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邦加的大麻烦

码头上,礼官正在抑扬顿挫地读着朝廷“宣慰南洋天朝化外之民”的圣旨,前来欢迎的豪绅们皆呼万岁。

但面上的欢迎之外,对朝廷把爪子伸向了南洋,内心也有些担忧和不满。

他们很担心朝廷将来下南洋,把邦加收入官营。

虽说大顺取缔了省钱的匠户制度,也没有如同宋、蒙元一样的大量的官方控制的手工业者,可能还会将这里承包给豪商。

但是,这终究是个不稳定因素。

这些豪商在邦加、旧港宣慰司还算是地方一霸,可这锡矿这么值钱,真要是国内的人入手,他们如何比得过?

论关系,他们和朝廷之间没有什么联系。

论财富,与大树内部那些豪商、靠屯土地插手对外贸易的勋贵们比起来,更是小蚂蚁。

邦加的豪商,倒不是说针对性的讨厌大顺,而是讨厌任何形式的国家机构。

不管是大顺,还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或者英国东印度公司,他们都不喜欢。

他们喜欢无政府状态。

或者就像是现在的局面,看似好像归当地酋长管,锡矿所有权也归巨港的苏丹。

但当地酋长、苏丹都是一群垃圾,荷兰人不下场,各个公司就是独立的王国,干啥都行。

不过看到朝廷的军舰,在面上也不好把这种讨厌表现出来,只是不断地说一些场面话。

跟随刘钰来的朝廷官员对于南洋天朝遗民如此盛情的态度,颇为满意。

但这种场面让刘钰有些腻歪。

朝廷让他来南洋宣慰华人。

可,南洋的华人统称华人,然而细分下去,有包矿的、有做小买卖的、有放高利贷的、有干糖厂这种植园的、也有拼死拼活干一年从自由工干成奴工的。

都是华人,可有些人互相之间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宣慰谁?

谁是将来朝廷统治南洋的基本盘?

大顺皇权在大顺本土的统治基础,很明确。

至少,李淦这个皇帝的脑子很清醒:小农、自耕农,府兵,良家子,一句话,保守且喜欢稳定的耕战者。

这就是为什么李淦宁肯多花钱,让退伍老兵去开垦永业田,也坚决反对为了省钱把退伍兵扔进京畿、松江的手工工厂里。

但在邦加,或者南洋,这种统治基础并不存在。

爪哇的土地所有制还是村社农奴制,小农自耕农还是少数,而且多半也不是华人。

朝廷将来下南洋之后的统治基础,到底要依靠谁?这是朝廷如今急需解决的问题,这是个前所未有的局面,无法从史书上找到答案——糖厂、种植园、矿场,这不是土地,不可以按照抑制豪强的讨论,打碎之后分给个人形成一堆自耕农——在必须保证多人合作的手工业工厂制的制度下,朝廷要怎么办?

对此,历代王朝的对应策略,就是治标治本:不允许大规模手工业工厂、不鼓励私人开矿,这不就没有问题了吗?到了青春期产生了欲念,和以前的孩童时代不同了,直接切了,不就结了?

朝廷有丰富的孩童时代的经验,但我没有青春期的经验,所以恐惧未知,割以永治。

如果一切照旧,问题不大。

然而大顺不想一切照旧,花钱出力下南洋,是为了金子银子贸易的钱,而控制几种特殊贸易品是朝廷能拿到钱的最优解,那也就意味着不可能一切照旧。

一切都不能照旧,“宣慰”二字,就有些难。

刘钰对南洋的具体情况不能说了解到了如指掌的地步,但跳开华人、非华人的角度,从阶级这个角度来推断南洋的状况,以及之前巴达维亚方面的情报搜集,也能猜个三五分。

就像他一直在朝廷里说的那些话,不要刻舟求剑、不要削足适履、不要守株待兔。

现在南洋的情况十分复杂,并不是后世某个时间段,南洋华人无不盼着朝廷大军前来的局面。

历史上南洋华人无不盼着朝廷大军前来的局面产生的原因,是英、荷等帝国主义的爪子已经彻底掐住了南洋,牢牢控制。

上层华人挨了打,才会寄希望一个共同体,而朝廷就是这个共同体的现实影像。

现在,局势大不相同。

英国连印度还没拿下,荷兰也就只能控制一下香料产地,以及诸如巴达维亚这样的城市,法国人许多年前刚被暹罗人赶跑让其滚蛋。

乱。

没有一个能把整个南洋控制起来的力量。

缺乏控制,又处在贸易要冲,这是“萌芽”们最喜欢的地方,缺乏实在的管束力和控制力。

大顺?大顺多个鸟?来了之后不一样还要管束?那为什么要喜欢朝廷下南洋呢?

