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4.第384章 一世之名

第384章 一世之名

泰昌十年就这样到了。

正月初六,山东衍圣公奏疏抵京,奏请由朝廷遣命官官勾祭田,曲阜大成先师庙所需以后概由山东地方列支定额给付。

曲阜知县也再度请辞。

朱常洛看完问王安:“没闹出什么事?”

王安垂袖回答:“族老自缢一人,病死两人,孔府械斗了一场。”

朱常洛笑了起来:“哦?衍圣公久不在曲阜,怎么压下去的?”

“衍圣公舍了自家三处庄田,还有济宁、临清共六处产业,把本支旁支彻底分家了。得旁支之助,本支那些人也闹不大。”

“这么说,没用山东官衙的人?”

“没有。”

遥远的皇帝对曲阜的动静了如指掌,不论这些信息来自山东官府还是王安麾下改革之后的内察事厂。

朱常洛感叹了一声:“千年富贵,毕竟不简单,总有存续之道。”

偌大一族,三条高层长者的“贵命”。于孔氏而言,内部毫无疑问称得上一场“政变”。

除这三条命之外,其他内部流血,可以想象。

但孔尚贤总算是自己也开始破财消灾了,他于族内的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论述。

今时今日,他在朱常洛这里能过关。

“去告诉孔尚贤的儿子,三日后拜相,他宜代父观礼。”朱常洛吩咐着,“衍圣公体国之心,朕甚是欣慰。传旨,衍圣公精研格物致知论有成,授太常学士衔,着其于兖州主持泰南书院。”

山东如今共有三个王府改成的书院:济南德王府改成的太学山东书院,这是和太学中学苑具有同等学力、学成可授举人的官学;兖州鲁王府改成的泰南书院和青州衡王府改成的泰东书院,这两个稍次一些,只能授生员。

给了孔尚贤一个事情做,却又不是主持着山东的“最高学府”,朱常洛也算给出信号了。

现在到这一步就可以。

进入泰昌十年,大明已经每个省都至少有一个太学的分院。

随着一届一届的学生学成结业,大明举子和生员正在越来越多。

在新政的大背景下,官绅优免和财计的矛盾终究会被人提出来。

改革该深入了。

这些事就是一房七院这八相们的使命。

朱常洛已经只用作为后盾,坚定地支持。

旨意传出,京官们虽然有些人比较惋惜这场风波结束得如此之快,没能捞到更多资本,但也能接受。

反正态度已经借由这件事表达清楚了。

正月初九的拜相大典要好好准备。

叶向高自不必说。这个春节,他府上门庭若市。

但叶向高也十分谨慎。相位虽好,却也很凶险。皇帝虽明言君臣共治,却也不能容他得意张狂。

一个斋戒焚香、自省静思以待大典就能对客人们避而不见。

说只是八相,但其中有个特殊的人,那就是年轻的定国公。

以他为核心,新旧勋臣们要好好安排一下了。

正月初七,皇帝又在武楼赐宴,这次只有枢密院、治安院的文武参加。

治安院的文臣之首牛应元还在从南京赶往北京的路上。名单虽然是腊月二十五公布的,召他入京的旨意却发得更早。

今天赐宴的重点也不是他,而是在座的在京新旧勋臣们。

“虽不能说一代不如一代,但不孝子孙总是更容易出。”朱常洛对他们的训话很简单,“朕御极之初,先管束你们,以昌明号帮你们挣钱。此后有战,愿从沙场建功的,毕竟只有寥寥数人。现在有了治安院,这是条新出路,但朕要把话说明白。”

治安院体系何等重要?以后,可以说枢密院专门负责对外的征伐和国防,而治安院则负责对内的缉盗剿匪。另外,更重要的则是皇帝意志在地方上的武力延伸——他们会是与地方打交道最多的武力系统,也是最经常与百姓打交道的武力系统。

“不需要非常好的上阵杀敌本领,这就能让你们的更多子孙有个出路,前提是要懂得做官、做亲民武官的道理。”朱常洛看着他们,“除承德府、辽宁省外,其他诸省还不会立时设置治安司。但要提前做准备,你们提携入军伍的将官,你们自家子嗣,开春后便由枢密院会同治安院遴选,先入武学集训,再到通政学苑进修。”

