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群情汹涌,肱骨奋身

“定国公,岂可如此妄言?”

文臣当然不会像勋臣那么觉得,申时行人都要疯了:“陛下明鉴!协理京营戎政,其职只在协理!天下文武,莫不忠于陛下!”

“定国公言重了。”

田乐也开了口,好像是要安抚一下他,也避免皇帝被徐文璧带着那么去想:“纵然要裁汰冒滥、清理占役,也只为整训京营,岂会大肆追罪此前京营武臣?”

而此时终于有些勋臣也意识到了情况有些特别,毕竟徐文璧过去不这样。

于是同样有人拿出勋臣“跋扈”做派不满地开口:“哪次拿京营说事没有弹劾勋臣、问罪夺俸甚至奏请除爵?”

场面顿时失控,文武两班开始激情对喷。

刘綎只在沙场舞刀弄枪,从未见识过朝堂上这般剑拔弩张的局面。

他觉得比沙场凶险多了。

但他觉得徐文璧说的有道理。

文臣确实很可怕,总是翻脸不认人。

有些人不拿银子会办你,有些人拿了银子还办你。

“肃静!肃静!”纠劾朝仪的御史都忙不过来了。

事情的重心突然变成了旧勋臣们的担忧,担心裁汰冒滥、被清出京营只是开始,后面还会追论过去冒领京营俸粮、占役之罪。

文臣势力大,既掌握着京营兵卒的粮饷,又凭借如今强势地位对武臣擢迁和功过有极大话语权。

旧勋臣借这桩大事要皇帝和文臣们给个准话,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

而前提则是:新京营的武将头领们也必须有勋臣身份,和他们是荣辱与共的。

犒赏授爵和京营整训两件事又加入了旧勋臣对文臣的集体反攻。

王锡爵算是看出来了:李成梁先开口,徐文璧再带头,他们都在帮皇帝。

但他觉得这没什么,于是他凭暴脾气吼了一声:“多年未有朝会,陛下首次御门听政,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他的声音很大,但已经投入情绪的勋臣渐渐有人上头。

“封几个勋爵,你们纷纷劝谏!要裁汰京营冒滥清理占役,你们就不吱声!论言辞,我们哪里说得过你们?但是大司马非要把授勋封爵与整训京营混在一起,是不是居心不良?陛下!宁远伯说得对,这田乐大奸似忠,不可不察!”

田乐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们忽然将矛头纷纷指向自己,眼角余光不免瞥了瞥在那边不言不语的李成梁。

“大司马正是所虑周全,才有此奏议!”王锡爵辩驳了起来,“登极诏有旨意重整京营,如何重整?奏请追授诸战有功之将,不正是为了仍以勋臣总督京营吗?”

“王阁老这话,还不是在说旧勋臣罪过多多,留在京营只是祸害?新勋臣是你们文臣奏请封赏的,再让他们掌了京营,还不就是定国公说的那句话?他们到底忠于谁?一力倾轧旧勋臣,这是要斩陛下左膀右臂、肱骨忠臣!”

王锡爵气得不行:左膀右臂?肱骨忠臣?

你们瞧瞧自己有多蠢!老夫话里的意思听不明白?

听明白的人里,大多是文臣。

王锡爵这个内阁大学士显然已经赞同了田乐的方案,跪在地上的二十八人心思各异地看着王锡爵。

这是不是内阁和兵部早就一起商议过的方案?

但真的要用封爵交换对旧勋臣的打压,在京营整训里掌握主动?

此时申时行却趁机开了口说道:“陛下,勋武国之一柱。大司马所虑固然周全,然京营积弊已久,这法子也确实难以调和京营新旧武臣。是不是折衷一下,仍由勋武掌京营,但以胜战将卒编入诸营充实骨干。再清理一些冒滥,多加操练,京营也就堪用了。”

朱常洛静静看着他,又看了看控制不好分寸、闹得太过的那些勋臣,而后却问沈一贯:“沈阁老以为如何?”

“臣以为,申阁老持重之言。勋武群情激愤,纵然眼下强令遵旨,虽不致于不忠,却终究难免掣肘京营整训。”

两个人顺势而为,侯先春为首的二十八人齐齐点头。

这样更好!

事情还没定下来,旧勋臣就能吵闹排斥。真那么定下来,冒滥和占役能顺利清理?

