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严阁老

出了西安门,朱翊钧走进了软轿,在一身便服的冯保等人护卫下,混在熙熙攘攘的京师人群里,向城东的严府而去。

自己也想给皇爷爷上课,讲海权论,讲国富论,讲货币战争,讲完善的财税制度对于一个国家的重要性。

可是有用吗?

没用的。

皇爷爷嘉靖帝自己的三观早就形成,根深蒂固,不是自己撒下娇,卖下萌,然后打着神授仙赐的旗号就能糊弄过去的。

皇爷爷修道,追求成仙,在朱翊钧看来,实际上是在麻痹自己。

他这么精明的人,又生性多疑,怎么可能不知道邵元节、陶仲文、段朝用、胡大顺和蓝道行那些装神弄鬼的雕虫小技。

而且这些人也逐渐被皇爷爷厌恶,最后都没有落得什么好下场。

皇爷爷这种人,非常自信,又固执,觉得就算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假的,万一其中一个是真的,他就赚大发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种事,百分之百全是假的。

皇爷爷那里说不通,那自己可不可以给张居正、高拱、李春芳等人上上价值,给他们讲讲海权论,国富论之类的知识?

不要逗了,这些人不会听的。

他们反而会认为自己信异端邪说,搞不好还会影响自己世子的地位。

自己只能以利诱之。

利用皇爷爷想钱想疯了,献了一策,建议成立大明版的少府。

杨金水负责实操,胡宗宪负责保驾护航。

杨金水是死里逃生,胡宗宪是绝境里求生,两个半斤八两,稍不留意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而自己是他们的救命稻草。

所以自己说什么海权论,国富论的知识,再异端邪说他们都会认真地去思考,然后去执行。

屁股决定思维啊。

一行人很快来到严府附近,看到一群人围在严府门口,吵吵嚷嚷的。

“冯保,叫人去看看。”

朱翊钧让轿子隔着一条街停下,派人去打探。

过了一会,打探的人回来了。

“世子殿下,是裕王府的王管事,说严府欠着王府三千两银子,现在前来讨要。严府管事说无凭无据的,怎么归还?于是就争吵起来了。”

“裕王府的王管事?”朱翊钧想不起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冯保凑到轿边,轻声道:“殿下,是侧嫔李氏舅舅之子。”

裕王侧嫔李氏,历史上朱翊钧的生母。

她长相艳丽,又会来事做人,深得父王的宠幸,今年从宫女被提为侧嫔。

现在开始翘尾巴了?

“去看看。”

朱翊钧下了软轿,在冯保等人护卫下,走到严府侧门。

远远地就听到王管事在大骂道:“敢吃我们裕王府的银子,胆肥是吗?告诉你们,爷爷我今天来,就是老账新账一起算。

吃了我们裕王府的,今天连本带利都给我们吐出来。”

他身后十几个家丁和帮闲的,狐假虎威地跟着吆喝,气势汹汹。

对面严府的管事,头发苍白,神情黯淡。

身后站着的几位家仆,也是年纪偏大,有气无力,畏畏缩缩的。

朱翊钧走了过去,有人报于王管事,他连忙迎了上来。

“小的给世子殿下请安。”

“怎么回事?”朱翊钧问道。

“回世子殿下的话,嘉靖三十六年,严世蕃指使户部,扣着咱们裕王府的俸禄不给,王爷实在没法,给严世蕃递了两千两银子,户部这才把俸禄给发下。

我们裕王府怎么能吃这么大的亏,小的今天来就是要把那两千两银子,连本带利讨要回去。”

朱翊钧听完后,盯着王管事,淡淡地问道:“是你的主意,还是府上有人叫你来的?”

王管事眼珠子一转,答道:“回世子殿下的话,是府上账房前天清账时,查到了这笔账。小的刚好在旁边伺候着,就自告奋勇,求了这件差事。”

“既然是王府的差事,那是谁给伱发的差事?”

王管事眼珠子乱转,支支吾吾不肯说。

朱翊钧不客气地说道:“既然不是府上发下来的差事,就是你假借着王府的名义,故意来阁老首辅府上寻滋闹事。”

王管事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世子殿下,是,是侧嫔觉得王府不能亏了这笔银子,便叫小的来讨回。”

朱翊钧摇了摇头。

老祖宗朱元璋定下的规矩不好,皇子皇孙娶的全是小门小户家的女儿,以色侍人,从小没有接受过太多的教育,对人情世故、朝廷体制一概不知,做出来的事都是小里小气的。

不对,朱标、朱棣、朱允炆好像娶的都是勋贵和大臣之女,那这股歪风是从什么开始的?

算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冯保。”

“奴婢在。”

“你带人把王管事带回裕王府去,跟陈(陈以勤)、殷(殷士儋)和张(张居正)三位先生,随便一位说一声,他们自会处理的。”

“是。”

等这事处理完,朱翊钧走到侧门,拱手说道:“烦请通报一声,裕王世子奉谕前来看望严阁老。”

花白头发的严府管事,眼睛瞪圆,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连声叫道:“快,快去通报老爷。快,快开门,开中门!”

