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十方风情挡不住

徐志穹打败了拉古刚。

想要结束这场决斗,必须满足事先定下的规矩,要么一方战死,要么一方投降。

图努人性情如此刚烈,自然是选择投降的。

拉古刚跪在地上给徐志穹磕了头,承诺永远不再踏进涌州一步,其他判官也算讲信用,当天便离开了涌州。

虽说赢了决斗,但这一战太过侥幸,如果再让徐志穹和拉古刚打一场,拉古刚未必会输。

这段时间,总有琐屑缠身,却让徐志穹忘了一件正经事,他很久没有去过罚恶司了。

六品升的草率,师父什么都没说就陷入了沉眠。

徐志穹连六品的基础属性都不知道,迄今为止也没能掌握六品技。

去罚恶司,找娘子换功勋,问问六品的技能,再好好抱抱娘子,这么爽快的事情怎么总是给忘了?

功勋都攒了三百多根了,算起来都快到六品中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也能忘了?

今天不管多大的事情,我都要去一趟罚恶司,我看谁能拦得住我。

徐志穹刚要找个僻静地方动身,却被周青林给拦住了:“徐中郎,罚恶司长史有请。”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我要去罚恶司,罚恶司长史还过来请我?

我连罚恶司长史都没见过,他为什么要请我?

“哪个罚恶司长史?”

周青林道:“我们涌碌罚恶司长史,李慕良,李长史!”

“他不是昏迷不醒么?”

“醒了!刚醒!”周青林一脸喜悦道,“一听说您打败了图奴判官,我们长史当即就醒了。”

怎就这么巧!

徐志穹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拖着不去换功勋,每当他想起换功勋这事,总有一些琐事将他绊住。

罚恶司长史乃一方长官,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而且机会难得,也的确该去看看别的罚恶司是什么模样。

徐志穹跟着周青林学来了开门之匙,左脚为轴,转五周,右脚为轴,转一周半,随即来到了涌碌罚恶司。

这是徐志穹第一次来到京城之外的罚恶司,他也是第一次发现罚恶司之间的区别。

涌碌罚恶司比京城罚恶司要小,小很多。

京城的罚恶司,规模堪比皇宫,涌碌罚恶司的规模和知府衙门相当。

不仅面积小,建筑也低矮了许多,唯一不变的是笼罩在罚恶司当中的浓浓雾气。

周青林带着徐志穹走到了长史府。

长史府的规模比徐志穹中郎院要大,前后五进五出,到了居中的正院,周青林把徐志穹领到了长史的卧房,不须通传,李慕良直接让徐志穹来到了卧榻旁边。

李慕良带着面具,身形魁梧,胡须茂盛,几乎把整个下颌盖住,看着轮廓,和徐志穹心目中的张飞有几分相似。

他声音粗犷低沉,但中气有些不足:“徐中郎,谢你保全了涌州一地判官的生计。”

“都是同道中人,长史此言却是见外了。”

李慕良叹道:“今番图奴是走了,只怕几日后又要再来。”

“他们立下了字据,再也不踏进涌州一步,字据上还盖着图奴南御行省罚恶司的大印,这点信誉总是要讲的。”

“字据?”李慕良苦笑一声,“你得闲时,且去书阁看看,那里有图奴留下的上百张字据,

自我担任罚恶司长史,与图奴交战十六次,各有胜负,每次战罢,都要立下字据,字据都要写明两家修好,再无战事,可这有用处么?

当初有张字据,立了不到半个月,图奴就打来了,说到底,还是欺我涌碌两州无人!”

李慕良连声嗟叹,徐志穹听出了些不一样的味道。

徐志穹赶紧转移话题:“李长史,您既然醒过来了,我也就放心了,我此行要去铁狼关……”

他本想找个借口告辞,却被李慕良打断了:“实不相瞒,我早就醒过来了。”

这人倒是率直。

徐志穹微微点点头,没有多说,他不想让李慕良尴尬。

可李慕良不怕尴尬,主动问了一句:“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装睡吗?”