因为他们不肯,有功武将得不到勋爵之位,让他们去怨旧勋臣不肯让贤好了。

如果仍是这些草包勋臣占据京营主要位置,纵然编了些胜战将卒进去,迟早又变得一模一样。

嘉靖二十九年以来,也不是一回尝试解决京营问题了,没用。

徐文璧有些忐忑地看着朱常洛:好不容易壮了一回胆先开口,但没想到其他勋臣里有些其实不懂的,或者说着说着就糊涂了。

毕竟还是年轻啊……本身见识不够,就只有靠阅历来凑。年纪大的勋臣,才多少懂一点朝争分寸……

老臣明明要的只是不要追论过去与京营有关的过错和罪状。

现在皇帝并没有回应徐文璧的目光,而是看着沈、申两人。

对昨天其实已经商议好的大原则,这算是他们两个在朝会上又正式表达了不一样的态度。

借了勋臣闹得过于不满的局面。

稍微平静下来一点点、看到了徐文璧和李成梁无奈眼神的几个勋臣这才知道自己可能坏了事,惴惴不安地不再开口,只是继续与那二十八个文臣跪在那里。

不安地抬着头,越过三个内阁大学士与田乐的背影,只见乾清门下御座上的皇帝沉默着。

田义有些担心地看了看皇帝:旧勋臣担忧,文臣不情不愿,这封爵还能落到实处吗?这京营还能整出来吗?

于是田乐陡然开了口:“二位阁老所言,略作缝补罢了,于京营积弊有何用处?正如申阁老所言,天下文武莫不忠于陛下。如今陛下宽仁,犒文臣之勤勉,赏武将之奋勇,无不为了文武百官归心。今日再有御门听政之盛,文武百官该不该放下私心、只表忠心?陛下所忧,在于京营不堪用。臣下为君解忧,岂能忘了根本,只计较得失?”

这些话说得沈一贯和申时行两人脸色有些难看,而侯先春他们则有些愕然了:田乐竟是真准备帮皇帝整训出一支如臂使指、能征善战的京营?

这时,李成梁也立即说话:“臣错怪大司马了,臣惭愧!若善战有功之将不是闲置京城,京营再复昔年之盛,实乃大明之幸!陛下既忧京营积弊,则在京武臣皆应上体圣心,忘私利而忠国计。能者奋勉,庸者让贤!”

徐文璧赶紧找补:“过去情弊盘根错杂,臣所请,唯不追罪而已,唯愿京营仍由勋臣所掌而已。正如宁远伯所言,能者奋勉,庸者让贤。大司马所虑周全,善战有功之将封爵督训京营,臣等不敢不体察圣心,阻挠其事。”

顿时又响起几个憨憨勋臣忐忑的声音:“臣愚钝,陛下恕罪……”

朱常洛看着被后面许多人盯着的田乐,心里十分感慨。

先只提授爵,钓出了最敏感的一群文臣;再说裁汰冒滥占役,让旧勋臣出来和文臣对上;最后一顶都需要忠的大帽子扣过去,点明皇帝就是担忧京营,担忧手上没有兵权,让文武全都得闭嘴。

但他这也是彻底站出来了。

让皇帝和如臂使指的兵权之间多出重重阻碍,这种事只能想方设法去做,却不能振振有词地说。

田乐所言,难道仅仅只是提醒旧勋臣别计较私利?文臣也该揣着明白装糊涂!

朱常洛这才开了口:“宁远伯所言,是担忧朕不明实情。定国公有怨却仍忠,所言十分切直。申阁老担忧此事牵连甚广,老成持重。大司马深体朕忧,所虑周全。朕知道,都是忠臣。大司马所言极是,朕既犒赏文臣勤职之难,也要犒赏武将杀敌之功。这碗水总得端平啊。”

有些文臣心里这才叹了口气:原来先提出那笔年终勤职银是为了这个。

再反对叙功封爵,文臣打压勋武的用心就过于明显,过于不公了。

田乐身后,一双双情绪复杂的眼睛看着他的背影。

帮皇帝磨刀,到底要向谁?

(本章完)

第91章 追封俞戚,定有跳梁

“还是朝会好。”

皇帝还在继续感慨:“众臣都在,可以当面说个清楚。抛开其他分歧不谈,京营确实已不堪用,朕心实忧?既然如此,重新整训岂非理所应当?勋臣既忠,自不会如万历十九年那般闹事;文臣既忠,总不能瞧着朕养着一支京营却不堪用吧?”

