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前驱(上)

夕阳将落,梁护仰天看着空中血红的云霞,仿佛于城中的血腥一般无二。

城头的厮杀早就已经停止了,但城中百姓们的噩梦才刚开始。

按照蒙古人的规矩,凡抵抗之后城池被破的,阖城皆屠。虽然这会儿攻破城池的压根不是蒙古人,但蒙古人的狗也得遵循主人的规矩。

所以,梁护就只能看着身边的尸体。

有从城头奔逃往城里时候,背脊遭砍刀一挥两段的尸体,有从城里往城门奔逃时,被马匹反复践踏,浑身骨骼俱断的尸体。有士卒的,有军官的,有百姓的,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小孩的。

就在街角,在他躺卧之处的旁边,尸体堆成了堆,就像是遭瘟以后被杀死的牲畜那样。

唯有梁护本人,因为自知腿伤沉重跑不了,所以干脆躺平,一心等死。大概他躺得过于心安理得了,反而没人注意。忽剌剌奔进城里的黑军士卒没在意他,从巷子里头兜转出来,光着膀子的渤海人也没注意他。

他在冰冷的地面上躺了很久,体温在下降,呼吸也渐渐微弱。有血水从尸堆最高处流淌下来,漫过下面一层层的人,最后被梁护的腿阻碍了,于是积成了黏稠的一堆,只有少许换了个方向,流淌到路旁的沟里去。

梁护转了转眼珠,顺着血液流淌的方向看,看到有个女人在沟壑底部,小心翼翼地爬动。血污遮掩下,依然能分辨出她的面庞很美丽,发髻编结得很精致,应该是城里某个官宦的妻妾。她注意到梁护的眼神,露出哀求的神色。

梁护立刻移走视线。他依旧仰躺着,动也不动,然后隐约听见那个女人从旁边悉悉索索地爬走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一个黑军士卒终于注意到了胸膛微弱起伏的梁护,握了握手里的刀,大步走来。

梁护咧嘴笑了笑,心想,总算等到了。

他闭上眼,等着最后时刻来到。隔了好一会儿,却一直没等到后继的动静。

梁护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往外看看。发现那名率军攻打东门的凶悍将军,不知何时就站在他的脑袋边上,俯首凝视着他。

“这人有点眼熟……”

石天应皱眉盘算着。他在平州左近的军旅里头,是有几个熟人的,不过怎也不包括这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卒子……是在哪里见过呢?肯定见过的,而且,就在不久前……

“对了!这是那个隔墙刺枪的家伙!”

石天应用拳掌相击,发出啪地轻响:“这是个好手,看起来伤的不重……先带下去,拔了箭,敷点伤药。愿意投降的就留下,不愿意的就杀头!”

“遵命!”

两个傔从上来,掰着梁护的腿,看看他的伤口,还扒开伤口看看里头模样。梁护冻得厉害,并不觉得疼。但他依然吼了两声,说杀了我吧,让我死了算逑。但他的气息微弱,用足了力气也像是喃喃自语。

两个傔从压根没听见,自顾抬着梁护,往城外走去。

晃晃悠悠间,梁护听见石天应威严地吩咐几个部下:“适才大汗的命令你们都听见了,说要屠尽,那就屠尽,不得遗漏。不过,咳咳,咱们鏖战一日,兵马也要补充。所以发现可用之人,不妨姑且签军……他们如果不降,再杀也不费事,对不对?”

“郡王英明!”几名部下大声应道。

北京路那边,不是只有一个临海郡王张鲸么?狗东西投了蒙古人,这就当上郡王了?

梁护继续喃喃地骂着。他们又说了什么,梁护被抬着远走,听不见了。

几个傔从的动作很粗鲁,他很快就被晃得昏昏沉沉,快要晕厥。将到城门口的时候,他隐约听见有女人在尖叫;然后看到那个发髻编结精致的女人没有穿衣服,摆着白生生的两腿往寒风呼啸的城门外跑。城门内外,有许多人开始大笑。

这些人,都已经不是人了。

梁护骂了句,瞬间失去了知觉。

蒙古军不断深入中都路,不断攻克一座座雄关,渐渐逼近中都的时候,定海军反倒沉寂。仿佛随着辽东的大雪,山东也就此平静。

十二月底,元旦前的两天,有三百来名将士赶到了益都城北的东阳城。

东阳城本是郭仲元所部的驻扎地。随着营房和各个工场的就位,训练用的校场扩建,各部有功将士和新招纳的才勇之士轮番受训整编的高级军校,也定在这里。

因为军队的规模急速扩大,需要受训的基层军官从各地不断汇集。

有的人从军时间太短,所以来此接受五天或十天的短训,主要学习内容主要是军队里头行军、作战、驻扎、训练、管制所需的各种规范、各种律令。

也有的人立功不小,或者被上头格外看好,那就要接受二十天乃至两个月的中长期训练。

据说这种训练,包括史学、兵法、算学、地理等诸多内容,有些教材是宣抚使亲自编撰的。而其中一些独特的学问,来自于宣抚使梦中所得异人的传授,设非宣抚使的亲信,或者被宣抚使青睐的前程远大之人,断不能接触这等秘要。

