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吕氏复出(5)

他自然不知道这案子有什么内幕,只是克守本份、实心实意的去查案。但这个案子,却根本不是他查得了的。不说别的,单说出事的地方军器监,就不是那么好进的,这是失窃案,可失窃的现场,军器监的档案库,总共只让他进去过一次,还是跟在陈绎屁股后面,时间也不过一炷香,整个过程,军器监的人寸步不离,防贼一般。但他还是没有放弃,另寻他法,努力查探。他在汴京的酒馆茶楼勾栏商行,四处打探消息,却一点线索都没有。而最让他想不明白的是,这么重要的案子,陈大尹提审军器监相关人等时,不但没用过刑,连询问也是草草问过了事,似乎压根就没想问个明白。

过了许久,他终于意识到,陈绎可能压根就没有想破这案。不想,他才打算要放下这案子,陈绎却又叫他来过问了。把田烈武搞得满头雾水,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但此刻他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回答:“回大尹,实是没有什么消息。小人估计这样查也不会有消息,京师的契丹人、党项人一点动静也没有。军器监的人我们也盯了梢,半分破绽都没有找到。依小人看,还得去军器监勘探一回,或许……”说到这里,他大着胆子说道:“或许,再问一次口供……”

“嗯?”陈绎鼻孔里哼了一声,田烈武赶忙闭上嘴巴,心里不由有些忐忑,刚才的话实在有些僭越了,好在陈绎并没有过多责怪的意思,态度还比较和气:“田捕头,你只管做好自己的本份,继续抓紧追查,时间一长,或许有人就守不着口,不小心露出点马脚来。你先下去吧。至于别的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这个案子,你继续盯紧了就是。”

田烈武连忙答应了,告了退,刚走到门口,就听有人进去禀道:“御史台蔡司宪求见。”

“快请。”

离开陈绎的住处时,就在公廨的门口,田烈武看见几个人簇拥着蔡确走了过来,他连忙让到一边,蔡确看都没看他一眼,便大摇大摆的朝公廨里边走去。

对于这个长得仪表堂堂的蔡司宪,田烈武心里是有点看不惯的,以一个捕役的直觉,他觉得此人有些阴险。不过,人家是朝廷重臣,和他的地位有天壤之别,他也不敢表露出来,御史台司宪,有时候连宰相也得让他三分,自己又算是什么?

不过他也只是担心陈绎,因为他知道这个案子是御史台管的,他不希望陈绎吃蔡确的亏。陈绎也许不及他父亲经常挂在嘴边的包公,但田烈武觉得他们的这个陈大尹,其实也算是个好官。田烈武只是一个小小的捕头,既不明白朝廷中复杂诡谧的形势,也分不清错综复杂的派系。他和大部分老百姓一样,只知道谁是个好官,谁是个坏官。朝廷的法令,能够让老百姓过安定日子的,就是好的,搞得鸡犬不宁的,就是坏的。田烈武有这样简单的判断——在陈绎坐开封府以来,开封府的衙役们,都还很规矩,虽然他们田家代有祖训,不许欺压良善,但田烈武也知道,因为衙役们的薪俸不高,上下其手做各种坏事的人,所在多是。但是公吏们也是最善于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若遇到能干的好官时,他们就会主动的收敛一些。因此,陈大尹能令他的同僚们规规矩矩,自然就是好官。

出了开封府,田烈武回头看了一眼那对瞪圆了眼睛的石狮子,又想起自己经办的这个军器监火药配方失窃案,心里面感觉到说不出来的窝囊。他很想甩挑子不干了,但想想家里新婚燕尔的婆娘还要养活,老头子脾气来了,拿起棒子就打的狠劲,终究是不敢乱来。田烈武很羡慕自己的族叔田琼,他是王韶手下的一员大将,现在正在熙河边上一刀一枪的和那些夷崽子们拼前程。前一段时间听说王总管招降了包顺一伙,现在应当开始大战了吧?

