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7章 终章涉岸篇【62】【第十二大关谁是

第1718章 终章·涉岸篇【62】·【第十二大关·谁是卧底】

……他们在呼唤我。

苏明安的脚步停驻片刻,黑水涟漪在脚下弥漫而开。不知何时,虚无的星海下起了类似雨水的液体,液体不会淋湿衣裳,也不知从何而来。

下一刻,他睁开双眼,入目所见——

「第1732组的四位参赛者,欢迎来到关卡,003号·谁是卧底。这是你们的第九轮游戏,我是本关卡的主持人……」

宛如看到了一幅十九世纪末的古典肖像画。

这是一片玻璃花园洋房,玻璃外是欣欣向荣的鲜花,午后稠金的光线斜斜切过帽檐,将少年半边身子浸在暖融的琥珀色里。丝绒礼帽压得很低,逃出几缕鬈曲的金发,像是偷溜出来的阳光。

帽檐阴影底下,一双蓝眼睛半眯着,懒散地望了过来。他身着红丝绒小礼服,领口与袖口滚着丝绒边。站立的姿态松懈,左膝微微曲着,黑色高跟鞋仅以鞋尖轻轻点地。

一柄手杖,绽放着一朵妖艳的玫瑰,手指松松搭在花茎与杖身的连接处,眼神透出夜色般的黛蓝。

苏明安静止在原地。

片刻后,他轻轻开口:

「……诺尔·阿金妮。」

「嗒。」

诺尔微动,重心从右腿缓缓流向左腿,细高跟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丝绒衣摆荡漾。

他走来,脚步很慢,整个过程慢得能看见光线在他睫毛上推移的轨迹。空气里,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在牵着他移动,每一步都精确得像舞蹈。

「许久不见。」诺尔微笑。

「好像不久前才见过。」苏明安说。

「嗯。」诺尔说,「没想到我会以这样的姿态在你面前亮相?」

「其实有所预料。」

「赫乌米斯是一个高傲又懒惰的生命……祂不想见你,正是怕被你与人们认知,步上耀光母神的后尘。」诺尔说,「为什么要拒绝海蒂多亚的邀请?」

「我实在弄不懂你,诺尔·阿金妮。」苏明安上前一步。

如他所料,诺尔没有躲闪。

苏明安盯紧诺尔的眼睛:「想让我向前的是你,阻止我向前的也是你;想让我活下去的是你,想杀死我的也是你;希望我平庸的是你,希望我伟大的也是你;希望我忘记一切的是你,希望我得知一切的也是你……」

说到这里,他沉默片刻,喉咙里仿佛卡着什么。

与其说是灵魂挚友,其实双方还是藏了最后的东西。苏明安从没有真正看清诺尔,诺尔也没能判断出苏明安倔强的极限。

「你说过,我们应当是【自由】的,哪怕不追求【完美】也没关系。那你就应该接受我们任何的未来。但你却一次又一次试图杀死我,只因我走向了某种未来——这样的行为,也能称作【自由】吗?这不是你的一种独裁吗?」苏明安说,

「你希望我走向某条最为深刻、最为长远、最为【完美】的黄金道路——也就是我目前正在走的这一条。我正在走了,但不是因为你,而是这是我想要走的路。这不是被你的【完美】,亦不是你的【自由】,这只是——我,我们人类,亲手创造的未来。」

「这很好啊。」诺尔忽然开口,蓝色的眼底酝酿着云翳,「殊途同归。」

「既然我已经走在了这条最长远的道路……你为何又要劝我折返?」苏明安道。

诺尔的诸多行为都让人无法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但苏明安却有种奇异的感觉……这并不是诺尔在故意伪装或掩饰什么。

而是,更像是……诺尔自己也像是丛林里的野兽,在黑夜里摸索着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种想法让苏明安陷入了沉思,他一直以来都下意识把诺尔放在一个「解题者」、「设局者」的位置上。他假设了「诺尔已经知道一切」「诺尔是幕后黑手」「诺尔想起了无数记忆」,认为诺尔已然是一个「完美」且「毫无缺憾」的形体……认为诺尔必须知晓了一切,必须掌握了完全的信息……

但诺尔,是否也像他一样,还在摸索某个答案?

