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5章 王朝的最后一次成功改革(一)

刘钰琢磨着怎么搞钓鱼,来办一场类似于前朝“空印案”的震惊全国的大案。

京城里,皇帝的面前也挂着巨幅的黄淮流域图。

只是,皇帝手里捧着在看的东西,却似乎和淮河、运河等问题无关。他在看刘钰的一篇关于贸易的奏疏。

《英夷茶税论》

只是皇帝每看一阵,就停下来,目光扫向挂着的黄淮地图,眼睛往海州、扬州等地方瞟。

那是大顺的两大盐场。

一个在黄河以北,一个在黄河以南。

奏疏上,刘钰介绍了一下英国茶税导致走私茶泛滥、走私犯又导致合法茶滞销,合法茶滞销又促进走私茶泛滥等等事情。

这些事,皇帝和大顺的任何一个大臣都能看懂,因为大顺也面临一个类似的东西。

盐。

道理都是这么个道理——税高,私货多,私货多,官货卖不动,官货卖不动,私货更多……和茶一样。

这一次废漕改海,清理淮河,漕米南移,都是些大规模的改革,而且也基本都集中在江苏,这里是这几大改革影响最大的地方。

看似好像和盐没有啥关系。

实则关系巨大。

因为废漕改海,意味着盐的运输线路也要改变了。

之前往南北运盐,都是要等漕米船经过运河之后再运,走的也是运河。

为了方便检查、缉私、防止夹带等等,也要专门设置检查的地方,硬性规定线路,影响规定必须要打捆集中运输方便查验。

现在要废漕改海,不只是百万漕工的问题,还有盐转运问题。

盐要改变转运模式,运河走不了了……今年还能走、明年还能走,但只要废掉漕运,就凭黄河携带的泥沙,最多三五年,运河就彻底淤死了。

运输,不是问题。

从来都不是问题,包括漕米。

运输之外的问题,才是问题。

比如漕米,要考虑没有海军情况下的海盗风险、考虑西洋人直接突袭长江口截断漕米直接南北分裂的可能。反倒是运输的安全性,是最低的优先级考虑。

盐也一样。

运输不是问题,运河就算没了,运输也不是问题。

问题是在现有政策下,与运输配套的缉私、检查机构,才是大问题。

大顺朝廷里都是些顶尖人才,科举那可真是千军万马杀出来的。能考科举当状元的,你让他们自小学算数几何物理化学,也基本都是一把好手。

主要是学的那些玩意儿不行。

但真正为官的时候,学的那些玩意儿基本用不上,还是要靠实践积累。他们是聪明人,自然想过许多种改革措施,尤其是盐政的改革。

但之前都不能用,不敢用。

因为朝廷的首要选择,是稳定。

比如大顺的废漕改海,刘钰当初打定的主意,就是等着黄河决口,淤死运河,不得不走海路。只不过皇帝看到大顺下南洋之后,看到海军已经有保证之后,主动尝试了改革而已。

这属于意外的果决,在刘钰计划之外的意外之喜,本以为要等黄河决口呢。

现如今,盐暂时还没出大问题。

皇帝却在看刘钰的英夷茶税论,眼睛不断往地图上海州、扬州的方向瞟……

似乎,有那么点“一个羊是赶、俩羊也是放”的意思,反正废漕改海之后也要改动,不如一块都改了得了。

但究其本质,却不是这个原因。

盐税。

对前朝大明、大顺的重要性,排在首位的,不只是盐税本身。

而是作为一种“紧急财政”,这才是盐问题这么重要的根本因素。

大明和大顺不能搞国债的原因,刘钰已经和皇帝说过无数次了,皇帝当然也羡慕英国的国债制度,但听了刘钰讲明白简单的利息问题后,就知道纯粹扯淡,只能羡慕。

大顺的税收延续明制,穷的叮当响,一年收那几个子儿,一旦打仗、大灾,顷刻间国库见底。

这时候怎么办?