想到那金戈铁马,鼓角峥嵘,田烈武身上的血液都热乎起来,真是羡慕。可是,当兵还要好象囚犯一样黥字,挣再大的军功也照样被人看不起,再说,自己根本不可能说服老头子……想到这些,他又不由有点意兴阑珊。倒不如叫几个人去大相国寺边的酒楼喝两盅,听听那说评书的讲讲三国隋唐过瘾。怎么关公那时候,当兵就没这么多事呢?只要当上将军就能万人景仰,和现在全然不同。

以田烈武的薪俸,自然是买不起马的,现在汴京的马价,一匹普通的马也要九千文左右,加上四百余文的税钱,总计要花到十贯,这对田烈武来说,是一笔巨款。如果是战马,差不多要三十到五十贯,更非他所能问津。因此,他平时骑马,都是骑公家的过过瘾。这时候便先步行回了家,换了便装,揣了一块腰牌,出门叫了几个伙计,一道往大相国寺走去,好的酒楼他们也去不起,只能随便找个热闹一点的店铺,叫几个下酒的小菜,一边喝点老酒,一边天南海北的扯谈。

一个叫贾胡子的捕快见田烈武闷闷不乐,满腹心事,知道他在烦什么,便开解道:“田头,有什么好烦的?那破案子,破得了就破,破不了就算。有什么要紧,你还看不透么?”

不说还好,说出更是心烦,田烈武端起酒碗,猛的喝了一口酒,恨声道:“一点头绪都没有,砸了我们开封府的招牌。”

见他如此烦躁,旁边一个叫吕大顺的捕快也笑了起来,道:“我说田头,用得着那么较真吗?你没看出来陈大尹根本没有想破案的意思吗?”

田烈武瞪了他一眼,“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贾胡子哂道:“田头,也就你认真。说真的,这有什么?你去过酒楼吗?只要去酒楼听那报博士读读这两天的报纸,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其实这案子,本来算是了了的,不了了之,不想西京有家什么报纸又捅出来了,所以赵官家和王相公面子上挂不住了,才又着了急,一级压一级,于是陈大尹又来催你。可依我看,陈大尹依旧是想拖一日算一日。”

田烈武瞪大眼睛不信,嗤之以鼻。他平素不看报纸。原因很简单,穷!做捕头要不挣昧心钱,手头的钱就得算计着花,他既买不起报纸,也难得进一次有报博士的酒楼。因此,他根本就不信贾胡子的话。

吕大顺知他不信,也笑道:“田头,贾胡子这次却没乱说。你和嫂子也别太热乎,偶尔也去去酒楼,长长见识。如今要不知道报纸上写了啥可真不行,出门和人说话都搭不上话。贾胡子说的,我也听我家三哥[58]说过……”

“你家三哥?”

“没错,三哥现在可是长进了。”吕大顺毫不掩饰的炫耀着,“田头听说过白水潭的桑公子说服了东京一百家商号掌柜,一起出钱办了一百所义学的事吧?这事陈大尹是请了皇命嘉奖的——我家三哥就进了桑公子办的义学,如今也和田头你一样,认得字了。他学里边有报纸,回来便和我讲,嘿嘿……那上面什么都有,听听,长见识。”

贾胡子也笑道:“巧了,我也是我家那小子从义学回来胡吹,才想起去见识见识。桑公子真是好人,要不然我可从来没想过要送我家那小子上学。龙生龙凤生凤,我儿子没有中进士的命,但识几个字总是好的,不至于做睁眼瞎。”

田烈武才二十四岁,他老子生他就生得晚,他结婚又晚了一点,才一年多,老婆肚子还没有动静,自是不太关心义学的事。这时听了这些事情,心里既有些惊讶,也为他们高兴,他倒丝毫不介意二人的炫耀,反顺着贾胡子的话笑道:“那可不一定,家境贫寒能中进士的人也不少。你家大哥儿我看就挺有出息的,将来若是中了进士,可就是光耀门楣了,比我们这些舞刀弄枪的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贾胡子嘿嘿笑道:“这个,田头又有所不知了,桑公子办的义学,和寻常的私塾不一样,小哥们除了读书识字,还教算术格物,还要习弓马,逢双日就要骑马练箭,还学剑术之类,说要文武全材才是英雄。中进士什么的,我是断不敢想的,只盼他能和田头你一样,文武双全,就是我家的造化了。”