假如诺尔也正在黄金森林面前迈步探索呢?

诺尔并不是完美无缺的雕塑,他也会困惑,他也会犹疑。就像自己面对天裕的死亡,会感到发自内心对牺牲的【厌恶】。他们曾是同行者,曾无数次思维共鸣,倘若苏明安为自己的某些抉择不断感到后悔……诺尔也许也在思考。<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但这种思考,双方都不会表现出来。

他们都在追寻,都在思索,都在审视。

「啪嗒。」这时,身后传来笔掉到地上的声音。

苏明安回头,只见玻璃鲜花房的穹顶之下,已经坐了三个参与者,他们目瞪口呆地等待着苏明安聊完。一个人连忙捡起笔,颤巍巍摆手道:「没事,你们继续,继续,我们不打扰,不打扰。」

……如果他们没听错,这应该是苏明安在和诺尔聊天吧。怎么听起来既像吵架,又不像吵架。像是和好了,又像是决裂了。像是要合作,又像是要敌对。

他们完全听不懂这两人的对话!连氛围都摸不清楚。

……

【游戏即将开始,请参赛者立刻就位。】

……

苏明安走回,坐在椅子上。

——他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般气愤,心情始终是平静的、理性的。

通过刚才一番试探,他得知了诺尔也是矛盾体,正在为某种事而犹豫。在接下来的进程中,诺尔可能不会成为敌人,但也不能是合作对象。

孤岛已然断开,不可能不计前嫌,也不可能几句话就抹去之前的所有背叛,焉知这会不会是魔术师的连环套。

所以,就这样吧。保持各自的独立,保持各自的理想,各行其是,互不干扰。若拦路,便杀,若相助,便警惕。直到最后一切尘埃落定……直到那一刻,若他俩仍然存活,且保持清醒,揭开了猫箱的盖子……再谈明日的鲜花应当如何绽放、太阳应当如何升起。

苏明安在廊柱的阴影之下,擡起眼。

——他对上了诺尔一双静默的眼睛。

这一瞬,他忽然明白了——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的从来不是眼前的世界,而是某个理想之中的明日幻影。看向的是未来,而非现实。看向的是未来凝结的果实,而非正在生长的树苗。

而苏明安看见的,从来都是真实存在的现实。

一开始,他们眼中看到的事物就各不相同。

【现实的理想主义者】,与【理想的现实主义者】……既然无法同行,那便各自向前吧。待到必须争锋相对或是必须默契合作之时……再牵起或斩断丝线,各自斩断或托起彼此的理想与未来。

苏明安擡眼,看向其他三人。

一个人罩在灰雾中,看不清面貌。

一个青年,眼圈青灰,穿着格子衫,

一个男人,披散着红发,额生魔角。

许是刚才苏明安的聊天太过火热,这三人都保持安静。直到苏明安坐下,才有人开口。

「苏明安大神!终于遇见你了!刚才看你聊得火热,我都没敢打扰!!」格子衫青年一脸兴奋,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我叫王宇……很高兴见到你!」

「又见面了。」珀洛朝苏明安颔首,「之前的关卡里,你让我想起了自己是谁……非常感谢。」

「……」灰雾人没有说话。

一阵风动,传来玫瑰的芬芳,金发少年走至四人身前,侧步,站定。

「下面我来为各位介绍本轮游戏的规则。」诺尔扶住礼帽,微微躬身,阳光切割着他的面容,一半光洁亮丽,一半隐于阴影,

「『谁是卧底』的游戏,想必大家都玩过。你们四人中,有三个人拿到的词汇卡相同,被称为『平民』。而剩下那一位,拿到的词汇卡与平民不同,他便是本局游戏的『卧底』,但卧底不知道自己是卧底。」

「游戏将进行若干回合。每回合,每人用一句话描述自己手中的词汇。但不能直接说出词汇本身,也不能展示给他人。」

「两个回合后,你们需要投票选出自己认为最可能是『卧底』的玩家。得票最多者出局。」

「如果被投出的确实是卧底,则游戏结束,所有平民获胜,卧底出局。剩余三人进行下一局。反之,如果被投出的是一名平民,游戏将继续,进入下一回合的描述与投票。直到卧底被成功找出,或者……卧底存活到游戏无法继续,则卧底一人获胜,其余所有平民失败。」