众臣齐称不敢。

大义不能驳。

“千难万难,终要有个头。”朱常洛又说道,“重训京营,无非人、钱二字。人的问题,既是大司马奏请,便由大司马协理京营戎政办成其事,文臣也不必担心勋武骄悍难驯,败坏戎政;定国公之忧好说,以新封勋臣任京营武将,过去京营是非就不论了,概以新京营为重。”

“钱的问题,朕废止了那二十万两买办费,自明年起,财计总会渐渐宽松。京营清整之后,实额能二三倍于如今实额便堪用,总在册兵卒却会少上数成。若是因兵备操练所需,可以列个钦办京营戎训费,朕自内帑借支,专银专用。”

皇帝宁愿自己掏钱也要把京营重新整训起来的意志清晰无比,说新的京营平常俸粮会减少,而兵备操练又可以通过内帑专列款项。

反对理由再次被封堵。

而仍旧留了文臣来协理京营戎政,说什么这样一来文臣不必担心勋武,但田乐这个人已经明确了他的态度。

“相信靠自己搏了赫赫战功之人以勋臣身份督操,以百战将卒为骨,大明能有个堪用之京营,朕也能如臂使指。”朱常洛叹了一口气,“如此一来,就算此前数次大战父皇犒赏略薄,朕追叙其功授以数爵,也算是一片孝心,全父皇君臣相得之美名。”

“臣领旨!”田乐坦然跪拜领命,“太上皇帝御极以来,王师征战内外,威名远播。如今陛下御极,正是以百战将卒重新整训京营之时,臣定不负陛下厚望。授爵之议,正是陛下彰太上皇帝武功之孝,非是勉励边军贪功启衅。陛下当晓谕诸军,申敕与民休息、不轻言战之要旨!”

“大司马所言甚是!”朱常洛看着文臣那边,“先与民休息,开源节流,重整京营,固守九边。”

这算是定了调:朕现在就只要这些。

“……陛下圣明。”

皇帝现在要求的东西个个都占着大义,群臣也不宜立刻在这新君第一次朝会上逼迫过甚。

哪些人在心里计较着以后的应对就不得而知了。

“那便议一议,父皇御极近三十年,哪些武将功足授爵。”

这里的经过传到了隆道阁里,李太后松了一口气。

就连那李成梁也是被孙儿收服了的吗?

朱翊钧眼神却很激动:那是朕派的将军打的胜仗,完了你来授爵?

说什么这是彰朕武功之孝,难道不是挖苦朕吝啬、不肯当时授爵?

李成梁为什么也帮他?!

徐文璧这老家伙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乾清门那边,李成梁为什么要帮朱常洛已经有答案了。

“以宁远伯父子之功,该当进封!”朱常洛看着他,“总督京营戎政,宁远侯可愿领命?”

确认过皇帝不愿意让他重回辽东,发现皇帝急着拿回京营兵权,在朝会上知道了有授爵之议,李成梁的选择其实容易理解。

就算去了辽东,他也不会就此造反,无非想自在一点。

但皇帝已经摆明了态度,不会放他回辽东。

既然总要留下来,又不想在京城继续这么闲住,那还有什么位置比总督京营更好?

如今所得更多。

“末将愿领命!”李成梁铿锵作声。

进封侯爵之后,李成梁已经是勋臣之中极强的那一档。

几个国公,除了永镇西南的黔国公,还有谁能在他之上?

率先替勋臣发声,徐文璧之后,他自然会成为实际的勋臣核心。

他进封为侯,他已经战死的长子李如松自然也追封为侯。

与文臣分割的李成梁瞬间收获了来自新君无上的恩荣。

接下来又是其他人,田乐作为兵部尚书,提出他认为功当授勋封爵的名单。

宁夏之役中,和李如松一起平叛有功的萧如薰坚守孤城,计斩哱云。功劳虽不够多,但文武兼备,可授平虏伯。

侯先春眼神微凝,不可思议地看着田乐的背影:连区区萧如薰也要封爵?

虽说毕竟是读过书的,知轻重。

田乐继续在说他的名单:“甘肃镇总兵官达云,祖上虽系哈密畏兀城人,然累世忠于大明。湟中数败海西鞑虏,西陲战功第一。大小松山之战攘地五百里,松山新边若成,从此西陲太平,可授西凉伯。”

看着皇帝连连点头,侯先春又握了握拳头。

除了天顺年间在甘肃抗击北虏孛来部数万骑入掠、后又率兵破塞外诸部的毛忠,大明又要多一个异族勋爵?

但这还没完。

“大同镇总兵官麻贵,宁夏之役、朝鲜之役战功累累,骁勇善战,今有东李西麻之赞,可授宁虏伯。”

侯先春已经不奇怪了,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数着:四个了。

除了李成梁进封为侯,另外三人,一个文武兼备,两个异族!

