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考课疑难

高柔又长叹了一声,眉眼之间尽是忧色:“仲达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行文回了洛阳之后,我与留守洛阳的卫臻去说执行的事,卫臻却只认下了工部刑部,其他三州以及扬州军事都全然不管、让我自己去与他们发文。”

司马懿笑道:“卫臻哪里做得不对吗?他须只是个管着尚书台的洛阳留守,其他事情不管也是正常。”

高柔道:“我与卫臻好说歹说,他却只以军情忙碌作为推辞,还说廷尉之事、他并无权责来管。就算他不管,与他们说上一说又如何不行呢?”

司马懿回应道:“卫臻此人明哲保身惯了,他不管就不管、你廷尉府发文难道不管用吗?”

“不管用,都不管用。”高柔直接说道。

司马懿挑眉看向高柔:“文惠兄慢说,此事到底有何曲折?我一直随在军中,朝中许多事情都不清楚。”

高柔答道:“卫臻应下了工部、刑部的考课之事,说晚些给我答复。”

“可我去尚书台找傅巽、徐邈去问的时候,这两人又将我驳了回来,说工部、刑部该由尚书台查,不该由廷尉府管!”

“还说什么司马公不在,尚书台并不能应。”

司马懿哈哈一笑:“文惠兄不用多想,傅巽徐邈二人都是良善之人。以我来看,他们二人只是想拖些时日罢了,应该没什么恶意。”

高柔摊手,言辞间仍有许多不满之意:“傅巽、徐邈推辞也就罢了。大家都在洛阳,六部与九卿也是同一位阶,好言相说我也能忍。”

“可发往凉州、兖州、豫州的文书,却全被他们给驳了回来!还有大司马那边装做无事发生一般,我几次三番给寿春发信,却都无半点回应!”

司马懿撇了撇嘴:“文惠兄这事可找不到我,要明日进宫去寻陛下才行。尚书台我还能说了算,州郡和寿春军中,就非我能及之处了。”

高柔道:“我明日会去寻陛下的。要是我再不觐见陛下,恐怕陛下就要点头找我了。”

“仲达可知,这三州刺史是怎么搪塞我的?”

司马懿忍着笑意:“他们三人是怎么说的?”

高柔满肚子怨气,开口说道:“孙资直接怼了回来,称州中之事不归廷尉府管,只认尚书台与陛下之诏!”

“黄权说他得天子信重、牧一方之民,乃是个为人坦荡的正派君子。让他自己查自己,若考课结论为上等,恐怕会让朝野非议。若结论不是上等,他黄公衡自己都不信!”

“黄权让我派人去查他,我廷尉府中也派不出多余人来!”

司马懿轻声道:“孙资被外放兖州、这是在与你置气,不需管他。到时向陛下请一封诏书,孙资就会比谁都听话的。”

“黄权之言倒也没错。哪有自己查自己的道理?”

高柔道:“黄权倒还是个君子。不过你弟司马叔达,却半点平日里的君子相都没有了!言语更是过分。”

司马懿笑着伸了伸腿:“说了许多,原来文惠兄是来找我告叔达的状啊!”

一旁的司马师听得有趣,刚随着父亲话语扬起嘴角,却被司马懿看了一眼、赶紧将笑意憋回去了。

高柔叹道:“司马叔达说的最过分。”

“他说凉州并无税赋可以押送洛阳、也不能调度半点粮草。他这个刺史刚刚上任,若按考课之法、他这个刺史即刻就要去职罢官。”

“他写信来问,说廷尉府是故意要找他司马叔达的麻烦、还是尸位素餐?”

司马懿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笑了几瞬后看向司马师说道:“子元以为做官之人都是温文尔雅的君子吗?”