所以看到码头上豪绅夹道欢迎的场面,刘钰心里是有数的。

南洋还是那个南洋。

但此时南洋,非彼时之南洋。

稍微换位思考一下就知道,下南洋的华人,尤其是在巴达维亚等荷兰控制严密的地方之外的华人,哪个朝廷也不喜欢。

朝廷统治的一贯做法,让这里的华人心生诸多疑虑。

盛大的欢迎之后,这些心存疑虑的经理人和承包商,便希望邀请朝廷的人吃饭,以打听出点什么、试探一下朝廷的态度。

名义上是接风洗尘,也不好扶了他们的面。

不过这宴会一众官员吃的都不是很开心,宴会无酒、也没有猪肉。

虽不是所有在这里承包的都不能喝酒吃猪肉,但参加宴会的人是有一部分不能吃也不能喝的,这里矿场的所有权还是在巨港苏丹手中,一部分人其实是前朝就在此扎根已经本地化的华人。

其余的朝廷官员还好,入乡随俗。

跟着刘钰的这群军官,则忍不住心底暗暗咒骂,吃饭没酒?那特么的吃个鸟?航行本就艰苦,好容易靠岸一次,却吃不痛快,这饭没什么意思。

几个当地豪绅的领头人物出面以茶代酒,敬道:“诸位大人一路辛苦。鄙处贫瘠,略备菜品,还请不要嫌弃。”

“我等既有祖辈就离乡谋生的,也有前些年来此开采锡矿的。非是自弃王化,我等岂不知故土难离?”

“古人云,越鸟巢南枝、胡马依北风。我等若不是为了谋生,谁肯背井离乡,远离祖宗之坟茔,来此炎热之地?”

说到情浓处,这人已然带上了哭腔,听的众人无不动容。

说完思乡之苦,终于到了正题。

“大人此番来南洋宣慰,我等真心感念朝廷。荷兰国亦多从此地购买锡块,价格公道,虽为蛮夷,却也颇有法度,买卖公平。”

“反倒是多有一些不务正业、心术不正的刁民,多行不法之事,乃至荷兰国对我等天朝子民多有偏见。”

“正是,一条臭鱼搅了一锅腥。大人此番宣慰南洋,正该将这种人训诫一番。”

“此等刁民若是天朝,亦多行偷鸡摸狗之事,甚至多存祸乱之心。”

“这些人身处南洋,亦多使南洋、西洋诸国之人,对我等天朝子民颇多厌恶。只是荷兰国畏惧天朝威严,不敢轻易处置,乃至爪哇有此大乱。此等人大损天朝威严,大人当应详查。”

这番话说的和刘钰同来的几个官员连连点头,他们虽和刘钰同来,但却不是一个体系的。

历史上巴达维亚的红溪惨案发生之后,逃走的富商的看法,就是“荷兰国不甚恶,只是总督坏,巴达维亚的事是荷兰国主亦不能容忍的”。

而一些官员的看法则是“当地华人漫天要价,兴风作浪,自恃财力勇力作乱”。因为传到朝廷的一个版本,是荷兰人雇佣华人去锡兰当兵,说要当军户分土地,最后分的不够才导致的叛乱。

人们只能用他们所了解的事物,去套那些不了解的事物。

天朝的很多官员不是笨,而是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所以才能套出来去锡兰“军户分地”这种想法。

对于作乱的“刁民”,官员当然不喜欢。

刘钰对此只是笑了笑,他对邦加的情况不是太了解,这时候不好说什么。

但原本的历史上,邦加可是“华人猪仔”重要的去处,老乡骗老乡,历史上湛江、海陆丰等地的华人贫民,被一个个骗到了澳门,再从澳门运到邦加采矿。

如今的情况,澳门的贸易垄断地位已经废了,早了百余年走上了人口买卖的路。

邦加的情况什么样,刘钰好说也在文登驻扎了那么久,附近的金矿也做过社会调查。

矿上什么样、怎么才能赚钱,他心里还是有数的,那还是有秩序、有法律、朝廷管得住的文登、山东。

单就后世的历史来看,邦加的华人奴工死亡率,远高于北美黑奴,和西班牙统治下在南美挖矿的印度人死亡率差不多。

这与道德无关,不是说新教清教徒奴隶主就善良。

仅仅是因为黑奴从非洲运过去,那么远,途中死亡率又高,所以挺贵的;而南美的印第安人、锡兰的泰米尔奴隶、还有南洋的华人奴工,便宜。

新教的、天主的、华人的,南美、泰米尔、华人正可囊括。

如今成年男黑奴均价50英镑,150两银子,关键奴隶还是法定财产,用死了相当于自己丢了150两银子,谁不心疼钱?

