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范黎要辞官

兴儿能上阵杀敌,是因为他就在上京。

叛军进了城,兴儿没有坐视不理,可见他还是很有男儿血性的。

可是佑廷远在凤阳督办修皇陵,离上京数百里地,怎么能在这次变动中立功呢?

难道佑廷早来了上京或是城郊?

孟德贵见我久不言语,笑道:“姑娘可还有什么想吃的?您生了这么场大病,方才只用了几口汤粥,皇上交代姑娘脾胃虚,要少食多餐,姑娘在病中的时候就是如此呢,您不知道,过去几日,皇上不管多晚,每日总要来咱们这边,一来就亲喂姑娘喝汤,姑娘能吃下去,就多喂几口,不张嘴的时候,皇上就端着碗在一旁坐着,眼瞅着困得往下倒,就这,还不让奴才们插手呢。”

怪不得方才他那样困,简直是精疲力竭,我只想着他是因前朝事务繁琐,没想到还要为我心忧。

感动之余,又心生愧疚,暗恨自己身子怎么这般不争气?偏偏在他艰难的时候病倒。

我怔了会儿,忙点头道:“再送些清淡小菜过来,我当真是饿了。”

其实我浑身酸沉,口中发苦难耐,丝毫没有胃口,但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太难受了,我想要尽快恢复如初。

孟德贵顿时一喜,喜气洋洋要出去预备,我朝他招招手,道:“你出去吩咐一声还回来,我还有话问你。”

他很快去而复返。

我望他的脸,问道:“范将军有什么赏赐?可是进了品阶?”

孟德贵脸上的笑一滞,随即又神色如常,说:“奴才是跟姑娘同一天来的西苑,朝中的事奴才可不清楚。”

我心中一紧,已是猜出了几分,便扳了脸,道:“你先前说起兴儿,还有我胞弟,怎么就清楚了?可见你心里头明白着呢,你就是不想说,这种事,我早晚会知道,你这会儿告诉我了,我还能卖你个好呢,你就照实说吧,可是范将军未被封赏?”

孟德贵犹豫了会儿,压低声音说:“范将军要辞官呢,皇上驳回了,哪知道范将军又递了辞呈,皇上直接把辞呈转交给了范家,这一两日倒是没听再有什么消息,要奴才说啊,皇上刚登基,范将军做出这样的行径,皇上没有怪罪,已是烧了高香了。”

“或许是身体不好呢,范将军在平定叛乱时,受了重伤。”我轻声淡淡说。

可兴致已是不高了,连同浑身都不爽快起来,又问了他关于应宣宗、惠太妃治丧事宜以及曹家是否被赦免等,便令他出去了。

宫女端来几样精巧小菜,另有一份酸笋鸡皮汤,我只喝了几口汤就撂下了。

朝镜子里一照,发现自己神色憔悴,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于是又沐浴洗漱了一番,命宫女挽起了头发,薄施了胭脂,镜中人才精神起来。

“我想出去走走。”我低声说。

那宫女连忙道:“奴才去取姑娘的大衣裳。”

盛夏时分,哪里会受凉?

但我还是听话地披了外衣才出门。

院子里花香四溢,各色花木争奇斗艳,还有一颗合欢树在碧空下盛放,那红彤彤的颜色在翠叶中如同一道道云霞。

宫女撑着伞,随我到凉亭里坐下。

一仰头,便能看到远处西面的殿宇重檐。

那是紫禁城的宫殿。

坐了会儿,还是觉得头发沉,转头看了看寂寂的月洞门,心中禁不住有些失落。

虽然情知他白天定是忙碌,但经历这番有惊无险的磨难,我只盼着能见到他,跟他在一起,虽然晨起才见过他,可那时我大病初愈,脑子里尚且混混沌沌,他又急着走,刚见到就已分开,后知后觉地开始想念起他来。

又担心他在朝中处境艰难……

且不说别的,范黎性情耿直坚毅,对前朝忠心耿耿,梁献意做了皇上,他定是一时难以接受,只是没想到他如此倔强,竟想要辞官,上至朝臣,下至百姓,谁不知范将军大名,他在这个关头辞官,岂不是在拆献意的台?

我轻叹一声,默默想,范黎这人怎这么顽固?

宫女道:“姑娘坐了这么会儿,回屋躺着吧。”

我点点头,缓缓走回屋,躺在床上后,轻声说:“我略躺一躺,你一会儿叫我。”

一躺下来,只觉得头晕目眩,心想:莫不是病又反复了?心中更是烦闷不宁,可困意来袭,还是很快就昏沉沉昏睡过去了。

待我从梦中突然惊醒,坐起身时,竟发现外面已是暮色晦暗,守在帘外的宫女忙进来,道:“姑娘醒啦?”

