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4章 镇压一百年!

这话一出,众人包括杜相公在内,都微微变了脸色。

卓光瑞,是大唐的开国功臣,也是开国为数不多的几个国公之一,而且这么些年可以说是兢兢业业,少有懈怠过。

不管是当年做金陵尹,洛阳尹,还是后来负责工部,再到进入中书,这些年卓相公可能功劳不是特别特别大,但是苦劳,可以说是本朝之最。

哪怕是杜谦,恐怕也远没有卓光瑞辛苦。

更不要说,吴郡卓氏当初可以说是入了江东集团的“原始股”,卓家那位卓老爷,在李某人身上是下了血本的。

虽然吴郡卓氏被皇帝陛下处理的事情,现在已经传到了洛阳城里,但是洛阳城里的所有人,都不认为皇帝陛下这一次,会重罚卓相公。

在大家心里,这一次卓相公,最多就是罚俸罢相。

现在,李皇帝说出了这一句“依法严惩”,在场四个人,都变了脸色。

卓光瑞是章武七年的主考,不管那场弊案是怎么产生的,谁去办的,也不管他知情还是不知情,身为主考,就逃不脱最大的责任。

依法办理,卓光瑞就必然是死罪,三法司也无从宽赦他。

而在场众人,除了与姚仲一科的金陵文会首魁,大理寺卿徐坤之外,其余三人俱是新朝的功臣,如果卓光瑞真的论罪处死,他们三人难免会有兔死狐悲之感。

杜相公犹豫了一下,上前低头道:“陛下,此事三法司,已经翻来覆去折腾了大半年了,一切详情,俱都已经审查明白,前面那场弊案,卓相最多就是失察之罪…”

“臣请以失察之罪论罪。”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微微摇头:“科考,乃国朝最要紧的事情,是头等大事,本朝开国至今,也不过八年时间,前年那场科考,更只是开国之后的第三次常科。”

“第三场科考,就出了这样的事情,如不从严治理,后世朝廷又该如何从严?”

“总不能,给后世留下一个宽纵的成例罢?”

章武朝,是李唐的初朝,这种事关科考的大事情,如果不是李皇帝开国初年就废掉了株连,单单是这一个事情,恐怕就要掀起牵连数百人的大案。

而李云一直压着这个事没有处理,就是要等着自己回来,亲自处理这件事情,用来昭示后人。

两个宰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都没有说话。

已经六十多岁的刑部尚书费宣,也看了看皇帝,然后叹了口气:“陛下,若因为此事,使卓相公丧命,恐怕会朝野议论。”

李云摆了摆手,淡淡的说道:“这个事情,朕已经考虑了好几个月了,主意已定,不必多说。”

皇帝陛下私下里,相对来说还是很亲和的,基本上不会用“朕”这个自称,依旧把自己当成当年的江东之主,当成江东集团的主心骨,跟这些臣子们对话。

但是当他以“朕”自称的时候,就是在以皇帝的身份,跟他们说话了。

这一句话之后,哪怕是杜谦,也沉默不语了。

皇帝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之后,伸手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除此之外,还有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今年秋天,在洛阳补考一科科考,章武七年落榜的考生,俱可以重新参考,其余符合条件的,也可以参考。”

“这一科科考,不影响明年的常科。”

今年是章武九年,明年章武十年,还有一场常科。

皇帝陛下说到这里,看向杜谦,开口道:“为表公正,今秋的这场科考,受益兄你来主考罢。”

“这样,也没有人敢再乱来了。”

章武元年那一场科考的主考,就是杜谦,以杜谦的威望地位,的确没有人敢在他手底下胡作非为。

杜相公默默低头,应了声是:“臣遵命。”

李皇帝想了想,又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

“本朝虽然废止了株连,但是这一次情事十分恶劣,朕心里十分恼火,如不严惩,后人难免还要铤而走险,以至于此种事端,屡禁不止。”

“这几个月,朕也想到了一个法子。”

皇帝看向众人,开口说道:“这一次,所有涉案之人,无论官吏,阖家上下,五代以内不得科考,不得入仕,乃至于不得进入官署衙门为吏员。”

这话一出,在场四人俱都愣在了原地,他们抬头看着李云,都有些震惊。

这个时代阖家上下,意思是说,只要没有分家,堂兄弟乃至于远方堂兄弟,都算是一家!