150两银子,可真是不少。

耶鲁靠卖茶叶,发了财,给大学捐钱,捐了2000两银子,就够大学用他的名字命名了。

可雇工就不同了,用死拉倒,反正有的是,特别便宜,也不是法定私产。

如今澳门挤进去了那么多的天主教徒,无地无业,大顺又只准进不准出,也不相信任何形式的“假意改信”,更是使得用工成本狂跌。

笑过了“刁民”的说法后,想着澳门的变化,刘钰心道,邦加日后还是个大麻烦。

看了一眼恭恭敬敬的本地地头蛇,忽然问道:“我见桌上无酒,亦无猪肉,想来尔等也有不少信奉回教的。你们在这里开矿,可也问来这里做工的,是何等宗教?天主教徒也要吗?”

当地地头蛇也知道大顺禁教的消息,以为这是朝廷因此而问的,忙道:“大人说笑了。我等那里管他们是何等宗教?只要有人肯来做工,我们就要。至于是否是天主教徒,我等实在不知。”

“而且我等平日多居于旧港,非在邦加。邦加自有工头照管。我等出资、工人出力。”

“毕竟,这招工又不是考科举,还需问清楚籍贯父祖。”

刘钰哦了一声,心道这可有意思了。

天主教有强大的基层组织能力,你们这些矿主还多是一些不吃猪肉的,如今朝廷禁教,无业谋生的澳门天主教徒大量出海做工……

这些下南洋做工的,在上船的那一刻就已经脱离了宗族,也脱离了朝廷的秩序和组织。

到了陌生的地方,一团散沙一般,还有一堆可能从澳门过来找活干的天主教徒,又是在压迫严重的矿场……借助宗教的外壳把人一组织,矿工能不能起飞不知道,反正天主教肯定是要在邦加起飞的。

(本章完)

第574章 领导权

邦加夹在设想中的南洋三镇正中,又生产锡矿,刘钰是不希望落入到天主教手里的。

倒不是刘钰有极大的成见,而是因为如果矿工们打着天主教的旗号起事反抗,朝廷若下了南洋,必然会选择来一场“岛原平叛”,杀个精光。

哪怕朝廷很清楚,这邦加岛的天主教,只是个幌子,和太平道、白莲宗、明教都差不多,只是个组织形式,内核还是矿工反抗。

但朝廷也一定会屠干净的。

邦加和苏州的织工齐行叫歇不同,苏州的齐行叫歇,那是技术工种罢工,可以妥协解决。不是谁能都纺织丝绸的。

邦加一旦起义,人杀光了,再换一批人来干活就行,毫无顾忌。

可这么好的机会,朝廷这边却实在拿不出一个能在邦加取代天主或者回教的东西,能把离开了宗族的底层组织起来。

没听说有打着儒家旗号造反的,对南洋的基层几乎是毫无渗透力,唯一能做的就是像巴达维亚那边一样,派人去组织起义。

可邦加的情况又和巴达维亚不同,这里……这里造反太容易了,这不是荷兰人的领地,刘钰真想现在就拿到邦加,二十个军官送一批枪,就能成功。

但若是现在动手,必会引起荷兰的警觉,整个锡兰军镇以及后续的上党入赵计划也就全泡汤了。

可现在不动手,刘钰感觉就现在这局势,只怕从澳门那边贩运的廉价奴工、天主教徒就要拿到起义的领导权了。

一旦天主教拿到了起义的领导权,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朝廷要是杀光了邦加的矿工,那等于是说朝廷下了南洋,要靠南洋的华人豪绅,更不可能争取到底层了。

而争取不到底层的话,朝廷在南洋站不住脚的。

朝廷不缺当官的,也不缺收税的,更不缺开矿赚钱的,死了一批抓了一批随便就能找出来一堆愿意来的。

缺的是支持朝廷、能当兵、能打仗、能定居、能干活、数量庞大的底层华人“归义军”。

而天主教若是拿到了邦加起义的领导权,必死无疑,朝廷不会手软的。

这顿饭本就无酒无猪肉,吃起来毫无滋味。如今又想到这些,总觉得这顿饭像是在提前喝几千矿工的血、吃上万矿工的肉,不由更是没了胃口。

放下筷子,刘钰便问刚才那个说要治一治刁民的矿主,说道:“常言道,蛇有蛇头、鼠有鼠王。你既说这里有不少刁民,想来在那些矿工之中也颇有威望。”

“这种人,留在这里,你们怕也觉得麻烦。杀又不敢杀,不逼急眼了,你敢动这些有威望的,其余矿工说不定就和你们拼了。对吧?”

