约一个月一次。

这半年过去了,近半个月来,也不知是谁那么不要脸,天天看天天偷窥, 都把伊凛给整烦了。

难道杂役弟子就没有隐私权了么?

臭不要脸~

伊凛震怒。

杂役弟子的工作十分枯燥。

由工作类型上,大致分为挑水、砍竹、洗衣、做饭、照顾灵兽。

伊凛这个月, 又被分到了挑水组。

按照伊凛的正常步速,由山脚走到山腰指定送水的位置、再把空的水桶送回杂役房,一来一回,刚好到中午。

再往上,那是正式弟子方有资格进入的领域,闲杂弟子与无主灵兽不可入内。

午饭后,再来一轮,便结束一天的工作。

别看这区区两轮挑水看似轻轻松松,可要是换做几个月前的他,在不作弊的前提下,一天只能勉强上山下山走一个来回,那还算快了。据说有的杂役弟子,在刚来时,清晨上山,直到半夜都未曾下山, 只能勉强于竹林里风餐露宿,冷了一宿。

对于伊凛进步神速, 辰北大爷亦是不吝夸赞,称伊凛在那么多届杂役弟子中, 也称得上是进步极快的那一列。

伊凛远看天色,距离落日黄昏,还有一段时间,他暗暗估测,按照自己目前的程度,再来一轮,在入夜前能勉强返回。

只是…何必呢?

摸鱼多快乐啊。

伊凛花了足足一秒,终于想通,念头通达,索性慢悠悠地下山。

回程途中,同为挑水组的其他杂役弟子,正左摇右摆、满头大汗地上山,时不时停在树旁,歇息片刻。

他们有的甚至连第一轮都尚未完成,便眼瞅着伊凛单手将扁担挑在肩上,扁担末端串着两空空的木桶,哼着小曲, 轻松愉快, 不由心生羡慕。

“加油哦。”

路过时, 伊凛友好地鼓励同僚。

人和人的境遇不能一概而论。

伊凛对此看得很明白。

伊凛回到杂役班时, 分担其余工作的杂役弟子,陆陆续续返回。

这半年,杂役班弟子来来去去就这些人,变化不大,一来二去互相之间都混了个脸熟,远远招呼一声,就此别过。

辰北大爷这轮进的是洗衣班,在众多打杂工作里,洗衣班算是最为舒服的了,不累,无非拼的就是手速,看谁搓得又快又迅猛罢了。

大爷一看伊凛轻松归来,上下打量伊凛片刻,随后意味深长地说道:“小子,快了不少呀。”

“好说,好说。”

说起辰大爷,伊凛在来了不久后,曾好奇问过,辰北大爷作为最资深的杂役弟子,到底呆了多少年了。

辰北大爷当然是不记得了,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这都能把日子算清,他就不是大爷了。

当时辰大爷反倒问外头是谁当皇帝。

伊凛说是基盛……不认识,夏渊帝……大爷也不认识。直到说起夏渊帝的祖辈时,辰北大爷方如大梦初醒,道:“一甲子了啊。”

一甲子,也就是六十年。

老大爷,恐怖如斯。

……

老大爷不愧是老大爷,虽然修为不高,但懂的东西却挺多。

闲暇时,伊凛会问一些关于天剑门内部的琐事。

以及一些修炼上的问题。

辰北大爷虽然修为练不上去,但让伊凛惊讶的是,他的基础却扎实得可怕,人体哪一根经脉在哪,哪一个穴位在术法中有什么作用,他都能举一反三,随口便能说上半天。

哟,这杂役班还藏了块宝啊。

杂役班其他人都对辰北大爷不屑一顾,毕竟一位练了六十年,都没能晋升到正式弟子的老大爷,在年轻一辈的杂役弟子眼里,此生了了,也就这样了,再无进步的可能。

但伊凛却不这么想,他与其他人态度迥然不同,对辰大爷客客气气的,经常带点自制的小食品敲门问候,直把辰北大爷乐呵地恨不得把自己的浅薄学识全掏出来,塞进这位好学的青年才俊脑子里。

……

这一天,伊凛仍是清晨早起,随手在新雕的“剑南春款计时器二号”上刻了一刀……这一刀刻在脸上。随后,他便走出木庐,坐于石头上闭目吐纳。

在他吐纳时,一道道窥探视线,从他身上以及周围,来来回回扫过。

“越来越频繁了么?”