“你叔父在洛阳时如何处境,你也不是不知道。到了凉州,不到一年就成了刺史,说话也这般硬气起来了。”

司马师终于敢笑了,向着父亲拱手示意。

而高柔看着面前的这对父子,颇显无奈的说道:“你们父子若是想笑就随便你们,若我今日不说,你们早晚也会知道的。”

“不过仲达,我须不在乎这些小事。些许言语而已,我度量还没有这般狭窄。”

司马懿见高柔如此神色,也收起了笑容正色一道:“文惠兄所虑何事?不妨试言之。”

高柔道:“除了曹休置之不理、视我于无物一般外,傅巽、徐邈、司马孚、黄权、孙资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是有道理的。”

“首先要明权责。”

“廷尉府是编撰考课法的地方,不是替大魏考课天下官员的地方。”

“仲达你看,”高柔目光看向司马懿:“御史台本就有弹劾之权,若再让御史台考课天下官员,那尚书台的吏部岂不虚设一般?”

“各州刺史该由谁考课?每州情况都不同,如凉州地处西陲、自顾不暇,更别说那些边境临敌的州了。秦州、扬州这些,真能按寻常标准考课吗?”

司马懿接话道:“还有军中。军中也是要管起来的。”

高柔上身微微前倾,离司马懿近了些。张口欲要说些什么之时,却侧脸看了看坐在司马懿身后的司马师。

“无妨!”司马懿直言道:“我与子元无话不说。”

高柔点头道:“仲达,我思来想去,各地州郡官员的考课,应是由吏部负责。中军暂且不说,外军和各地都督、应是由兵部负责的。”

“但尚书台六部,你与卫臻各领三部。兵部归你管辖、可吏部却由卫臻来管!”

“你说,我是否应该这样与陛下说?涉及你和卫臻两人,这才是我今晚来问你的原因。”

司马懿摸了摸颌下须髯,却没有直接回应,而是朝着高柔问道:“那六部由谁考课?御史台?”

高柔道:“若你未将徐邈叫到尚书台,有他在御史台倒也好说。现在徐邈到了刑部,而御史中丞韩暨韩公至又老迈不堪、难以任事。”

“仲达,你与韩暨相熟吗?”

司马懿摇了摇头:“韩暨多年不在洛阳,为朝廷督造兵器、在各处铁官中巡视,我与他也不熟。”

“不过御史台毕竟是御史台。六部的考核可以交给御史台,否则陛下定会有疑。”

高柔点头应道:“六部的考课好说。”

“尚书台的分划,仲达可有说法与我?”

司马懿沉默半晌,坐在椅子上、微微闭目思索了起来。高柔见状也同样闭目养神。

只留司马师若有所思的看着两人,目光一会儿看向自家父亲、一会儿又看向了廷尉高柔。

“文惠兄,我已有决断。”司马懿缓缓睁眼,声音低沉而又稳重的说道。

“仲达有何说法?”高柔问道。

司马懿道:“我记起当日陛下分割六部的时候,吏部的杨暨是由陛下钦点的。而杨暨曾任屯骑校尉,与陛下关系颇为紧密。”

“与其说吏部是由卫臻管着,不如说吏部是陛下本人在盯着。我在宫中看见杨暨、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高柔从未知道此事,不免惊呼道:“陛下这般仔细?杨暨事事都与陛下说吗?”

司马懿斜了高柔一眼:“我须不是陛下身边的侍卫,我岂会知晓陛下是否事事过问?”

“不论陛下问或者不问,杨暨都算不得卫臻的真属下。”

高柔颔首:“仲达之语我听明白了。仲达可以将兵部管到底、卫臻却不能这般对吏部。”

“若将考课天下之事交给尚书台,说到底还是仲达身上的担子更重一些?”

司马懿装模作样的叹道:“为国家做官自当竭力尽忠,岂能因公事繁琐就推辞喊累呢?”

这下轮到高柔笑起来了。

高柔指向司马懿,看向司马师说道:“子元要多和司空学一学!他这番说话的本事,我可是学不来的!”

司马师知道父亲与高柔二人、乃是一种同盟般的默契。

但毕竟是说到了自家父亲,虽然言语间没有不妥之处,但也不好随高柔一并大笑,只得尴尬的点头应对。

司马懿道:“交到尚书台无妨。文惠兄明日何时去见陛下?上午还是下午?”