田烈武听他说义学有这些名堂,正在惊讶,没想到贾胡子居然说自己“文武双全”,一口酒下去差点给呛着,笑骂道:“你真是没出息,我就识几个字,会写几封信,也叫文武双全?让人听见笑掉人大牙。”

贾胡子嘿嘿傻笑,也不辩解,他自己大字不识几个,便是“开封府”三字,连在一起他就认识那叫“开封府”,要是拆开了,他一个都不认识。田烈武能写信,还读过书,在他看来,的确是“文武双全”了。

三人跑题闲扯了一阵,但田烈武心里到底还放不下案子,喝了阵酒,又不禁自言自语的说道:“究竟是哪个龟儿子偷了配方呢?”

吕大顺是个老捕快了,见田烈武犹在纠结,不禁冷笑道:“田头,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家世代捕快,回家去问问你家老爷子,看他可曾见过什么飞仙剑侠没?我做捕快二十多年了,什么案子没见过?像军器监那样的地方,什么外贼能有这个本事?你真当契丹人、党项人能上天入地不成?”

田烈武心里一震,“可若是内鬼,偷这个火药配方有什么用?”

“是啊,偷这个火药配方有什么用呢?按理说,偷了配方,也只能是卖给那些胡狗子了,可是各国使者我们都盯得死死的,皇城司那边也没有消息,谁也没见过可疑的人和他们接触……这才是这个案子最蹊跷之处。”吕大顺对此也是无法理解。

几人正在苦思不解,忽然,却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说道:“要是有人偷了配方,根本不是想卖给敌国,只是偷偷烧掉,你们就算把胡人盯得再紧,也没有用吧?”

“谁?”田烈武腾的站了起来,目光锁定一个白袍儒服的男子,那个男子坐在靠墙的一张桌边上,自顾自的喝着酒,虽然是在这种市井嘈杂之地,可是他身上散发的那种气质也能让人觉得超凡脱俗。那个男子旁若无人的喝了几盅酒,理都不理田烈武一行人,就向外走去,似乎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他们存在一样。

吕大顺见他如此猖狂,正在发作,却被田烈武一把拉住,“不要冲动。”田烈武若有所思的望着那个年轻人渐渐远去的背影,轻轻的说道。

见过蔡确之后,陈绎总算是大体明白了朝中各方的心思。

对于新党的这位新贵管勾御史台事蔡确,陈绎还是有过一些了解的。此君可谓深得霜台之精髓,最擅长的就是揣摩上意,希旨办案,而且该狠的时候够狠,敢于兴大狱、锻炼成狱;该装糊涂的时候,更是擅于装糊涂。

但更让陈绎警惕的是,蔡确的每一次升迁,都是踩着与他办一案件的同僚爬上去的。到目前为止,除了这桩悬而未决的军器监案,蔡确经办的所有大案,与他经办同一案件的同僚,不论官高官低,无一例外,全都倒了大霉,被贬逐是他们共同的下场。而这也更加突显了蔡司宪卓越的能力,案件最后的定谳不但彰示了蔡确的英明,更重要的是,它还总是“暴露”出其他办案官员的无能昏庸甚至是奸诈——因此他才升迁如此之快。

陈绎可没有兴趣延续蔡确这一记录,让自己步那些倒霉的家伙的后尘。

蔡确向他暗示,朝野压力极大,皇帝与王安石都想尽快厘清真相,应该不惜代价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他暗示很可能是军器监中有人想将配方出售给辽人牟利,而冒险偷取原件,应当是为了取信于辽人。而能够有此能力的人,必定是与孙固或者沈括关系密切的亲信、心腹。因此,他们应该从二人身边的亲信人员进行突破。

不得不说,蔡确所指示的方向,的确是可能性最高的。

但是,陈绎是断案的行家,在这方面,蔡确在他面前,只能算是班门弄斧。而且,他也不是田烈武这样的小捕头,他有丰富的政治经验。只是凭直觉,他就知道,案情不可能象蔡确暗示的那样简单。而且,他甚至觉得,蔡确很有可能知道这一点,甚至是已经知道真相,他在故意误导自己,如果他根据蔡确所指的方向去办案,十有八九,要掉进蔡确早已挖好的坑里。