一个人,可能就会牵连一家上下几十个人!

再往下绵延五代…

哪怕这个时代成婚很早,算十五岁成婚,一代人至少也需要十七八年,五代人的时间,就是近百年了!

百年不得为官从政,意思就是,整个家族在整整一百年的时间里,都完完全全的失去了上升通道,失去阶层跃升的可能。

而且…这一次涉案的人,尤其是那些已经在礼部为官的武周旧臣,基本上都是出身大族!

那些涉案的考生,能有这个渠道,家世也不会太差,说不定,都是前朝的世家大族!

这一个官本位的时代,不能做官,就等于家族生命走到了尽头。

皇帝一句话,就把这些世家赶上了绝路!

杜相公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李皇帝看着四个人,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卓光瑞这些年,功劳不小,又是开国重臣,念在他多年辛苦,这一项株连,就特赦了卓氏,不禁止他家里的人入仕从政。”

“其余诸人,概莫能外。”

杜谦看了看李云,在这一瞬间,这个老伙计已经明白了李云的意思。

李唐的确已经废除了株连政策,这意味着朝廷不能够再通过个体的罪过,去抹除其他人的肉体生命。

但是不意味着,朝廷不能抹除别的生命。

比如皇帝陛下这一句话,就等于是抹除了几十户人,可能是数千人的政治生命!

而且是百年的政治生命。

百年后,这些家族即便还在,那个时候,即便他们已经能够考学入仕,但是还有没有考学的能力以及资本,就很难说了。

这一招,虽然没有直接株连夷三族震慑人心,但是对于官场中人,世族中人来说,未见得就比夷三族差到哪里去!

这是消抹了一个家族,整整一百年的前程!

杜谦愣神了许久,才深深低头行礼:“臣,遵命。”

其他三个人,也俱都对着李云低头行礼:“臣遵命…”

皇帝陛下满意点头。

“差点忘了,还有一件事,太子大婚之后,越王也要准备婚事了,你们几个人,如有相宜的越王妃人选,可以推荐给朕。”

四个人再一次低头行礼。

等到他们都要离开的时候,皇帝陛下叫住了大理寺卿徐坤,让他留了一留。

这位徐卿正留在了甘露殿里,对着皇帝陛下欠身行礼:“陛下。”

李云看了看他,问道:“接手大理寺,感觉如何?”

两三年前,薛嵩薛老爷年纪实在是太大了,就从大理寺卿的位置上退了下来,才由徐坤接任。

徐卿正低头行礼道:“臣…还能勉强应对。”

李云起身,“嗯”了一声,默默说道:“拿进大理寺的官员,要尽快统计整理出来,交给中书留档。”

徐坤深深低头:“臣遵命。”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抬头看见李云正在向外走去,他连忙跟了上去,问道:“陛下哪里去?”

“去卓府,看一看故人。”

李皇帝一边走,一边说道:“三法司尽快拟定圣旨,明日大朝会,朕要当着满朝文武,宣读布告。”

说罢,他大踏步离开。

大理寺卿徐坤留在原地,看着李皇帝的背影,半天没有说话,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急匆匆朝着中书走去,与两位相公以及费尚书,一起拟制去了。

而李皇帝,则是一路离开了皇宫,来到了卓家。

卓家立刻中门大开,将皇帝陛下迎了进去,等李云在卓家再一次见到卓光瑞的时候,这位卓相公,头上的白头发,比起几个月前,已经不知道多了多少。

几乎翻倍了。

他跪在地上,对着天子叩首行礼。

皇帝将他搀扶了起来,然后拉着他一起坐下,看了看他头上的头发,默默说道:“此时,非得正法不可,因此不得不这般办。”

“明日朝会,你让你家儿子,高捧丹书铁券。”

“去太极殿大朝会消罪。”

卓光瑞看了看李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忽然开口,喃喃道。

“陛下…臣…”

“臣愿意一死。”

(本章完)

第1015章 大朝会

皇帝陛下闻言,大皱眉头。

他皱眉看着卓光瑞,问道:“卓兄是对我在江东的作为,有所不满?”