他的手指画了个圈:「发言顺序如下。」

苏明安看了一眼,发言顺序是灰雾人——王宇——珀洛——苏明安。

……

【参与者(苏明安),你的第九轮游戏为:谁是卧底。】

【游戏类型:竞争类游戏。】

【游戏胜利规则:其他人均失败后,你将获胜。】

……

……又是竞争类游戏。也就是说,最后只能有一个胜者。

苏明安闭上眼,片刻后睁开。

「提问。」苏明安举手,「只剩两个玩家了怎么办?」

「到时候我会说明新的规则。」诺尔说。

「再提问。」苏明安举手,「如果大家都含糊其辞,卧底岂不是必胜?」

「随着回合加深,我会提出固定的问题,让每个人进行回答。足够聪明的人能够看出差异,也能隐藏自己。」诺尔摘下礼帽,手掌一挥,礼帽里哗啦啦飞出四只白鸽,「下面,请接收你们各自的词汇卡。」

白鸽衔着不同的鲜花,落在四人前方,点了点洁白的小脑袋,随后,诺尔「啪」地打了个响指,四只鸽子化作四张白纸,落入四人掌心。

随之,鲜花也落在他们掌中,鲜妍明丽,沾着露珠。赤橙蓝黄,色彩各异。

「好酷。」格子衫青年感慨。

「……」苏明安扫开鲜花,打开纸张,看了眼自己的词汇——

……

【你抽到的词汇是:诺尔·阿金妮】

【请围绕该词汇进行描述。】

……

苏明安的脸部肌肉顿时抽动片刻。

首轮,他需要观察其他人的词汇描述情况,判断自己的词汇与他人是否一致,自己是不是「卧底」。

灰雾人率先开口:「这个人……是一个背向而行之人。」

王宇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他逐渐意识到了这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副本,片刻后,他迟疑道:「这个人……是一个很复杂的人。」

珀洛摩挲着下巴:「这个人,我不是很熟悉。」

前三个人的描述很一致。但问题是……灰雾人是怎么认识诺尔的?难道诺尔的名声已经让其他文明的人都有所耳闻?

苏明安斟酌片刻,只能尽可能模糊地形容:「这个人……认识我。」

这个形容简直无赖,世上有谁不认识苏明安。

第二回合,诺尔抽出一张问题卡,读道:「请各位描述你们对这个人的印象,不得过于简短。」

灰雾人犹豫片刻,开口道:「我不喜欢这个人,这个人野心勃勃,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狂热分子。但我从不怀疑他的理想,我相信他能够做到。」

王宇说:「很难评价这个人,他可以算好人,也可以算坏人。我之前觉得他很坏,但现在我保持中立。每个人都有作恶的理由,我也可能变成他那样的人。」

珀洛沉默片刻,道:「我不是很了解他……倒是经常听别人说,他很聪明,而且韬光养晦,如今他走到了我们面前,这很厉害。」

苏明安垂眸。

许多道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缓缓擡头:「我与他曾经有过交际。他很聪明、热情,但也有着截然相反的特质。」

两个回合结束,投票时间到。

苏明安擡手,指向了王宇。其余三人居然都选择了灰雾人。毕竟,人类都倾向于排除异类,灰雾人的外观太可疑,大家的表述又差不多,不如选择灰雾人。

……

【灰雾人的身份为(平民),指认错误,请灰雾人暂且离场,其余三人继续下一回合。】

【请注意,若再次选错,卧底获胜。】

……

苏明安沉吟片刻。

其实珀洛的话语已经很明确了——「如今他走到了我们面前」,这句话已经明示了珀洛的词汇卡是「诺尔·阿金妮」。正常的比赛中,没有人会直接说出这种指向性极其明确的描述,相当于明牌了自己的词汇。然而,珀洛这一句自爆式描述,让苏明安立即明确了——自己与珀洛的词汇卡一致,都不是卧底。卧底只能是王宇。

况且,苏明安也能听出王宇的表述存在异常,作为一个普通玩家,王宇该如何成为「诺尔」那样的人?