徐志穹思量片刻:“长史不想假扮六品,倚强凌弱。”

李慕良摇头笑道;“伱也忒看得起我!实话跟你说,我三次假扮六品与图努人决斗,两次杀了他们的中郎,为了守住涌碌两州这一亩三分地,我做过不少龌龊事情,

这次装睡不醒,是因为我旧伤未愈,倘若真去决斗,我可能还真就打不过个六品,我若是输了,涌碌两州的判官也就散了,这块地方也就归了毛刹了,

别笑话我,也别看轻了我,为争寸土不择手段,边关就是如此,但凡有土地落在图奴判官掌中,那一地宣人也就没了活路。”

徐志穹没有看轻李慕良,他知道镇守边关不易,将士不易,判官也不易。

李慕良看着徐志穹:“其实不该叫你徐中郎,道门有道门的规矩,不知在道门之中该如何称呼你?”

该来的终究要来,徐志穹故意把判官之名拆开来说:“道门之中,在下姓马,名尚峰。”

本以为能敷衍过去,没想到李慕良重复了好几遍:“马尚峰,马尚峰……我听说过你,你是京城之中有名的年轻俊杰。”

徐志穹长出一口气:“长史过奖了。”

“这却不是过奖,马兄弟,若是我没记错,你入品不足一年,已经有了六品修为,我在道门之中从未见过这等天资,可惜啊……”

可惜什么?

徐志穹一愣。

李慕良道:“可惜马兄弟在京城不受重用,却还被冯静安之流排挤!”

连这他都知道!

罚恶长史的消息真是灵通。

李慕良从卧榻上坐了起来,看着徐志穹道:“马兄弟,我知涌碌两州远不及京城繁华,可少年英雄也不该受此埋没,

你若不弃,便留在涌碌罚恶司,这厢的中郎院残破了些,不能和京城相比,但少卿府绝不比你中郎院逊色!”

李慕良想要留住徐志穹,让徐志穹在罚恶司做少卿。

徐志穹默不作声。

李慕良道:“兄弟,莫嫌北境穷苦,近日来,战事纷繁,功勋随处可得,此间正是你用武之地,以你心智和天资,不出一年便可晋升五品,届时我把涌州之地让给你,你且另起门户,再立一座罚恶司,日后前程当不可限量!”

徐志穹没嫌北境穷,李慕良说的没错,北境正在打仗,功勋也确实好拿。

可徐志穹不能轻易舍却京城。

太子在京城,二哥在京城,掌灯衙门在京城。

俏娘子、大师姐、贼婆娘、林倩娘都在京城。

最重要的是梁大官家在京城!

如果放着梁大官家不管,涌碌两州早就落到了图奴人手里,到了那时还说什么自立一座罚恶司,岂不成了痴人说梦?

李慕良道:“马兄弟,却还有什么事情割舍不下么?”

徐志穹笑道:“确实有不少事情割舍不下。”

“我也曾去过几次京城,要说其中繁华,倒也不觉难舍,熙攘喧闹之处,反倒让人厌恶,可有一处地方,当真让人流连忘返,桥头瓦市的勾栏棚子,不知马兄弟去过没有。”

徐志穹摇头道:“那种地方,我是不去的。”

李慕良闻言一笑:“战火未起之时,涌碌两州,勾栏也颇为兴盛,风情不逊于京城。”

“这却怎说……”徐志穹不想削了李慕良的面子,哪里的勾栏敢和京城相媲美?

“马兄弟不信?”李慕良捋了捋胡须笑道,“涌州遭了战火,勾栏都没了,可碌州的勾栏还在,我叫周青林带兄弟去看看。”

“这有什么好看,”徐志穹连连摇头道,“我有件事情一直不解,还望李长史不吝赐教。”

李慕良点头道:“马兄弟请讲。”

“我入六品已经有些日子,可还不知六品有何技能?”

李慕良沉吟片刻道:“引你入品之人,却没有告诉你?”

“当时确有急事,没来得及说。”

李慕良沉默了好一会,抬起头道:“兄弟,别怪我这人小气,六品之技和天赋技一样,是咱们判官安身立命的手段,从来不能轻易告诉别人,

你若答应我留在北境,其中详情我自然会告诉你,你若不肯留下,恕为兄不便多言。”

不说就不说,却还拿着个要挟我?