盐商作为“紧急财政”的重要性,就凸显出来了。

盐商“捐献报效”,就是大顺的“国债”。

扬州,就是大顺的“Square Mile”。

盐引,就是大顺的“紧急国债”。

这是比平稳税收更重要的东西。

英国政府为什么能让东印度公司买紧急国债?因为垄断权,奥王继承之战开打前的600万两白银的紧急国债,是用二十年垄断权换的。

大顺为什么能让盐商“捐献报效”?因为垄断权,皇帝去江南转了一圈要修淮河,三百万两白银的报效,就是用盐政垄断换的——想干?捐钱。不捐钱?滚。

而且,大顺在盐政问题上一直维系这种政策,还有个重大的历史因素。

理论上,朝廷缺钱了,也可以加税。

但大顺有明末PTSD,所以对理论上百姓负担不至于完全承受不起的“辽饷”、“练饷”、“剿饷”可谓是“记忆犹新”。

太明白这种加税,一旦弄下去会变成什么样了。

英国可以收窗户税,大顺要是收窗户税能直接收出来一波大起义,上面收200万两,下面敢收出来2000万两。

所以,这种理论上的事,大顺不敢用。

既如此,加税不行、国债不能,那就只能保持盐政不变。

然而,伴随着松江府的商业崛起,皇帝的养猪政策,以及巨额的海外贸易,让皇帝看到了一个新的、可替代的“紧急财政”来源。

这里面,就有一个“盐政改革”一直没有实行的重要因素:

大臣们提出的盐政改革方案,所有方案,都能保证一件事:盐税不会比之前少。

但所有方案,都没解决一个问题:一旦发生紧急情况,改盐引为盐票,不再垄断,那么紧急财政需求谁来出?

看似盐商每年报效的也不是很多,平均下来,一年一二百万?

但关键就在于这个“紧急”、“平均”的区别。

今年无灾、不打仗,也用不着盐商报效,财政基本不缺钱。

一旦今年大灾,打仗,才需要报效捐献。

崇祯十三年的500万两白银,及得上每年多收50万收275年。

大臣们给出的方案都很好,也完美论证了各种好处,唯独就没说紧急财政的情况。

现在,刘钰把这个问题给悄么声地解决了。

海军一兴,解决了漕运的根本问题,海运难度从来不是问题,蒙元就能玩明白的东西;海上袭击风险和被切断南北联系导致财政崩盘中央集权崩溃,才是大问题。

外贸一兴,解决了盐政的根本问题,盐税从来不是问题,所有改革没有说废除盐税的,都在保证盐税不会少;紧急财政需求下的筹款,才是大问题。

外贸海商“当猪”圈在松江府。

他们可未必比盐商“穷”。

除了松江府猪圈里的猪外,还有前一阵齐国公从荷兰带回来的700万两白银。

大顺……借的起国债了!

刘钰明确告诉皇帝,这借来的钱,根本不用还本金。只要每年支付利息就行,只要那是支付利息,下回都能降到5%的利息。

应该说,至少三十年甚至五十年之内,欧洲的贷款利息,也就基本保持在5%上下的水平了。

这也得感谢20年的那场波及整个西欧、连续爆炸了两个泡沫经济危机。

虽然说,像郁金香泡沫一样,经济上的泡沫和炒作没啥太久的记性,但这时候“井绳”个三五十年还是不成问题的。

因着这两场泡沫爆炸带来的影响,应该说,三五十年之内,还没有能如同后世泡沫那样的投资,能够吸引和容纳足够的资本。

大顺这边只要能保证5%到7%的年息,贷款是绝无问题的。

而且凭借大顺的体量这么大,借国债最怕的打败仗还不起钱,只要体量够大,只要还是那个欧洲所认为的“超越了理想国、乌托邦、大洋城”的完美的、道德哲人王所统治的国度,借钱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再者,大顺不但借的起国债了,而且刘钰还在松江府搞了银行,或者叫“钱庄”,将外贸白银强制性地储存起来。虽然保证1:1的发行,随时可以兑换。

但是,这玩意儿,平时用不着,一旦需要的时候,真到需要“问亲戚国丈大臣借几百万两不然要亡国”的时候,管他呢?