所以某个军官但凡得到通知,要来东阳城长训,往往就代表了后继的提拔。虽然提拔的结果是军官要离开原有的部伍,但将士们身处定海军这样一个快速膨胀的团体,大都对未来充满信心,故而对提拔也都期待异常。

尤其是那些整训之后暂不授予新职,而留在宣抚使身边做侍卫的幸运儿,更是明摆着一步登天,从此前途远大,要被众人艳羡许久了。

抱着这样的心态,那些军官或士卒来东阳城报到的时候,走在道路上的气派都和一般的武人不同。他们哪怕经过田间农人身旁,也会格外挺起胸膛,务必使自己威风堂堂,对得起那些农人的敬畏和憧憬。

不过,这种得意洋洋的炫耀机会,全然落不到郭仲元所部将士的身上。

皆因郭仲元所部的军营就在东阳城里,与军校只隔一道墙。他营里的将士出了辕门,沿着巷道走几百步,就进入军校,沿途除了工棚里劳作的匠户,见不到半个寻常百姓。

余醒和于忙儿两个,便是从巷道走来之人。

两人站在军校门口,和三百名同来整训的将士汇合,听着这些人讲述沿途所受的尊重,总觉得自己吃了大亏,少了一份特殊的荣耀。

而这种遗憾,在听闻整训时限的瞬间,又转变为了巨大的惊讶和不忿。

“什么?”

余醒失声大喊:“五天?这不是把我们当作新兵看了?这……这不是瞎胡闹么?岂不是在消遣洒家?”

他的堂兄余孝武,是定海军中有名的烈士,他自己有过军校学习的经历,和定海军中许多将校都认识,甚至和宣抚使郭宁也能说上话。这些背景堆叠下来,难免让他生出一些骄横,站在军营前头,旁人都不言语,只有他暴跳着问了出来。

余醒的毛躁性子,大约是改不了了。所以他真没有注意到,距离这些学员数十步的一座望楼上,郭宁正扶着阑干俯首观看一众将士。

余醒的喊叫声传到,郭宁立即冷笑一声。

“余醒这小子,怕是个难当重任的,怎就把他挑进来了?”

(本章完)

第499章 前驱(中)

郭宁没什么架子,和部下们一向都打成一片。尤其是每日巡行军营、军校的时候,他总是心情很好,也乐意让所见到的将士们分享他的好心情。

他看见熟悉的将士,互相开几句玩笑,关心下家人亲眷;碰见不长进的或者刚犯过军法的,说不定踹一脚骂几句娘;有时候撞见将士们比武,他兴致上来了,就脱了军袍光膀子下场,与人相扑较技。

绝大多数时候,郭宁都能赢,偶尔遇见特别擅长空手搏击,而性子又耿直的,他也难免输一次两次。输过之后,他总开玩笑地摆出恼怒样子,要去拿铁骨朵来报复,惹得将士们哄堂大笑。随即又掏自家口袋,取些钱财赏赐胜者。

这样的流程,不光是拉拢人心的手段,对出身于行伍的郭宁而言,也确实是他在繁忙公务之余的些少娱乐。

今天也是如此,他从几个军营巡行过来,始终满面春风。

直到看见这拨调集训练的士卒,他忽然脸色一沉。

冷笑着问了一句,身后随行众人却没有回答。郭宁皱了皱眉,转身回看陈冉。

陈冉是郭宁最早的亲卫之一,以擅使双刀著称。后来因为右手手掌受伤残疾,无法握刀,这才转为侍从首领,参予机要。

这几个月来,郭宁身边的幕僚架构渐渐完善,汇总军情有录事司,梳理直管事务有经历司,侍从文辞有参议司。但一直有相当的机密职权掌握在陈冉这样的侍从手里。

这一次郭宁抽调军中精干的基层将士集中训练,因为陈冉在军队里的熟人多,资历深,而且他自家曾是厮杀搏战的好手,眼光很准,所以才专门让他负责。

出于对陈冉的信任,也因为需要郭宁去关注的事情实在千头万绪,郭宁一直到今天,才亲临现场看一看这些将士。

不过……看这些将士的情况,似乎陈冉挑选的标准有点偏颇?

