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我到河北省来

幽州,被遗忘的偏远一角。

大雪纷飞。

“阿娘我冷……”

“多抖抖,说不定一会儿你阿爷就带吃的回来了。”

“阿娘我困……”

“别睡,睡过去就吃不到了。”

“阿娘我好像看见我太奶了……”

“别跟她走,在你生下来之前你太奶就早死了。”

在原本是村落的废墟之中,当地的老百姓只能坐在冰天雪地里,迎着寒风瑟瑟发抖。

虽然当薛延陀入侵时,有许多河北居民拎着大包小包往辽东逃难。

但是相比总人口数,逃难者终归只是一小部分。

毕竟安土重迁是刻在华夏人血液里的,人离乡贱,有几个人愿意背井离乡,去当低人一等的难民呢?

况且,河北地区也是华夏文明的核心之一了,人口众多,不可能全往狭小的辽东挤。

这些或主动、或被动滞留在家乡的河北百姓,直面了薛延陀的残暴。

在反复劫掠中,他们的家财被抢夺一空,连带着房屋也被焚毁了。

大冬天的,他们没有避寒之所,甚至连取暖的柴火也用尽了。

所以众人只能在废墟里挑拣出可用的木料,勉强搭起一个避风的屋顶,然后所有人像小鸡仔一样,依偎在一块儿,缩在随时可能坍塌的屋顶底下。

但是这么躲着,何时是个头呀。

就在许多人都恍惚看见自己太奶的时候,白雪皑皑的荒野上,出现了几个黑点。

黑点迅速靠近,这下大家看清楚了,是骑着马的。

铁勒人又来了?

怎么又来劫掠了,他们已经一滴也没有了……

“你们怎么还缩在荒郊野外?”来者向他们大喊。

说的是汉语!

所有人悬起的心又放了下去。

里正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嘴唇冻得僵硬,说话都不利索了:

“军爷……铁勒人,走了?”

来者都被气笑了:

“你们倒还有这份闲心关心国家大事,不知道自己都快冻死了?快快随我们去暖房!”

说着,便从行囊里翻出厚厚的毛毡,又给他们一人塞一个馒头。

“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毛毡不多,你们几个人拼着用。”

有了吃的和穿的,这些人总算活了过来,千恩万谢地跟随救援的辽东人,来到了一个古怪的小村落。

“村落”大约有几十间房,四面高、中间低,围成一个圆形。

圆心是一间大型铁匠铺,比其他屋子都低一些,像是舞台的中央。炉膛里燃烧着熊熊烈火,一看就很暖和。

就像飞蛾扑火,来避难的人下意识地就往暖色调的铁匠铺走去。

“等等,那里是他们干活的地方,你们的房子在这里。”

带他们来的人拦住了他们,指了指“村落”里的其中几间空房。

房子很大,可以容纳几十个人,但是里面黑漆漆的,一看就很冷。

不过有个遮风挡雪之所、让自己不被冻死就不错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谢谢诸位,感激不尽。”

里正的下巴好像解冻了似的,终于能说句利索话了:

“请问,是衙门的人回来了吗?是刺史崔民干、崔使君回来了吗?”

“不是崔家的,是辽东的李明殿下,他帮我们打跑了铁勒人。”

那人催促道:

“外面冷,你们先进去休息吧,晚上会有人送饭的。李明殿下已经下达了指示,让所有人吃饱穿暖。”

李明……避难者对这个朗朗上口的名字并不陌生。

从九成宫事件起,他们就时不时从乡贤嘴里,听见关于这位年幼皇子的诸多传闻。

只是形象多半是负面的,仿佛是一个青面獠牙、吞噬土地的怪物。

没想到,整个村子却被这只“怪物”的手下所救……

避难者们有一种传说走进现实的感觉,感慨万千地进入了空荡荡的屋子。

刚掀开厚实的毛毡门,一股热浪便铺面而来。

屋子里非常暖和,让他们冻住的鼻涕都流了下来。

所有人都非常诧异。

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四面墙壁,并没有生起火炉,之前也没有人畜待在里面。

可为什么会这么暖和呢?

难道那位“李明殿下”真的是个会呼风唤雨的怪物不成?