直接先把白银挪用,只要松江府那两万驻军还在,难不成号称“固若金汤”的银行金库真的就固若金汤?

除了上诉这些因素外,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因素,就是大顺实行的深入加强版的一条鞭法改革。

虽然一条鞭暂时还只是在苏南地区实行,但在别的地方,作为前序的人头税改革也已经拉开了帷幕。

几乎算是说,一夜之间,大顺蹦出来了许多人口。

很多根本不是生出来的,而是之前人头税存在的缘故,用各种手段隐匿了。

这也导致大顺的人口统计数据迅速更新,而人口统计数据,又是和盐引数量息息相关的。

盐,不是地瓜、土豆、小麦、大米。只统计小麦大米产量,要考虑吃地瓜吃土豆的人。

卖大米不会认为人口激增就增加,很多人可能根本吃不起大米,吃点地瓜啥的混着活下来就是了。

可盐不一样。

吃地瓜、吃大米、甚至吃山珍海味的勋贵皇帝,都得吃盐。

氯化钠面前,人人平等。

人口一多,这盐引的数额也得变。

再配上本身废漕改海导致的巡查缉私的路线都要变动。

虽说一个羊是赶两个羊也是放,只是盐政改革的次要促成原因,但这两个次要原因凑在一起,也正好推进了这一次皇帝对盐政改革的决心。

(本章完)

第956章 王朝的最后一次成功改革(二)

大部分改革急不得,得一点一点来。

然而偏偏这废漕改海引发的诸多变动,慢不得。

朝廷每年给保黄河、保漕运的拨款,就有几百万两白银。这只是户政府的财政拨款,事实上都清楚,大顺户政府拨的这点钱不是大头,大头还是地方的劳役徭役等。

如果缺了这几百万两的拨款,缺了朝廷允许的征发地方,运河是撑不了多久的。

不运漕粮了,朝廷不维护了,就算还能用,最多三年就会淤死。

洪泽湖存在的目的,本就是拉高水位用来冲刷泥沙的,现在为了安徽上游别整天发洪水、为了苏北别整天被悬湖威胁而降低水位,可想而知。

即便之前那样,实际上漕米船在很多地方也已经走不动了,需要用各种各样的小工具——比如大型屎刷子、打蛋器类似的东西,在前面拖着搅动起来泥浆,后面吃水深的货船漕米船赶紧跟进。

皇帝心里清楚的很,废漕改海,运河废弃,如果影响了盐的运输,百姓吃盐倒是还能吃上,但肯定不会是官盐了。

这一年几百万的税,放在大顺这种财政收入这几个子儿的朝廷,那可是断臂一般。

既要改革,就得花钱。

户政府对兴海军这种事,肯定没兴趣。

但治理淮河,户政府肯定要出钱,这没得争。

皇帝手里也有内帑,有南洋收益,有锡兰垄断专营之利,有官窑瓷器外销。

但依旧还得从荷兰那边借款,就是因着真要动起来,钱根本不够用。

既然能想到百万漕工,自然不会不考虑十万盐工。

历史上的那次盐引改盐票改革,就直接激发了淮安地区的数万盐工抗议,差点爆发起义。

他们不是煮盐的,但盐引制下,他们要把盐打包、打捆、分装,全是靠盐政吃饭的。

怎么评价这样的差点起义?当然要夸奖和称赞,断了人的活路,却又不给补偿不给新的出路,自然要反抗——办法靠朝廷去想,难道靠自己自觉?