徐志穹起身道:“既如此,马某告辞。”

“且慢,”李慕良起身拦住了徐志穹,“为兄时才说了,碌州勾栏,自有风情,兄弟,来都来了,不妨去看一眼。”

说话间,李慕良叫来了周青林,徐志穹一再推辞,周青林热情相邀,从李慕良手里拿来一块牙牌,带着徐志穹到了一座阁楼。

阁楼共有四层,周青林上了第二层,沿着走廊,走到第五间屋子的门口。

他把牙牌贴在房门上,房门打开了一道缝。

周青林推开房门,伸出手道:“徐中郎,请!”

一片风雪扑面而来,徐志穹打了个寒噤,这天气不适合去勾栏。

况且我还要去找娘子呢!

“周兄弟,好意我心领了,我真有急事,先走一步。”

“别呀,”周青林道,“长史既然有吩咐,我说什么也得带您去看一眼,徐兄,您就别难为我了。”

从徐中郎该叫徐兄,证明身份已经到了凡间,两人摘下面具,在风雪中走过了两条街,两人来到一片瓦房跟前。

瓦房修的齐整,可正是这份齐整,让徐志穹感受不到勾栏独有的个性和雅致。

想想京城的牡丹棚,一色朱红的木楼修的艳丽而大气,一眼看上去,脑海里就能浮现出一株盛开的牡丹,就能感受到瓦市第一棚子的地位和气场!

再想想茉莉棚子,一色雪白的围栏,一色雪白的轻纱,轻纱褪去之后,还是一色雪白,可白了……就算不用闻,茉莉的芳香都直冲脑海。

这瓦房就差了点意思,总觉这地方和普通民宅也没什么区别。

“周兄弟,我真还有事……”

“徐兄,这是碌州第一棚子,名叫十方勾栏,掌柜的绰号蔑十方,意指世间没有一处地方比得上这座勾栏!”

徐志穹笑了!

“世间一共就四面八方,他还说什么十方?”

周青林也笑了:“还得算上天上和地下!”

徐志穹本来不想进去,这一下却被激怒了。

“天上地下都算上,这也太狂忘了!我倒要看看,到底是怎么个蔑十方!”

伙计推开大门,挑开门脸,一阵暖意袭来。

墙是热的,地是热的,稍微带一点烟火气。

这个徐志穹熟悉,地热和火墙,在京城也是有的,只是勾栏之中不常见。

但最热的地方却在戏台上。

两名俊俏的歌姬,正对唱一首《点绛唇》,喉音澄澈,唱功绝伦,身边二十名舞姬随歌而舞,舞姿不仅与曲调相应,还与词句的意境相符。

一名舞姬端坐于镜台前,两名舞姬在旁,为其画眉涂唇,时而用心梳妆,时而嬉戏笑闹。

一名舞姬手缠绸带,于半空向下泼洒花瓣,取飞花若雪之意,另有几名舞姬团身在镜台周围,取珠光闪烁之境。

好一曲《点绛唇》,却把那句“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诠释的淋漓尽致。

要论雅致,徐志穹坚信这就是真正的阳春白雪,绝对不输给莺歌院。

可歌词平铺直叙,舞姿也清晰直观,哪怕没念过书的,也懂得其中表达的意思,丝毫没有削减勾栏应有的亲切感。

这真是把大俗大雅结合到了极致!

更重要的是,舞姬也好,歌姬也罢,她们脸上看不到为生计所迫的风尘感,她们的脸上写着满满的热情,每一声吟唱,每一个舞姿都要倾尽全力!

周青林笑道:“徐兄,此间风情如何?”

此间风情,挡不住啊!

徐志穹道:“这么好的地方,为何不开在京城?”

“为何要开在京城?京城层层盘剥,规矩又多,纵有风情,也不得施展”,周青林笑道,“为人不知蔑十方,游尽烟花枉神伤,多少英雄豪杰不远万里来到碌州,就为了看一眼十方勾栏!

在这十方勾栏,无论歌舞还是杂艺,但能争得魁首,每年能赚得百余两,在北境轻松能置备一份家业,

姑娘们来去自由,不用写文书,立契据,不用挨鞭子,挨板子,赚得银子,五五分账,台上勤勉,另有奖赏,纵使没甚天资,只要肯出力气,一年二三十两银子也能赚得到,

姑娘们都为家业拼争,自然尽心竭力,蔑十方再请名家指点,便有了今日之兴隆,徐兄,十方勾栏共有七座戏台,这一台以歌舞见长,隔壁一台以戏曲见长,徐兄要不要去听听?”