我翻身下床,这回浑身上下竟有了力气,头脑清醒,甚是清爽,道:“怎么不叫醒我呢?我竟然睡了一天。”

宫女道:“奴婢喊了姑娘两回,姑娘都好睡不醒,又不敢真扰了姑娘,这一睡天都黑了,不过看姑娘气色好多了呢。”

我坐在镜前,心情舒快许多,问她:“你叫什么?原先在哪个宫里侍奉的?”

“奴才纹珞,从前是御膳房上的。”

我点点头,想了想,说:“我饿了,准备晚膳吧。”

这回送来好几道菜,我道:“我吃不多,下回少预备些,莫浪费了。”

纹珞笑道:“姑娘醒了,或许圣上会来用晚膳呢,哪怕赶上一回,提前备着总是好的。”

我淡淡“嗯”了声,心里却在想:他挑过来的人,果然个个都机灵得紧,我还想着他或许会来呢。

果然,我净了手,他就来了。

我原本就饿,见了他又满心欢喜,不由让纹珞多添了一碗饭,他却伸手拦住:“你病刚好,还是晚上,这鸭子肉粥吃多了怕积了食。”

我撇撇嘴,眼睁睁看着那碗粥被撤下。

哪知,他轻笑一声,又叫人端了回来,说:“也罢,你喜欢吃便吃好了,等会儿咱们去外头散散。”

我喝下一口肉粥,道:“你……皇上您连日辛苦,还是早些歇息吧。”

他抬眸看了一眼纹珞,又垂了眸,淡淡说:“这个,倒不急。”

“皇上不困?民女瞧您眼睛都熬红了。”

他夹起一块山药糕,道:“你困了?”

我愣了愣,后知后觉脸燥热起来,窘迫地看了看一旁的纹珞,见她垂首侍立,面色如常,这才稍安了些。

一回眸,嘴边已多了一块山药糕,这是御赐,我不得不张口吃下。

而纹珞已经不动声色端了水盆退下去了。

纹珞一走,我便瞪向他:“你当真不困?前几日事情多倒也罢了,眼下也该闲下来些吧?就是铁打的身子也不能这么不爱惜。”

他站起身,抱着我朝床边走,我慌张起来,低声轻呼着让他放我下来,但身子一空,人已是倒在了被褥上,他半个身子都覆在我身上,眼睛里满是脉脉爱意,嘴角噙笑凝望着我,我一开始还想要推他,很快便沉溺在他的目光里,他眼底渐渐涌起晦涩难明的情愫。

但他垂了垂眸,便从我身上起来,仰躺在床上,说:“怎么会不困?只是不舍得睡,晚会儿还要回宫里,这会儿好好看看你,看你又有精气神儿了,真好。”

我坐起来,盘膝坐在他身旁,双手托着腮,轻唤他道:“献意。”

他转头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也侧身用手撑着头,目光静静地看着我,微笑道:“你说。”

我暗吸了一口气,问道:“你与常将军,是何时相交的?”

他神情依旧,只是眼眸微黯了黯,淡淡凝视着前方道:“成孝二十年,倭寇屡次侵犯东南沿海一带,父皇派常将军出征讨伐,我好奇海战,请求父皇准我随军历练,父皇将我和常将军宣到御书房,对常将军说:‘朕将献意交与你,让他随军历练可以,但你要把他给我安全带回来,若有差池,拿你是问!’常将军听了,直言说战场无情,刀剑无眼,臣以后六殿下以狩猎为历练即可,父皇一听就恼了,我一听连忙对常将军说,让他将我与普通将士一视同仁。”

他嘴边浮起一抹笑意,过了会儿才接着说:“那年我十四岁,就亲斩了一员倭寇头目,庆功宴上,常将军与我推杯换盏,痛饮到天亮,第二年,江南一带有土匪作乱,我求常将军给我一支精锐兵,瞒着父皇过去了。”

(本章完)

第137章 情意绵绵

我问:“所以你在江南受伤,宫里的人才找不到你,又恰逢先皇驾崩,不然你早就做了皇帝了,是不是?”

他好长时间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说:“他们知道,不然我也不会受伤。”

我大吃一惊,“有人要害你?我听瑾王说应宣宗的帝位是假造了圣旨得来的,难道——?”