哗啦,哗啦……黑暗的房间里,他们能听见轻微的流水声。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他们这才发现,这间屋子并不是完全空无一物。

墙壁上,镶嵌着一根管子。

管子黄橙橙的,从外面伸进屋顶,在屋子正中拐了几个弯,绕了一圈又从地板绕了出去,好像是一段闭路的循环。

流水的声音就是从管子里发出来的。

“这……好像是用铜做的?!”

见多识广的里正吃了一惊。

铜是用来铸币的金属,说穿了就是钱啊!

那位“传说中”的李明殿下,为什么要在收留难民的屋子里搭一条“铜”水管呢?

钱多烧的,用竹子输水不好吗?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摸。

“嘶!”吃了一烫,赶紧把手缩回来。

“这铜管里流淌的……是滚滚热水?”

里正瞪大了眼睛,猛地望向窗外的铁匠铺。

果然不出所料,这根铜水管像脐带一样,从低处的铁匠铺一直延伸到屋子里,在屋内绕了一圈,将屋子加热,再绕回铁匠铺。

为了减少沿途的热量损耗,室外的铜管外面紧紧捆扎了厚实的毛毡,外面又包了几层泥巴和稻草。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铁匠铺一直在利用炉膛炼铁的余热烧水,利用热水较轻、冷水较重的特性,将滚烫的水自动输往高处的房屋。

等热水的热量散尽、重新冷却以后,再沿着更低的管路,重新流回铁匠铺,在那里继续被余热加温,如此循环往复,保持屋内温暖。

里正还发现,不仅是他们所在的这件大屋子。

“村落”里的其他屋子,也都安装了类似的铜管,像胎儿一样和铁匠铺牢牢地联系在了一起。

“里正你怎么了?”避难的村民担心地问。

“这……蠢啊,那位李明,真的蠢啊……”

里正喃喃。

这上好的铜,留着铸钱多好。

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地造出一整套精巧的取暖机构,只为给几个不值钱的难民舒舒服服地取个暖呢?

蠢啊,真的蠢啊!

老头已是老泪纵横。

次日一早,当这些重获新生的避难者告别梦里的太奶,美美地从温暖的被窝里醒来时。

来了几个貌似是官府的人,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我是幽州临时治理委员会的。”

来者大概是介绍了自己,只是大家听得半懂不懂的。

委员会是个什么玩意?

不过对方的下一句话,他们都听懂了:

“根据李明殿下的规划,在幽州实行与辽东相同的土地政策。

“所有的耕地,官府已经从地主手里赎买了。土地公有,以生产大队为单位进行管理,耕者有其田……”

抛开专业词汇,大家都从字里行间里听清楚了这两个字:

分田!

不仅是里正,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好像活在梦里一样。

昨天差点冻死,现在不仅吃得饱穿得暖,甚至还得到了自己的土地!

无需再仰什么豪门大族、什么士绅乡贤的鼻息!

昨天ICU今天KTV,这现实简直比见到自己的太奶奶还要魔幻。

这就是李明殿下的统治风格么……

…………

“老郑,你们家族的土地也被监国殿下赎买走了?”

“切,什么赎买,说得好听。用几张花花绿绿的所谓‘纸币’,就换走了我荥阳郑氏的祖产。这不是强抢吗?!”

“久闻李明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副其实——真是一个霸道的顽童,贪婪的程度远在薛延陀之上!”

“确实如卢兄所言,薛延陀只是杀人放火,李明殿下可是没收了我们的土地呢!”

“上好的土地都散给了群氓,作孽!”

幽州的范阳卢氏豪宅,诸位河北大族代表齐聚一堂,一个个喝得酩酊大醉,抱怨着河北的新主人,也就是李明。

他们原本趁着唐王朝大乱,也在争河北的鳌头,相互之间打得头破血流。

现在好了,在每个家族都平等地吃到了李明的专政铁拳以后,终于消停了,同病相怜地抱团取暖起来。

河北易主,他们可以说是这场拨乱反正的最大输家了。

因为他们家族横行千百年而不倒的根本,也就是土地,特么地被李明那厮强行“赎买”了!

用的还特么不是铜钱或银两,而是新印刷的所谓“纸币”!

这纸片有什么价值?!和强抢有什么区别?!

“刚走了三十万只蝗虫,怎么又来了一个小阎王!”