第三回合。

王宇搓了搓手,情绪愈发低沉。刚刚苏明安指向他的那一刻,他的神情就已经变了。只不过灰雾人的出局,让他好受了些。

「这一回合,请各位描述你们会如何对待这个人,不得过于简短。」诺尔拿着词汇卡。

「我……我不会与他产生额外的交际,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对待他。」王宇双手交握,脊背弓着。

「我已经遇上他了。」珀洛淡淡道,「作为恶魔的这些年,我错过了许多东西……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染上了酒,脑子也很疼……我不过是一个实力低微的三级神、困厄于罗瓦莎之内的笼中之蚁、猫箱里无法得知自身意义的猫……我唯一能做的,大概只有让能够终结一切的人,去面对这个家伙。」

轮到苏明安,他缄默片刻,道:「各行其是,等待相交或相悖。」

到了投票环节,苏明安与珀洛都伸出手,指向了王宇。

王宇脸色惨白,片刻后,他突然站起身,看向苏明安:「您能回去吗?您说了您能回溯的,请您回去吧,我不想死……只要您回去,我一定、一定不会再匹配到您了。」

苏明安缓缓摇了摇头:「抱歉。」

他已经给过参赛者很多机会。

王宇张合著嘴唇,眼神无光。

「你的词汇应该是『阿尔杰』吧。」苏明安说。

「对。相似又不相同。我思考了很久我到底是不是卧底,直到珀洛那句话出来,我察觉到我之前说错了。」王宇抹了把脸,「我知道我描述得不好,『我也可能变成他那样』……哈,我怎么配变成诺尔那种人?我根本……我根本不了解他。」

他看向苏明安的眼神复杂至极,饱含敬畏、埋怨、理解。其实他能闯到这第八轮游戏,说明非常不容易,谁能想到他匹配到了苏明安……明明就差一点点了。

「很可惜。」苏明安说。

「是啊,很可惜,我之前还在想,也许这次赢了,就能把爸妈接进更安全的区域……我连婚房都看中很久了。」

王宇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可我就是这么没用。现实里卷不过别人,到了这个游戏里,还是卷不过。我甚至不敢下场去冒险,只敢躲在后面打打字……我以为这样就能安稳地活下去。结果呢?结果就是连一场简单的游戏,我都玩不过真正的主角。」

「苏大神,我是不是做错了?我还是应该继续坐在工位上夜夜加班,不该冒险过来的……」

苏明安保持缄默。他有很多种话术可以安慰眼前的男人,可有什么意义,每个人都已经做出了各自的选择。

「可我越是努力、越是绝望,我早就发现,即使自己拼尽全力打工,未来可能也难以过上想要的生活。要买婚房,买婚车,买金银首饰,还有小孩未来的学费,爸妈的医药费……以后世界大变了,货币必然贬值,我要存多一点才好……」

这时,拄着手杖的身影忽然悠悠走了过来,拉住了男人:

「好啦好啦,该出局就出局啦。不要抱着人不放,是你自己要下场的,苏明安后面也让玥玥接你们走了,你两次都不愿意走,那就接受结果吧!积累五场胜场也可以回去的,你要是没积累到……那没办法了。」

王宇没有激动,也没有歇斯底里,他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接受了事实。

他转身,向玻璃房外走去。

然后,他的脚步顿了顿:

「苏大神,您说……我们这样的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苏明安道:「活着仅是为了活着而已。」

王宇苦笑道:「是啊,只是为了活着……像您这样背负着一切往前走,很累吧?可像我这样,只盯着眼前一点点的东西,拼命伸手去够,却怎么也够不到……好像也很累,而且更绝望。」

「我不明白什么是『源点试炼』,什么是『宇宙平衡』『文明之源』,人类制造出来的纸币就足以让我化身牛马,耗费一生。我本应一辈子都遇不上您这样的『主角』,却以我的生命为代价实现了……真是幸运,真是不幸。」

「倘若有人说,给我一个一辈子风平浪静的虚假梦境,让我活下去,我是愿意的。至少,比现在的死亡更好。我可以与父母一起,慢慢走向人生的黄昏,那样的平凡……我是愿意的。很多人都是愿意的。」

