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3章 滴水焚花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隐迹……钟离炎?伍陵?都不像,斗昭独行,更没可能。那么是失落的九章玉璧?”

屈舜华显然对于月禅师的意见也非常重视,沉吟片刻后道:“跟上去看看。”

月禅师伸出手来,宽袖垂落,她的肤色有一种淡淡的黄铜光泽,

就那么单手按下,一枚宝珠突然出现,虚悬于空。

流光四绕,而又不断外扩。

在咔嚓咔嚓的机关声中,显现一只宝相庄严的大鸟。

遍体灿金,眸蕴威严。

翎羽锐利如刀,双翅展开来,足有丈余。

那枚宝珠嵌在头顶,光华内敛其间,如同肉瘤一般。

此鸟轻声一鸣,其音悲苦非常,令人几欲落泪。

虽然它活灵活现,真实且具体,如同活生生的神话生物。但月禅师落在它背上,靴底却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很明显,这是傀儡造物。

洗月庵的机关迦楼罗!

屈舜华飞身落在月禅师旁边,也无什么闲话。这迦楼罗双翅一振,便已破开长空,往前追去。

此时要真个开始追踪夔牛,且夔牛附近还有不知底细的人存在,她们当然需要保存力量,以应对随时有可能发生的战斗,不能够把气力消耗在赶路的过程中。

是以机关迦楼罗的出现很有必要。

……

……

那夔牛驾驭雷电,穿行山海境,踩踏万丈电光,雷声鼓动千里,震慑的又何止一人两人?

只不过如姜望左光殊,是第一时间隐迹藏形,等夔牛飞过。

如钟离炎范无术,则是自信地选择近前“看看热闹”。

然后被夔牛随意几雷轰得灰头土脸。

钟离炎缓过劲来,怒而追之。

屈舜华和月禅师,则是在确定失落的九章玉璧之后,才决定上前一探究竟。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性格,也做出不同的选择。但这一次很巧合的,都开始在追逐夔牛的尾迹。

……

……

“很多时候,人们的选择,被他们的性格所决定。”

这是一座遍地宝石的浮山。

山道之上,有一人负手而立。

他有一双很深邃的眼睛,一双淡漠的唇,总之五官都生得较为疏离世人,却奇怪地有一种很让人亲近的气质。

此时伸起一根手指,竖立在耳边:“你听。夔牛的吼叫声,轰隆隆,轰隆隆,传得这样远。一定有很多人被它所吸引,然后碰撞在一起。那么为什么我在这里,你在这里?”

他的嘴角,挂起人畜无害的微笑:“因为我们是一类人,我们都有自己坚定的所求。”

山道下方的人,天庭饱满,面部轮廓宽和,眼神明亮,穿一身红底金边武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整个人灿烂非常。

“别挡我的路,会死人的。”他如是说道。

并且缓步往上走,没有为任何人、任何事停留的意思。

显然他并不是一个习惯给人带去温暖的人,尽管他的气质这样灿烂明亮。

“我不是你的敌人,斗昭。这条路你随时可以通过,我不会拦你。”山道上的男子说道:“我在这里,只是为了告诉你一个更好的选择——我们联手,可以在山海境里得到更多。”

斗昭轻声笑了:“你是一直这么自信,还是今天才开始自信?”

山道上的男子并不因为这份轻视而愤怒,依然面带笑容:“你大概觉得我有些盲目自信。但是怎么说……我尊重你的强大,我认可这次进入山海境的人,你大约是最强。不过,你记不记得姜望?黄河之会后,他斗杀四大人魔,你内府境的时候能做到么?现在他也已经立起外楼。你觉得他不算是一个麻烦?月天奴你了解吗?洗月庵高徒,一直徘徊外楼,只因她——”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有刀光掠过。

斗昭左手提着这颗血淋淋的人头,略看了看:“还是没想起来你是谁。”

随手丢在身后,很无所谓地继续往山上走。

那颗头颅骨碌碌地滚落山道,好一阵之后,无头的尸体才开始疯狂飙血,重重倒下。

……

……

海底亦有山脉。

连绵如伏地之龙。

当然有些地方有主且凶险,有些地方则荒芜但安全。

在某处幽暗的山洞之中,楚煜之抱臂而立。

他从来不是一个特别显眼的人物,与其他天骄在一起的时候,也不怎么凸显得出来。

他的个性不鲜明,行为也不乖张,气质更不特殊。

但此刻,在四下无人的时候。

他站在那里,仿佛与这海底的山脉连为一体。

有一种厚重的力量感。

不多时,立在他旁边的石雕动了动,炸开裂纹之后,露出一张五官疏冷的脸。而后开始有了光色,面部的细节逐渐生动。

却是在彼处山道上被斗昭一刀斩杀的那人!