主人老卢喝着闷酒,低声咒骂道。

薛延陀南侵,本来和他们这些上层阶级并没有什么关系。

无非是蛮子杀几个老百姓而已,抢的也是老百姓的财物。

反正又波及不到他们。

作为在当地根深蒂固的豪门大家,他们早就和真珠可汗、以及魏王李泰谈妥了。

大家互不干涉、岁月静好,等铁勒人开春回草原放牧,还需要他们这些地头蛇来维持局面呢。

铁勒老爷也是需要维持会的嘛,否则韭菜死绝了,明年还怎么噶呢!

可是万万没想到,整整三十万草原铁骑啊,还有数万中原战兵为辅,看起来是多么威风凛凛,不可一世啊!

却只用了短短几天时间,就被李明率领的山匪和高句丽蛮族联军,给歼灭了!

这下就有点尴尬了。

按理来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以他们在当地几百上千年的耕耘,即使是诡计多端的李明也应该拿他们没办法。

未曾想,因为薛延陀的“刃政”,不仅农民大批逃亡,连中小姓的门阀、以及大族的旁支,也死的死、逃的逃,被扫荡一空!

这个乡绅阶层虽然单体势力不大,但却是整个士族门阀统治的根基,是向乡野愚民传播“教化”的中坚力量!

乡绅没了,整个士族体系就摇摇欲坠了!

只是这些大族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基层的重要性,当那些小族遭难时,并没有施以援手,反而还在那幸灾乐祸,想着连他们的土地也兼并了。

等到李明入主,向他们举起了屠刀,而再也没有乡绅替他们煽动“义民”,抵制这“与民争利”的暴政时。

他们才幡然悔悟。

只可惜为时已晚,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我族苦不堪言,想必你们也一样吧!诸位听我说,皇帝陛下绝不希望天下人如此受苦!陛下身边有坏人啊!!”

攒起这个局的卢氏将酒碗一摔,拍案而起。

清脆的碗盏破裂声,让这些醉醺醺的酒鬼朝他看齐。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们难道要继续坐以待毙吗!

“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

老卢正说得上头,一直闷声不响的老崔开口打断了他慷慨激昂的演讲。

“卢兄,你难道想让我们和你一起起兵?”

老崔出自清河崔氏,和李明的亲家博陵崔氏源于同一个祖先崔杼。

有这一层关系在,清河崔与李明的关系也比较暧昧。

老卢对这个潜在二五仔不屑道:

“哼,无需你担心!我等燕赵悲歌之士,岂是畏惧强权的懦夫!我们……

“谁说我们要起兵了?”

老卢话锋一转,坐回去拿了个新杯子,又开始喝闷酒了。

苦酒入喉作痛。

虽然燕赵之士不畏强权,但李明有点太强了。

以少打多都能车翻高句丽和薛延陀。

以多打少,灭他们几个地主不是和玩儿一样?

要不是打不过,他们也不至于乖乖把最宝贵的土地交出来啊。

政策也好、法律也罢,政治的底层逻辑是暴力。

恰好李明精于此道。

“唉……其实在监国殿下手下也没那么难处。”清河老崔宽慰道:

“起码还留我们一命,土地也是花钱买的……”

他比在座的诸位更有逼数,很清楚这次被整的世家大族,在国难当头时都干了些什么——

掀起内乱,勾结外敌。

和这两条足以十族消消乐的弥天大罪相比,他们顺手犯下的诸如“私藏甲胄”、“拥兵自重”等杀头小罪都不过是毛毛雨而已。

能留个全尸都算仁慈了,李明还让他们活着,还给他们钱“赎买”土地,要什么自行车?

砰!

老卢不服气,重重地敲桌子:

“土地乃大丈夫安身立命之根本,岂有强买强卖之理?就算给钱我也不卖!

“更何况,李明给的是钱吗?明明是一些废纸啊!

“废纸,嘶,废纸……”

说着说着,老卢的眼神骤然深沉起来。

“我想到一个能让李明不痛快,但又很安全的办法。”

“什么办法?”众人问。

老卢意味深长地捋着胡须:

“他不是在向全天下推销那名为‘纸币’的废纸吗?