从这件事入手,首先是安置新旧勋臣们举荐入军方的一些能力较差的人,其次从中枢这里让他们的任命经过统一意志的灌注,最后才择优任用。

骨架先搭起来,随后牵涉到的是诸多五府老兵的退役安置。地方上要配合的,是在现有差役队伍里进行裁汰遴选,以后才会组成专门的治安院体系。

他们涉及到地方执法权,又是新事物,朱常洛要花大量心思在这边。

与治安院性质相近的,自然是理藩院和官产院。

方从哲不必说,去通辽、回程,一路上朱常洛早就与他聊过很多。方从哲从很早就知道自己将有这一相之位,目前他的工作也十分明确:对北疆诸国后续战略的落实,筹办今年的广州商贸博览会和外滇、南洋诸国朝觐。

而贺盛瑞则当真是泰昌朝才起势。

他先是在工部主持和承担了许多大工程,初步为北直隶、承德府一带打下了一些工业底子,现在则一跃而成为一相,而且是极为特殊的一相。

官产院之下,首先便是漕运、马政、盐政、钞关、市舶司等钱袋子,还有矿、厂……

说实话,这些东西贺盛瑞有点手足无措,好在同样有皇帝给他开小灶。

“衙,很简单,大体仍如旧制,税政院也会参与其间。但朕用你,就是你精于管理、审计。”正月初八的上午专属于贺盛瑞,朱常洛跟他说着关键,“行,也重在用人、审计。其中不少人,倒不用官产院来用,其余一房六院乃至于将来诸省之下,各有行,官产院的核心,仍是审计,保证亏损有长远目的,盈利能依法完水,资产没有流失……”

官产官产,如今除了那些盐场矿场和新边开辟的牧场等,最大规模的官产莫过于地方官田。

这一块过去都是地方官府与地方大户合作,由他们来承租然后招佃,这种事情后面当然该更精细化地管理。

到了下午,牛应元才风尘仆仆地赶在拜相大典的头一天抵达京城。

抵京第一件事,自然是面圣谢恩,于是这下午的时间则留给了他。

牛应元在宫中呆到用完了晚膳才离开,这一夜的京城里,文武百官和各个部门都已经在静静准备着。

叶向高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家仆托着盘子,其上是专门新制的礼服官袍。

至此,大明官袍有了一种新色:一品衣紫。

叶向高心情激动地穿戴好了,到了府中正堂处,先是接受了阖府家小的道贺,管家则上前说道:“相爷,御赐抬舆已入府。”

“好生招待了吗?”

“自然。”

叶向高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走吧。”

御赐紫禁城内抬舆,这是皇帝给他这个宰执的特殊恩典,以示对他的尊重。

叶向高还年轻,身体还很好。以后寻常时,他也不准备坐这抬舆。但今天不同,今天是他的大日子,是他需要天下人都知道,他是受皇帝所拜而为宰执的大日子。

大典一丝不苟,该坐。

也想坐!

一个更为华丽尊贵的抬舆、七座官轿今天都由锦衣卫来抬动,以后则由一房七院备专轿、专人迎送八相往来于紫禁城于家宅、各衙之间,这是属于八相的待遇。

他们从京城各处出发,朱常洛也起来了。

郭兰芝为他整理了衮服,又看了看穿上太子礼服的儿子。

“来。”

朱常洛伸出手牵着儿子,向郭兰芝点了点头,就从坤宁宫先去乾清宫。

“爹改了祖制,自今日起,你也要关心朝政得失。”

“儿臣谨记。”朱由检还小,听话就是了。

朱常洛牵着他慢慢走,随口说道:“人力有穷时,天子只能靠用人掌稳天下。用人有道有术,若只知帝王心术、权谋手腕,固然能把皇位坐稳,但群臣党争,于国于民便是不幸,久而久之民心必失。设相,放权,是以诚待贤。人都有志向,有尊严。不以天家奴仆视之,而以国士待之。大明之大,从不缺才德兼备之士,你要学会坚持这个道,学会分辨德才的方法。爹是给你将来出了难题,但也是对你有更大的期待。”

朱由检似懂非懂,但点了点头:“儿臣先记着,儿臣定用心领悟。”

朱常洛当然是给他出了大难题。

放权容易,收权极难。

他并不愿意见到这种结构将来又倒退,因为能力不够,子孙将来干脆只凭仍旧至高无上的皇权用暴力的方法改变这些。

时代大势无法阻挡,现在他已经打开了发展工商业、提升生产力的局面,帝制最终会迎来它的结局。

从朱常洛的私心来讲,就算他的后世子孙将来能力平庸,他也希望子孙们有个不那么残酷的结局。

从这一点来说,逼死了三个族老的孔尚贤不也是如此吗?

