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4.第280章 钦差遇刺,此事可解

第280章 钦差遇刺,此事可解

翌日,赵骏三十岁的生日。

赵祯为他举行了盛大的宴会,政制院众人都纷纷参加,百官皆为他贺礼。

如今政制院在朝中的势力非同一般,可以说满朝皆是拥趸。

看似分成不同派系,实则已经拧成一股绳。

如吕党除了政制院中吕夷简、宋绶、贾昌朝以外,下面还有陈尧佐、王拱辰、章得象、陈执中等人。

王党除了王曾、蔡齐以及病逝的韩琚以外,下面还有郑戬、叶清臣、宋祁、宋庠等人。

赵骏的党羽则有李迪和夏竦。

其余范仲淹、晏殊、盛度、张士逊、蒋堂等人也只是看似中立,实际上还是愿意跟着赵骏走。

另外各二三十多个部门尚书如杜衍、胡宿、李若谷等人只在本部门权大,在制定国家战略方面,他们也只能听从政制院的安排。

这样一来基本上只要吕党和王党没有太大的反对意见,政策轻松能通过。

事实上平日里赵骏在政制院的反对者主要是吕夷简,王曾只是偶尔有些他认为不妥之处才会提出异议。

而只要是对国家有利的情况,赵骏说服了赵祯,吕夷简就没有一点办法阻挠,像考成法下,哪怕他儿子被抓了,赵骏一回来,他就得歇菜。

因此现在朝廷上下文官集团大部分还是已经接受了改革后的新官制,在政制院的领导下,开始走向蓬勃发展的道路。

生日过后,赵骏一边处理国事,一边开始让范仲淹准备釜底抽薪。

从一月份开始,朝廷陆陆续续,以各种名义将军队当中的勋贵将门子弟抽离,或调回汴梁,或转为闲职。

这其中就包括了葛怀敏(葛霸之子),许怀德(许均之子),折继闵(折御卿之孙),高继宣(高琼之子)等历史上在宋夏战争中比较出名的将领。

宋初将门勋贵人数只有一二百人,但经过几十年的繁衍生息,到如今差不多有了三到四代,子孙早就成倍数增加,达数万人之众。

几万人当中,实际在军中的人数倒是不多,有不少家族没落者,甚至已经沦为叫花子。

比如《资治通鉴》记载,宋初名将曹翰在死后的三十年间,十个儿子迅速败光曹家的家产,孙子里就有不少人破落成乞丐。

不过就算不多,一两千人还是有。

这些人多在军中担任中下级军官,也有不少直接担任营指挥使,乃至更高级的军职,一般人就算是皇帝恐怕也不好轻易调动。

然而老范出面,却几乎毫无波折。

任你是骄兵悍将,还是将门勋贵子弟,都得乖乖听从调令,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归根到底,老范这几年败西夏、退辽国,在军中打下的威望非常高,已经高过了如今因战功从枢密副使升迁为枢密使的王德用。

甚至不少文官都觉得他虽是文官,却有功高盖主的嫌疑,时常弹劾他可能造反,可见他在军中名望多大。

他出马之后,大量中下级勋贵子弟被调走,几乎没有任何波澜。

到了四月份,老范开始组建审查人员,原来的工部尚书韩琚病逝之后,由教育部尚书贾昌朝替代,而教育部尚书则改由富弼担任。

但朝廷重新进行调换,把富弼改为兵部尚书,原来的兵部尚书章德象换到了教育部,令富弼主持清查士兵人数。

富弼就又组建了一支专业团队,包括兵部左侍郎曾麟,兵部郎中孙抗,以及刚好满三年之期,从地方知县调回来的王安石、黄庶、苏洵等人。

这些新进进士跟当御史一个道理,年轻有冲劲,且刚好又是一个政绩,自然交给他们比较合适。

如此富弼从上到下,从地方磨勘回来的官员,人数不够,就从各部门抽调,足足搞了三百多人的团队,于庆历四年五月份出发,前往全国各地,清查士兵人数。

其实真要查人没必要这么大张旗鼓,现在各地士兵驻扎,除了地方厢军以外,大部分士兵都集中在汴梁、陕西路以及河北路。

让地方官府去干就行。

然而赵骏怀疑这里面不止有吃空额的问题,怕有其它内情,因此这支队伍相当于朝廷监察队,明面上是查人,暗地里其实是调查将门勋贵在军队中是否干了什么坏事。

他们的职责相当于御史,全国约两千个营,平均每人要查六到七个,入驻一营之后,不仅上级部门必须全力配合,且拥有这一营的指挥权。

这就意味着原来的营指挥使如果是被调走的勋贵子弟,将直接被监察队接受这一营。

如果不是的话,那营指挥使也要受到监察队的指挥,甚至可能要段时间内被隔离扣押,等调查清楚没问题之后,才能被放出来。

而为了防止这一段时间军队人心浮躁,内部动乱,导致西夏和辽国看到机会,可能会趁虚而入,朝廷又令枢密副使张亢率领四个火器军前往河北路,令王德用带三个火器军前往陕西路。