在此时此刻,与楚煜之站在一起,他当然就是楚煜之请来助拳的丹国天骄萧恕。

曾在黄河之会登过台,可惜斗昭并不记得。

“怎么样?”楚煜之并不抱什么希望地问道。

萧恕刚刚才被砍了头,但此刻竟然还笑着。

笑着摇头道:“斗昭毕竟是斗昭,不好糊弄。都不等我把话说完的。你说,世上人如果都这样,纵横家还有没有活路了?”

他语气轻松地开着自己的玩笑,楚煜之的语气却是有些沉重:“你也白白浪费了一具傀身。”

“不算浪费,毕竟也更了解了他一点。”萧恕看着楚煜之,笑道:“山海境里这么多组人,咱们可是最弱的一组。不多了解一下强者们的心态,可怎么行?”

一众楚国天骄里,其他人请的助拳强者,基本都是在外楼层次。

就算左光殊请姜望助拳的时候,姜望还未立起星楼。可那也是内府境的黄河魁首,自不与别的相同。

这么长的准备时间,唯独楚煜之请了个萧恕。

修为、出身,都不如旁人。

这体现出来的,不是萧恕不如人。而是他楚煜之的人脉远不如人。

换做是别人,面对这样的话题。大概很难不气馁。

但楚煜之反倒笑了:“我已经看到我们的第一个优势了——至少别人不会第一个想到针对我们。”

萧恕显然是了解楚煜之的性格的,一句话便让他转变了情绪,此时亦笑道:“很好!那我们趁热打铁,现在去找第二个优势。点点滴滴的优势积累起来,就是胜势。”

楚煜之毫不迟疑地跟着他往山洞外走:“能找到吗?”

“谁知道呢?但反正也不会更差了。”

“哈哈哈哈,抱歉了萧兄!拉着你参与这样的棋局,实在不容易!”

“应该说楚兄你慧眼如炬。劣势的棋局恰恰是我所擅长的,要是斗昭请我,我还真不知如何落子!”

两个人嘴里说着不如人,脚下走得比谁都坚定,谈笑从容。

但毕竟声音只在海底,并不流出太远。

就像他们一进山海境,第一时间不是探索,而是找个地方躲起来一样。

低调,沉静。

……

……

追思草遥指方向,姜望一路疾飞,只追痕迹不追人,这样可以最大程度上避免被察觉的风险。

当然如果被察觉,那无非就是战上一场。

最坏的结果完全可以面对,因而姜望毫不犹豫地追了上来。

钟离炎和范无术没有收获也便罢了,一旦有什么收获,他们立即就会动手抢夺。

“等会如果要动手,你不要迟疑,也不要轻动。我动你再动,我找钟离炎,你找范无术,最好能靠偷袭就解决掉一个。”

“为什么我们不联手偷袭一个呢?比如范无术。这样是不是更有把握?”

“在山海境这样的环境里,其实偷袭很难成功,他们不可能放松警惕的。”

“那偷袭的意义何在?”

“为了让他们下意识地觉得,我们仍旧是选择一对一。我想钟离炎不会害怕面对我,范无术也不会害怕面对你。我会在跟钟离炎的交手中寻找机会,当我转向范无术的时候,你也要爆发最强手段,我们同时向范无术倾泻最大杀力,解决掉他,钟离炎就好办了……对了,你有什么合适的困缚手段?最好是能够阻挡一阵钟离炎的,我这里有超品的道术龙虎,和法家的囚身锁链,估计对钟离炎这样的武者,效果不会很好。”

“如果是偷袭的话,我可以先一步用蜃楼拦钟离炎,他肉身再强,找不准方位也没辙。重点是范无术,我今天才知道他擅长寒冰道术,这样的话,他在短时间内爆发的防御可能很惊人……”