所以今天,他要先带着儿子去观礼。

让他看着,他的父亲很庄肃很认真地拜相,希望这些重臣能辅佐他把国家治理好,去做那些对国家长久而言更有利的事。

让他看见了,随后才好继续教育他。

午门之外,百官看着向来只为天子服务的锦衣卫抬着八相来临。

他们率先感受到这一点,感受到天子是个多么难以用常理来琢磨的天子。

他当然有他固执的一面,从御极到如今都在不断对官绅这个群体露出獠牙。

可他又有这一面,对他心目当中可以重用的臣子给出以前难以想象的尊重、待遇。

就像他提出来的矛盾一说,一模一样。

三通鼓响,宫门大开。

田乐等人先下了轿,但叶向高仍稳坐抬舆之中。

相同的是,他们八相都能从御道入宫:这又是天子亲自审定之后,从大典仪注里专门改的。

八相之中,宰执为尊,可谓之首相。

紫袍,御道,抬舆。

朱常洛端坐于奉天皇极殿内的宝座之上,静静等着他们入殿前来参拜。

如今,当然还是等级分明的。

无需避讳,就算再过数百年,同样如此。只不过,那时要进入到明面上没这么多规矩的时代。

但眼下还是大明,这个阶段里,予以规格、天赐权威,有助于他想做的事情往下推行。

此刻的八相里,并不全是当时的田乐,因为他的理想与天子的理想能够共鸣而忠心用事。

叶向高以前的风评是差一些的,威望是差一些的。既然他有决心,朱常洛就要帮他补一些威望。

“天子升座,众臣入拜!”

远远的殿外传来礼官的声音,随后是奉天殿门大开。

叶向高已经在殿门前下了抬舆,站在了最前面。

这一次,不是文武分列两班了,不是那些超品的公侯伯站在他们前面。

叶向高却没有第一个走在前面,而是对田乐等七人说道:“列位,一同入殿吧。”

“首相请!”

“陛下恩重,我等皆为肱骨,岂能不同进退?”

叶向高十分明白,其实一帝八相只有一个头脑,他不该过分出头。

于是在他的坚持下,大典居然执行时还有一些小变化。

但这是反映叶向高聪敏的小变化,也是反映他权威的小变化。

这点小变化,相当于驳了皇帝审定的大典仪注,但皇帝并不会不开心。

相反,他有这个权威临机权变。

八相在前,众臣随后。

一步步走过奉天皇极殿之间长长的甬道,他们看见司礼监掌印及秉笔、随堂大珰们手中拿着的托盘。

每一个盘子上,各有宝印一枚、腰牌一方、文房四宝一套。

笔身为丹砂红漆,墨却仍是黑墨。

但这已经象征着他们拥有代天子处置那些已经下放到一房七院权力。

长长的制旨被唱诵出来,回荡于奉天皇极殿内。

中心思想,正是年前在这里赐宴时皇帝说的话,只不过剔除了那些“这也是为了朕、为了你们”的私心表述。

全是公心。

士子进学,格物致知,修身齐家,是为治国平天下。今设诸相,以全其报国之志,以展其治国之才。

圣天子临朝,擢贤用德。亲拜诸相,托付以国政之重,盼众正盈朝,唯黎庶苍生生计为国计。同心协力,共治国泰民安之繁华盛世。

泰昌十年,华夏纪元一八三二年,天子于奉天皇极殿拜命八相,亲付宝印,郑重开启大明内政新篇。

申时行、沈一贯、王锡爵、沈鲤、萧大亨等咨政学士们感慨地看着这一幕。

十年之前,十年之后,截然不同。衍圣公已苟且偷生,而八相今日此等礼遇,谁不以死相报?