卓光瑞连忙摇头,开口说道:“老家的事情,臣已经听说了,家父去后,卓宏才在职盐政,不过几年时间,便已经贪了二十万贯钱,这般大的罪过,陛下只流了他,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了。”

卓光瑞叹气道:“而且,这是陛下先前就与臣说好的事情,臣心服口服。”

“臣这几个月,一直闭门思过,哪里也没有去,这几个月臣想了许多。”

卓光瑞抬头看了看李云,正色道:“陛下,我们这些人做的,非是一代人两代人的事业,而是要超过旧周,成为几百年乃至于更长远的王朝,这是十几代人,事关无数人的事业。”

卓光瑞默默说道:“臣跟随陛下的时候,尚不满四十,今年却已经五十多岁了,头发斑白,活不了多大年岁。”

“国朝初年,就出了这样恶劣的事情,正需要一个重臣,来震慑朝野,同时布告世人朝廷的正气,以及决心。”

“相比较起来,臣的性命,不值一提,臣若是死在了此案之中。”

他看着李云,起身低头道:“也算是为新朝,为陛下,做了力所能及的最后一件事了。”

皇帝对着他按了按手,示意他重新坐下来,等他落座之后,皇帝才微微摇头道:“国朝正法纪,立规矩,非是在一个两个案子上,卓兄要是真的就这么死了,不单单是你我两家的事情,朝野恐怕也会非议,说我刻薄寡恩。”

皇帝陛下敲了敲桌子,开口说道:“这事不要再多说了,就按照你我先前说好的去办,明日你们卓家以丹书铁券消罪,丹书铁券三去其一,事后卓兄在家里休息两三年。”

“或可复相。”

历朝历代的丹书铁券,上面都会写上免死或者是免罪的次数,有些臣子当权的时候,甚至会给自己搞一些免罪十几次的丹书铁券,而李云弄出来的第一批丹书铁券,相当统一。

都是免罪三次。

皇帝陛下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个事情就这么定了,卓兄也不必再胡思乱想,这个事情,也不会遗祸后世。”

“后世之人,可没有丹书铁券了。”

卓光瑞看着皇帝,欲言又止。

李皇帝站了起来,背着手看着卓光瑞,开口说道:“卓兄,你我相识近二十年了,这个时候,莫要坏了咱们的多年情分,也不要坏了咱们的君臣之谊。”

这句话是在提醒卓光瑞不要做出什么蠢事,更不要想着在家中自尽。

卓光瑞起身,毕恭毕敬欠身行礼:“臣…臣遵命。”

李皇帝看了看天色,开口说道:“时辰不早了,朕就不多留了,你不要想太多,好生休养。”

就在皇帝陛下要离开的时候,卓相公起身相送,看着李云的背影,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能够把嘴边的话说出口。

这个时候,他有些想把杜和的事情给说出来。

因为这个事,已经闹得太大了,此时三法司里里外外查了好几个月,把跟这件事有关的人,不知道盘查了多少遍,那些个礼部官员,这都不知道被审问了多少遍。

卓光瑞不清楚,李皇帝到底有没有知道,这件事背后,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

他不知道,户部尚书杜和,在皇帝那里有没有查清楚。

如果皇帝已经知道了,他这个时候不说,就是欺君。

如果皇帝不知道,他这个时候说了,那么上一次…便也是欺君。

这几个月,这个问题一直折磨着卓相公,让他食不甘味,寝不安席。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只半年时间,他便已经这样苍老了。

最终,卓光瑞还是没能开口,把嘴边的话说出来。

皇帝陛下最后回头看了看他,然后对着卓光瑞笑了笑,扭头跟卓家的几个晚辈交代了几句,然后背着手,离开了卓家。

他离开之后,卓相公目送着辇车远去,这才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差点,瘫坐在地上。

还好他儿子就在旁边,一把搀扶住自己的父亲,惊呼道:“爹,您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