“在我的杀生钉前面,没有什么防御是惊人的。”

“那么……只要他的寒冰强度不超过刚才交手的十倍,我可以在最短的时间里化出缺口。给你的杀生钉制造机会。”

“那就最好不过了!但也要做好不成功的准备,毕竟对面不是什么弱者。”

“当然。我觉得我们的第二套方案还是以范无术为优先击杀目标,如果钟离炎没有被困住,第一时间杀过来,我这边首先要……”

疾飞之中,烟甲二人组积极地交换意见,商量等会夺宝的时候怎么袭杀对手。

左光殊讨论得兴高采烈,又紧张又激动,已经完全不记得他的“以和为贵”了,只想着怎么跟姜大哥一起砍人,视范无术的头颅为囊中之物。

看到小弟的成长,姜大哥也非常欣慰。

完全没有藏私的想法,把这么些年野外厮杀的宝贵经验倾囊相授。如何偷袭,如何设计,如何埋伏……

直让很少出远门的大楚小公爷两眼放光,崇拜非常。

但所谓乐极生悲,又或许是天妒英才。

两兄弟正凑在一块热烈的讨论中,忽然视野一片喧白。

姜望感觉自己的耳朵几乎聋掉了!

完全听不到声音。

这变化太突然。

在一瞬间就已经发生,以姜望的敏锐都没能反应过来。

只下意识地按出火界,将自己和左光殊护在其间。

缓了足有两息时间,耳朵里才有了声音——

轰隆隆!

轰隆隆!

惊雷滚过天地。

视野里这才出现了灿烂活泼的火界,才有了焰花,焰雀,才在火的世界之外,看到了雷电!

那是一道扭曲的、如龙蛇一般的电光,却太庞巨、太强大、蕴含了太恐怖的力量。

上接高穹,下连碧海。

正以惊人的速度膨胀、扩张。

笼罩四面八方!

它像是一根巨大的雷电之柱,仿佛把天和海都撑开。

并且还在不断膨胀着,好像要覆盖整个世界。

如此恐怖的威势,对那夔牛来说,必然也是最强的手段。

是那头夔牛出现了什么变故?它在与谁交战?

这些问题出现在脑海,但根本也来不及想。

因为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如何在这种不讲道理的波及之中保住自己。

左家修筑的山海炼狱里,有雷之炼狱,姜望和左光殊在其间修炼过很多次。但那种所谓的极端环境,在这道恐怖的雷电之前,根本算不得什么。

巨大的雷电扩张开来,外围就是雷电组成的光幕。

当然,说是“光幕”,它的单薄也只是相较于这方天地。

所谓的薄幕,对修士来说,简直是一堵咆哮的雷电之墙!

那疯狂扩张的雷电光幕上,难以计数的雷蛇吞吐着力量。张牙舞爪,想要消灭一切。

所听、所见、所闻,全都要碎灭在这样的雷光里。

而姜望的防御道术从来不在顶级之列。

他擅长的是以攻代守,也果断做此选择。

只看了左光殊一眼,便狂催道元,将更多的力量倾注到火界之中。

让这一方火界更生动,也孕育更磅礴的能量。

山海炼狱里的修炼,修炼的不仅仅是对各种极端环境的适应,也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姜望甚至还没有看过来,左光殊就已经伸手往下一按。

他清瘦的手掌下,坠落一滴水。

这滴水清澈、透明,美丽如珠玉。

哗啦啦,一声水响。

威武的骊龙拉着河伯神车猛然跃出,刹那间,一滴水膨胀成一个世界。

碧波之中,游动大鱼。

水草摇动,蟹贝共居。

水界诞生!

与火界相似,但亦有截然不同的创造。

独属于左光殊的创造。

也沸腾着左光殊的生机。

此时此刻。

水界恰在火界下。

火红的世界和蔚蓝的世界交相辉映。

两个神通道术创造的世界,照耀在这天光晦暗、雷蛇千万里的山海境中。

远远看去,像是一朵焰花,燃烧在一滴水珠上。

感谢书友“咸鱼保卫战”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51盟!

(本章完)

第1424章 何以名“蜚”

水珠之上生焰花。

这一幕如此美丽,又如此不和谐。

滋滋滋,滋滋滋!