“吾辈有责任戳穿他的骗局。”

…………

“小房,这就是我无数次教你的。

“钱堆在国库里只会积灰,不能太抠门,一毛不拔更是取乱之道。

“就像隋炀帝修了那么多义仓,可真发生灾荒的时候却不拿出来赈济灾民,你看,灭亡了吧。”

河北攻略结算时间,李明得意洋洋地拿着主帅李靖呈上来的汇报,和大会计房遗则吹着逼。

整个河北地区的战事已经平定,李靖对当地的军事管制也即将结束,交班给文官系统。

从所有方面来看,对河北的吞……收复,都是成功的,胜利的,圆满的。

最要紧的一步,河北的基层组织已经初步建立起来了,因为赤巾军的优异口碑,当地老乡踊跃加入,组织迅速壮大起来。

在基层有了抓手,一切就水到渠成了。战后赈济工作也好,土地公有化等社会经济领域的重大改革也罢,都井然有序地展开起来。

这又给李明积累了更大的民望,加快消化新领土的速度。

只待建立起正规的府衙机构,广大富饶的山东河北地区,就算正式纳入李明的麾下了。

“我倒也不是吝啬。”

房遗则组织着语言:

“只是……把铜钱融化打造成管道,只为了给难民取暖,这实在有些……”

“有些浪费?”李明替他说出了心里话。

“呃,是的。”房遗则直言不讳。

李明笑了:

“钱,只有在大多数都认它的时候才是钱。

“当我们有了‘纸币’这种更好的替代,不使用铜钱进行流通的时候,那铜就只是一种普通的金属材料,和铁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嗯……你说得对。”房遗则挠着头。

“不过铜有两个特点,是优于铁的。”李明解释道:

“一是铜导热性能好,二是铜更耐锈,所以可以用来做水暖管道正合适。”

什么导热,什么水暖……房遗则半懂不懂地点点头:

“哦。”

“利用铁匠铺的余热烧水,再用铜水管为居民房屋供热,这次实验非常成功,值得推广。”

李明放下了李靖的汇报,兴奋地站起来,背着手面对墙上的地图。

他的目光落在了东北腹地,原高句丽的北疆粟末水(松花江)之北,一直到黑水(黑龙江)一带。

对中原的华夏农耕文明来说,那块区域才是真正的刷怪笼。

不论是源自黑水靺鞨的女真,源自室韦的蒙古,还是后来的满,他们的老祖宗就在那一块冰疙瘩溜达。

只是即使在唐朝间冰期,那地方的冬天也太冷了,难以居住。

但现在有了水暖科技的加持,冬天不再难熬,就有机会建立起殖民据点,一点点向北开拓,直到将那富饶的黑土地和森林煤矿统统收入囊中……

“不好啦!”

他的无限遐想被尉迟循毓给打断了。

小黑炭头手里扬着一份报告,急匆匆跑进来:

“幽州城有刁民闹事!”

李明眉头一动:

“啥?老百姓不是很爱戴我吗?我都字面意义地拿钱给他们取暖了,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是说铜不算钱了么……房遗则在心里吐槽。

“不是百姓,是刁民!”尉迟循毓坚持不改口:

“他们不知是受了谁的指示,聚在原幽州府外。”

李明追问:“那些刁民想干什么?”

“他们说,辽东人用几张废纸就骗走百姓的铜钱,是为诈骗云云,妄图用妖言煽动老百姓弃用纸币!”

李明嘴角一抽。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目标找得很准嘛!

别的谣言他倒不怕。

但纸币还是新生事物,根基尚不稳固,连辽东的百姓接受起来也得循序渐进,并不是一帆风顺。

瞄准纸币造谣,还真能造成不小的麻烦。

“那是个命令!以纸币为法定货币是一道命令!”

房遗则先绷不住了,一改木有感情的做派,忍不住破口大骂。

没有了纸币,那财政窟窿用什么补?

这是要他命啊!

气死偶咧!

“嘶……”

李明深吸一口气,脸色也没比小房好多少。

我到河北省来,是为了增强国力,不是把钱丢进无底洞!

那些家伙已经不是普通的造谣分子了,就该用牵羊礼把他们全部扔到东北挖土豆,就像金太祖那样!

(本章完)

第270章 三棍打散礼教魂,明爷我是大忠臣

“蛮族入侵,天降暴雪,河北饿殍遍野,千里无鸡鸣,这些难道是天灾吗?不,其实这都是人祸!

“这都是因为新主君倒行逆施,祸国殃民,不修仁政导致的!

“新主君用花花纸片,巧取豪夺民间的土地和财富,以至于天人感应,老天爷降下种种灾祸作为惩罚和警示!