“不必。今天我没有带旨意来,只是来探望严阁老,开侧门就好了,不必太声张。”

“是,是,开侧门。”

从侧门走到二进院子,撞到闻报匆匆出迎的严嵩。

八十多岁的他,身穿金丝襕衫,头发挽了个发髻,插着一支玉簪。

颤颤巍巍地跪下道:“臣严嵩,拜见世子殿下!”

“严阁老快起来,快起来。”朱翊钧连忙上前,伸手虚扶。同时使了个眼色,冯保连忙上前去,扶住还没跪下的严嵩。

严嵩喊了一声:“谢世子殿下!”就势起身。

到中堂,严嵩请朱翊钧到上首位坐下,自己在下首位坐下。

奉茶,送上糕点。

严嵩抬起头,慢慢腾腾地问道:“世子殿下,今日来鄙府,是有旨意?”

“严阁老,我今日来,只是听说阁老身体有恙,来看看。”

“世子殿下爱护老臣,实在是折煞老臣了。”

“严阁老客气了。”朱翊钧开门见山,“胡宗宪在东南又打胜仗,皇爷爷又夸他了。”

“汝贞是有才干,还是皇上识人善用。”

“今日我跟皇上说,现在有人要把严党一网打尽,这个风气不好。这些人如此做,难道是想向天下人证明,皇爷爷昏庸糊涂,重用奸臣贪吏治理大明二十年?”

严嵩猛地抬头,昏花的眼睛盯着世子,想从他的脸上找到真实目的。

朱翊钧继续说道:“我指着捷报,对皇爷爷说。皇爷爷能信任严阁老多年,依仗他治理大明江山二十年,不是尽靠那些贪腐之徒,靠得还是如胡宗宪之类的能臣干吏。

严党,不尽是奸臣贪吏,还是有公忠体国、为君分忧的赤胆能臣。”

严嵩品出味道来,缓缓说道:“皇上圣明,世子英明,听到这公允的话,老臣备受鼓舞,身上的病一下子就好了。晚上就写销假折子,明天去内阁入值。”

“我听司礼监那边说,徐阁老和高阁老有些意气用事,耽误了不少正事。需要严阁老入值坐镇,无论如何,不能误了国事啊。”

“是啊,不能误了国事。”严嵩跟着说了一句,突然满怀期望地开口问道:“世子,那犬子世藩.”

朱翊钧沉默了一会答道:“听说他从雷州流配之地,潜窜回江西原籍。”

严嵩脸色一下子黯然神伤,“犬子是自作孽啊。”

“严阁老,听说你已经是四世同堂了。”

“是的,是的。”

“四世同堂,多好的事。严阁老当心满意足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严嵩点着头,又悲又喜地答道:“是啊,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夫知足了。”

(本章完)

27.第27章 父与子

第27章 父与子

朱翊钧在繁华的南市里闲逛。

这里商铺林立,货品琳琅满目。

各地的特产,皮草、药材、牛肉干、珍珠、瓷器、陶器、琉璃、茶叶、丝绸、棉布、白糖、烈酒、香料.

几乎是一条街巷就是一类产品。

朱翊钧一家一家地看着,问产地,问价格,问销量。

有些店铺伙计被问得烦了,不愿意回答。

冯保摆摆手,上去一个东厂番子,亮了一下腰牌,吓得店铺伙计把掌柜的都请来。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跟文长先生说一声,统筹处成立一个商业调查科,招募些人手,先从南市入手,把这里各种货品的价格、产地、销量统计起来。

然后再从通州码头入手,从南来北往的商旅行人那里,打听各地的行情。到后面,再在东南西北中设立分站,收集当地的行情,用驿传急铺传回京里来。

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各地的行情变化。你先把我这意思传过去,请文长先生拟个章程,等明后天我再跟他们细议。”

“是。”

做世子就是好!

有了好想法,只管吩咐下去,有能人大才帮忙完善细节,自己只管检查,有没有执行到位。

“对了,再去问问,我给胡宗宪写的亲笔信,送到了?”

“回世子的话,按照行程,明后天应该到了。”

转了一个多时辰,转到一家道观门前。

嘉靖帝秉政三十多年,崇道抑佛,道观生意好得不了。

佛祖跟佛门弟子却穷得吃土。

这家长春道观香火鼎盛,进进出出的香客络绎不绝,人头拥挤。

观前空地里,数十个小贩卖着各种东西,有小吃,也有小玩意。

朱翊钧一眼就看到一个小贩在卖竹子为骨、竹纸蒙皮的仙鹤。

跟一只鸽子差不多大小,笔墨添画,栩栩如生,用绳子吊在长杆上,风一吹,半张开的双翅微微扇动,翩翩起舞。

买!

朱翊钧买下两只后递给冯保。

“马上叫人送回西苑,就说是我送给皇爷爷的。挂着殿前屋檐上,肯定好看的。”

“是!世子送的,皇爷肯定喜欢。”

朱翊钧回到裕王府,进到前堂,看到父王朱载坖正在召开王府幕僚会议。

陈以勤、殷士儋和张居正等王府侍讲都在。

朱翊钧上前行礼拜见,朱载坖没叫起,反而阴阳怪气地说道:“你去严府干什么?嫌我们裕王府被严家父子欺负得还不够吗?”