伊凛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心念阿弥陀佛,假装不知,岿然不动,气息稳如老狗。可心思却活络起来,暗暗自道。

他隐隐明白了什么。

日常吐纳完毕,伊凛感受着体内的薄弱气旋,白净面上稍显无奈。

“这或许就是那个鬼天赋‘天妒奇才’了。”

【天妒奇才:悟性+200,五行灵根资质-30,修炼速度-30,寿命上限-30,健康-30。】

在这个红球天赋的影响下,伊凛悟性估计被拉满,可修炼速度、资质、寿命、健康都有一定程度的削减,伊凛觉得,他在练气上修行缓慢,进展寥寥,可能与这事有关。

说起来,经过这半年的练气生涯,伊凛至今有一事想不通。

在练气这种人体强化方式上,有两个关键的名词——经络、穴位。

在人体解剖上,是绝对找不出这两种器官的。可偏偏在呼吸吐纳、气息流转时,伊凛又能感觉到气息在体内流转的轨迹,以及气息们稍作停留的“节点”,这让来自现代文明社会的伊凛,感觉到匪夷所思,觉得十分不科学。

你要说是血管、淋巴管、肌腱等,能够在解剖上切出来的,伊凛还好理解,可这些经络、穴位,到底是以什么样的玄学方式存在于人体内的?伊凛觉得,要想搞懂这门学科,必须先从科学理论上,攻克上述难题。

每每想到此处,伊凛便停止吐纳,取出四本不同的秘籍,分别摊在面前,这里翻一页,那里翻一页,再次认真琢磨。

其实这四本秘籍,他这半年已经翻阅了无数次,上面每一个字、每一道污渍、每一点缺失,他都记得一清二楚。但看书看书,总归是需要点仪式感的,伊凛也养成了习惯,翻翻更健康。

这四本秘籍,其实都不是什么宝贝。

有一本是家传的《云体风身术》。

第二本是老和尚枯叶禅师赠送的佛家入门佛经《清明咒》。

第三本,是在伊凛杂役生涯第一个月时,剑南春难得露脸,捎来的一本天剑门入门导引《剑心杂录》,天剑门杂役弟子人手一本的那种。

第四本,来历颇有意思。

那是在伊凛杂役生涯第三个月末,剑南春偷偷拍开伊凛房门,如做贼般从门缝里强行塞进来的……连封面都被撕掉的破书。用这种方式神神秘秘地将残本交给伊凛后,剑南春一言不发就溜走了,狗狗祟祟地,形同做贼。

这四本秘籍,陪伴伊凛渡过了这半年时光。

身为学者,有了书,有了课题,他便不怕寂寞。

伊凛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大工程师塔、又或是在时钟塔里,无忧无虑汲取知识、渴求知识的日子,内心专注而安宁,心无旁骛。

如此,又过了一个月。

那窥探的神识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不要脸。

某天。

伊凛心有所感,在与辰北大爷胡侃随聊时,莫名说了一句:“我可能要离开了。”

辰北大爷当时听了此话,面上一愣,随后笑着说:“恭喜了啊,小林。”

伊凛看得出来,辰北大爷是真心祝贺,那浑浊的眼里没有丝毫嫉妒或愤懑。

这话伊凛也只对辰北大爷说。

若是让其他杂役班的人听见了,指不定会嗤之以鼻,或当面嘲讽。

说起来,伊凛还能顺便装个大逼。

可对此,伊凛觉得索然无味。

这个逼,不装也罢。

在伊凛对辰北大爷说出那句话后不久。

某日。

晨辉如星光点点,泼洒于屋檐上。

剑南春早早候在杂役房的小径前。

剑南春仍是一袭白衣,浑身一尘不染、露珠不沾,头发半披半束,无风飘动。伊凛打开房门时,剑南春如一尊英俊出尘的雕塑,背负双手,身后飘着雪白纸伞,他正以四十五度完美角面朝天空,那棱角分明的下巴,斜指地面,额部有两束长刘海,左一束右一束,为那容颜增添了几分欲露还遮的神秘。

伊凛推门的手僵了片刻,心里无语。他沉默须臾后,忍不住问:“累不累?”