至少此刻,他们羡慕。

名啊,一世到最后,怎么好放下……

(本章完)

385.第385章 命运偏转

第385章 命运偏转

泰昌九年,天子北狩,于通辽会盟北疆诸族。

泰昌十年,天子南巡,再于广州受南洋各邦朝觐。

但懂的都懂,天子除了理藩院的方从哲,还带了官产院的贺盛瑞、文教部的徐光启和博研院的许多供奉,目的就不那么简单。

这一次,太子没有随行。

京城里还有六相,太子还年轻,监国自是不能,但田乐、定国公、英国公都在京城。

他们与叶向高及其余四相共同组成天子南巡时的中枢班底。

咨政学士们也在。

这当然算一次考验:在天子郑重拜相之后的第一年,他们能不能在天子南巡时继续稳步推进此前就定下的改革?

四月二十,百官送至京城外。

通往通州的运河上,这次是真正的“龙舟”。

御极之初,王德完等人奏请停龙舟之役。那个时候,工程制度完全不同,纯粹是要派出岁办杂办、征伐徭役来完成。而有了昌明号、遮洋行之后,造船业本就是皇帝关注的一个重心。

秉承实用主义的指导,原先只放置于西苑湖泊之内的旧“龙舟”都被拆除,可用的木料成为了奉天皇极殿的一部分。

如今这仍然以舒适为核心的龙舟,是南京那边的船厂新造的。

皇帝有心巡视他的国度,这件事从来不是秘密。

现在新政之风烈而急,变法的实质深度不知比泰昌元年深多少,天子终于要亲临江南了。

说是龙舟,但也不算阔气。它的大小,比最大的漕船也只略大一些——毕竟沿途还有许多闸口。

不同的只是装饰,是船上的结构。

当然了,一艘这样的龙舟上,只有天子和丽妃母子、荣妃母子,另外则是内臣、宫女,这自然不算拥挤。

整个船队则有大小船只近四十。

“京城就交给你们了。”朱常洛看着叶向高等人,然后又看着大儿子,“太子讲筵不能断,你要多听,多学。”

“儿臣谨记。”

朱由检看到父亲冲自己笑了笑,又遥遥看了看那边龙舟上挥着手的小人儿。

“行了,朕这就启程。”朱常洛冲他们摆了摆手,“如有要事,自可奏来。”

他最后只看了看王安,便带着邹义和刘若愚向龙舟走去。

身后先是一片恭送和祝福南巡顺利、天子恩泽被及诸省的赞颂,然后又是伴驾群臣与同僚们的道别。

伴驾的诸人当中,有年轻的徐霞客。自从母亲和夫人被接了过来,他就安居于京城。但这回博研院数位供奉都跟随皇帝一同南巡,他也要跟着一起学习。

而另有五个年轻的进士,其中就有孙传庭,他授职在理藩院做外使司主事。

没想到去年今年恰好联捷高中。

其他四个新科进士,有授职在枢密院的,也有官产院等衙。他们被点名伴驾,自然都是难得的机遇。

孙传庭登上了他们理藩院官员们乘坐的一条船,自然就与其他人开始交谈起来。

对官场,孙传庭还比较陌生。但是对孙传庭,大家都很客气——毕竟还没到二十岁,孙传庭今科虽不是名列前茅,却也不容小觑。

“这一路,到广州之前咱们是没多少事的。”说话的是外使部的右侍郎,“不过如今北疆既定,圣天子遥看外滇南洋,路途之中还是要把功课做好。孙主事,南洋外滇诸国世情册籍和历年奏报辑录,都在船上了吧?”

“下官领命以来,都已经办好了,枢密院那边也给了不少。”孙传庭起身道,“下官这就去取来。”

“伯雅辛苦了。”他笑着看他的背影,随后对其余四个理藩院官员说道,“到今日,伯雅实岁还不足十八吧?”

“万历二十一年四月二十一的生辰。”有人记得很清楚,“明日满十八,虚二十。”

“前途不可限量啊。”

“……难道说,不是院里呈了他的名字上去?”有人看着他的神情,明白了些什么。

这右侍郎并不言语,仿佛只是有感于他的年轻。

但理藩院伴驾随行名单是过了他的手的,他知道呈进宫之前是没这个名字的。

不论是不是皇帝钦点,能把他加进去的,都至少是二品以上的重臣。

这不是前途不可限量是什么?