对皇帝来说,他心里很清楚一件事:矿工、码头工、脚夫工、漕工、盐工……这群人要干点什么大动静,可比农民可怕多了。一来他们本身就有组织,二来他们就在商业重镇,一旦出事,立刻天下震动。

安置他们,也得需要钱。

现在皇帝真心是属于那种被一文钱难倒的天子。

只感觉天下之大、贵为天子,却处处缺钱。

漕工要钱。

盐工要钱。

解散旧有的运河巡护要钱。

安排新的缉私路线要钱。

修淮河要钱,计划安置在新淮河垦区的几万户做基本盘的“府兵”要钱,现在风声已起的岭南脚夫运茶工起义要准备镇压钱。

两淮灾情要钱。

不久前成都府茂州地震救济,还是要钱。

顶着巨大的压力,海军建设不能停,这是一本万利的事,真要将来拿下印度,投的钱都能赚回来。

海贸内帑以及垄断费、公司的海军建设积累金,不能动,要确保用在该用的地方。

又一下子投了那么多的钱在淮河,顿时捉襟见肘,数年之内不能有大动作。

钱嘛,无非开源节流。

但有些流,是没法节的。

倒是一群人建议放弃西域,说每年砸百万两搞移民,西域的粮食也运不出来,白花钱,有卵用?不如弃了西域。

皇帝不许。

有建议说,将在雪山的驻军撤了,有事再去,没事就没必要驻那几千兵了。一下子又能省不少钱。

皇帝依旧不许。

再剩下的……

二三十万野战部队,现在确实不打仗,但这玩意儿能节吗?

官员的工资,能节吗?

两淮甘肃等地的灾情,能节吗?

都不能节,军费是大头,但也不可能把好容易花钱编练出来的二十来万野战军团裁撤掉。

倒是还有人建议,说兴国公搞得军衔退伍份田制、水手注册制,不如把这些钱给节了吧?

让那些退伍的士兵自谋生路就是,何必非要朝廷花钱?就算花,也该少花点,至少说不用给他们安排去鲸海或者哪的,再分份田和农具耕牛。

现在不是有些地方兴起了棉纺作坊吗?或者矿井也需要人。而这些拿过枪的新军,都是有把子力气的,又听话,不如给他们都塞矿井里挖矿、搬石头去。这样朝廷就能省一大笔钱。甚至可以运到南洋种植园嘛。

皇帝想了想,觉得自己家族的皇位还想多坐几年,最好还是别作死。

最好还是安排去垦蒙、垦西域、垦鲸海、垦虾夷,做农民,而且还是有地少税的那种农民。

大顺的基本盘是谁,谁能在江山社稷危机的时候挺身而出?

皇帝觉得,还是得靠那些纳血税的府兵、自耕农,可靠不住别人,那才是朝廷最忠实的刀。

反正士绅是靠不住,明末的事儿大顺可还记着呢。

商人……就更白扯了。

而那些矿工什么的,明末的时候已经证明,他们可是“当时的大顺”最坚实的一批战友,但问题是如今是“现在的大顺”。

将来谁能成“当年的大顺”不知道,但肯定“现在的大顺”到时候得是“当年的大明”。得自己自己的屁股坐在哪,否则就是九宫山。

如今循环已成,每年募兵与退伍平衡,反正每年也就二三万人,就算省也省不下百万两,这些人的钱,该出钱让他们垦殖为资还是要出的。

是以还特别叮嘱了太子。

但太子对此似乎并不是很以为然,觉得这是冗兵之政的翻版,乃宋之旧弊。

如今皇帝和户政府的日子,也真是过得紧巴巴。

这不能省,那不能节,真快要到扒拉手指头过日子的时候了。

这种情况下,近侍说兴国公带着人押运着一些箱子回京的消息,当真如雪中送炭一般。

虽然,实际上这场“大雪”,包括修淮河、废漕运、改盐政、军改抚恤善后等这些大雪,得有多半是刘钰扬起来的,六成的干系是脱不了的。

现在的大顺,整个儿一铁器时代的“老千里马”,拉动着一套蒸汽时代“Soho Manufactory标准3马力提水机”。

机器越来越像样,核心动力却还是老一套,哪能不缺钱呢?

但终究近侍说的“一排大马车拉着箱子”的刘钰,当真是如那天寒时候的送炭翁一般。

“速召!”