“呵,不累。”剑南春一时没听出伊凛话里深意,还道这小师弟真贴心,懂得心疼师兄了,心里暗自欣慰,可脸上却没表露出来,仍是一贯属于他的风轻云淡,道:“小师弟,有人想见你。”

“好。”伊凛一点也不惊讶,随手将一小物件抛向剑南春:“师兄来得正好,送你。”

哟?

还有礼物?

剑南春一手接过,发现是一丑不拉几的木雕,木雕表面刻着细细密密的刀痕,翻过来一看,背后刻着他的名字。他一时没懂伊凛把垃圾丢过来是几个意思,便问:“这是?”

不知怎的,看着那木人,某春感觉浑身不自在,恍若刀刮。

“许久不见,甚是想念。”伊凛眯着眼睛看着那张脸,忍住揍剑南春的冲动,笑道:“师弟每逢想念师兄一次,便在木雕上画上一刀;再想念,又刻一刀。日复一日,日出日落,不料日积月累,竟把师兄的木雕日得面目全非、不成人形,师弟心里歉意万分。”

剑南春:“……”

(本章完)

第823章 一甲子

在伊凛与剑南春御剑走后。

辰北大爷唏嘘地望着二人离开的背影,感慨万分。

他在感慨光阴似水,了去无痕。

可大爷也没唏嘘太久。

六十年,他在杂役班见过的事太多了。

无论是青年才俊,或是平庸后辈。

太多、太多、太多了。

辰北大爷哼着小曲,轻松提起伊凛落下的扁担,准备上山。

至此, 晨曦洒下,余下杂役弟子压根不知道又有一位弟子从杂役班离开,懵懂无知地洗漱、进餐,准备一天的活计。

就在此时。

忽地,

万籁俱寂。

除辰北大爷外,所有杂役弟子,诡异地停下手上动静。

他们一动不动,眼睛、呼吸、心跳,均诡异静止, 形同雕塑。

一位白发如瀑布批下,发髻上插着凤头玉钗的女子,不知何时,站在辰北大爷身后。

辰北大爷动作稍顿,缓缓放下扁担,转过身,打量着出现在身后的女子。

女子面带薄纱,看不清面容。可那双眼睛里,却似藏着日月星辰,神光内蕴。

辰北大爷打量片刻,长叹一声:“一甲子未见,你怎么来了?”

“好久不见。”

女子语气淡然。

“嘿,”辰北大爷轻笑一声:“俗话说韶华易逝,容颜易老, 可我观你,仍美貌如花, 老夫可是嫉妒得很。”

女子穿着一袭素白道袍, 她闻言,眼眸未起波澜,只是缓缓抬起手,只见随着女子抬手的动作,那白皙娇嫩的手背皮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产生褶皱、失去光彩。

仿佛在这短短的几息间,女子重新被时间洪流冲刷一遍,快速老去。

可这诡异的场景并没有持续太久,女子那苍老的皮肤,一瞬间便消失不见,归复青春。女子轻声道:“若师兄愿意,师妹愿以垂老之姿面对。”

辰北大爷一听,连忙摇头:“罢了,还是年轻的好。”

女子轻轻放下了手。

两人默然。

气氛尴尬。

辰北大爷想说些什么来缓解尴尬时,女子又道:“师妹正在寻人,继承师傅的衣钵。”

“你看中的人,可是那朝如霜?”

“是。”

“那娃不错, 可差了点意思。”

“林一如何?”

“悟性奇高,心性上佳, 资质差强人意, 算是一根好苗子。”辰北大爷咧嘴一笑:“可让我最看不透的是,他看似命短,不像是能延年益寿的修士,怪哉。”

女子点点头,似乎对“林一”不过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说罢,女子转身,欲离去。

辰北又问:“莫非你想收林一?”

女子停下脚步,面纱飘起,露出丰润唇角。

“你知道的,我不收男弟子。”

辰北踌躇片刻,仍是将心里话道出:“可是因为他?”

“师兄明知,何必故问?”