他看了我一眼,又躺了下来,说:“我也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心思,他总是独来独往,不大爱说话,胆子还小,父皇每回提问我们几个,他都紧张得说不全话。”

梁献意苦笑一声,摇摇头。

“所以谁都没想到他会当皇帝,父皇崩时,只他与徐睿仝在宫里,说父皇已传位于他,三哥和四哥怎么也不肯服气,最后落得被圈禁流放,大哥有封地,更是公然反叛。父皇殡天的时候,我母妃自缢殉葬……我母妃才三十四岁……他做皇帝倒罢了,他对我母妃下手。”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既冷又缓,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他怎么坐上宝座的,我就怎么让他下去,我要把属于我的一切,都夺回来。没有将他的罪行公之于众,只是为了皇室颜面,不过他继位这些年,内忧外患,没一天安生日子,也是他咎由自取。”

屋内燃着通臂巨烛,亮堂堂的,帐内隔着轻纱却朦朦胧胧,映在他冷峻俊秀的面庞上是那样不真实。

我知道他说得这么狠,实则是心里很难过。

若是我是他,知道自己的亲娘是被人害死的,我也会让那人血债血偿,这辈子拼上所有,我也是会报仇的。

我半晌才回过神来,不知说什么好,只徒劳地抚上他的肩,低声说:“难怪他对你疑心那么重,原来是他做贼心虚,他情知你父皇属意的储君是你,所以就算坐上了宝座,也想尽办法对付你,幸亏你有所谋划,否则早晚会被他寻机治了罪。”

他一翻身也坐了起来,一瞬不瞬看着我,郑重地问道:“卷云,我连你瞒着,你会不会怪我?”

我连忙摇头:“事关重大,还牵涉那么多条性命,如何慎重也不为过,何况我又帮不上忙,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你不告诉我也是应当的,不过我真没看出来你跟常将军、曹君磊都要好,从前我还觉得常将军与你志向不同呢,没想到你们是过命的交情,还有曹君磊,他其实不爱为官的,却为了你一步步做到那么高的职务。”

“你怎么知道他不爱做官?”梁献意一脸的诧异。

“先前我在曹家做事,跟他说过几回话,听他提过。”

梁献意若有所思,轻笑一声:“倒是他的风格,豪迈不羁,对认识的人什么都说,是啊,他的确不愿入仕,只是有侠义心肠,他愿意助我,一则我与他乃知己,性情相投,二则梁堇皓为了夺位,暗中扶持土匪作乱,以致后来他登基后,让那土匪成了气候,创了黄巾军四处烧杀抢掠,做下此等祸国殃民之举,又与暴君何异?”

“那黄巾军是应宣宗做下的祸事?”我愤然道,“为何不公之于众?也好让那些效忠的人知道,他不过是多行不义,根本不配做皇上!”

这几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祸根原来在此。

若不是应宣宗荒唐,我们林家也不会遭劫,不会举家逃难……我娘也不会操劳成疾。

我越想越是生气,对横剑自刎的应宣宗再无半分同情。

梁献意伸手揉了揉我的头,说:“他已伏诛,但皇室仍要统效世人,颜面不容有失,期间的龌龊,世人也不必知道了。”

我叹了声,还是难以接受,心中涌起无尽的压抑感,小声说:“生在皇室,哪里好了?还有那个宝座,沾了多少无辜人的鲜血,一想到在太和殿的那一幕,我就害怕,献意,我其实不想让你做皇上,太累,太苦,一点儿都不自在。”

他唇边泛起笑来,但那笑却没有一点笑意,他展臂拥住了我,声音在我耳边沉沉响起:

“我没有别的选择,我生在帝王家,不想争也要争,而且必须要赢,这样我才能保全性命,护住身边的人,卷云,你曾救我一命,又是我心中挚爱,从此以后,我是皇帝,是天子,你就是皇后,万民臣服,富有四海,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不要怕,更不要担心什么,有我在,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我眼泪直往下淌,满腹话又满腹心事,纷纷扰扰,以至于脑子乱成一团巢丝,哽声说:“那晚会儿你回宫,我随你去。”

他松开我,用他的帕子帮我拭了拭眼泪,笑道:“今晚上我有要事处置,说不准就睡不了觉了,你病刚好,好好歇息。”

我环住他的脖子,说:“白日我睡了一天,再也睡不着了,我就想跟你在一处,我又不打搅你办公,就在你殿里别的房间待着,你就带我去吧,你走了我也是满心都在想你,你都不知道你被关在宗人府那两天,我有多煎熬,我还以为我再见不到你了,我觉得……我的心都被人掏了出来,别提多难受了,总觉得……总觉得眼下只是一场美梦。”

梁献意神色微怔了怔,眼底闪过一丝亮光,只是一瞬又恢复如常,但蓦地紧紧抱住了我,简直要把我揉进他身体里去了。

我被他锢得快透不过气了,他才松开,拉了我的手就要下床:“走,我们一道去。”

往紫禁城的路上,我才知道,他原来是要等常将军的战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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