“如果主君还不悬崖勒马,改弦更张,仍然要一意孤行,推行他那荒腔走板的所谓‘改革政策’,老天爷还会降下更大的灾祸,你们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幽州,原州府的大门前,此时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一个师爷模样的人手捧檄文,尖声细气地读着,声音像是被捏住了嗓子似的。

师爷后面,站着一大帮痞里痞气的二流子,在那儿嗷嗷地向路人聒噪:

“这是大圣至贤先师的礼教,你们都好生听着!”

不消说,这群闹事的游手好闲之徒,就是以范阳卢氏为首的几个河北大族花钱请来的。

自己站在前台,用自己的天灵盖去试试李靖的宝剑是否锋利,这种蠢事世家大族是绝对不会干的。

他们本来争的就是经济利益,不能玩儿命,没命怎么挣钱啊!

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他们慷慨大撒币,不但把几乎全幽州的所有混混都聚拢起来,还派出了大批家丁混入其中。

闹事的地点也是经过精心选择的。

幽州原州府,地段肯定没得说,市中心中央商务区,黄金地段人来人往,在这里闹事能让影响力最大化。

更妙的是,现在幽州还处于军事管理之下。

临时统治机构位于李靖的军营,幽州府暂时还是空着的,只有一个看门大爷。

所以在人家大门前闹事也没人来管,正好能打个时间差。

所有人在州府前这么一站,把偌大的空地站得满满当当,人头攒动,阵仗挺大,看起来挺像那么一回事。

天时地利人和都凑齐了,师爷觉得,这些愚民一定会被先师的礼教教化,幡然醒悟的吧!

“阿娘他们在干什么?”

“走走走快走,别多管闲事。”

然而,幽州的市民根本没人听他们的,完全把他们当空气。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李明殿下都把肉喂到大家的嘴里、把地分到大家手里了。

老百姓得到了切切实实的利益,有什么理由跟着这帮混混瞎起哄呢?

难道让政策回滚,把自家刚分到的土地再交还给地主手里?

不现实的好伐!

经济基础摆在这里,士族门阀再怎么花钱宣传,也只是在给大伙儿表演行为艺术而已。

“愚民,愚不可及!麻木不仁!”

看着台下漠不关心的看客,师爷发出了不哀其不幸、但怒其不争的怒吼。

“什么屁话。”路过的年轻小伙忍不住嘀咕:

“李明殿下治理得那么好,轮得到你们这些妖魔鬼怪来反对~”

这话落到师爷耳朵里,他立刻亢奋起来,指着那路人破口大骂:

“你在放什么屁呢,不学礼教不忠不孝的东西!你这么喜欢辽东佬的纸钱,怎么不把你家里的铜钱全拿去换纸?”

我是换了啊,又不耽误我用,米店盐铺都收纸币,甭提多方便了……年轻人看看师爷背后乌央乌央的流氓混混,决定不和那睿智一般见识,快步离开。

“喜欢纸钱,清明时怎么不给你双亲多烧一点!”

师爷追着那路人的背影痛骂,直到骂爽了,才重新回到正事,对着手里的檄文,又摇头晃脑地重新复读起来:

“蛮族入侵,天降暴雪……”

…………

“殿下,他们便是新组建的河北赤巾军,都是征召的幽州本地儿郎。”

幽州行军都督府,校阅场。

李明突然空降,点名要求对出身幽州的士兵进行一次视察。

反正平州离幽州也就一脚油门的工夫,路上并不耽误多少时间。

李靖被领导的无耻偷袭搞得手忙脚乱,手下的录事参军被紧急摇起床加班,好不容易才把新入伍的士兵根据籍贯地排列好。

“那个……殿下,有必要搞这么大阵仗么?”

阅兵开始前,大唐中书令、与李明母亲杨氏同族的族叔,杨师道,俯在李明耳边小声问道。

几个月前,在李明的提前安排下,朝中的十四奸党集中离开长安、跑路辽东,其中不少有为中老年直接前往高句丽主持局面。

杨师道就是其中之一。

现如今,在基本完成对高句丽的统一、开始着重消化河北的领土以后,部分老臣又奉李明之命,重新调回了平州。

包括房玄龄在内的大部队还在路上,只是杨师道坐镇的高句丽安市城距离最近,和营州只隔了一条辽水,所以他最先回家。

先到先得,老杨直接被李明提溜到了幽州都督府,协同处理最近在幽州城发生的一件“小事”。

“殿下,这起案子无非是几个泼皮无赖在大街上散播谣言,招摇撞骗。

“此事可大可小,看在他们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的份上,让军队驱散他们即可,何至于您亲自跑一趟?”