这句话让苏明安眼神微动。

王宇没有等苏明安回答,或许也知道不会有答案。他慢慢撑着膝盖,向前走,腿有些发软。

最终,走到门扉旁,他回头,看了苏明安一眼,「苏大神,这条路是您选的,这条路也是我自己选的。我选了安稳,就该承受平庸带来的风险。」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祝您能走到最后吧。如果您真的能改变什么,让以后的世界少一些像我这样,拼命努力却只能绝望的人。让我爸妈……能在一个稍微好一点的世界里养老。」

像每次加班后走出写字楼那样,男人挺了挺不堪重负的脊梁,走向终结。

「……请替我去看看,那个不需要攒积分也能放心生活的未来……到底是什么样子。」

格子衫的背影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最终缓缓消散,如同无数个在庞大系统中默默熄灭的萤火。

……

【剩余参与者:3人】

【即将进行下一轮游戏。】

……

苏明安掌中,纸片化作白鸽重新腾飞,叼着鲜花回到了诺尔肩头。

他突然感到肩头一重,擡头一看,是珀洛。

「【面对电车难题时,考虑自己已经救下了多少人,而不是考虑自己没救下多少人】……我隐约觉得自己听过这样的话,也许是你对我说过的。」红发男人嗓音沉沉,眼中的神采令人感到陌生又熟悉。

灰雾人竟然也道:「如果没有你,人类走不到这一步。」

苏明安握紧拳头,凝望着消失的背影。

「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妄自菲薄。」令人意外的是,诺尔也开口了,他戴好礼帽,淡淡道,「要是你选择折返,又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骂你自甘堕落。何必理会旁人的声音?【且视他人之疑目如盏盏鬼火,大胆地去走你的夜路】。既然你无论走向何方都总有人不满,难道驻步不前就该被欢呼?」

他拄着手杖,目光远视:

「若人们胆寒于森林之黑暗,便点燃火光,烧尽森林,强令他们直视苍穹。若人们畏惧于海洋之广阔,便折木造舟,取铜制舵,以航海图与新航道使人们明确海洋之渺小。若得知,则不惧。若明悟,则取道。若他们对此不满,便令他们站上前来,直到能替你把控道路的航向,让人们自己作选择——但问题是,他们做不到,现在只有你可以把控世界的航向,现在只有你可以确定我们该走向何方。所以你便要背负抛却其他道路所带来的所有责骂与参差吗?这未免太不公平。既然他们将选择交给了你,你便大胆无畏去选择。新的世界,从不是瞻前顾后可以窥见,亦不是驻足不前可以抵达。」

苏明安闻言,轻笑。

「你根本没有动摇。」诺尔侧目,花叶攒动,「你是在试探我的态度。」

「我很意外的是……灰雾人竟然会安慰我。」苏明安看向灰雾人。

「我佩服你对于文明的包容与谦和,也惊叹于你的固执与高傲。」灰雾人向苏明安微微躬身,「善良与残忍,共情与冷漠,包容与苛求……如此矛盾的特质,居然在你身上并存。你明明如此怜惜普通人的境遇,你为此感到了痛楚,可你却又第一时间利用这份痛楚试探诺尔的态度……不得不说,有的时候,你高尚得令人温暖,又冷酷得令人畏惧。」

「将选择交给所有人便一定正确吗?以投票制,让他们多数决定该走向怎样的未来就是正确吗?或者说,由我一人独裁,便是正确吗?」苏明安道,「正确与否已然无法决断。我正视这条道路带来的所有牺牲,也感激这条道路带来的所有温暖与真理。」