“不忙,不忙,先看看歌舞!”

《点绛唇》转到了《玉蝴蝶》,戏台上越来越热,歌姬身上的薄纱越来越薄。

“徐兄,还有一座戏台,专演图奴歌舞,十方勾栏不收图奴客,但图奴的艺人收了不少,徐兄想不想去看看?”

“一会,一会再去看!”徐志穹的目光有些呆滞,戏台吹起一阵风来,薄纱飘起来了。

周青林叹道:“徐兄,你若是有要事在身,我也不敢强留你,但若是得闲,且在此间稍作片刻。”

“我,确实有要事在身,”徐志穹坐在戏台下,目不转睛,“然而稍坐片刻,倒也无妨。”

(本章完)

第233章 自创一道

碌州东线,图奴残兵已被剿灭,陶花媛带着一队士兵来到了铁狼关下。

校尉邱雷刚还活着,多亏他还认得陶花媛,否则他绝不会打开铁狼关的大门。

铁闸门打开之后,陶花媛带着粮食、军械和冬衣进了关隘,邱校尉见陶花媛只带来一千多人,问道:“不说有十万大军么?兵呢?”

陶花媛笑道:“邱校尉莫急,我们只是先锋,大军还在后面。”

“徐灯郎呢?没和你一起来么?”

“他,另外有些事情。”

徐志穹说他办私事去了,陶花媛对此很是不满,也不知他在涌州能有什么私事。

邱校尉上下打量着陶花媛,笑道:“我看你略微胖了些,应该是怀上了吧。”

陶花媛脸一沉,这厮太不会说话!

邱校尉没觉察自己说错了话,笑道:“这徐灯郎也真是,怎就舍得让你带着身孕来边关?不过话说回来,伱们成亲了没有,没成亲就得赶紧,等过些日子,肚子大了,且得让人说闲话,当初俺和俺媳妇……”

陶花媛微笑的看着邱校尉,目光之中满是杀气。

邱校尉杀气见多了,却也迟钝了:“你这妮子,瞪俺作甚?俺跟你说的是正经事,你们俩天天这么腻着,怀上了应该,赶紧成亲就是了……”

阴阳二气交叠,陶花媛封住了邱雷刚的嘴:“邱校尉,赶紧清点人马粮草,再带我去城头看看敌情。”

登上城头,陶花媛看到敌军大营离城下近了许多,营中兵马也多了许多,还看到不少攻城的军械。

邱雷刚道:“这几日毛刹打得狠,成千上万往上冲,他们又不是打硬仗的种,挨了打,疼了,掉头就跑,跑回去歇一晚上,第二天再打,就像疯了似的。”

陶花媛道:“疯了也是应该,他们大将军死了。”

邱雷刚大惊:“哪个大将军,你说的莫非是涅古来?”

陶花媛点头道:“被圣威长老亲手杀了。”

“圣威长老是谁?”

“你听说过苍龙殿吧,苍龙殿里有三位长老,圣威长老排行第二。”

“俺听说过!那不就是皇帝的祖宗么?”邱雷刚欢喜道,“好啊,打得好!没想到那啥的长老真来俺们涌州了!他老人家在哪呢?”

“去双熊关,见车骑大将军去了,不光圣威长老来了,太子殿下也来了。”

“太子也来了!”邱雷刚一脸惊喜,“太子在哪呢?”

“太子准备把三个关口各走一遍,他先去了羊角关。”

邱校尉一怔:“去那个地方作甚?”

“你不是说羊角关的弟兄们最苦么?难道不该去看看他们?”

“苦啊,他们最苦,可俺真是担心他们闯祸,”邱雷刚面带忧色道,“俺们若不是事先见过你们,肯定不给你们开门,

羊角关比俺们苦的多,俺怕太子进不去羊角关,更怕他们那群夯货得罪了太子,太子怪罪下来,却要遭殃了。”

……

双熊关内,楚信把粱季雄接进了城楼,昔日魁梧健壮的车骑将军,眼窝深陷,须发盘结,憔悴的不成样子。

粱季雄把近期战事讲给了楚信,说到诛杀敌将涅古来的时候,楚信放声笑道:“二长老,你何时学的如此阴狠?”