杨师道有些纳闷。

他所指的,就是最近流氓无赖在原幽州州府门前聚集闹事、公开对李明污蔑一事。

按理说这事儿并不大,只不过是骂街而已,又不是武装叛乱。

况且事实胜于雄辩,在李明为百姓做的无数实事面前,宵小的抹黑根本站不住脚,老百姓压根儿就不信。

他们的造谣并没有掀起波澜,顶多就是噪音扰民,连阻塞交通都算不上。

这种鸡毛蒜皮的治安事件,怎么也不至于惊动日理万机的李明殿下亲临吧?

“杨令公说的没错,这案子可大可小。我就要把它往大了做,以儆效尤。否则后患无穷。”

李明回答道。

这案子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不仅仅是“流氓闹事”。

背后是有推手的。

而背后推手打出的两张牌,又正好打在了李明的红线上。

第一张牌,便是质疑纸币的购买力。

这是瞄准了李明货币改革的七寸啊!

纸币不像金属货币,是一种纯凭信用和国家背书支撑起来的信用货币。

信用信用,有“信”才能为人所“用”。

而“信”是一个高度主观化的东西。

现在这群人乱叫,还不能影响到什么。

但谎言重复一万遍,万一被看客当成真理了呢?

现在的纸币还是新生事物,还没有在老百姓的心中根植对它的“信念”。

如果放任负面舆论不管,让那群大喇叭一传十、十传百,难保不会发展成席卷河北、乃至全国的舆论海啸,掀起全民对纸币信用的广泛质疑。

到那时候就为时已晚了。

信用崩塌如同山崩,新生的纸币体系根本无力抵挡,必然土崩瓦解。

这将对国民经济造成重大打击,挫败这一轮金融改革,打乱李明接下去的一系列战略部署。

这是背后黑手的第一张牌。

而第二张牌,则是“天人感应”。

表面上,是把什么大灾大难、召唤陨石之类的自然现象变成一个锅,套在统治者的头上。

实际上是封建士大夫阶级制约皇权的一种手段。

这种封建迷信,李明肯定是要破除的。

我作为殿下的权力是无限的!

对我有什么意见,有各种匿名、实名的投诉渠道,欢迎上访反映问题!

有什么意见,光明正大地提出来便是,别拿天灾当借口,当面不说,背后乱说,开会不说,会后乱说!

“那群搞事的虫豸,一边挑战我的经济金融政策,一边直接挑战我的权威。

“如果不对那些虫豸出重拳,让他们物理意义上地闭嘴,必然后患无穷。”

李明生气地说:

“与其力挽狂澜,不如防微杜渐。杨令公你觉得呢?”

“殿下说什么,那便是什么。”老好人杨师道当场表示,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在执行中加深理解。

这时,李靖适时地插入话题:

“殿下,幽州籍新兵已经列队完毕,接受您的检阅!”

“那就开始吧。”

李明背着手,挺着肚子,走在李靖和杨师道中间,颇有威严地进行着阅兵,时不时点评一句:

“嗯,不错,很有精神。”

李靖不愧是李靖,治军有方,令行禁止,新兵的军容军貌都是一流,队列十分整齐。

只是这些新兵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挑战。

那就是,李明殿下本身。

殿下盛名在外,他的鼎鼎大名新兵们早有耳闻。

可是今天看见真人,却是一个憨态可掬的小胖胖。

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萌

而且李明殿下个子太小了,一路只能抬头仰望高大的河北健儿,加上那句严肃的“很有精神”,滑稽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如果在菜场买菜,偶然遇见这位模仿大人的小萌娃,大妈们高低得凑上去捏捏脸蛋。

然而在军营,这却成了某种魔鬼训练。

让接受检阅的将士们憋笑憋得好生辛苦。

他们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轻易不会笑,除非忍不住。

如果在大名鼎鼎的李明殿下、在治军严格的李靖将军面前笑出来,军旅生涯就要结束了罢……

盔甲之下,大家的身体极其紧绷,微微颤抖。

而李明也感觉到了这微妙的气氛,微笑着问:

“军营的伙食还好吧?”

“好!”新兵们齐声回答。

李明:“每晚的认字写字课,都在上的吧?”

将士:“在!”