皇帝用了一个速字,近侍们只觉兴国公皇恩极隆,却不知这个“速”字,纯纯是看在钱的面子上。

等着刘钰进来,皇帝连句诸如“爱卿一路劳顿”之类的客套话都没说,而是直接问道:“可是核算清楚了?”

虽然当皇帝的,作为道德表率,不该对钱表现的如此猴急。但皇帝也真是顾不上了,到底赚了多少钱,早就心急火燎了。

“回陛下,都核算清楚了。只是其中数目复杂,总账自要陛下过目。臣此番来,并未携带银两,而是携带纸钞票据。陛下若用金银,可直接兑取。”

纸钞的模子和样式,皇帝都见过了。而且很多技术,是民间根本不可能有的,也非得朝廷出面,才能提供技术支持。

除了特殊的树皮纸,种种皇家大内的染料、防伪印泥、皇家的官属工匠的老匠人师傅,在松江府那边印钞之前,皇帝就御览过样本了。

这东西,因着中国缺金银铜,经济总量大,货币却不足,宋朝就用过,蒙元到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法定货币,也没什么稀奇的。

皇帝也知道,要是让朝廷来管印钱,至少短时间内可能会引发恐慌。毕竟蒙元和大明的纸币记忆,都不怎么好,后期基本金圆券化了。

也就刘钰在商人那里的信誉还行,暂时先在松江府那边印着,等着什么时候都认可了,再提别的事。

原本有人就建议过,要废两改元,收铸币税。欧洲、日本都自己铸银钱,金币,大顺这边只铸铜钱,这铸币税简直不值一提,掺不了多少东西。

现在则是直接一步到位,连废两改元都省了,直接来纸币兑换券了。

皇帝遂笑道:“即便用金银,许多东西在松江府也买得到。只要能花出去,管他是宝钞还是交子呢?爱卿办事,朕是放心的,这种事也非得你去督办成型不可。”

“如今用钱的地方虽多,但花钱最多的地方还是江左两淮,既都可用纸钞,倒也正好。朕记得,这纸钞最大的面额,便是百两。却听闻你带了一排马车前来,怕是一车就能装个百十万两吧?”

刘钰心道做梦呢?那几十辆大车要是全装的是纸钞,你以为我是在南洋挖到波托西银山了?

听出来皇帝心急,刘钰赶忙将皇帝分红的账目递上。

皇帝尽可能保持自己的姿态,慢斯条理地打开账目,扫了几眼,心中大喜。

官窑瓷器那边,拿着外国人的图样定制的高级瓷器,还有……还有皇帝禁教,却允许一些特殊官窑烧“带十字架图案”的特殊垄断外销货,一共毛利是140万两。皇帝怎么分、什么成本,刘钰反正是不管。

锡兰的肉桂、槟榔、宝石,赚了110万两。

锡兰的亩税,刨除掉当地截留的,还有3万两。

锡兰的宝石,那边还进献了四枚大的宝石,一批数量不等的小宝石。

今年的西洋贸易公司第一次生意成功,要交垄断费,垄断费一共是120万两。朝廷保证会缉私、严查、不会允许私人走私到印度或者别的地方。

按照标准的17%分红的,那就不提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项“特殊”的进项:

为“感谢”陛下给丹麦亚洲公司加增高额关税,按照丹麦公司商馆里搜出来的进货单,今年原本计划要进货328万4054件瓷器,现在肯定是泡汤了。

当然这些瓷器都是中低端瓷器,海商们的股东大会,按照瓷器种类分了分,一共给了皇帝16万两的好处费。关键是听着数量挺吓人,但很多都是些诸如茶杯啊、茶碗啊之类的小件,真正贵的大件、一件就赚十几两的那种不是很多。

瓷器之外,茶叶、黄铜、大黄、生丝等,这些丹麦公司原本的市场份额,分了三分之一给瑞典俄国,剩下的三分之二都被大顺海商吃下了。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又给了皇帝20万两的好处费。

皇帝心里其实有点不太好意思,心想这他妈和当官收钱办事好像没啥区别啊?