这样河北路和陕西路就有三万五千人的纯火器队伍,包括火枪手三万一千五百人,火炮手两千五百人,以及约一万五千押送大炮、手榴弹等火器的后勤部队。

不管是野战还是守城,足以应对辽国和西夏骑兵的突然进攻。

六月四日。

最近这段时间朝廷正在清查全国军队人数,在百官间倒是没起什么波折。

一来这项政令是政制院通过,下面只管执行就是。

二来这并不涉及到百官们的利益。

朝廷清查军队人数本来就是应该做的,只是以前监管不利,再加上赵匡胤留下的军队潜规则,百官们都懒得去查,因此才疏于管理。

现在进行核查也是正常的事情。

但在将门勋贵当中,却如同惊涛骇浪一般掀起巨大的波涛,让诸多将门勋贵的家主都惶恐不已。

这一日,数个平日里交情还算不错的将门勋贵家主聚在一起聊天。

正是盛夏时节,马府当中,有五人在后院喝酒,刚开始还正在正常推杯换盏,等差不多的时候,马府主人马正举抱怨道:“朝廷这是想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马正举是宋初名将马仁瑀的侄孙,马仁瑀的儿子早年犯罪被流放海南,在途中病死了。马仁瑀的哥哥早逝,把哥哥的儿子抚养长大。

这侄子也不是什么善茬,仗着叔叔是马仁瑀,平日里胡作非为,有一天喝多了酒,无端把一个过路青年打死。

马仁瑀是宋初名将里品行极好的人,没有惯着侄子,让衙门依法办事,杀人偿命。

结果就是马仁瑀没有了后代,赵光义怜悯他,于是在他死后让他侄子的儿子继承了马家的勋贵职务,担任西京左藏库副使,享受国家奉养。

而另外几人也来头不小,有王审琦的孙子王世隆,杨光义的孙子杨仁德,赵彦徽的孙子赵开吉以及韩重赟的孙子韩允升。

王世隆以前混得还不错,当过皇城司副使,结果因迟到被赵骏给开除了,因此一直对赵骏怀恨在心。

他恶狠狠地道:“这都是那该死的赵骏所为!此人就该死!”

“诶,王兄慎言。”

韩允升伸出手,左右看看,见四周无人,才低声道:“现在赵知院权重,得陛下信任,若是让外人听见了,怕是对你不利。”

“无妨,都是自家兄弟。”

王世隆被韩允升提了这句,也稍微有些惊醒,才知道自己酒后说了胡话,连忙找补道:“自家兄弟总不会害我。”

“那倒是。”

赵开吉也不迭道:“今天这话自己人说说就是了,千万别传出去。”

勋贵家族的当家之主中,有些人是二代子弟,除曹琮这种曹彬晚年生出的儿子,现在才五十岁上下以外,其余人年龄都可能有六十岁往上。

而三代子弟则一般在三四十岁左右,大家互相玩不到一块。

因此他们这群将门三代子弟,往往都是从小一起玩到大,多年感情,其中杨仁德甚至小时候还和曹修的关系不错。

马正举就岔开话题,问杨仁德道:“老杨,你之前去曹修家,问出什么东西没有?”

“唉。”

杨仁德叹息道:“老曹让我们听朝廷的话,莫要有什么顽抗之心。朝廷给我们找的活计比如今赚得更多,他反正是已经从军队里脱身了,他现在是皇城使,但他弟弟曹任如今已经是曹氏商社的社长了。”

王世隆得知之前的同僚现在完全放弃了军队营生,皱眉道:“他们曹家不可能就没龌龊事,难道一点想遮掩的意思都没有?”

“人家家里出了位皇后,知院夫人,怕什么?”

赵开吉自嘲道:“像我等说是将门勋贵子弟,实际上无权无势,没有后台,一旦事发,朝廷不是想收拾我们就收拾我们?”