郭宁挥了挥手,让其他几个侍从退下,把陈冉叫到身边。

他压低嗓音问道:

“于忙儿我是知道的,这人在杨安儿所部上万将士里头算得好手。正是我们用得着的,余醒是怎么回事?他武艺特别出众么?还是脑子特别好使?我记得这厮素来莽撞,在军校里就捅过数次篓子……所以到现在还只是个队正。”

郭宁随手又指了混杂在两百余将士中的几条人影。

定海军的规模扩张到这种程度,郭宁早就没办法记得所有人的姓名相貌了,但是,这里头有些人,分明是当日河北溃卒的家人亲眷,到了山东以后才从军的。

他们大都在郭宁眼皮底下上过课,郭宁还真认出了好几张熟悉的面庞。

“还有这几个,老陈,他们何至于就被拣选入来?彼辈的父兄曾随我厮杀以至牺牲,故而得到咱们定海军的厚待,家中有十足拨发的田地恩养,荫户也都挑老实肯干的分配。他们自家从军,都是先进得军校,在我跟前稍有表现,出来就是什将、队正……”

郭宁紧皱眉头,背着手在堂上转来转去,兜了几圈:“这还不够?老陈,难道你觉得,我召集他们,就是为了让他们受一场短训,然后升官受赏?你把这些人塞进来,是要做什么?”

说到这里,郭宁的语气已然森寒。

按照定海军的制度,军人待遇优厚,地位尊崇,这当然不能说是什么百年大计,但却是为了对抗强敌,立即组建强军的最好办法。

与之相应的,是郭宁绝不愿见到五代藩镇牙兵的桀骜情形再现。故而他一向治军严苛,在军法上头从不留情,隔三差五,都有居功自傲、干犯法度的军官被革除军籍。他又以军校来保证骨干将士对主帅的忠诚;以频繁的人员调动,来压制将士和军官之间的私人隶属关系。

不过,自古以来,人心不足;歪嘴和尚念经,也难避免。若陈冉这样的亲卫,居然会藉着军务拉拢私人,瓜分可能的利益,只怕郭宁要赶紧动用激烈手段整肃,才能保证军队的可靠了。

面对郭宁疾言厉色,陈冉只微微俯首:

“咳咳,宣使,这批人被召集的目的,我约莫知道一点。”

“嗯?”

“我虽然不负责军校的事情,但东阳城的军校里头,十天前就被清空了,整座校场里头,用芦苇搭建了多处道路和建筑的缩微模型。这件事,我是知道的。”

郭宁默然。

“此番蒙古南下,中都直当其锋,时局变化万端。而咱们定海军的发展,又必须保证中都始终挡在前线。所以,咱们要在关键的所在,保有关键的力量,更须敢于在必要的情况下使用这力量,以保证局势走向如我们所愿。宣使,我挑的这些人……单以厮杀武艺而论,未必全都是数万大军中的佼佼者,但有三件事,我特别注意了!”

“哪三件事?”

陈冉向前一步,躬身道:“一者,这些人和朝廷全无半点牵扯;二者,这些人都有家眷或亲近的袍泽在定海军治下;三者,这些人性子俱都胆大妄为。宣使放心,只消一声令下,他们能毫不犹豫地执行任何命令!”

“嘿!”

郭宁重重地吐了口气。

他一直觉得陈冉是个明白人,现在看来,这老伙计比郭宁预料的更加明白。

定海军当然不是朝廷的忠臣,但也没必要一直摆出反贼样子惹人讨厌。所以过去这些时日,郭宁留了杜时升在中都,作为定海军的代表与朝中权臣斡旋,维持着两方斗而不破的格局。

因为皇帝对定海军的疑虑,除了杜时升以外,定海军绝无其他的力量驻在中都。杜时升本人更极少和中都的领兵将帅往来,就连被郭宁举荐上位的苗道润和张柔两人,也好像形同陌路。

但随着中都周边军事形势的恶化,定海军迟早会全面插手中都的战局;而当定海军的力量出现在中都战场的同时,前提条件则是中都本身的军事存在。

对中都城里那些高官贵胄的德性,郭宁从不高估。所以,他决定重新往在中都城里伸手,组织起关键时刻排除动摇的力量。

这种事,是皇帝绝不能容忍的,郭宁也无意横生枝节,遣出的力量不会很多。这支力量的潜入要机敏而隐蔽,行事要大胆而猛烈,非得从全军调集精锐,加以特殊训练才行。至于具体的任务,其实不必多想,事到临头,自有分较。

郭宁从望楼边缘走回来,拍了拍陈冉的臂膀:“倒也不必那么……”

他凝视着陈冉的面容,注意到他眼里格外坚定的神情,有些感慨。

“这事情,还有别人知道么?”

“宣使放心,别人不似我这么耳聪目明,我也并不敢在外胡言乱语。”

郭宁笑了起来:“此行由谁来带队,我已经有数了。但还缺个在台面上协助之人……”

“陈冉不才,愿为宣使分忧!”

继续推书。

之前已经推过了,不过新改了书名《代宋之锋镝长歌》,所以再推一次。

作者的历史功底非常深厚,故事的细节极其扎实,现在将近十万字,可以看了。

诚恳推荐,这本书值得读者老爷们一个收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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