就案情本身来说,孙固、沈括都不是白痴,军器监两个月能把账目烂成这样,固然一方面是因为军器监刚刚创建不久,账目混乱,但是很明显,肯定有一只巨大的黑手在后面操纵,他无法想象军器监中有多少人参预了这件事!火药配方失窃,陈绎做过现场勘查,外贼可能性为零,此案绝对是监守自盗。以陈绎丰富的经验,要破此案不难,甚至是很简单——只要能兴大狱,让他放手逮捕疑犯,严刑拷问,他就有九成的把握,把案件弄个水落石出。

但是,这却是不可能的。陈绎甚至有一种直觉,在他真的抓住犯人之前,他的乌纱帽会先保不住。

当然,让陈绎不敢轻举妄动的,并不是直觉,而是蔡确。陈绎对自己拷问犯人的手段颇为自信,但是,他更加清楚,在这方面他如果和蔡确相比,同样是班门弄斧。况且这是涉及到朝廷官员的案件,御史台更是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此案如果可以这样办,蔡确没理由把功劳分给自己,他有充分的理由吃独食,他才不相信蔡确会看在同是新党的份上,分一份功劳给自己。要知道,蔡确有一样让陈绎都望尘莫及的本事,他能够从嫌犯口里拷问出任何他想要的口供,而且,在他用过刑后,嫌犯在任何情况下,都绝不敢翻供。

小心驶得万年船。陈绎觉得这个案子,他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蔡确不去做的事,他也绝不去抢功。

况且,除此以外,陈绎从蔡确身上,也并没有真正感觉到紧张与压力。如果真要有压力的话,按理说,身为御史台的代台长,蔡确的压力应该比自己大才对,这也是让陈绎感到奇怪的地方。

所以,他既不敢追查真相,更不敢制造真相。这个案子不好结,只要结案,就要上报大理寺复审,然后还有审刑院、中书省——石越检正三房公事,就带着一个刑房公事,这一关没那么好过。

(本章完)

第62章 吕氏复出(6)

陈绎也听说,皇帝在召见吕惠卿时问到过此案。据说吕惠卿的回答是“内紧外松,欲速不达”,以这个八字为破案之要。护法善神就是比别人会说话,这“内紧外松,欲速不达”,说白了,其实就是个“拖”字。而这个办法,也正是他陈绎想要的,能拖一日算一日,拖到他卸任开封府,那就是别人的烦恼了。

但是,吕惠卿为什么要这样回答呢?护法善神和他陈绎只是泛泛之交,他不会无缘无故帮他,那么,他又是在帮谁呢……不管吕惠卿是在帮谁,还是另有打算,陈绎觉得,护法善神一定也是知道真相的。

所以,真相究竟是什么,陈绎是完全不想知道。现在他感到最奇怪的,倒是文彦博对这个案子耿耿于怀,而受害人石越却如同没事人一样,一点动静也没有。

他不知道对于石越来说,在这件事上,已是不可能再坏了,所以才干脆“以静制动”,无论什么样的结果,最多是没有改善而已。他如果自己主动出击,反倒会把自己推到风尖浪口上,毫无必要。更何况,石越也知道,这个案子破不得,如果破了,必然对会朝局产生极大的影响。而政治,首先要考虑的不是公理,而是利益,他必须站在一个更全面的战略高度来考虑整局棋的下法。

“所有的人都想拖,除了文彦博。”陈绎不禁自言自语的说了出来,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那么,就如诸位所愿吧。”

报纸叫得再响,始终只是报纸。文彦博不识好歹,只怕在朝中愈发的呆不下去了,他的日子指日可待。陈绎在心里冷笑。

11

计算着军器监案的陈绎,自然不会知道从江西回来后的几天,石越在做些什么。

把欧阳修《五代史》遗稿交给朝廷之后,石越向皇帝提出了一个请求——把三阁之内的皇家图书馆藏书按一定的手续分批分时段借给白水潭学院抄录副本,帮助白水潭学院建立一个图书馆,其中有价值的版本,在申请朝廷同意后,用来出版,利润白水潭学院与朝廷五五分成。至于欧阳修的《五代史》,自然是第一批之列。