“执念。”

辰北轻叹。

“正是这一执念,让师妹活至当下。”

“可也是这一执念,终归害死你。”

“五千年来,于七绝女帝之后,无人再能突破九重天,若放下执念能让师妹多活三两百年,这执念,不放也罢。”

“顽固。”

“多谢。”

“……”

女子走了。

这一来,仿佛真的只是叙旧。

下一次见面,也许又是一甲子后。

女子走后,辰北重新挑起扁担,提着两空空木桶,循径上山。

辰北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一边登山路,一边哼着歌。

若伊凛在此,便会发现,辰北嘴里哼的,分明是伊凛平常哼的、带有现代流行歌曲味道的小调。

什么“放开那个姑娘”、“爱是一阵风”、“让我痛彻心扉眼泪彻夜地流”之类的歌曲。

哼着哼着,林中起雾,打在辰北脸上,凝成露珠,顺着脸上褶皱滑下来。

若不明所以的,也许会以为这老大爷在哭。

又或者…他真的是在哭。

“心怀执念的,何止是你啊。”

雾中竹林,溪边小径,荡出惆怅叹息。

直到女子与辰北分别离开后。

杂役房前其余杂役弟子,重新有了动静。

仿佛雕塑活了过来般,恢复生气。

他们对刚才发生过的对话,一无所知。

……

……

在这里,每个人似乎都有故事。

有的故事如一碗清茶。

有的故事如一泓烈酒。

剑南春的故事,有点上头。

伊凛与剑南春飞在天上。

时隔半年,剑南春怕伊凛忘了,小声提醒:“小师弟啊,看在师兄如此提点你的份上,你可莫要忘了我俩的约定啊。”

这剑南春不开口还好。

一开口,伊凛又忍不住掏出没来得及多刻几刀的“剑南春二号”来上几下。

伊凛心里有一点点生气。

你特么把老子撂在杂役班半年,自己跑去风流快活了,老子不折腾你都算你命大了,你竟敢提“约定”?

春哥啊春哥,你还要脸不要脸?

伊凛默然不语。

剑南春察觉到伊凛心里有疙瘩,于是趁着有机会,解释道:“林师弟你有所不知,正式进入天剑门前,到杂役班打杂三五七年,可是每一位弟子必经之路。”

“你也是?”

“那当然。”剑南春呵呵一笑:“你可认识辰北?”

“认识。”

“师兄我啊,当年于杂役班时,他已在那里。二十载春秋逝去,他仍在,你可明白了?”

“算了。”伊凛决定暂时不与这厮计较太多……没空。他随口问起夏小蛮的事。

说起来,伊凛也不是关心那长公主,而是关心长公主兜里的人皇玺。那可是关系到他在这个世界生死存亡的大事。

“你说夏师妹啊……”

在外头时,剑南春还不乐意,可到了里面,一口“师妹”、一口“师弟”叫得非常顺口。

剑南春简单地将夏小蛮的事说出。

这不说,伊凛还不知道。

原来杂役班,是男女弟子分开的。

女弟子的杂役班,在悬空仙山的另一侧,男女班完全没有交汇的路线,这也是为了安全。

当伊凛知道夏小蛮身为大乾长公主,也干着和他一样的杂役活,心里瞬间舒畅了,脸上也流露出欣快的笑容。

“那本无名秘籍,到底是谁给的?”

伊凛又想起剑南春于第三个月塞来的破烂,随口问起。

剑南春犹豫片刻,最终摇摇头:“关于此事,林师弟就莫问了。”

伊凛见剑南春似乎有难言之隐,点点头,不再多问。

过了不久。

剑南春的飞剑抵达目的地。

那是坐落于主峰的一处别苑。

天剑门悬空仙山,范围辽阔。

仙山上,有诸多山峰。

在诸多山峰上,也就是半空中,还漂浮着一座座悬空小岛,岛上有林有草,亦有峰峦。

这地貌,瑰丽神奇,令人惊叹。

而这别苑,伊凛于夜里无事探查时,远远见过,并未深入。

当剑南春带他落在别苑门前时,伊凛眉头一皱:“传功长老的别苑?”

这话,却让剑南春惊了:“林师弟如何得知?”

按理说,杂役班平常打杂地,最多不过在仙山浮岛外围,顶多也就接近外门弟子居所、紫竹林、静心渊等正式弟子的修炼场所而已。

再往内围,灵气充沛,打杂弟子与无主灵兽,不得入内。

而最核心地带的仙山浮岛主峰,是内门弟子的独居木庐、各长老别苑等地,杂役弟子更没资格上来了。

可这林师弟一眼便认出了传功长老的别苑,怎么跟逛自家种的后庭花园似地,这般熟练?

剑南春于心中缓缓打出了一个问号,正想提问。

就在此时。

老旧的紧闭木门后,传出两个异口同声的声音,混在一块: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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