卓光瑞长叹了一口气,这才站稳了身子,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深呼吸了一口气:“走罢,为父教一教你,明天大朝会,应该怎么说。”

卓家公子立刻低头应是。

卓相公最后回头,看了看李云离开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

虽然相处近二十年,但是此时此刻,他已经看不太明白这位皇帝陛下了。

他心里没有办法确定,这一次天子饶过卓氏,是因为天子的确不知道背后的杜和,还是天子心中一念仁慈,不再深究。

又或者是…

天子并不想牵连杜家进来,至少是在这个时候,不想牵连杜家。

不管怎么说,卓家这一关,似乎已经勉勉强强过去了。

卓相公带着儿子,来到了自己的书房里,他盯着自己这个长子看了许久,才默默说道:“你现在,就给你叔父写一封信,同他说清楚。”

“让他好好想一想父亲,前些年是怎么做的,父亲怎么做,他就照着办,如果他学不好,学不明白。”

卓相公闭上眼睛,缓缓说道:“我们就跟他们分家,从此卓家一分为二,我们以后长居洛阳,做我们的洛阳卓氏。”

卓公子一愣,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只见卓光瑞竖起眉头,沉声道:“还不快写?”

卓公子这才低头道:“是,孩儿这就写,这就写。”

…………

次日,太极殿,大朝会。

这是天子归朝之后的第一次大朝会,也是极其重要的一次大朝会,因为一些悬而未决已经大半年的事情,大概率就会在今天这场朝会上彻底定下来。

天色刚亮起来没有多久,等到太阳的晨光照落在太极殿正门上的时候,随着内侍顾常一声高唱,在门外窃窃私语的百官们,便依次鱼贯而入,进入太极殿。

进了太极殿之后,众人很快按照班次站好。

没过多久,太子殿下便也到了太极殿里,众人见到太子殿下之后,俱都上前行礼,口称殿下。

就在皇帝陛下即将到场的时候,一个一身紫色四爪蟒袍的年轻人,冒冒失失的进了太极殿里,他左右看了看,寻到了太子殿下所在,连忙三两步上前,抱拳深深低头行礼:“见过皇兄。”

正是二殿下李铮。

太子殿下上前扶了越王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二郎你怎么也来了?”

越王殿下苦着脸说道:“昨天有人去臣弟家中知会的,让臣弟也来参加今天的大朝会,多半是臣弟在辽东犯的错,父皇今天要在大朝会上,公之于众了。”

他叹了口气道:“皇兄救我。”

太子殿下看了看这个大个子兄弟,笑着说道:“放心,放心。”

“父皇真要是训斥你,皇兄一定给你个台阶下。”

兄弟俩聊了许久,附近的官员这才过来见过了越王殿下,然后众人又等了好一会儿,皇帝陛下始终没有到场。

太子左右看了看,然后看向御阶下站着的顾常,问道:“顾公公,陛下怎么还没来?”

顾常此时正在吩咐手下人,听到太子殿下的话,他更显慌张,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连忙低头道:“奴婢这就去问,这就去问。”

不远处,杜相公突然叫住了顾常,开口说道:“陛下现在,就在后殿罢?”

“我同公公一起,去看一看可好?”

太子殿下这个时候也明白了过来,连忙说道:“我跟杜相一起去看一看。”

就这样,顾常领着杜谦还有太子三个人,一路来到了后殿,后殿里,皇帝陛下正坐在椅子上,翻看着手里的文书,脸色铁青。

看到皇帝的脸色,就连太子殿下也察觉到了不对劲,顾常更是吓得脸色发白。

杜相公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呼出了一口气,小心翼翼迈步走了进去,对着天子拱手道:“陛下…”

“前朝都在等着陛下,出什么事了?”

皇帝陛下听到了付杜谦的声音,才回过神来,他抬头看了看杜谦,又看了看杜谦身后的两个人,随即默默说道:“孟青那里,出了点岔子。”

说到这里,李皇帝站了起来,勉强恢复了情绪,缓缓说道:“走罢,大朝去罢。”

杜谦点了点头,跟在李云身后,低声问道:“陛下,事情严重么?”

李皇帝停下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向前走去。

“有点麻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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