赵顼没怎么想就答应了,这是一件好事。而且,他最近对白水潭学院的印象渐渐变得好起来。

这件事说妥之后,石越就开始回中书省上班——不过连王安石也看出来了,这几天石越下班比较积极,而且一下班就走得没影,谁也不知道他上哪去了。要不是石越最近处理公务越来越熟练,估计王安石就想找个借口训他一顿了。

石越这几天的确处于兴奋之中。

在汴河边某处,一座隶属于三司盐铁司铁案的作坊内,建起了四五座高炉,工匠们按着设计好的图纸用耐火砖仔细的盖好这一对对的高达两丈有余的高炉,高炉两侧各开一个口,一个是水力鼓风器的风口,一个是出铁口。在高炉之旁,则是一米多高,形状低平,横截面近似扇形的平炉——相比高炉而言,这个建筑更加奇怪,不去说用耐火砖建造的一格格的蓄热室,就是这设计形状,工人们就根本没有见过——当时高炉炼铁技术已有相当的积累,所以对于研究者来说,高炉技术并不困难,无非是选焦与对耐火砖做一些试验罢了,最重要的是鼓风机的改良。另外就是高炉的容积太小——所以研究者们设计了双高炉。但是平炉炼钢技术和没有被最后采用的转炉炼钢技术就让研究者们吃过无数苦头——最典型的是用固态燃料试验时,有时候炉渣会阻塞蓄热室,从设计到改良平炉的构造,研究者们付出了艰辛的努力。

在高炉与平炉之外,铁矿石、焦炭、鼓风机、水车、还有骡子,一应俱全。半个月前就被调集到此处的工人们,并不知道他们要做的是什么,偶尔有一些陌生的人来指指点点,观察施工的进度。工人们虽然猜到是要炼什么东西,但也没有什么好奇的,谁知道官老爷们要搞些什么事呢?

而到了最近几天,附近的士兵突然多了起来,一个白白净净、身材高大的年青官人和一个身材瘦小的黄脸中年人经常过来观察,工匠们眼中平时很大的官员,见了这两个人都毕恭毕敬的,有耳尖的就听到他们叫这两人什么“史(石)秘阁”、“曾计相”。跟着这两个官人的,是几个在官坊中很出名的铁匠,还有几个清清秀秀的年轻人——倒似读书人的样子。

这些工匠们只能从这些表面的现象知道他们做的事情很重要,但是重要到什么程度,他们并不知道。

但石越却很清楚的知道。

可以说他曾经一直在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但是,当沈归田秘密报告他,兵器研究院终于掌握了高炉炼铁和平炉炼钢技术之时,他却几乎有点不敢相信。

从他担任提举虞部胄案事开始就已经在为此努力了,大宋最优秀的铁匠和科学家们投入了无数的时间和金钱,石越所知道的试验就有三十多次,虽然每次都不是全无所得,但是开始想增加高炉高度,导致高炉轰然倒塌的事情也不是没有碰到过。虽然知道有很多事情不可以强求,但是石越终是有点灰心,一年的时间过去之后,他已经对此不抱什么希望了……

然而讽刺的是,偏偏就在吕惠卿入主军器监不久,这样伟大的成就,却终于被那些夜以继日工作、试验的研究者们发明了。石越几乎有点嫉妒吕惠卿的“好运”,幸运的是,陈元凤也好,吕惠卿也好,都把目光投向了火药——他们被震天雷迷惑了双眼,陈元凤死死的盯着几个火器研究组,几乎是尽可能的满足他们的一切要求,希望能够有所成绩,结果却忽视了这些不起眼的铁匠们——铁匠们的试验所,在白水潭附近的河边,和兵器研究院有一定的距离。

而这些研究者也表明了他们的立场——详细的资料首先到了石越手中,这当然也得益于潘照临事先的策划以及发给这些研究者的一笔为数不菲的“津贴”;另一份则做为平常的数据封入了兵器研究院的资料库之中。