但关键是36万两白银实在太香了,再怎么不好意思,可也不能跟钱不好意思。

又仔细看了看上面的说法,心道这倒还好,总不好叫史官“直笔”,只说是这些人“捐献报效”才行。

其实皇帝为了钱,还专门关注过一次瓷器生产,来了个“拍脑袋决策”,从那之后就再也不管了。

前几年,法国王世子二婚,中国这边当然也送了礼物,王世子这边也专门定制了一批瓷器。

尤其定制了一些特别昂贵的如“釉彩灯笼”、“玉瓷笙”、“雪锣”等一些特别稀奇古怪的订制品。

钱,不是问题,那边提供的图样也是为了尽显奢华特殊。

皇帝当时就关注了一下,觉得这玩意在大顺的审美看来,不可能卖出去啊。但在欧洲那边,居然这么贵?还问了问一些去过欧洲的,说法国那边的僭越、逾制之类的讲究是什么?

去过的说瓷器上没听说有啥讲究,皇帝心想这些东西这么贵,在国内根本卖不出去,何不多烧一些去欧洲卖?

他就指导了这么一次,结果可想而知,弄得挺尴尬的——定制货,要的就是稀缺装逼用的,你弄成批量货了,这怎么装?

整的挺尴尬的,还又送了法国王太子一批精致的五彩瓶和新的“粉釉玫瑰族”瓷器,也算是个小小的外交风波。

从那之后皇帝至少在商业上,再也不乱拍脑袋了。

毕竟定制的钱是内帑垫付的,因为法王太子的图样奇葩要求又高,成品率颇低,运过去后太贵,也没卖几件。

运回来吧,国内更没人要,审美不合,谁家能挂个瓷灯笼?

直接在欧洲送礼吧,又像是打法国王太子的脸,最后只能砸了。

除了这种外,应该说,现在除了一些特殊的沿海地区外,全大顺内陆地区唯一能公开见到十字架的地方,就是景德镇。

因为要烧制专门的出口瓷,什么十字架,圣母、约翰、该画就画。

禁教是禁教,赚钱是赚钱。

当然是皇帝垄断了这部分“十字架图样”相关的钱。朝廷禁教,可管不着皇帝的产业。

这几年大顺的瓷器卖的越发好,因为日本好容易刚起步的伊万里烧,被大顺开关之后,不到十年时间,彻底废了。

出口又被锁定,本来可以走欧洲,现在欧洲去不了,又面临江西瓷的打击,大顺的瓷器贸易倒真是蒸蒸日上。

故而在皇帝垄断的高端瓷器外,中低端瓷器没有了日本瓷的竞争,也是卖的很好,多赚了不少。

看完了这些账目,皇帝内心已经是有些醉醺醺的了。

心说之前知道贸易赚钱,否则那些西洋人不可能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不远万里前来。

之前爱卿只说,坐地收钱赚不到大钱,我内心却多怀疑到底能赚多少。

当日他说那瑞典公司,第一年就赚了1.2个瑞典国库收入的钱,我还不信。现在看来,此言不虚啊。怪不得那瑞典公司,之前都要烧账本呢……

皇帝对瑞典人烧账本的话,深信不疑,因为皇帝太明白什么叫烧账本、什么叫阴兵借粮、什么叫水灾毁账了。

但他终究还是没想到,历史上瑞典人为了毁账本和船长私利,自己弄沉了哥德堡号,据说捞出来的货,仍旧还有14%的利。

如今大顺不只是坐商,行商,而是把这里面最赚的“菜贩子”的这笔钱也给赚到了,这一笔笔的数目当然是看着眼晕。

刘钰估计皇帝看完账本也会飘,赶忙泼了一瓢冷水。

“陛下,此番贸易,多有特殊。一来欧洲战争刚结束,二来欧洲已然两三年没有充足的香料了,三来之前又因鸦片案查封英葡等人商馆。非是常态,待过几年稳定了,可能获利会短暂下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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