恐怖的气声响起。

这样的两个世界,天然就会产生冲突,自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在疯狂对耗。

火界在天,水界在地。

而两界之间,是两个元力世界崩塌的恐怖力量!

水火不相容。

规则相斥,根底相悖。

此间万物,不应存在!

这应该是一个失败的联合道术。

但在失败之中,孕生出真正的恐怖!

这里的规则是错误的,错误的不仅仅是水火对立的本身,还有一切误入此地的事物。

那咆哮着蔓延至此的雷电光幕,以一种横扫一切的气势横碾过来,所经之处,云烟散、水波颤抖,就连空间都似在扭曲,水中鱼蟹更是死伤无数。

可是当它撞向这水火对耗的两界时……

却无声无息地湮灭了。

水界与火界以惊人的速度在消耗,在缩小。

可那难以计数的狂暴雷光亦是如此。

姜望精准地把控着力量,让火界与水界的消耗始终保持同一频率。

不停地对耗,也不停地消耗着雷电力量……最后几乎同一时间消失。

那接天连海的雷电光幕,扩张至这水界火界共存之地,明显停顿了片刻。随着水界火界的湮灭,这片区域的雷电光幕也变得稀薄无比。

姜望便于此刻往前一步,一瞬间道元狂催,拉出名士潦倒之剑,当场将这片雷电光幕割裂!

轰隆隆,滋滋滋。

恐怖雷电的余波弥散。

残余的雷电之蛇,从姜望的头顶和脚下掠过,冲向远方。

当然也避开了姜望身后的左光殊。

雷电光幕还在远去,缺口也在迅速弥合,其它地方的雷电力量,会自动流动至彼处弥补——但已经与兄弟两人无关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就此被斩开。

有句话说“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

其实只是因为弱者无法对抗厄运,往往因之凄惨,所以格外显得苦命。

而强者有能力斩破厄运,那些所谓的灾劫,也只不过是生活里的小小波澜。

“发挥得不错。”左光殊看着那恐怖的雷光远去,不由得轻松一笑:“当然我们还可以控制得更精细一点。”

这还是他们的训练成果第一次公开展示。

对于这“湮界之术”的惊人效果,左光殊显然相当满意。

而姜望已经踏云而走。

“去看看那里发生了什么!”

“姜大哥,这么急的吗?”左光殊有些不太理解:“前面说不定还很危险。”

“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即使是夔牛,这样恐怖的力量又能发动几次?”

姜望分析了几句,又问道:“如果重伤的钟离炎就在前面不远处,你急不急?”

越在内围,这巨大雷电的威能当然更强。

即便是钟离炎那样的强者,若是没有应对及时,也有很大的可能被重创。

这是姜望第一时间就做出的判断。

而夔牛召发出这样恐怖的雷电,有没有遭遇意外的可能?会不会是跟另一些强大的异兽交手?会不会两败俱伤?

危机危机,危险过后,应该就是机会才对。

姜望的话音还未落下,便见人影一闪,左光殊已经冲到了身边来。靴底耀起流光,眼神激动非常。

气势汹汹,十分急切。

不知道的,只怕还以为他跟钟离炎的感情有多好,这是要上赶着去救人。

夔牛制造的那巨大雷光疯狂向外扩张,覆盖的范围约莫以千百里计,撑过接触的那一阵,越往里走,却是越平静的山海。

这里早已被肆虐过。

那咆哮的雷光已远,且还在奔向远处,直到其间贯彻的力量彻底消散,又或者被其它力量击溃。

姜望和左光殊各披烟甲,灿烂招摇,在逐渐远去的雷电光幕背景下往前疾飞。

低压的层云正在逐渐散去,还有零星的雷蛇四处游荡,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孤独感——却是伤不了他们分毫了。

……

……

那接天连地的恐怖雷光扩散前,金光暗敛的机关迦楼罗,正平静地掠过碧海。双翅展开,在海面投下巨大的阴影。

而钟离炎范无术两人,也正各自戒备,踏空而行。

夔牛的尾迹若是显化实线,从高空俯瞰的人,可以清楚看到,屈舜华月禅师所处的方位,与钟离炎范无术所处的方位,分别在夔牛尾迹的两侧。

钟离炎那一组人更近夔牛一些。

两边一左一右,暂时还互未察觉。

这一幕被一只眼虫尽收眼底,又通过独有的联系,传输于远处。

“你猜,我最后的那只眼虫,发现了什么?”