“伱们说,如果向朝廷认错的话,朝廷会不会看在咱们父辈的情分上,网开一面?”

韩允升迟疑道:“你们也看到了官家和知院的态度,愿意和我们商议,而不是直接开始动手,这就说明事情不是有回旋的余地吗?”

“这”

另外几人互相看看,陷入沉吟,似乎在想这件事能否行得通。

“呵呵。”

王世隆冷笑道:“先不说其它事,单说你儿子当初在你磁州老家带着手下十多个亲军,看中人家女子,把人家丈夫打死,抢强回家的事情,要是那位知院也能网开一面的话,你尽管去说。”

韩允升就默然不语了。

“还有你,老杨,你家倒卖过不少军械给西夏和辽国吧,违禁物卖得不少吧?听说你连手榴弹都”

“老马,你把军队里一些快老死的老卒偷偷杀掉,以此吃空额这件事,传出去你说是官家会放过你,还是那位知院会放过你?”

“老赵,你也做过不少龌龊事,一旦被揭开,家里几条命可以抵上去?”

“大家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只要被查出来,谁也跑不了。”

王世隆一个一个地点道:“何况朝廷现在已经开始在清查军队人数了,难道不是已经开始直接动手了吗?省省吧,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死路一条!”

他说着还给自己倒了一壶酒,又狠狠地灌了一口,然后满是嘲弄的笑,似是已自暴自弃,坦然面对现实。

其余人则是低头不语,场间陷入沉默之中。

将门勋贵们在汴梁这块地方横不起来,那是因为在宋朝重文轻武的大环境下,文官集团比他们还横,御史和谏台的官员可不会惯着他们。

但在地方以及下属各营管理的军队当中,他们还是有些能量。

毕竟三衙虽然没有实际调兵权,可掌握着升迁、奖罚、日常训练、管理等工作,他们这些人在三衙任职,家中还有一些子弟在下面的各营担任指挥使、都虞侯之类的军官,自然能插手一定军队事务。

因此看上去在汴梁开封府还算老实的将门勋贵家族,在地方上,特别是普通百姓以及他们管理的那部分军队上,就属于无法无天,横行霸道的存在。

如同很多乡里的百姓根本不用去想皇帝和宰相,甚至是地方上的县令、县丞、县尉什么级别的大官,乡里的宗族族长、地主豪绅就已经是能决定他们命运的大人物一样。

他们对于另外一些特定人群,同样掌握着生杀大权。

所以他们可以通过一些常规的手段捞钱或者搞特权,贩卖违禁物品都属于将门勋贵的常规操作了,其余违法的勾当,自然也是数不胜数。

因而不是他们不愿意接受朝廷开的条件,而是一旦朝廷开始清理军队,对军队进行筛选严查的话,他们以前干过的破事一下子就能抖露出来,除非朝廷能够忍了,否则个个都得杀头。

要是赵骏没来之前,他们还真有可能答应。

毕竟本身他们也不具备反抗的能量,后来宋神宗和宋哲宗时期,都有过不同程度的裁军,虽然裁得不多,大概率没有涉及到将门勋贵的利益,但也没有太多阻力。

然而赵骏来了。

他这个人眼里容不得沙子是全大宋都知道的事情。

比他们还位高权重的刘元瑜贩卖违禁物品虽然没杀头,可被判了几年,直接流放到海南去了。

韩家马家哪个不是宰相家族?犯的事甚至可能比他们还轻点,下场呢?

他们哪还敢让朝廷把盖子掀开。

一时间,众人的沉默让场间安静得像是毫无波澜的湖面。

便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人投下一颗石子,就见到韩允升看向王世隆说道:“那照你老王的意思,咱们就只能坐以待毙吗?”

“不,我倒是有个想法。”

“哦?你说说。”

“只是这想法是杀头的大罪,我可不敢乱说。”

“都是自家兄弟,你怕什么?”

“那我可说了。”

王世隆借着酒劲,环顾众人,低声说道:“我背后有个高人指点我,若是前去巡查的奉使遇刺,此事可解!”

“什么?”

众人惊骇道:“你疯了?”

“我没疯。”

王世隆摇摇头道:“你们想想,朝廷已经在查我们了,继续下去,我们必死无疑,但如果奉使遇刺,那这事最后也只会不了了之,我们才能活。你死我活之间,你们自己选吧。”

“呵。”

马正举冷笑道:“我看你是酒喝多了,谋刺奉使,视同造反,何况三百多人,你杀得过来?你想死,别带着我们。”

“第一,三百多奉使,我们只顾调查我们自己那部分即可。”

王世隆沉声道:“第二,出门在外,总有可能发生个意外,谁知道呢?何况你们不敢做,那到时候最终还是大家一起死,为什么不敢搏一把?”