粱季雄苦笑一声道:“你觉得我是那阴狠的人么?都是徐志穹定下的计议!”

“那小子哪去了?我一直喜欢他性情,却还没机会与他喝上一杯。”

“他去了铁狼关。”

“铁狼关!”楚信皱眉道,“铁狼关的军士不认得他,只怕他进不去大门!”

“他进得去,铁狼关的守军见过他一面,之前正是因为他来过涌州,才知道涌州的战局,也为咱们涌州的将士洗清了冤屈,楚将军你受委屈了,老朽此番来,正是为了……”

粱季雄停顿片刻,发现楚信有些出神。

他不时盯着白子鹤看。

白子鹤红着脸,低头不语,不时看一眼余杉。

楚信与粱季雄又叙片刻,找了个由头,把白子鹤叫进了后堂问话。

问过了白子鹤,楚信回到正厅,阴着脸,冲着余杉喝道:“你给我过来!”

余杉早有准备,挺起胸膛跟着楚信去了后堂。

粱季雄费解,问白子鹤道:“白将军,这是出了什么事情?”

白子鹤低下头道:“他们的事情,我,我也不知……”

后堂里,楚信问余杉:“你与我部参将白子鹤,可是做了什么事情?”

余杉回答的很坦诚:“事情还没做,但情谊是有的,只盼车骑将军成全!”

楚信哼一声道:“你知道白子鹤是我什么人?”

余杉道:“她是将军爱妾!”

楚信愕然道:“这是她跟你说的?”

“她不肯说,我也猜得出来,”余杉俯身施礼道,“横刀夺爱,非丈夫所为,余某也不愿如此,既是与白将军一见钟情,余某且觍颜恳请将军……”

“说他娘什么横刀夺爱?那是我妹妹!”

余杉看了看楚信,摇摇头道:“将军莫要说笑了。”

“我怎就说笑?”

“你们俩这年纪……”

“父亲十五生的我,五十生的她,有何不妥?”

余杉愣了片刻,再度施礼道:“兄长,小弟冒犯了!”

……

太子带着一队人马,在羊角关下等了半日。

邱雷光推测的很准,羊角关的将士不给太子开门。

太子亮出了旗仗,亮出了诏书,恨不得把牙牌扔上城头,可关内的将士就是不给开门。

等到了黄昏,吕运喜急了:“他奶奶的,且给这群丘八脸了,待老奴上去教训他们!”

吕运喜仗着一身功夫想爬到关上,刚爬了几步就掉了下来。

车骑将军的蚩尤兵主印不是闹着玩的,所有道门的手段在这都要受到限制。

直到亥时,楚信从阴阳法阵赶到了,站在关下冲着城头喊道:“开门!我回来了!”

楚信就喊了这一声,众人且抬着头,等着城上的动静。

半响不见回应,吕运喜心急,对楚信道:“大将军,你再多喊一声,咱家担心这羊角关的守军是不是造反了!”

“莫要催促!再等片刻!”楚信相信自己的士兵。

又等片刻,城下闸门作响,渐渐升起。

一名兵长,带着二十多名士兵走了出来。

他们浑身都是土,从头发到脚尖,就像被泥土重塑过一样。

他们很瘦,瘦的撑不起一身单衣。

兵长站在楚信面前,半响不说话。

楚信看着兵长,问道:“就剩这几个人了?”

兵长道:“还有十二个,在城头上守着,这里有二十三个,就这么多了。”

楚信略微颤抖了一下。

他给羊角关留了五百军士,就剩这么多了。

吕运喜上前对兵长道:“只认识你们家将军,不认识太子殿下吗?时才为什么不开门?”

兵长不回答。

吕运喜大怒,上前揪住兵长道:“问你话,怎就不说?”

楚信一攥拳头,没作声,转眼看着太子。

太子喝止吕运喜:“不要胡闹!”

吕运喜憋着火,拽了兵长一个趔趄,兵长胸前掉出一个布袋。

兵长俯身去捡,吕运喜一把夺过:“这是什么东西?”