行走于海波之上,革蜚眼睛放光,有一种捕捉到猎物的惊喜。

虽然被天狗追杀了一阵,甚至于直接逃离了那座浮山。但他倒是冠未斜、衣着未乱。很有几分从容过风雨的气质。

一旁的伍陵显然没有那么好的精神,只道:“放!”

相处久了,见多了革蜚卖关子,连“有话就说,有屁快放”都懒得说了,直接缩略为一个“放”字。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革蜚痛心疾首,严词谴责。

伍陵闷不做声地往前走,问也不再问。

终是革蜚先忍不住。不满地撇了撇嘴,然后说道:“在那片海域看到了至少六个人在,也就是说,至少三章玉璧!”

“都是谁啊?”伍陵问道。

“钟离炎,范无术,屈舜华,月天奴,左光殊,姜望!”革蜚报菜名一般,一溜嘴很是顺口。

伍陵止住脚步,侧过头来:“你怎么想的?”

“把厄虫撒下去,看谁倒霉咯。”革蜚咧嘴笑着,又看向他:“我家只有一只厄母皇虫,每二十年才产卵一次,每次只能存活两到三只厄虫幼虫,它们虽然永远无法成长为厄母皇虫,寿命很短,但也是非常珍稀的。自孵化出来,就在最好的环境里成长,我吃的都没它们吃的好……”

伍陵用那只稍大的眼睛瞥了他一下:“记账便是。我懂。”

革蜚这才止住滔滔不绝,从怀里取出一只透明的琉璃小瓶。

那瓶子精致光滑,很是漂亮。

瓶中有三条黑色的羽虫,正交错着飞来飞去。

约莫半指长,头极瘦而羽极薄。

羽翅振动间,尾部带出一道道流动的黑烟。

躯体似虚似实。

“这些人都是天骄,想来福缘深厚,一条厄虫恐怕影响不了什么。便三条都舍了,下个血本看效果!”

革蜚很是肉疼地看了这琉璃小瓶一眼,才递给伍陵:“扔过去吧,把瓶子砸碎就行,不用做别的手脚。”

伍陵右手一推铁铸进贤冠,扯出文气,随手一笔,将琉璃小瓶圈住,左手却是托出一张沙盘来——

长宽各三尺,底盘材质倒是难辨,总之颜色深沉黑亮。

盘中垒山聚海,显化相应环境。

整个沙盘中,绝大部分地方都混混沌沌,陷于雾中。

清晰的那一块里,其上浮山碧海,立体具现,却是他们两个进得山海境以来,所探索或者观察到的所有地方。

“方位?”伍陵言简意赅。

革蜚满是羡慕地看着这座沙盘,卷起文气成线,略找了找位置,便在沙盘中一点。

伍陵则直接以文气狼毫,将琉璃小瓶圈进沙盘中,正落在革蜚所指的位置,如坠云雾中,顷刻消失不见。

一双大小眼盯着沙盘,看得很是认真。

“其实你元石不凑手也没有关系,咱俩这交情……”革蜚在一旁巴巴地道:“用这山河盘抵债就行。”

伍陵乜了他一眼:“在这山海境里,除了屈舜华,没人有资格问我元石凑不凑手。你倒是好意思!”

“也不单单是这元石的事情,没有这么肤浅嘛……”革蜚叹道:“最重要的是缘分,你能理解缘分吗?此物与我有缘。看到它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亲切,好像是命中注定!”

伍陵置若罔闻。

革蜚又道:“说真的,伍兄,你不觉得你的山河盘跟我的眼虫很搭吗?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天作之合!你且扪心自问,若没有我的眼虫帮忙,你能这么快掌握这么大范围的情报,迅速把山河盘推演到这个程度吗?”

“是很搭!”伍陵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地道:“开个价吧,你的眼虫和配套的饲养、控制之法,加在一起怎么卖?”

“懒得理你。”革蜚一甩手,跳过了这个话题。

就在此时,山河盘上,那厄虫琉璃瓶坠落的地方,骤然腾起一道雷电,已经探明了的那处范围,重新被浓雾掩住,且浓雾的范围还在不断扩大——

这说明环境在迅速改变!

