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喝花酒

说到此处,我又忍不住抱憾道:“在骊山时,跟老胡朝夕相处多日,我竟不知他是一位神医,只道他精通医术,还一心收集天下毒物,没真正上心,倘若那时候跟他好生学学,什么疑难杂症?都不在话下。”

兴儿道:“寻常老百姓可能不知道胡一手,在江湖上他可是大名鼎鼎,再厉害的人都不敢不敬着他,就怕万一哪一天用得着呢,不过这胡一手行踪神出鬼没,大家都是只听过他大名,很少有人见过,大小姐您就厉害了,还跟过他学过,他是神医,您怎么也称得上小神医了吧?就那张大夫隔着屏风,给您一说病症,您连看都不用看,就能对症下药,反正我是服气得紧。”

听兴儿一本正经拍马屁,我也乐了,问他道:“后院那两人怎么样了?”

“还是不安生,正闹绝食呢。”

我哼笑道:“就他们两个,还没这志气。若非亲眼所见,谁告诉我他们是文锦的爹娘,我都不信,文锦可比他们知礼大方。”我顿了下,又思忖道,“开了春,就把他们送到丰州一带的草原吧,那儿靠着阴山,骑马一日的脚力就有集镇。他们两个上了年纪,又不明白草原地形,连方向都不辨,想跑也跑不了。”

元宵节那晚,我和兴儿乔装打扮一番。

皆穿上时下男子流行的华服,唇上粘了假胡子。

天一黑,就溜了出去。

我们是要去逛窑子。宣化最好最大的窑子是花巷坊,平时就客人不断,今夜过节,更是人满为患。

整栋楼又暖又香,一进去,欢声笑语“唿”地浪潮般涌来。

这还是我头一回逛窑子,被几个美娇娘团团围住,一时有些发怵。

兴儿之前倒来过几回,老鸨儿一见兴儿,就眉开眼笑走过来,亮着嗓子喊道:“哟,赵爷有日子没来了。”

说着眼睛却盯着我看:“这位俊俏公子可眼生得紧。”

兴儿道:“花娘,这可是我亲哥哥,头一回来,怎么也得让姐妹花儿来坐一坐。”

花巷坊有两个活招牌,一个叫秋红,一个柳绿,常被人一起唤起,似是一双姐妹花。

“姐妹俩今日早早就被客人定下了。”

兴儿摊开手心,露出一个银元宝,花娘眼睛蓦然一亮,兴儿已合了手,说:“就来坐一坐,唱个曲儿,花娘啊,我这哥哥可是专程为姐妹花儿来的,想想办法,啊。”

花娘收了银元宝,领着我们上了楼。

进了一间布置精致的屋子,命人送来糕点酒水,她笑吟吟道:“两位公子稍歇,这就去叫姑娘来。”

说完便掩上门出去了。

我拎起酒壶斟酒,问兴儿:“花酒好喝么?”

兴儿正在吃葡萄,像被呛住了,连咳几声,脸都红了,却忙正色说:“这可是您交代的差事,您叫我过来混个脸熟呢。”

“我又没说什么?你慌什么?待会儿人来了,你该如何就如何,可别露了馅儿了。”

说时迟那时快,门“咯吱”一声推开,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款款而来。

果然人如其名,一个穿红纱,怀抱琵琶,一个着绿纱,手持玉笛,盈盈施礼后,那红纱女子抬眸瞧了一眼兴儿,却在我身旁坐下。

低头将琵琶放下,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柔声道:“秋红敬公子一杯,不知公子贵姓?”

我觉得房内氛围莫名旖旎。

或许是因那柳绿双臂正攀在兴儿肩头的缘故,可这只是逢场作戏罢了。

从前我与兴儿怎么胡闹,都不曾如今日这般别扭过。

小时候,我还与他一起在亲戚家偷听人家洞房,都只是觉得有趣,如今我当真是越发没出息了。

这般想着,我便端起酒,一饮而尽,故作镇定道:“在下姓赵。”

刚放下酒杯,又被秋红斟满:“赵公子,初次相见,秋红献一首曲子吧。”

一琵琶一玉笛,一曲《醉太平》。

情高意真,眉长鬓青。小楼明月调筝,写春风数声。

思君忆君,魂牵梦萦。翠绡香暖银屏,更那堪酒醒!

态浓意远,眉颦笑浅。薄罗衣窄絮风软,鬓云欹翠卷。

南园花树春光暖。香径里,榆钱满。欲上秋千又惊懒,且归休怕晚。

秋红声音轻柔,像是风,微微吹动着草原上的草,吹动着天边慵懒的云,又像是一层纱又一层纱,垂落在深殿之内……

我想起许久没有这样闲情雅致过了,而以前就连做丫鬟的时候,也是快活的。

一曲毕了,我知道秋红柳绿也要走了。她们交了差,还要赶着去应付别的客人。

我看了兴儿一眼,兴儿放下酒杯,搂着柳绿的腰,说:“前一阵子来找你,她们说你去蒋府了,我等了你半宿都没见到人,是不是蒋大人兴致好,跟你待了一宿啊?”

柳绿软软绵绵歪倒在兴儿身上,嘴一撇,说:“胡说,你就会哄我,年前年后我就去过蒋府一回,戌时就回来了,根本没见你来。”

兴儿“咦”了一声,说:“蒋大人这么早就放你回来?”