一番互动下来,紧绷的空气便倏然放松了下来。

河北的新兵们欣喜地发现,新领导并不是传闻中的顽劣幼童,其实还挺亲和的。

“在场的都听好了。”李明话锋一转。

所有人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你们能通过层层筛选,成功加入赤巾军,就说明你们都是天资聪颖、能吃苦会吃苦的人才,要是从小能上私塾,都是可以轻松考取秀才的学霸,对吧?”

李明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但因为家里没钱没势,大字不识一个,只能加入包吃包住的赤巾军,抽空学认几个字。

“你们为什么不读书、不做官?不就是因为那帮继承土地的老破车堵在前面,霸占了一切上升渠道吗?”

全场肃静,落针可闻。

“今天,我替你们赶走了那些名为‘士族门阀’的老破车,让他们从鼓鼓囊囊的口袋里,漏出了一些本就属于你们的利益。

“但,他们并不甘心自己的失败,正在幽州府门前闹事,妖言惑众,妄想逼我开历史的倒车,让你们吃二茬苦、受二茬罪。”

李明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无比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现在,到了不得不行动的时候。你们有能力保卫我,保卫国家,保卫你们自己的利益吗?”

“能!”

如山呼海啸,震耳欲聋。

…………

望着远去的河北赤巾军,门阀之后杨师道仍然心有余悸。

“殿下,您真是……厉害。”

他伸出了大拇指。

只用寥寥数语,就调动了全体将士的战斗意志。

李明殿下的煽动能力真不是盖的,放在隋末妥妥的一方军阀……呃,虽然现在实质上也是一方军阀。

“没办法,要是调动辽东赤巾军,我就不需要这么激励了。

“幽州人闹事,必须得用幽州当地人治,别给人落下‘辽东人欺负河北人’的口实。”

李明苦笑道。

河北刚刚平定,而根深蒂固的地域矛盾不是吹口气就消散的。

必须循序渐进,小心处理,别把好不容易用自身魅力压下去一点的矛盾又重新激化了,给自己挖坑。

“当然,光给士兵打鸡血是不够的,得给出真金白银的利益。”

李明吩咐道:

“让府库准备一下,这次参与的,每个人发三个月的例钱。”

杨师道笑道:

“您收买夏州大营的士兵收买习惯了吧,现在让赤巾军官兵办事都发红包?”

李明也笑了,摇摇头:

“红包只发到军官那叫红包,发到普通士兵那就叫津贴。”

“津贴有厚度,挥棍有力度。”

什么……杨师道没听懂李明说的是什么意思。

没关系,他很快就懂了。

…………

幽州州府门前。

师爷照例在老地方念稿子,破皮无赖们也照例在后面摆造型。

请这么多人唱戏,是要花不少钱的。

不过没关系,他们的后台有的是钱。

而这么大一群人,每天孜孜不倦地在闹市区开大喇叭,要说一点效果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他们的奇谈怪论确实吸引到了一部分拥护者。

有不习惯新型支付方式、喜爱重金属沉甸甸手感的保守派,有“被分田”的底层士绅,也有天生什么都反的乐子人。

不管人多不多,不管是什么歪瓜裂枣,你就说有没有听众吧。

人是天然爱看热闹的,当底下聚起了一定数量的观众时,其他路人也忍不住驻足,听听上面那家伙到底在说个什么事儿。

终于不再是对着空气发癫,师爷越讲越起劲,有一种著书立传、宣扬先师礼教的爽感。

“散开散开,别堵路!”

资深片儿警苏定方发挥传统艺能,临时负责幽州城的治安,领着那批新加入的幽州本土赤巾军,前来驱散闹事的人群。

师爷一听他那满口长安腔,立刻就来劲儿了,尖着嗓子喊:

“什么闹事?闹什么事?我这是在宣扬礼教!你们关中田舍郎听得懂么?”

一副求庭杖的欠扁嘴脸。

老子特么也是河北的,土生土长的冀州人,无非在长安多待了几年……苏定方被喷了一脸口水,却是没有发作,干脆利落地带着手下离开了。

切,无趣的懦夫,本来还想拿那关中佬的身份做做文章呢……师爷嚣张地向苏定方的背影吐唾沫,继续大肆传播他的那套“礼教”——

无外乎纸币是个骗局、李明惹得天怒人怨云云,不断地复读。

而苏定方走后,并没有离开现场,而是在一旁进行指挥。

他手下的幽州赤巾军开始劝离不明真相的群众:

“喂,那边官营的米店大米打八折,数量有限快去抢啊!”