当选择权集中于一人之手时,正确性是决策者必须承担且无法消弭的代价。

最高决策者必然孤独,且倾向为无法让所有人满意的结果进行偿付。

第1708章 终章涉岸篇【63】【这是你的第五种

第1719章 终章·涉岸篇【63】·【这是你的第五种遗憾,没听过的夸赞。】

【第二轮游戏开始。】

【请注意,由于参赛者仅剩三人,你们必须第一次指认就成功指认出卧底,否则卧底会直接获胜。】

……

苏明安坐下后,看了一眼自己纸上的词汇——「珀洛」。不知道其他人的词汇是什么。

这一轮的顺序是他自己——珀洛——灰雾人。

苏明安斟酌片刻,再度保守开口:「这个人……认识我。」

「这个人就在我们之中。」珀洛直言道。

「这个人,是一个强者。」灰雾人道。

诺尔抽出问答卡,念道:「第二回合,请各位回答,对这个人的印象?」

「我敬佩他的大义,如果有机会,希望我们能在尘埃落定的新世界里相逢。」苏明安说。

「我……不了解他。但我有幸认识了他,他与我的特质截然相反。」珀洛道。

这一番言论使苏明安瞬间明白,珀洛的词汇是「洛克」!

灰雾人也愣了愣,似乎在思索他自己是卧底还是平民,片刻后,他开口:「这个人经历了漫长的空白与迷茫,最终找回了真我,立于此处,叙述理想。他是一位真正的战士、一位无畏的战士。」

投票环节,苏明安与灰雾人……甚至包括珀洛,都同时指向了珀洛。三个人都听出了各自的身份,甚至听出了卧底与平民的词汇,分别是「珀洛」与「洛克」。

珀洛对此并不意外,身为「卧底」,他本身就没法赢。他只是惊奇,灰雾人身为其他文明的人,居然这么了解自己和洛克之间的区别。他原本还想打个配合,没想到直接被听了出来。

「我要走了,临走前,要把话跟你说完。」珀洛的脸上毫无惧色,语速很快地向苏明安交代着,

「徽赤与徽碧商议互杀的计划时,我与伊芙琳都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因为在徽赤的遗策里,我与伊芙琳会作为陪伴者,一直陪着你走完接下来的路。我没想到你唤醒恶魔母神的行为,会搞出这么一个游戏试炼,导致我在中途停步……无法陪你继续走下去了。」

「这不是你的错,是你们的玩家身份卡出的BUG,也是那位至高存在的背后插手——祂想让你在不断的失去中感到犹疑与后悔,阻止你往前走。」

「祂很聪明,祂知道你是悍不畏死的『玩家』,而令一个硬核『玩家』退避的最好办法,不是杀死『玩家』,也不是制造极度困难的关卡让『玩家』退却,这只会让『玩家』越挫越勇,甚至琢磨出什么『无伤通关法』、『全球最速通关法』这种不利于祂的东西……祂知道真正阻止一个『玩家』的办法,是让你这个『玩家』自己不想玩。」

「所以,祂让我们纷纷『退游』,想让你也随之『退游』。不得不说,祂摸清了『玩家』的本质心理,是宇宙这场游戏里最合格的劝退策划。」

「然而,祂不知道,我们这些『退游』的人反而更欢迎你接着玩下去……度过这个最困难的游戏试炼,走过最后的游戏剧情,直到……站到那个BOSS面前,指着祂的鼻子告诉祂——『第一玩家赢得了这场游戏,现在,神,到了你亮血条的时候了』。」

「是不是很有趣的说法?我作为洛克的时候,曾经痴迷过网路游戏,所以我擅长用这种说法使你明白。」

珀洛笑了笑:「幸好我现在是珀洛,要是换作那个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小侦探,现在估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很感谢你,让我在那一关看见了曾经的自己,洛克。看到他的一瞬间,我竟不知道该将翟星还是罗瓦莎看作我的故乡。我所有的记忆都属于后者,但我所有的源头都始于前者,我无法分清自己到底是嗜酒好赌的魔鬼,还是滴酒不沾的侦探,我像是经历了两场截然不同的人生……好在,最终,我明白了自己应该做什么」

苏明安静静的听完。

珀洛的态度始终很洒脱,他不像是一段旅途走到了终点,更像是在漫长跋涉中终于停下了脚步,找个地方坐下来,唠一唠,歇一歇。

早在他在罗瓦莎一无所知睁开双眼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死过了。

前人的决策,令他拥有了往后错差的半生。如今他磕磕绊绊走过半生,如大梦初醒,恍然大悟。

「你和伊芙琳一直保护我,我能理解你,因为你承载着榜前玩家洛克的执念,你要保护我这个第一玩家……但伊芙琳并非翟星人迁徙而来,祂是罗瓦莎本地人,祂为何也一直保护我?」苏明安道。<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唔。」珀洛叹了口气,「这涉及一个秘密……我有契约,即使我将死,我也不能说。但你只要继续走下去,你会知道伊芙琳保护你的理由。」