说话之间,船队还在做着准备。

过了许久之后,先是外面鞭炮齐鸣,随后船身微微震动。

南巡队伍这才真正启程了。

到了临近傍晚时,船队才到了通州西面。

运河北岸的陆路上,自有行人。

他们退开了近百部,因为护驾亲军在两岸行进。

“那就是靖国公?”

人群之中有人遥遥望见了一面将旗,小声开口。

年幼的李鸿基伸长脖子看了过去,然后问他爹:“爹,靖国公是谁?”

“俞大将军的儿子。”

“我说你这老汉,如今该说,靖国公这功业可是超过俞大将军了,这国公,可是这做儿子的挣出来的。”

李鸿基他爹缩了缩头,并不与之争辩。

他只是听说过俞大猷,知道如今的靖国公就是俞大猷的儿子。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他们一家才从陕西来到了这里。

现在旁人开始说着那是俞大猷未遇明主,又有人说陛下接连北狩南巡耗费太多,李鸿基他爹都不想参与,只希望御驾早些离开,他们好赶路。

听到有人说新边和辽宁省多有大工,李鸿基他爹倒不认为这是什么坏事。

因为据说那边都是官府出钱雇工,不是佥派徭役,那不就是有更多路子挣家用?

推着载有家当的车子,看着车上抱着儿子的媳妇,他只小声说道:“再忍忍,耽搁了一阵,天黑前怕是到不了通州。”

等了小半个时辰,他们终于得以继续赶路。

天色渐暗,他一下子没看清路,独轮车的车轮在一个小坑里一震,随后竟翻了。

确认了媳妇和儿子没摔着之后,再去看车子时才发现轮子摔坏了。

一路从陕西推到了这里,它也确实扛不住了。

“当家的,这怎么办?”他媳妇抱着刚才被惊醒的儿子,愁眉苦脸地问着。

李鸿基他爹蹲在一旁,勉强看着已经断裂的轮轴和已经吃不住力断了一根撑柱的车子也一时无措。

家当都在这上面,车子一时半会也修不好。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更舍不得这个车子。

“没办法了,找找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庙对付一夜吧。你抱着娃,我扛着。”

“轮子能拆下来吗?俺提着。还有包裹给俺俩……”

她抱着孩子,并不犹豫地就准备和自家汉子分担。

李鸿基他爹只是蹲在那里小心鼓捣。即便要找木匠铁匠修补一下,那也得小心。自不能让这独轮车子再有损坏,他得扛走,所以媳妇是必定得帮他拿一些包裹的。

这么一耽搁,天就更黑了。

没一阵,就听得马蹄声隐隐传来,他有些紧张地望向西面。

那边人马众多,隐隐看到马灯摇曳。

“快,先让到一边!”

李鸿基他爹顾不得太多了,先把家当都搬到一边,又吃力提起独轮车来。

京城边上,盗匪什么的倒不必过于担心。但若是来往的贵人马车,他当然不敢挡住别人的路。

果然,不一会就看到是三辆马车过来,还有跟随的四匹马。

遥遥看见路前头似乎有个壮汉举着巨石一般的物事,他们也大吃一惊,长“吁”声中止住了马惊疑不定。

随后一骑先至,看清了情况和放下独轮车弯腰连连作揖的汉子才骂了两句回去禀报。

车队重新启动,速度当然不快,毕竟是夜里赶路。

“等等。既是有人在这里摔了,恐怕路面不平。前去细看,小心些过。”

“父亲,我要解手!”

“……也罢,那就歇歇吧,张戟,你前去看看,不知惊了人家没有。”

说话的中年人看上去是个稳重的,干脆下了车,让车队小心过了这一段先在前头等着。

同时也等一下自己的儿子从后面车上跳下来,到路边解决三急。

瞧儿子那边不是一时半会的事,他也很无奈,于是就走到了自己那义子那边。

“惊扰了老丈。”他文质彬彬地,先说了一句,然后看着这一家三口和旁边倒在地上的独轮车,“天已黑,老丈怎么带着妻儿还在赶路?”

“老爷莫怪。”李鸿基他爹又连连作揖,“今天皇帝出行,这才耽误了一下……”

“……原来如此。”这中年人看了看他的独轮车摇了摇头,又看了看躲在那老丈身后抱着孩子的妇人,“哪里会见怪。若不是你们吃了亏,说不得我们一行人也要人仰马翻,倒要谢过老丈才是。听口音,老丈是西北人吧?”