高柔想了几瞬,开口问道:“陛下何时心情更为好些,那我就何时来。”

司马懿笑道:“那文惠兄就下午来吧。勿要来的太晚,太晚陛下就回宫了。”

高柔轻咳一声,试探性的问道:“仲达,关于陛下在陈仓染病一事,我也听了些许谣言。”

“有人说曹真隔绝内外,还有人说夏侯献被外放也是因为曹真之故。”

“此事实属隐秘,我也听得云里雾里的。仲达知道的定然更多,可有什么能够透露出来的?”

陛下染病了?

司马师听到这一消息,也微微惊诧了一瞬。方才父亲可没有与我说这件事。

而且高柔用了‘染病’二字,看来并非普通的小病所能概括的。

司马师将目光看向父亲,如同一旁的高柔一般。

司马懿轻咳了一声,缓缓看向高柔:“文惠兄既然找我来说考课之事,那你我就说考课好了。这件事情隐秘,我不宜多说。文惠兄也不要到外面再问了。”

“知道太多,未必是件好事。”(本章完)

第369章 言犹在耳(本卷完,二合一)

翌日下午,宫中演武场内。

曹睿一身劲装弯弓搭箭,随着手指轻轻移开,箭矢破空钉在了远处箭靶的红心处,尾羽还在微微抖动。

四名侍中现在只有三人,昨日是辛毗和徐庶当值,今日是辛毗和卢毓当值。

只得委屈辛毗一个人打两份工了。

在皇帝射光了一个箭筒后,辛毗束手在旁、略显担忧的问道:“陛下,张太医曾说陛下要休养百日,还望陛下以龙体为重、勿再劳累了。”

曹睿转头看了一眼辛毗,又伸手拍了拍腰间的箭囊。辛毗无奈,只得从架子上陈列着的箭囊内、抓出十支箭矢,上前将其放到了皇帝的箭囊中。

抽箭、弯弓、射箭一气呵成,曹睿满意的看着再度中靶的箭矢,看向辛毗说道:“太医说得固然有道理,但朕也不能事事都按道理来做。”

“射乃君子六艺之一,习之有益。”说罢,抬手又是一箭射出。

太医说的话岂能事事都听?张太医还说不能近女色呢,也没耽误曹睿每日往郭瑶房里跑。

射个箭而已,小事罢了。

待第二筒箭射光后,曹睿微微喘着、将雕弓伸手递给了卢毓,又将箭囊解下扔给了辛毗。

“卢侍中,朕曾听闻你父卢子干也是个能文能武的?还率军平过黄巾乱党?”

卢毓见皇帝提到先父,拱手应道:“劳烦陛下惦念,臣先父确是能文能武。”

“臣先父曾随大儒马公进学,后入朝为博士、参与编撰东观汉记。还曾率军平过九江叛乱、以北中郎将之职迫张角于广宗。”

曹睿接过内侍捧来的精细麻布、擦了擦汗后,转身坐在了后面的椅子上。

听闻卢毓之言,曹睿道:“平定黄巾大功一件,不过被灵帝给冤枉了。”

卢毓淡定说道:“时逢昏庸之主,臣先父再有才能也始终无法。不像臣一般、能在洛阳侍奉明主。”

曹睿指了指卢毓,笑道:“卢卿才上任几天,就这般会说话了?”

“朕记得武帝北征乌桓、路过涿郡之时,就曾遣人祭拜过你父坟茔。”

卢毓答道:“武帝圣德、臣铭记在心。臣就是那时被征召为官的。”

曹睿又问:“那你族中可有其他族人了?”

卢毓道:“禀陛下,臣族中其余人等、皆陆续死于丧乱之中。现在族中只有臣一人,并无族人在范阳了。”

曹睿笑着说道:“既然家中人少,那开枝散叶就是正经大事。卢侍中的两个儿子都在洛阳吧?”