“湖广总兵官陈璘,嘉靖四十一年征战至今,提督水军远征朝鲜,节制大明及朝鲜水军数破倭贼,朝鲜叙功更居刘綎、麻贵之上。转而征讨播州,一路告捷合围攻破海龙屯诸将之一。战功累累,可授平夷伯!”

“刘显之子刘綎,勇武尤胜,武状元出身,初战登先擒获贼酋,万历十年来转征缅甸、罗雄、朝鲜、播州,每战皆有大功,可授彰勇伯!”

刘綎不由得挺了挺胸膛热泪盈眶:不容易啊!

他以为就到这里了,侯先春也以为就到这里了,正在留意着有没有人要出来说话,没想到田乐还没说完。

“更有俞龙戚虎,屡建奇功,名震八方。俞大猷创兵车营,著述《续武经总要》等兵书;戚继光练鸳鸯阵,创制新兵器,著述《纪效新书》,筑山海关至镇边长城空心台凡一千零十七座,蓟门因此固若金汤。”

田乐看着朱常洛,情绪多了些波动:“俞大猷病逝于万历七年,仅赐祭葬谥武襄;戚继光病逝于万历十五年,两年后才得赐祭葬,万历二十一年礼部题称戚继光‘血战歼倭,勋垂闽浙,壮猷御虏,望著幽燕,乞照例赐与恤典’,戚继光之子才得以袭替武职,至今仍无赐谥。”

“臣以为,万历以来功大赏薄,未有如二人之甚者!二人皆宜追封,并予世券,再赐美谥,追赠尊衔,如此方表陛下孝心,全太上皇帝君臣相得之美名!”

侯先春再也压制不住情绪。

仅论功劳,这些说辞当然没问题。

但什么叫君臣相得之美名?

戚继光晚景凄凉的原因,是因为与张居正的关系!

现在要追封戚继光,那下一步是不是又要全太上皇帝与张居正的君臣相得美名?

“陛下,宁远侯功勋卓著,进封自无不可。然陈璘、刘綎贪财贿迁,劣迹斑斑;麻贵、达云异族委以重任,君恩已是厚足!俞大猷、戚继光建功更是多在嘉、隆二朝,若又追封,还不知朝野将追议大明开国以来多少人功大赏薄,怨望不休!”

刘綎的热泪还在眼中,忽然就被泼了一盆凉水。

侯先春喷的陈璘不在这,但刘綎在这。

现在他忍不住愤怒地看向了侯先春:都到这份上了,又要阻拦?

朱常洛不由得看向了他,目光微寒。

果然像田乐说的:追封俞戚,定有跳梁。

侯先春还在继续说道:“且自天顺元年以后,除嘉靖朝续封开国五勋臣,未有一次授爵过一人之例。若如大司马所请,朝野哗然,纷议不休,陛下三思!”

再生变故,沈一贯和申时行面有忧色,王锡爵则凝重不已,看了看仍旧平静的田乐。

他知道,侯先春忍不住出来,最主要的原因并不是一次要封这么多个勋爵。

最主要的原因是戚继光。

是与张居正关系匪浅的戚继光!

田乐已经站出来过,王锡爵知道不能仍由田乐去辩驳了,而且真正的原因也不宜在此再次展开辩驳。

于是他站了出来:“侯给事此言差矣。陛下封爵,只为彰太上皇帝武功。万历元年以来薨逝之武将,功高岂有过俞戚二人者?何来怨望不休?”

侯先春冷冷回答:“马芳也是万历九年病逝。”

“马林身涉山海关民变,仍自待罪,自是累及生父。”王锡爵也不惯着他,“又是哪里来的规矩,一次授爵不可过一人?朝野将有什么纷议,侯给事慎言!”

他的话说到后面,已经带着警告的味道。

王锡爵后来与张居正的决裂,也是人所共知的。

但是因为要钉死张居正和新政就阻止戚继光,顺带把其他人都阻止,只进封一个李成梁,封一个文臣好歹能接受一点的儒将萧如薰,这未免太过了。

侯先春正要说话,朱常洛先开了口:“朕有三问,侯先春,你一一答来。”

新君首次御门听政后,第一回直呼人名,而非带着官职。

之前也是“朕有三问”,问的是李成梁,问出了这次原则上可以授勋封爵的结果。

这一次却不一样。

天子明显有了真怒,因此乾清门外的气息凝滞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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