大部分听众本来就是来看热闹的,对那师爷讲的那套什么“天人感应”并不感兴趣。

一听隔壁大米打折,那还听这沙卵说个蛋,麻溜地去捡便宜了。

这就走了一大半的围观者。

剩下的就是些心术不正的看客了,赤巾军对他们就没那么客气了,粗暴地推搡起来:

“快走快走!不走就送去蹲班房!”

哎哎哎你们这群辽东佬别动手动脚……无聊的看客正要发动地域攻击,却惊觉那些士兵也讲的一口地道的幽州腔,都是地地道道的本地爷啊。

最强的一手技能被禁,看客也没了脾气,只能乖乖被赶走。

人群很快被驱散,州府周围完成了清场。

偌大的府门前,只剩下赤巾军和闹事者了。

担任气氛组的流氓混混还在那儿聒噪,而师爷最先觉察出了不对劲,暂停了复读,对他口中的“关中田舍郎”大声喝问:

“我是来宣扬礼教的,你们要干什么!”

“被关中”的苏定方压根儿就懒得搭理他,继续指挥手下:

“封锁道路。”

幽州赤巾军干活很利索,立刻在大街两头拉起铁索,设立岗哨,将路人引导至其他的道路。

闹事者眼睁睁看着赤巾军迅速高效的清场行动,渐渐安静了下来。

再混不吝的泼皮也知道,这阵仗不太妙。

“报告将军,现场已经清理封锁完毕,请下命令吧!”

赤巾军很有精神地报告。

苏定方瞥了一眼面如土色的师爷,那眼神好像是在看一个死人,轻描淡写地一挥手:

“动手。”

赤巾军迅速列成几路纵队,领取短棍,向闹事者围了上来。

师爷还在那儿嘴硬:

“你们……想干什么?我们犯了什么法?难道宣扬礼教也违法?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当兵的怎么敢无缘无故殴打老百姓?你们是幽州人吧,怎么给关中佬当狗,殴打你的同乡!”

然而赤巾军根本不理他,一言不发,沉默地向他们靠近,把这群人逼到了墙角。

“可……可以和解吗?”面对高高举起的棒子,师爷最后服软了。

回答他的,是当头一记闷棍。

师爷当即被打破了眉骨,捂着血淋淋的脑袋倒在地上。

其他混混也很快领到了属于自己的棒子,被打得头破血流,嗷嗷叫地乱窜。

然而在阵型严整的赤巾军面前,无组织无纪律的混混哪里跑得掉吗?

他们被一个个拖了回来,继续接受专政铁拳的再教育。

经过李明的动员,赤巾军憋足了气,将一辈子遭遇的不公一股脑全发泄在这帮乏走狗的身上。

这些走狗真可恶啊,居然在背后诋毁李明殿下!

要不是天降殿下,广大百姓哪来翻身的机会?

一切让地主豪强卷土重来、让百姓再受奴役的企图,都是痴心妄想!

怀着对李明殿下的无限感恩,战士们斗志高涨,把手里的棍子都挥出了残影。

“救命!辽东佬打人啦!”

一开始,闹事者还有力气乱窜,像杀猪似的叫唤。

呼呼几棍子下去,他们立刻就安静了,直挺挺地倒头就睡。

没睡着的则躺在地上蜷成一团,嘴里唉哟唉哟地哼哼着。

每个人都被揍得鼻青脸肿,连妈都认不出来。

战士们仍不解气,继续痛打落水狗,将棍子舞得虎虎生风。

眼看要打出人命了,苏定方及时叫停:

“停下!”

战士们这才恋恋不舍地停下手里的棍子,不忘在对方身上补上几脚解气。

苏定方走到那师爷身边,用脚尖踢踢他的脑袋:

“谁指使你们的?老实交代,不然把你们全部扔进海河。”

师爷身体抽了一抽,没有回答。

苏定方眉头一皱,弯下腰一看。

只见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师爷,现在被打得完全没了人形,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眼看一副行将暴毙的鬼样子。

啧……苏定方咂了咂嘴,倒并不懊恼。

他本来就没想审讯,问这句话纯粹是出于职业习惯而已。

因为,这些闹事者的背后主使是谁,李明殿下其实早就已经摸得一清二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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