「好。」苏明安说,「我会……玩下去的,赢下这场游戏。」

「徽白等人带着一亿人离开时,没有征求大多数人的意见,后来遭受动乱、被人憎恨……那一亿人憎恨他们,剩下的十亿人却感激他们,甚至将他们赞美为文明的先驱者。事物在每个人看来都有完全对立的两面,所以……若是把所有目光留在错误的那一面……我们恐怕都已经不存在了。」珀洛竖起大拇指,「所以,尽管向前看吧!多看看正面的部分,少停留在错误的地方了!」

「我的朋友,你要记得——正因有你,我们才赢下了这场世界游戏!也正因有你——我们即将赢下这场名为宇宙的游戏!」

苏明安闻言,扣住了对方的手指,勾了勾:

「嗯。」

「谢谢你……珀洛,洛克。」

「祝愿你……能再见到你的朋友们,安忒托利亚,路德维希,穆长缨……」

那一夜过后,布莱克成为了龙皇伊恩,伊迪丝变成了亡灵之主夕汀,胆小的画家卡萨迪亚化为了欢欣与愉悦的恶魔……至于其余的榜前玩家,许多都已经生死不明。也许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们已经死去,尤其是安忒托利亚……根据第五轮游戏「神之视界」的复现,她已经死在了卡萨迪亚升神的那一天。

希望他们仍能相见。

希望……能在新世界的明天相见。

珀洛洒脱地挥了挥手,大步走向门外。

他闭上眼睛,觉得自己仿佛一觉睡过了千万年的岁月。

一场大梦,令他从小侦探变成了大魔鬼,一个人竟能有这样的变化,这何曾不算重活一遭?过去的记忆与现在的记忆融合,他已经想起了自己是谁,在千万年的寿命中,这算是为时已晚,还是如梦初醒?

不知何时,眼角感知到温热,他双手伸出,试图抓住什么。

空气在他指尖流转。

那是漫长的寂静。

他忽然想,要是能再抽一口小侦探给的烟就好了。不过祂很快哂笑,那可是过去的自己,一个人要如何水中捞月,才能见到过去的自己?祂再也抽不到那样的味道了,正如祂再也无法接受自己口味之外的酒……

祂大步走出,走向阳光。

这一瞬间,祂仿佛看见了一张张熟悉的脸。

……

【姓名:大魔鬼珀洛】

【身份:不明性别的配角(第二位)】

【身高:192】

【体重:80】

【生日:5月17日】

【食物链等级:极高】

【与主人公关系:战友】

【标签:混乱、邪恶、侦探、酒、玩家】

【备注:「……这条线里,你总算应该选择我了。」】

【当前人设丰满度:82%】

【当前结局:HE·吾之取道】

【结局评分:87】

【《全球穿越:从禁足皇子开始的无限世界树进化》结局已记录。】

……

【剩余参与者:2人】

【即将进行下一轮游戏。】

……

苏明安回到座位,发现椅子上放着一瓶酒。

是珀洛留下的,这酒与祂身上的酒香很像,应是祂最爱喝的酒,留给了苏明安。

苏明安拧开瓶盖,轻嗅一下,浅浅饮了一口。他学会了将醉意驱出体外,已经不会因此而晕倒,但仿佛有什么东西变了,再也无法回来。带着辛辣烈度的酒味麻痹舌头,灌入咽喉,像是一束被驯服的火,有一瞬间让人感到飘飘欲仙,再也不会疼痛与悲伤了……

明明不是什么好喝的东西,唯有一条滚烫的路径直坠而下,烧了下去。胸腔里「轰」地一下,仿佛有朵闷燃的云被骤然点亮。眼神也变得波光粼粼,闪闪发光。

辛辣中带着甜润,让人感到温暖。

远处的噪音变得朦胧,近处的心跳变得轰鸣。

「嗒。」

然后,酒瓶重重落在桌上。

苏明安喘了口气,微红的眼睛看向诺尔:「继续吧。只剩两人了。」

游戏已经无法继续,除非再加一人。难道他们要匹配别的场次的玩家?补全空缺的一人?