矿主闻言大喜,连声道:“大人高见!大人高见啊。想来大人是带兵的,一定见多了这种刁蛮之辈。正是如此啊。杀又不敢杀,不到逼急的时候,确实不好动他们。一动他们,矿工定要作乱。”

刘钰笑道:“那也简单。军中专治各种不服之人,也最喜欢要这种刁蛮有勇力之辈。朝廷不曾下南洋,如今宣慰南洋,尔等态度可嘉,亦算是我这个宣慰使帮你们个忙。你们几个统计一下,将各自矿上的刺头都列个表单,我自带人去把他们抓到军中,好好教训一番。”

顿时,十余个矿主连声道谢,只觉得都是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别进来。这朝廷终究还是向着我们的。

谁家矿上没有几个有威望的刁民?或是威望极高、或是有些手段、亦或是能够服人,这种人极难对付,只能想办法使坏弄死,却不可明火执仗地杀。

连声歌颂,马屁如潮,刘钰坦然自受,毫不扭捏,又问道:“此番朝廷派我来南洋,也是因着多闻荷兰人狡诈残忍,多有天朝海外遗民受其欺辱,故而特来宣慰,亦为视察。”

“尔等刚才说,荷兰人还算好?”

矿主们也确实担心朝廷下南洋,或者与荷兰开战,见刘钰如此一问,赶忙道:“回大人的话,别处我们不知。但就邦加此地,荷兰人亦算公正。买卖公平,颇有古之君子国之遗风。”

他们说的……站在他们的角度,倒也不全是假话。

历史上,直到英、荷牢牢控制住了南洋,开始对南洋进行全面管控的时候,这些人才体会到“背后没有一个强大祖国”是多么可悲的一件事。

论钱,拼得过东印度公司吗?就算钱拼得过,拼得过东印度公司的二十万印度士兵吗?养的那点打手,欺负欺负挖矿的还行,敢跟东印度公司的武装部队开干?捏死你还不是像捏死一只蚂蚁?

拿战时期,英国短暂地占据过邦加,一纸命令,就取缔了矿场私人承包制,谁敢反抗?

等到日后荷兰的统治能力加强,才知道西洋人不是什么好鸟,自是盼着朝廷能够看在都是同族的面上,恢复旧日的模样。

但现在,“身旁有个强大的朝廷”,才是一件相当可怕的事。

因为英国东印度公司现在哪怕在印度,也只能凑出来三五千兵马,在南洋更是个放屁都不响的角色;荷兰也就管管巴达维亚以及北部沿海的一些城市,能管管走私和海盗,能遏制一下英国人来这贸易,但内里却连华人内部自己发行货币都管不了。

这种无政府之地,是商贾资产者们最最最喜欢的。

或有人想象,只要朝廷下南洋,当地华人无不赢粮景从、箪食壶浆。

但,这不是现实。

只是想象。

荷兰人现在没有完全控制邦加,不是因为荷兰人是好人,而是荷兰人连巴达维亚周边都没管明白,无力完全控制邦加。

让巴达维亚华人痛苦不堪的人头税,没收到他们头上。

对巴达维亚华人的经济管制,也没有管到他们头上。

反倒是每年荷兰东印度公司都来买锡,是他们的大主顾。而且有时候有海盗什么的来骚扰,也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船给赶走的。

现在荷兰人还没有能力完全控制邦加,而且荷兰也是邦加锡块出口的重要方向,当地的矿主自然是要为荷兰美言几句,害怕朝廷与荷兰开战,影响了他们的生意。

再往深点想,荷兰现在无力控制整个南洋。

可大顺与荷兰不同,广州到南洋,和阿姆斯特丹到巴达维亚,在空间上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真要是赶走了荷兰人,朝廷就来了,万一要是看上了邦加的锡矿怎么办?

朝廷的名声嘛……在商人心里,自来就不是很好。

索贿索钱、强迫孝敬、给官员干股……这些都不提。

万一遇到了个清官,矿工真去告状,说不定还真就管了。

矿主心想,万一遇到个戏本里包青天、海刚峰那样的官儿,听到矿工的遭遇,岂不是要拍案而起,速速查办?