卢毓有些摸不到头脑:“回陛下,臣有二子一女、现都居于洛阳,并不在范阳居住。”

曹睿道:“那就遣一个儿子回老家居住吧,正好给你们家多添些人口。”

“对了,走的时候和朕说一声。朕到时遣人备些礼物、也算是应和武帝祭拜你父一事了。”

虽说卢毓果断应下了,可内心之中还是有些困惑。自己做了侍中,可还没与陛下亲近到可以畅谈这种事情的程度吧!

可卢毓不知道的是,他的后代会延绵数百年、传出多大的名声。

此事与曹睿并无什么干系,但是顺水推舟说这么两句,倒是他作为皇帝、日常中的一件趣事而已。

另一边侍立着的侍中辛毗早就见怪不怪了。

陛下谈论政事军事之时,大体上是个睿断英明之君。可每在做无关紧要之事的时候,言辞总是让人摸不到由头。

君心难测啊!

就在这时,散骑侍郎杜恕快步走了过来,拱手禀报道:“禀陛下,廷尉请求觐见、此时正在宫门外候着。”

曹睿点头道:“廷尉来找朕了,若他今日不来找朕、朕过两日也要宣他的。”

“走,回书房。务伯,让高柔也过来。”

“遵旨。”杜恕领旨后转身小步跑走,而后面的曹睿带着辛、卢二人,慢悠悠的向书房走去。

辛毗道:“陛下,校事报称、廷尉昨夜入了司空府,停留了半个多时辰方才离去。”

曹睿看向辛毗问道:“他去找司马懿做什么?”

辛毗道:“臣无从得知。不过臣大略揣度,似乎应是为了考课一事。”

“此前陛下在西面,廷尉曾为考课之事、去尚书台寻傅巽、徐宣二尚书,却被傅、徐二人驳回,似乎还在尚书台中起了争执。”

“而司空是录尚书事,尚书台正在他的管辖之下。”

曹睿一边活动着微酸的右肩和右臂,一边若有所思的说道:“看来是考课之法受阻了?也难怪。廷尉府就不是做这件事的,名不正言不顺,朕又无直接的诏书。”

“高柔若能做成,反倒是怪事了。”

曹睿与辛毗一边聊着一边步行,资历浅些的卢毓则默默跟在后面,皱眉思索却不发一言。

书房中,曹睿接见了高柔。聊了些许廷尉本职的琐碎事情后,高柔有了铺垫、也开始告起了状。

尚书台的傅巽、徐邈,凉州的司马孚、豫州的黄权、兖州的孙资,还有镇守寿春的大司马曹休。

有一个算一个,都被高柔告了个遍。期间言辞,比在司马懿府上要更锐利些。

自然是要锐利些的。

做了几十年官了,卖惨还不会吗?更何况做的是皇帝安排之事,又不是廷尉的本职工作。

曹睿作为皇帝,面对高柔有理有据的告状,倒是也没含胡。

“廷尉放心,凉州、豫州、兖州,朕会派人传口谕斥责他们三人的。”

“这三人离的远,可傅、徐二尚书离的近,就在南宫尚书台中。”

看着微微发愣的高柔,曹睿面目和善的笑道:“朕现在就将傅、徐二人唤来,为你做主!”

高柔大惊。

至于这么大阵仗吗??

高柔本欲出言拒绝,却因为自己告状在先,无论如何都不好拒绝皇帝‘主持公道’的建议。

只能拱手应下。

大约半个时辰,两位尚书被杜恕领着、进到了书房之中。

徐邈此前来过陛下的书房,傅巽却是第一次来。

曹睿淡定挥一挥手:“都坐吧。”

两位侍中,还有三名大臣坐定之后,曹睿直接开口问道:“傅卿、徐卿,廷尉方才找朕告你们二人的状。”

“考课之事如何驳回了?”

高柔此刻心中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禀报此事本是为了多些苦劳,却没有半点要与傅、徐二人结怨的意思!

陛下将二人唤来、又欲当着众人询问,这让高柔如何说得清楚?