——然后,诺尔·阿金妮拉开了空置的椅子,坐到了苏明安身边,拿走了桌上的酒。

苏明安有些迟滞,随后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诺尔笑道,「我将成为你们的最后一人……进行最后的游戏。」

……

【「提问。」苏明安举手,「只剩两个玩家了怎么办?」】

【「到时候我会说明新的规则。」诺尔微笑。】

……

「那你输了,也会死吗?」

诺尔「唔」了一声,点点头:「会死,不过我现在的状态……有点像薛丁格的猫。你放心,你还能见到我的。」

他顺手把没喝完的酒,扔进了不知何时出现的桶里。

苏明安也不打算再喝,微醺是一种麻痹自己的状态,而他不需要这种状态。如果需要治疗,玫血都比喝酒有效。

忽然,灰雾人开口:「苏明安。」

苏明安脸色微红地看过去。

「不要再走下去了。」灰雾人说,「你……已经够了。」

「你们这些灰雾人,是我的熟人吗?」苏明安撑着桌面,「最开始那只白狼说,你们是其他文明的参与者,但我现在看来,你们好像和我都很熟的样子。」

「……」灰雾人沉默。

「嗯……应该也不是吧。否则,你们不会那么执着想要阻止我。」苏明安说,「甚至不惜性命,也要击败我。」

「为了你能赢……我们要阻止你。」灰雾人说。

……这是什么矛盾的话?

苏明安真想把谜语人一个个锤扁。他拍了拍脸颊,迅速恢复清醒。

……

【第三局游戏开始。】

【本局游戏为最终关。当多数人认为可以指认卧底,则开始指认。当多数人认为还没有分辨出卧底,则继续下一回合的描述。回合期限最多为五个回合。】

……

游戏开始,苏明安将词汇卡展开——

……

【英雄】

……

终于不再是人名了。

他擡头看了眼,顺序是诺尔——灰雾人——苏明安。

诺尔斟酌片刻,双手蹂躏着纸团,片刻后,露出微笑:「这种人一直在背负,也一直在前行。」

灰雾人沉吟片刻,缓缓道:「这种人是文明的火种,也是文明的镜子。」

苏明安听不出二人的差异,但他们说的都是「这种人」,说明确实不是人名。就算词汇有差异,应该也是和「英雄」差不多的「救世主」、「先驱者」之类。苏明安想了想,给出一个相对中肯的描述:「这种人……总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在需要的地方,做需要的事。」

第二回合,诺尔抽出了问题卡。

「请各位描述,你们认为这种人最核心的特质是什么?不得过于简短。」

念完后,诺尔几乎毫不犹豫地开口:「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是确切而独立的清醒,是无法磨灭的温柔与悲悯。」

灰雾人想了想,说道:「是在无穷的可能性中,亲手斩断其他所有道路,清醒地认知所有代价与牺牲。」

……完全听不出来差异。

宛如棋逢对手,无论是诺尔和灰雾人,都不会轻易暴露自己。

苏明安想了想,开口道:「是希望,是一种灯塔。当人们看到这种人或想到这种人时,能够相信前行必有路、黑暗终有尽。是一种沉重的冠冕,也是一种无可推卸的宿命。」

……

【第二回合结束,请表决是否开始指认?如开始指认,请举手。】

……

倒数声过去,三人都没有举手。

很显然,他们暂时都没有确定谁是那个卧底,因此按兵不动,再听一轮。

一个红盒子出现在苏明安面前,是问题卡,他抽了出来,念道:

「——请描述,你最佩服这种人的什么?」

诺尔笑了笑,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固执,理性之中的热忱。」

灰雾人道:「背负责任的自觉,扛起远超自身的重量。」

苏明安道:「被神化却保留人性,将群体的生置于个人的完满之上。」

……

【第三回合结束,请表决是否开始指认?如开始指认,请举手。】

……

依旧无人举手。

他们的词汇过于相似,难以分辨出明确的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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