那要是万一遇到个贪婪无厌的,听到了这里的锡矿赚钱,岂不是要当即索贿,先要个三成干股,再来个冬炭夏冰?

国家是阶级的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调和二字,最是关键。

封建王朝的主要矛盾是土地的矛盾,朝廷自然知道如何调和;可新时代的新矛盾怎么调和,就是包青天海刚峰复生,一时间也不会掌握怎么“调和”资产者和无产者,越是好官反而可能越不知道怎么调和,调和不好就容易搞成打压萌芽。

换位思考一下,刘钰觉得自己要是干这一行的矿主,在这里有独立的公司,那也当然不会盼着朝廷来,如何及得上现在这种三不管的自由?

也害怕朝廷与荷兰开战,自是要主动自发地替荷兰美言几句。

屁股决定脑袋,此言不虚。

刘钰倒也不介意他们现在给荷兰说好话,心说皇帝如今盯着南洋呢,为了南洋的香料和贸易、以及杜绝漕运改海运之风险、治疗自宋以来的千年夺淮之癌……

别说什么荷兰国有古君子遗风,就特么荷兰王是周文王转世,皇帝也非打南洋不可。

朝着北边拱了拱手,刘钰顺着这些矿主的话道:“人常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看来这关于南洋的诸多传闻,竟非真相?我倒是要仔细看看,万不能让一些人的一片之词,蒙蔽了圣上。”

一众矿主忙道:“大人辛苦,确实是要仔细看看清楚的。耳听为虚,有时候一些狡诈刁民,也多行违法之事,却反咬一口,这也是有的。”

“嗯……本官自会明察秋毫。那既如此,一会宴后,你们便自商议一下,将各家矿上的那些刁民头目上报上来,我且派人会上一会。若真有勇力,也好在军中谋个出路。”

待宴会一散,跟着刘钰的军官保持着应有的礼数,待离开后,这才破口大骂这顿饭吃的没意思。

刘钰则在港口最好的一处宅子里休息,宅子的主人自将这里让出来供刘钰居住。

矿主这边办事倒也麻利,第二天一早来拜见刘钰的时候,各个矿场上的“刁民头目”名单就一并送了过来。

刘钰随便扫了一眼,问了一下谁家的矿场距离最近,捻出那张写着“蔡十五,陆丰人,善拳脚,多半杀过人,为逃朝廷律法制裁,避祸下南洋,素来不服管教”的条子,笑道:“就他了。来人!集结队伍。”

很快,一个连队的陆战队集结完毕,刘钰要了一匹马,带着队伍开进了矿场。

一到矿场,就看到一群黑乎乎的矿工已经在这里等着了,估计早就得了消息,今日不用上工。

刘钰虽没打仪仗,可矿主和公司经理还是命这些人都跪下,恭迎钦差大人。

一众灰头土脸的矿工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戏文总看过,听到钦差大臣的名号,自是吓得跪在了地上,也不敢说话,只是不断磕头。

等众人磕完头,刘钰眯着眼扫了一圈矿工,问道:“谁叫蔡十五?”

没人站出来,一旁的矿主却在刘钰身边悄悄指点了一下,刘钰一眼望去,是个精壮汉子,个子不高,但很粗壮。

直接一挥手,几个士兵直接冲过去,把蔡十五拖了出来。

刘钰故意这么做,就是要看看矿工的反应。果然,蔡十五一被拖出来,这些矿工立刻聒噪起来。

有些觉得钦差大臣多半可能是好人的,喊道:“大人,冤枉啊!”

而有些二楞一些的,便直接喊道:“凭什么抓人?”

见矿工如此反应,刘钰也确信这人确实是矿工中的大哥,当即喊道:“警戒!”

真正上过战场、去过日本京都放过火的陆战队立刻列阵,肃然的杀气和黑乎乎的刺刀,立刻压住了这些矿工的聒噪。

两个人架着蔡十五到了刘钰身边,刘钰也不下马,只是用马鞭指了指他问道:“你就是蔡十五?”

蔡十五看了一眼旁边的矿主,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知道这是矿主要弄死他。

于是便扯着嗓子,用有些难懂的官话回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子便是蔡十五。要杀便杀,老子要是求一句饶,是你养的。”

“嘿!有点意思。”马上的刘钰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些素来敬仰刘钰的陆战队军官立刻就要抽蔡十五,喝道:“进死恁娘的,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这么和鲸侯说话?”

刘钰挥挥手,指了指远处的一处房屋道:“押到那去,我要和他谈谈。把守房门,不准外人进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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