“父王,儿子是奉皇爷爷旨意,去看望严阁老。”朱翊钧跪在地上,不卑不亢地答道。

嘉靖帝就是朱载坖的死穴,听到朱翊钧是奉父皇之命去的,吓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我又闯祸了?

又惹父皇不开心了?

“伱你.你怎么不早说啊!”朱载坖指着朱翊钧问道,反倒有责备他不早点通报情况的意思。

“父王,皇爷爷特意交代,叫我去严府看望一下严阁老,说两句话,不要声张,尤其是不要打着奉旨的旗号去。”

朱载坖懵了,“父皇是什么意思?”

朱翊钧答道:“儿臣不知道,要不父王问问皇爷爷吧。”

朱载坖被噎得哑口无言,不知所措。

我要是敢去问,还会坐在这里!

陈以勤、殷士儋和张居正等人看在眼里,知道裕王爷又一次完败。

斗不过老子,连儿子都斗不过,悲哀啊!

张居正开口道:“王爷,还是让世子殿下起身说话吧。”

陈以勤、殷士儋神情复杂地看着朱翊钧,张居正的话提醒了他俩,连忙开口道:“对,对,王爷,还是请世子殿下起身说话吧。”

朱载坖看了自己的这个独子兼长子,隐隐感觉到,这个号似乎练废了,脱离掌控了。

嗯,以后多跟侧嫔李氏她们亲近,再多开几个新号出来。

“起身,坐。”

朱载坖顺势说了一句,然后又问道:“你知不知道嘉靖三十六年,严世蕃羞辱本王的事?”

“回父王的话,那时儿子年幼,不清楚。只是后来听人说起过,说是严世蕃暗使户部扣发我裕王府的俸禄,搞得王府上下,连年都过不下去了。

最后父王无奈,东拼西借,凑了两千两银子,送给严世蕃,他才让户部拨发了王府俸禄。”

朱载坖恨恨地拍着椅子扶手,“奇耻大辱啊!奇耻大辱!”

你知道是奇耻大辱,那就想法弄死严世蕃啊!

怎么,奇耻大辱好几年,还是奈何不了严世蕃,还是靠我在背后推波助澜,这才扳倒了严世蕃。

人家一倒台,你就张牙舞爪了,旁人看了,指不定怎么笑话你!

“父王要是觉得心中那口气不顺,可以叫人弹劾严世蕃。儿子听说他从流配的雷州逃回江西原籍,逍遥快活。正好可以弹劾。”

弹劾严世蕃?

听到朱翊钧的这个建议,朱载坖迟疑了。

很简单,正式弹劾严家父子,会承担正治风险的。

朱载坖在过去那些年,被波诡云谲的朝争搞怕了。

去年浙江稻改桑,严党搞得不可收拾,连胡宗宪都甩脸不愿帮手,高拱、陈以勤、殷士儋纷纷进言,说是倒严的天赐良机,冲鸭!

朱载坖被说得脑子一热,说冲就冲了进去,结果差点被严世蕃拉着同归于尽,吓得好一段时间都睡不好觉。

看到父王迟疑的神态,朱翊钧如何不知道他的心思。

弹劾有风险,派人去严府闹事打脸却没有风险,还能出口恶气。

真是太小家子气!

毫无政治智慧。

朱翊钧说道:“父王,王管事去严府闹事,却是不可取。”

朱载坖脸色微微一红,强打精神,喝问道:“如何不可取?”

“王管事去严府闹事,旁人看到了,肯定会问原因,结果裕王府往年丑事被人翻出来,我们王府又丢一次脸。风声传到西苑去,皇爷爷知道了,肯定不开心。

严世蕃欺凌裕王府,事情又一次闹开来,丢脸的是父王,打脸的却是皇爷爷。”

陈以勤和殷士儋脸色一正,是这个道理。

看到两位深受信任的侍讲老师的神情,朱载坖也懵了。

我又闯祸了?

又惹父皇生气了?

连忙挥手叫朱翊钧退下,他好跟陈以勤、殷士儋和张居正商议补救措施。

张居正洞幽烛微,知道这场由王府内院妇人掀起来的,别有用心的风波,以朱翊钧完胜告终。

去拜见王妃陈氏的路上,朱翊钧轻声对冯保交代:“找个由头,把王管事抓进诏狱里去。好好查一查,这个混蛋一看就不是好货,肯定一屁股屎。

敢叫我一时不痛快,我叫他一世不痛快。”

“是。”

冯保连忙应道。

不愧是皇爷的好圣孙,连睚眦必报都学得一模一样。

是夜,在仁寿宫殿中道坛上静修打坐的嘉靖帝突然惊醒。

“李芳,外面下雨了?”

“皇爷,外面动风了,可能会下雨。”

“去把钧儿送给朕的那两只仙鹤收进屋里来,不要叫雨淋坏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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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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