傅巽也是年高老臣、资历背景样样不缺的。

听闻皇帝此语,傅巽朝着高柔的方向扫了一眼,而后起身从容答道:“禀陛下,臣只是以为廷尉制作的考课法有不妥之处。”

“当时陛下尚在西边征战,卫仆射下令非大事不得禀报,臣也无法及时给陛下上表。如今臣在御前,请陛下允臣禀报此事。”

曹睿点头:“道理越辨越明。傅卿认为考课法有何不妥之处,尽管说来!”

“谢陛下。”傅巽微微拱手、而后挺直腰板正色言道:“臣以为所谓考课,不过是为天下官吏增加事务,让当下的吏治变得更繁琐罢了。”

“可大魏当下紧要之事并非吏治,而吏治的紧要之事也并非考课!大魏已有上计制度,又何须再制定考课呢?”

曹睿当然听懂了傅巽所言,反问道:“傅卿的意思是说,大魏当下的重点不在吏治。搞清楚大政方针才是对的,再处处抓官吏细节并无用处?”

傅巽拱手答道:“陛下圣明烛照,臣正是此意。”

“当下已有上计制度,朝廷官员由御史台监督、各州刺史监督各郡。每逢秋季郡县上计,冬季各郡派遣上计吏至洛阳禀报情况。”

“郡县上计、督邮巡计、尚书台受计、御史核计。”傅巽语气恳切的说道:“臣实在不能明白,为何还要再设立层层考课、为天下官员增加重担呢?”

“倘若如此,人人都以考课为目的、又有谁会愿意做考课之外的事情呢?”

曹睿听后沉默了几瞬,缓缓说道:“朕不是说上计制度不好,大略也是行得通的,就是细节之处有失完备。”

说罢,曹睿又看向徐邈:“徐卿有什么说法?”

徐邈拱手答道:“臣主刑部,刑部之事只能以官员称职与否来断。天下刑狱之事越少越好,官员又何来争取政绩呢?”

“还望陛下明鉴。”

曹睿语气平和的说道:“上计制度并非完备,考课之法也不是一无是处。”

“既然刚推行到了尚书台、就碰到了这么多问题,各州郡、各军之中的问题只会更多。”

“卢侍中。”曹睿侧脸看向卢毓。

卢毓站起:“臣在。”

曹睿道:“稍后让中书下诏、令洛阳各两千石官员议论此事。十五日之内,不论对此事褒扬或者贬损,都要就此事上书。”

“朕要好生看看,朕的官员们都是怎么想的。”

卢毓拱手应下。

傅、徐二人说完之后,高柔将昨日在司空府内、与司马懿议论好的建议全盘提出。

曹睿没有赞同、也没有否定,而是从容表示等朝廷官员的上表收齐之后,再行决策。

颇为有趣的是,上计制度几乎未将尚书台和洛阳其他官员包含在内。

而高柔的考课制度有。

方才傅巽、徐邈二人也极为默契的没提此事……

当皇帝难,难就难在对大事小情、对人心细节的把控之上。若是曹睿不知两者差别,傅巽的言辞岂不更有说服力了?

三人走后,曹睿坐在书房之中、翻起了高柔亲手誊抄、写有考课之法的小册子。

皱起眉头之时,心中也添了一丝烦闷之意。

曹睿发现,自己似乎将考课这件事情想简单了。

在这个通信不畅、官员素质参差不齐的年代,搞一个顺畅运行的考课制度本就是难事。

更何况,大魏目前的形势也不允许大规模考课。

高柔的考课标准,基本都是在汉时的上计制度上不断增项,将考核再度细化的结果。

可汉时与现在的情况能一样吗?

如今天下尚有吴蜀割据,四方州郡都以军事为重,百业萧条亟待恢复。

哪里是汉时的承平景象呢?

汉时可以四方州郡采用同一标准,可现在能行吗?正如司马孚所说,凉州与内地州郡相比、就不可能用同一个标准。

每个州的情况都不一样,难道现在要搞出来至少十二州方案?那就真荒唐了。

曹睿轻叹一声,虽然发现了考课制度的问题、但该做还是要做的。

现在吴蜀未定,五年之后、十年之后呢?