且改变的程度很深,不然不会让山河盘上已经探明的区域都黯淡下来。

伍陵看向革蜚。

此时最后一只眼虫也已经被雷光波及杀死,那道雷光就是它最后看到的景象。

革蜚所知,也并不比伍陵更多,但是他自信地笑了:“看到没有?看到这道灭世之雷了吗?这就是我家厄虫的厉害!厄来万物皆相欺,就连夔牛也要被影响!现在知道你花的元石有多值了吧?”

伍陵的大小眼里,充满了怀疑,然而那道雷光又的的确确正在摧毁山河盘已经洞察的区域,也刚好是在厄虫坠落之后才发生。

忍不住问道:“那里现在是发生了什么?”

“厄运的表现形式多种多样,天灾人祸不一而足……谁说得准呢?”革蜚道:“反正肯定有夔牛的事情在里面。要不要去看看?兴许有惊喜呢?”

伍陵摇了摇头:“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们的对手也不仅仅是那六个人,还是坚持原有计划,先勘探环境,等地利在手,再待天时。”

革蜚很是自信地道:“我的厄虫既已洒下,彼处天时地利都在我。还有什么好等?”

伍陵瞧着他:“你的厄虫这么厉害,怎么你参与黄河之会,只是个八强呢?”

革蜚抬起下巴,高傲地以鼻孔相对:“连黄河之会都没资格参与的人,恐怕不适合嘲讽黄河八强吧?”

伍陵窒了一窒。

他也不好意思说些什么楚国乃霸主之国,竞争更激烈之类的话,因而竟一时无言以对。

毕竟是此行“东家”,革蜚自觉还是不能得罪财主太狠,又主动道:“在黄河之会那样的地方,帝君注视,真君主持,我的厄虫能抵个屁用?八进四最好的两个签,燕少飞和范无术,我抽到了燕少飞,已经是祖坟冒青烟,长期以来不停吞食厄运的结果。还待如何?”

“抽到范无术你也未必能赢。”伍陵仍有些吃味地道。

革蜚倒是并不否认:“人定胜天嘛,运只是一方面。对真正的强者来说,以力破厄才是常事。你看内府场那个齐国姜望,先遇项北,再遇秦至臻,最后遇黄舍利,连战三大霸主国天骄,且是接连挑战秦至臻和黄舍利这样的内府最强者,可谓是下下之签运,但最后他摘了魁,也最有说服力。”

转过脸来,又笑呵呵地看着伍陵道:“这次你如果帮我弄到‘蜚’的精血,什么范无术、燕少飞之流,不就不算什么了么?届时我有运又有力,正是天意在我,英雄自由!”

“不要太乐观。”伍陵看了一阵山河盘,将之收起:“这一次你和我的机会都很小,我也只是尽力而搏。真个算起来,你想要的更为艰难……你知道有多艰难。”

“不是说只要集齐进入山海境的全部九章玉璧,就能直接开启凰唯真的秘库么?这是最简单的路子,对不对?”革蜚笑眯眯地道:“那我们把他们全部干掉就可以了。”

伍陵沉默了半晌,只道:“勇气可嘉。”

《山海异兽志》有载:“又东二百里,曰太山,上多金玉、桢木。有兽焉,其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行水则竭,行草则死,见则天下大疫。”

革蜚所盯上的,与他自己同名的异兽,乃是传说中的灾兽,肆虐世间的灾难之神。

可比进入山海境的那些天骄,要凶狠得多。

真要说起勇气来,以“蜚”之精血为目标,大概更见勇气。

然而伍陵清楚,越国革氏盯上“蜚”之精血,已不是一代两代人。

道历三六二七年,革氏入太山,尽起精锐二十七人,归者无。

三七九五年,革氏家主亲入“祸水”,以求幼蜚,一代真人,一去无音讯。

革氏是越国的古老名门,神秘且强大。但随着修行世界日新月异的变化、诸多异兽的逐渐灭绝,古老的驭虫之术,已经不太能跟得上时代,渐显颓势。

为了突破瓶颈,革氏不知奋斗了多少代。

不然革蜚何以名“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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