无论如何,石越都是不甘心把这样的成绩拱手让给吕惠卿的——但是他同样也不愿意让这样具有很大意义的发明被封存起来,毕竟这项发明在很大程度上会降低钢铁器的成本,促进整个社会对钢铁器的使用。石越始终不能把自己完全变成一个政客,他依然有自己执着的东西。

慎重考虑后,石越选择了曾布,曾布虽然是新党的核心成员,却和自己交情一向不错;而且,曾布和吕惠卿的关系相当的紧张;最重要的是,曾布还是三司使——除了吕惠卿和自己之外,官方现在唯一与铁器有关系的盐铁司就归他管。检正工房公事石越在几乎是个空架子的工部本来就具有相当的影响力,再联手眼睁睁看着吕惠卿步步得势而心怀不满的曾布,新的炼钢技术在军器监之外问世,就不那么困难了。

“子明,你真的觉得这些东西有用吗?”一身便服的曾布对新技术的意义并不是很理解,如果不是相信石越的眼光与能力,以及抱着“反正也是公家的钱,能打击吕惠卿一下也不错”的消极想法,他甚至未必会参预这件事情。

石越却是满腔的喜悦,他丝毫也没有在乎曾布的疑虑,笑道:“子宣兄,如果成功,仅仅是大宋的兵器甲仗,成本就会降低许多,每年为国库节省的钱,数以百万计,单这一项,就是极大的成绩了。”

这些理由曾布自然是早已听石越说过,但是对于炼钢一事,他实在是一无所知——当然石越所知的,实际也并不比他多多少。“能成功吗?”曾布依然有点不放心,虽然是国家的银钱不心疼,但是如果失败,让御史知道,不大不小也是个罪名。

若不是心情极好,石越简直要有点不耐烦,他指了指正在忙碌着的那几个特意想办法从兵器研究院带出来的研究骨干,笑道:“能不能成功,得问他们。”

曾布自然不会去问他们,他矜持的看了他们一眼,过了一会,才似有所感的说道:“说起来,子明和介甫相公倒是很像。这等奇技淫巧之物,愚兄是全然不知道有何用处,而子明偏偏就能看出来有益于国计民生,这般见识,除子明之外,当世惟有介甫相公了。”

石越心里不以为然的想道:“那就未必,至少吕惠卿肯定明白。”但他当然不会当着曾布的面夸吕惠卿,只是笑道:“我哪敢和介甫相公比,不过生性喜欢这些事情罢了,不过子宣兄现在可是‘计相’,为国家省钱挣钱,都是你的份内事了,你也终不能省这个心。”

曾布自嘲的笑道:“计相,嘿嘿,在那些自称‘正人君子’的人嘴里,我不过是个言利之臣罢了。”

这话石越却不方便回答,只好干笑几声,说道:“言利也好,言义也好,只须为国为民,就是道理所在。管别人说什么呢。走,子宣兄,我们过去看看……”

其实从兵器研究院的报告中,石越已经知道高炉炼铁以六天为周期,每炉出铁一般是四到五吨——石越对这个概念并不清楚,让他吃惊的是高炉与平炉的不成比例——报告中宣称,平炉以一天为一周期,但一次却可以炼高达百吨的钢水,并且质量稳定——这才是最关键的。即便石越再怎么外行,他也知道研究员们在平炉技术上取得突破,堪称伟大。

但是对于高炉与平炉的产量为什么不成比例,石越却一无所知了。也许原本就应当是这样的吧,石越当时就是这样的想法。

政治家的责任是鼓励科学家们去发明创造,让科学家们的成绩可以变成效益,为新的发明储备基础知识与人才,而不是对发明者指手划脚。这是石越一早就有的觉悟。政治家如果把手伸进自己不懂的领域,就一定会成为那个领域最大的危害。

石越很早就开始在怀疑的问自己,是不是在科学上说得太多了——在科学上,自己远远不是一个合格的启蒙者,如果自己一不小心说错什么,以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就会让这些研究者甚至是未来的研究者们,走无数的弯路。

所以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明智的做法——闭嘴。“我应当相信专业人士,我只需鼓励他们继续研究与改良就是了,我的责任,就是把图纸与试验,变成工业。”这才是石越的觉悟。