考课法已经有了雏形,将其细细完善之后、在五年后、十年后实行不也行吗?

事情总是要做的,没有白费的努力,只不过或早或晚之事罢了。

……

十五日不过须臾之间。

陈群、满宠、裴潜等人都回了洛阳。

并州刺史梁习也回到洛阳、补上徐庶调任侍中后的空缺。而秦朗秦元明则被任命为新任的并州刺史,走马上任。

下午时分,曹睿坐在书房之中,正在思索着今晚酒宴见这些臣子之事。

王昶从外走入,怀中抱着一摞文书。他一个人还有些抱不过来,于是杜恕、钟毓二人也在后面跟着帮忙。

曹睿指了指角落里的桌案,对王昶说道:“放到那边去吧。中书已经看过这些表文了吗?大略都是怎么说的?”

王昶说道:“禀陛下,表文之间大多都是盲目赞成或者盲目反对的,盲目赞成的人数多些。”

“而表示反对的人里,最为言之有物的、就属大鸿胪了。”

大鸿胪?崔林?

曹睿问道:“太尉和司空怎么说?”

王昶答道:“臣将华公和司马公的表文,归到盲目赞成这类里了。”

曹睿哈哈一笑:“王卿还真是有趣。来,将崔林的表文给朕,朕要亲自看看。”

“遵旨。”王昶竟看也不看,回身从杜恕抱着的一摞表文里、直接拿过最上面的一个,双手递到了皇帝的桌上。

王昶就是来送表文的,如今送到、陛下也知道自己的归类分划,也就告辞离去了。

侍中们都不在这里,书房内只有杜恕、钟毓两个散骑侍郎。

曹睿读着崔林的表文,一边读着一边点头。

崔林的意思是说,当今朝廷要更好的牧守天下,应当猛抓的事情不是建立制度,而是抓执行。

崔林称,自从周朝之时就有考课的办法,而后此法逐渐废弛、再无用处。

重点不在于法案条目的完备,而是在于执行。

不是‘无法可依’,上计制度也不是不能用。

而是‘有法必依’,能不能得到执行的问题。

曹睿一边赞同着崔林之言,一边想起了后世那些被抓的贪官污吏。难道是国家的制度不够完善吗?

还不是执行的问题!

没有痛彻心扉的忏悔,只有愿赌服输的坦然。

曹睿一边感慨着,一边将手中的表文递出:“来,务伯、稚叔,你们二人看看大鸿胪的表文。”

“一直以来未让你们参与政事。你们二人看看,然后各自说说是怎么想的。”

杜恕本就年近三旬,做散骑侍郎也是有政治抱负的。皇帝让他发表意见,才华如今有了被看到的机会,杜恕自然满心愿意。

可钟毓就不一样了。

今日是陛下第一次唤钟毓的字。

年初钟繇生了场病,比王朗的病还要早一些。当时的钟繇以为自己挺不过去了,就亲自在病榻上给儿子钟毓加了冠,还取了‘稚叔’的字。

这年岁,提前取字都是常态,没有哪个士人家族、死板到非要等二十岁再加冠取字。

钟毓被皇帝唤了字、被当做成人一般对待,这让钟毓如何不兴奋激动呢?

而皇帝让他回答的事情,反倒是次要的了。

两相对比之下,只能说太傅的儿子不愁官做,尚书的儿子没人依靠。

杜恕先一步接过崔林表文,细细看了一遍后、将表文又递给了钟毓。

几瞬之后,杜恕深吸一口气,拱手说道:“禀陛下,臣也不赞同考课之法。只不过臣与大鸿胪崔公的看法不同。”

“哦?”曹睿扬眉看向杜恕:“务伯是怎么想的?”