兵长立时红了眼,上前和吕运喜争抢,吕运喜偏不肯给,争抢两下,布袋破碎,洒出一片粉末。

吕运喜大惊,赶紧捂住太子口鼻:“殿下,快屏住呼吸,这狗贼下毒!”

兵长没说话,低下头,将粉末一点点捡进衣襟里。

太子推开吕运喜,低头看着兵长道:“这到底是什么?”

兵长低声道:“这是口粮。”

“口粮?什么口粮?”

“一天的口粮。”

太子仔细看了看。

锯末,草籽,糠皮,加上一点杂面。

这一小袋碎末,是一天的口粮。

两个士兵蹲了下来,和兵长一起捡。

这不是兵长一个人的口粮,是三个人的。

楚信不作声,静静的看着太子。

太子默默看着眼前一众士兵,后退了两步。

楚信冷眼看着。

他为什么后退?

嫌我的士兵脏么?

还是真担心他们下了毒?

像这样的储君,他也配得上……

楚信突然愣住了。

太子跪在了地上。

吕运喜吓坏了,赶紧去拉太子:“殿下,使不得!殿下,这可使不得呀!”

太子推开吕运喜,顿首拜曰:“谢诸公,守大宣江山!

谢诸公,守大宣百姓!

谢诸公,守大宣社稷!”

兵长还在捡地上的碎末,一颗泪珠掉在了衣襟上。

士兵们的眼泪,凝固在脸上,化作两道泥痕。

羊角关上,残破的大宣旗帜迎风招展。

士兵们咬着牙,没有一人哭出声音。

……

深夜,徐志穹走出十方勾栏,神情凝重。

他无数次提醒自己,要做正经事,不要在流连于此。

可他还是在勾栏里,无耻的待了一天一夜。

周青林追到门外,对徐志穹道:“徐兄,我在这,等你回来。”

徐志穹冷笑一声,没有回应。

你以为我还会来这勾栏?

你以为我是那种没有定力的人么?

徐志穹先回了中郎院,前院堆着一地人头,老远就能闻到一股腥气。

这些人头都是常德才和杨武这两天杀的,徐志穹吩咐他们一定把人头拿回来,因为人头上面有罪业。

常德才一溜小跑来到徐志穹面前:“主子,你可回来了,可把奴家急坏了,杨武他疯了!”

怎地就疯了?

徐志穹去了后院,但见杨武站在池塘中央的假山上,举着灯笼,高声喝道:“狗官,你知罪?恶徒,你知罪?当街行凶,你知罪?殴打妇孺,你知罪……”

徐志穹跳到杨武身边,问道:“兄弟,你这是怎地了?”

杨武看着徐志穹,反问道:“我是你什么兄弟?书院的同窗,还是掌灯衙门的手足?”

徐志穹道:“都是!”

“我被衙门除名了!”

“我现在是掌灯衙门千户,我把你的名字写回去!”

“好!”杨武笑了,身子一软,差点掉进了池塘。

徐志穹抱着杨武,走下了假山,发现他身子滚烫。

这是发烧了。

鬼魂也会发烧么?

这得问常德才。

常德才摇头道:“我当了这么多年长生魂,从来没听说过发烧的事情,这到底是怎地了?”

看着常德才关切的表情,他是真为杨武担心。

常德才最近总是自称奴家……

他们之间该不会……

徐志穹抱着杨武进了正院卧房,本想交给常德才照料,可刚走到门口,却又折返回来。

会不会有什么东西上了杨武的身?

徐志穹用罪业之瞳看了一眼,当即瞠目结舌,连退了好几步。

常德才惊曰:“主子,你这是怎地了。”

杨武身上,有雾气缭绕。

他有修为,九品有余,将至八品。

他不是病了,这是要晋升了。

可他修炼的是什么道门?

杀道?

没有那股杀气。

阴阳道?

闻不出半点阳气。

朱雀道?

没有火星气。

冥道?

阴气的味道很重,但绝对不是冥道修者那股味道。

这味道,徐志穹从来没闻过。

那是一股纯正的阴气,比阴司的阴气还要纯正。

难不成他自创了一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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