七天之后,当曾布目瞪口呆的看到一炉流出的数十吨钢水之后,石越知道现在是尽他的责任的时候了。

12

对于曾布碰上什么高兴的事情总要写一两首诗的习惯,石越感到十分的无奈。他实在不想写诗!而且他也觉得曾布写的诗并不怎么好,但是那是曾布的自由,他也没有办法阻止。正如他没有办法阻止曾布要先向中书报告此事一样,石越无可奈何的意识到许多的事情:比如,曾布始终是王安石的信徒;又比如,新的钢铁技术在当时虽然很有用,而且王安石也很重视新技术的发明,但是始终是不登大雅之堂的,用不着立即惊动皇帝;再比如,王安石是宰相,向他先报告才是正道。

非常巧的是,同时被任命为同判司农寺,主持新法大部分事务的吕惠卿,也在中书。

听到曾布眉飞色舞的形容新的炼钢技术,王安石喜出望外,一缕胡子高兴得直颤,他的心里,可能正在计算着大宋国库为此要节约多少钱——特别在这个时候,王韶在西北用兵,军器供应对于朝廷的财政支出来说,就是一个大问题。吕惠卿则表情奇怪的望了石越几眼,嘴角动了一下,终于没有说话。

“子宣、子明,这件事的确是很了不起。”王安石称赞道,他有时候也会叫石越的字,比如现在,心情好的时候。

石越心里还是很佩服王安石的眼光的,身居高位者能看出来这件事了不起,已经很不容易了。当下说道:“此事陛下曾垂询下官,圣意亦颇留意于此,只须铁矿跟得上,对大宋而言,就不仅仅是省钱而已。”

在座的自然都知道石越曾经宣称汉代强盛的一个原因就是铁器大行于世,但这个时候也没有人和他讨论这个观点的是非对错。当下冯京便说道:“那快把这个好消息禀告皇上。”

王安石笑道:“不急。明日早朝时再说不迟,到时圣上自有许多事要问起,我们也要先商量商量。”其实要在朝会上郑重其事的说这件事,已是说明王安石很重视这件事情了。

石越却是别有主意,他对冯京使了个眼色,笑道:“丞相所言甚是,明日早朝再说不迟。”

待到众人散了,吕惠卿借故来到石越的厢房,笑道:“子明真是奇才,昔日诸葛孔明能造木牛流马,真是能者无所不能。”

石越一面请吕惠卿坐了,一面笑道:“吉甫兄说笑了,这是子宣的功劳,与我何干。”

吕惠卿哈哈笑道:“子宣亦说是子明的功劳,两位倒真是谦虚得紧。”

石越装着糊涂:“是吗?总之是于国有利,也不用管是谁的功劳了,大家同殿为臣,都是为皇上效忠,为国家尽力,算这么清楚做什么?”

吕惠卿听他这么说,连连点头,笑道:“子明真是高风亮节,我自愧不如。”

虽然在都堂的时候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异样,但是,吕惠卿心里却已直觉的怀疑自己被石越撬了墙角,他回去后立即就叫陈元凤去彻查,结果发现河边治炼研究还在那里试验,根本没有成功。既然找不到证据,那也只好做罢——其实,如果是吕惠卿亲自去看一眼,定然可以看出来问题来,两处的平炉结构,竟是出奇的相似。

13

第二天早朝,在王安石禀报了新技术的发明之后。赵顼不由微微怔了一下,如果是石越或者吕惠卿做出来的,他都不奇怪,但是扯上曾布,那就在意料之外了。待听王安石将新技术的意义说完,赵顼这才想起这些事情原来石越和自己提到过。便笑道:“这件事二卿功劳不小。”

石越和曾布连忙出列,齐声说道:“此陛下之福,非臣等之功。”

赵顼笑了笑,他倒不会当真以为那是自己的功劳,“此事既然有益于国,可推行天下。有司详议曾、石二卿及相关人等之功劳赏赐,再报上来给朕看。”

王安石正要答应,却听石越上前说道:“陛下,凡事推行天下,必有方略,若无方略,虽有良法而不能为其善。臣有《论钢铁利弊札子》,恭请陛下御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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