“臣以为大鸿胪之言,是提到了律令条例的执行问题。臣去年被陛下拔擢之前,一直在朝中为吏、每日所做的也都是细枝末节的琐碎事情。”

“天下官吏的大抵状况,应该都与臣此前相近。臣以为考课比上计更难,官吏执行起来也会更耗费时间精力。”

“可耗费时间精力的事情众多,区区考课还排不到前面。大鸿胪之言不过是在误导陛下。”

曹睿笑着点头:“好,有见识。不论你此话正确与否,敢于谏言总是对的。”

“年轻官吏的看法,与年长高官的看法自然不会相同。”

杜恕拱手说道:“陛下,其实臣还有些自己的想法。”

曹睿点头:“说来!”

杜恕直接说道:“臣以为考课之法,用作考核庸常官吏倒也无妨,却不能真正的为大魏选拔治国之才。”

曹睿问道:“此话怎讲?”

杜恕道:“以臣微薄的眼光来看,凡是匡扶时事的大才,哪有一个是从官员中被考核出来的?”

“远的不说,就谈当今大魏的重臣们。太傅钟公、太尉华公、司徒陈公、司空司马公,以及卫仆射、六部、九卿诸官,他们被朝廷拔擢,又有哪一人是被考核选出的?”

“无一不是被朝廷慧眼识出的!”

曹睿想了几瞬,笑道:“务伯此语,真有‘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之感。”

“到了三公九卿,朝廷要慧眼识人、无需考课。而寻常两千石及其下官员,则可以适用考课了?”

“是这个意思吗?”

杜恕有些尴尬,一时答不上来皇帝的问题,直得连连拱手告罪。

“无妨,朕说了敢于谏言是好事。”曹睿抬手指向钟毓:“稚叔!你怎么说?”

钟毓想了片刻,犹犹豫豫的拱手答道:“臣不懂国家大事,但似乎觉得大鸿胪的言语有些不妥。”

“哪里不妥?”曹睿反问。

钟毓答道:“朝廷现在要推行考课,而考课尚未推行、大鸿胪就说执行不好,还未给出什么有用的办法。”

“臣只是认为,为朝廷做事不该是这般态度。”

曹睿哈哈大笑:“稚叔,朕看你也伶俐的很!”

“这些时日朕也想通了,一项完善的制度殊为不易。哪能由几个官员、在书斋中凑一凑就能做出来的呢?”

“慢慢来,朕等得起!”

杜恕、钟毓两人一并行礼。

天色渐晚,曹睿也从书房中启程、前往早已安排下来的酒宴。

曹睿没有叫其余重臣。

除了今日宴请的陈群、满宠、裴潜、梁习四人外,只有辛、徐、卢三名侍中在场作陪。

这个时代人人饮酒,擅酒之人更是不少。

如今大魏外患无虑,也无什么明显的内忧,可谓是大魏建国以来、光景最好的一年。

皇帝与重臣们饮酒,聊得自然都是国事。而国事又无太多烦忧之处。酒过三旬,众人饮酒的气氛也愈加热烈起来。

满宠最为海量,裴潜、梁习二人则就差了一些。

曹睿与满宠提了十樽,而满宠竟回敬了二十樽之多。或许满宠这是用另一种方式,在向皇帝表达自己的堪用与效忠。

而新上任的陈群陈司徒,或许是因为年龄大了,更显得有些醉了。

曹睿看到陈群有些酒醉,借着酒醉之意、端着酒樽亲自来到陈群的桌案之前。

“陈公不在洛阳这两年,可是让朕好生思念!”

“陈公看现在的大魏,可比朕接手之时更好了些?”

陈群起身躬身一礼,也随着皇帝的手势端起酒樽,敬道:“陛下亲率虎狼之师、平灭吴蜀割据之敌,每战必胜、所攻皆克,乃是大魏不世出的明君圣主!”

“臣为陛下贺,为大魏贺!”

“陛下万年!”

说罢,陈群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曹睿也笑着向众人敬酒示意,一时间殿内山呼万岁之声回荡不绝。

已经两年了,大魏如今一扫昔日颓势,几乎换了个模样。

十年之约、洛水之誓言犹在耳,曹睿又如何能忘?(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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