柳绿坐起身,脸上神色意味深长。

兴儿凑近她的脸,笑道:“藏话儿啊?爷可不疼你了。”

“哎呀,死样儿!”柳绿笑着用手遮着,贴在兴儿耳边说了句话。

兴儿似被惊到,笑得幸灾乐祸:“真的?”

“可不是么。”柳绿搭着兴儿的肩站起身来,“奴家走了,下回早点儿。”

秋红也站了起来,两人屈膝行了礼,离开了房间。

(本章完)

第205章 眼底情愫

兴儿收回视线,转眸看了我一眼,随又难为情地垂了眼。

他轻咳一声,压低声音道:“柳绿说,蒋大人不中用了。”

其实也用不着来打听,新入宅那日,我与蒋褚杰品茶交谈许久,手炉就放在桌旁。

里面焚着的炭饼,是我亲手做的,夹着一味药,能让男人没了欲望。

在骊山山谷的小木屋里,老胡一天到晚对我说他那些宝贝,多半是些想方设法害人的毒物。

他说起那味药时,我因觉得匪夷所思,根本没去仔细听,但到用得着的时候,也是奇了,老胡说过的那些话,我竟然记得清清楚楚。

蒋褚杰虽牢牢握着我的把柄,不怕我不听话,可是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他也怕我不管不顾害了他。

他这种心思缜密之人,行事更是谨慎,我要是直接毒死了他,自己也别想活了,还得连累了其他人。

所以我不能轻易对付他。

一切都要不着痕迹,如同他曾对我做过的事一样。

他千防万防,还是着了我的道。

不过蒋褚杰不愧是做大事的人,自那日之后,我见过他几次面,他皆是举止如常,谈笑风生。

我不禁疑心那药不顶用,这才来花巷坊打听。

原来不是不顶用,而是蒋褚杰这人死撑着,要面子呢。

我抚玩着酒杯,默默想了会儿,心里顿觉畅快,且方才饮了几杯酒,已是有了几分醉意,哼了声,道:“等着瞧吧,他早晚会病急乱投医。”

从花巷坊出来,就是繁华的长街。

各家商铺门前都灯火辉煌,连路旁的树上都挂着灯。

整个镇上的人仿佛都涌来了,还有许多蒙人和外邦人。

难得在北境夜里见到这样繁华热闹的景象,我一时看不过来了。

冷气一吹,烧刀子的厉害显露出来。

那些花灯发出团团彩晕,黄的、粉的、绿的、紫的,明亮又好看,像是天上的星辰撒落了一地,还是五彩缤纷的。

我戴上裘衣的风帽,只露出半张脸,跟兴儿在人群中慢慢走着。

路上遇见一架子的巨大灯阵,供人猜字谜,猜出来有彩头。

我驻足赏看,有几个字谜灯,始终没人猜出来。

要是在从前,我哪里能按捺得住?早上前揭了谜底,现在却是不能了。

何况我也没了那兴致,默默看了会儿,就从那些灯底下走过去了。

刚走过那一架子灯阵,就见有个身影从灯阵后面走出来。

其实街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人,但一瞥到那熟悉的身影,我还是愣了。

我惊讶地看着范黎走过来。

他披着青色大氅,在夜晚看像是黑色的,整个人都融进了夜色之中。

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唿哨,半空中“砰”的一声,绽出硕大一朵烟花,无数道金线喷出,所有人都抬头看去。

范黎却没有回头,他径直走向我。

金光映在他脸上,一阵亮一阵暗,唯有他的目光如炬,始终凝视着我。

即使尚离得远,我也能感受到他眼中浓得化不清的情愫。

这种情愫,我曾经也在另一个人眼里见过,却从未像此刻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等我回过神来,范黎已经到了我跟前,他从斗篷下伸出手来,我这才发现他原来手里一直拎着一包东西。

而此时他眼神已是淡然,口气沉着平淡:“过年回京,买了些糕点,每样都包了些,你拿去和菱花吃吧。”

风见跟在他身后,左顾右盼,仿佛被灯会完全吸引住了。

我垂眸微微笑了笑,朗声道:“多谢。我替菱花收下啦,灯会热闹,望将军赏的尽兴,我们要回家了,告辞。”

说着,从范黎手里接过糕点,招呼兴儿回家。

人潮涌动,街两边地上皆是摊铺,路上还有人在表演,委实走不快。

兴儿不时回头张望,然后凑近我悄声说:“范将军还跟着咱们呢,要不等等他们,一块儿赏赏灯?”

“好啊,要不要我再问问,让你随人家当个兵去?”

“那可不行,我可不去。”兴儿抱臂,与我并行走着。

走了会儿,他又回头看了看,叹了声,说道:“我知道,您是担心咱们不能跟熟人牵扯,可他既然都知道了,那也不必有意疏远人家吧?再说了,他还是您的义兄呢,这样,是不是不合适呀?”

我不做声,只是加快脚步,兴儿紧跟在我身旁,过了会儿,又说:“他……就是有点儿太热情,真不该,不过做朋友总可以的……”

我说:“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闭嘴。”

兴儿知道我这回是真生气了,一直快到宅子都没有说话。

宅子地处僻静,大门口前的一整条街都只我们这一户,所以能隐约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走到大门台阶处,兴儿拽了拽我的衣角:“好歹去招呼一声吧,不然这也太不近人情了。”

我微侧头,空寂的长街上,两道身影远远站在,并未再走过来,但也没有回去的意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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