“回老爷的话,俺们一家子是从西安来的。”

“西安府?一路到了这里?”那中年人吃了一惊,随后目光一动,继续问道,“这么说,你们也是想去闯关东的?”

“老爷真是什么都知道。”李鸿基他爹敬畏地看着面前的贵人。

那人笑了笑:“如今想去关外另谋出路的实在不少,不算出奇。你拖家带口的,如今家什也坏了……这样吧,张戟,你帮老丈把东西搬到后车上吧,我带你们一程如何?”

“不敢,不敢,老爷不用管俺们。”

“相逢是缘。说来若非今天御驾启程南巡,我们也不会耽搁到了夜里还在赶路。”那人笑了笑,“我姓张,浙江山阴人。老丈要去辽东,我也要去辽东,正好同路。”

“老爷……也要去辽东?”

“不是辽东,是朝鲜!”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一个十多岁的公子哥过来了,疑惑地看着他爹,“父亲,这是?”

“没什么。”那姓张的中年人笑着看李鸿基他爹,“老丈见到了,这是犬子,贱内也在。我们都是举家去辽东啊,莫非老丈担心什么?若是不想承情,一路上帮忙做些杂事,照料一下马匹,也可以当做报酬。”

李鸿基他爹愣愣地不敢接着茬,毕竟面前这气度不凡的贵人实在太热情了一些,他不明白为什么。

“走吧,令郎年幼,难道就在这荒郊野外过夜?”

他说着不容置疑一般先往那前头的车去了,被他牵着的儿子回头看了看,疑惑地问:“父亲,为何要带上他们?”

“既在此相逢,便是有缘。遇到了,帮一帮,那又算得什么?”他却又加上了一句,“多看一段时间再说。”

“……父亲,我不想去朝鲜。”

“爹已经应了你二舅。”

“在山阴好好的……”

“怎么?爹瞧你在京城也十分开心啊。”

“可朝鲜……”

“好了,听父亲的。”那中年人说道,“上了车先把牛黄丸吃了,你太外祖父好不容易给你求来的。”

“……父亲,我得吃到十六岁才吃得完!”

“今天已经误了时辰了,听话。”

少年像是有顽疾在身,但现在看着也健康得很。

另一边,李鸿基他爹已经无从抗拒一般被贵人老爷帮了,随着他们的车驾继续往东赶路。

过了许久到了通州,发现居然是住在驿站。

能在这里住,要么本身是官,要么也得有门路有钱,可见还不是寻常普通老爷。

“张好汉,你们老爷究竟是……还有朝鲜?”他一路跟了过来,现在倒是安心了一些,不像是坏人家。

只见那壮汉张戟挺了挺胸膛道:“我们老爷当年可是鲁王府长史,如今是蒙陛下恩准,去朝鲜为潞王他老人家效力的。我们家舅老爷,如今官居朝鲜议政,就像……就像咱们陛下新拜的诸相之一。”

李鸿基他爹腿一软,哆哆嗦嗦地不敢多问。

年幼的李鸿基懵懵懂懂,十三岁的少年名叫张岱,他父亲名叫张耀芳,他的母亲姓陶,他的二舅名叫陶崇道。

等候多日之后,张耀芳终于拿到批复,等今日送陛下出巡的理藩院官员回来之后才开始启程去朝鲜。

现在驿馆的房间里,张耀芳对着夫人和儿子笑道:“看这一家人是忠厚老实怕事的,能从陕西一路推着车子到这里,可见是有决心也有力气的。最好的就是有个只三岁的儿子,族中没多少人愿随我们去朝鲜,要是一路上看他们更没问题了,又能收了他们的心,到了朝鲜自有用处。”

愿去辽东的多,愿随他去朝鲜的,那就少了。

族中雇工不愿离开浙江,这不知根不知底的反倒会无依无靠,岂不是一种选择?

当然了,既然准备去朝鲜,还带着儿子这个陶崇道十分期待的侄子,这李老汉的儿子长大了,不也能成为儿子心腹吗?

雪中送炭,又以家养子待他,张耀芳对这李老汉一家很有信心。

同样在通州歇下的朱常洛自然不知道,还只有三岁的李自成也因为他的出巡再次偏转命运。

等他再听到这个名字时,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年后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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