众人默然无声,没有人说话。

但这个想法,犹如一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不可遏制地泛起了涟漪。

是了。

现在的情况是任由钦差出动,去各地调查他们所辖的部队,老底可能都会被查出来。

以前犯的事一旦事发,在场众人没有一个人能跑掉。

如果谋杀掉钦差的话,或许能活下去。

“谋杀奉使最终的下下策,我看还是先试试能不能遮掩证据吧。”

到最后韩允升叹了口气。

其实他们都知道这很难,以前在军队扬武扬威惯了,涉案人员太多,根本不可能封住。

很多士兵都知道情况,一旦被钦差抓住,或者有人举报,顷刻间就要倒台。

所以捂盖子这事,难如登天啊。

(本章完)

285.第281章 王安石查兵籍

第281章 王安石查兵籍

王安石今年二十三岁,他十九岁中进士,而且还是状元,当了半年的将作监观政,随后被授予鄞县知县。

在地方上勤勤恳恳,虽然二十年纪,却把考成法上要求完成的任务做得井井有条,甚至还要出色,打击违法的地主豪强,没收地主土地,当作官田低价租赁给佃户。

同时又大修水利、推广教育,曾经多次前往朝廷在县里修的学校讲述学习的重要性,虽然之前没学过数理化,却还亲身钻研,如今对数学物理颇有研究。

因此在这样出色的政绩下,三年一次的吏部磨勘当中,两浙路将他排在了县一级的县令评选第一名,获得了前往汴梁审官院待选升迁的机会。

恰逢今年朝廷要清查全国军队人数,王安石正在等着朝廷把他派往新地方任职的时候,被兵部尚书富弼抓了壮丁,成为驻营钦差。

临出发前,知院赵骏亲自到了兵部一趟,一一交代好各个前往军营的使者,告诉他们务必查清楚军队情况,保证军队纪律,其中若有问题,可以立即采取行动,抓捕犯事人员。

如果对方反抗的话,可以不经过朝廷,先斩后奏,只是事后必须说明详细情况,把调查报告原原本本交上来,并且还需要经过政制院的亲自询问,防止误伤。

这是王安石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知院,当时知院在会上发言勉力他们,他在下面打量着这个年轻的大宋二号人物,对他既是崇拜,又是憧憬。

因为他听说范仲淹能够击败西夏和辽国,背后都是有知院在支持。

而且这几年改革下来,各地改变多能看得见,也是知院在帮助范仲淹,可以说新政如今能如火如荼地改变大宋,知院至少得占一半功劳。

因此很多年轻的进士都把他当作楷模,认为男儿大丈夫,就应该像知院这般,执掌全国政务,有改革破旧的勇气。

王安石自然也不例外,于是带着赵骏的嘱托,带着十多人的钦差卫队,向着河北路进发而去。

他要去的地方是大名府。

大宋接近两千个禁军营,其中有638个是东京营,其余1300多个就粮营。不过前些年打仗,军队调动频繁,战事结束之后,有些军队调回汴梁,还有些继续在地方留守。

因此加上厢军的话,在外地驻扎的军队达1900多个营,除开东京营那边由富弼主持审查,三百多名巡查钦差,每人要负责6到7个营,还是非常辛苦。

其中王安石负责的是大名府骁武军团7个骑兵营。

大宋最离谱的地方是,一个军团的几十个营并不在同一个地方。如骁武军团20个就粮营,北京大名府七个、定州六个、真定府三个、相州、邢州、怀州、洺州各一个。

整个军队体制的设计可以说是杂乱无章,完全不成体系。

正值盛夏,王安石的队伍几乎刚出汴梁,还未到封丘的时候,人数就已经又多了十余人,赵骏下令让全国皇城司配合钦差卫队,负责保护他们的安全。

京畿路的皇城司士兵最多,全开封以及京畿路的皇城司司卫会护送他们离开京畿路,再由地方皇城司接送。

除此之外,地方御史司也要配合行动。

如钦差入驻一营的时候,御史司的地方御史会把营指挥使、副指挥使、都头,副都头等中下级军官带走,由钦差直接与士兵沟通。

整个行动十分严谨,且多部门配合,务必保证各路钦差顺利完成任务。

等王安石出了滑州,在白马渡口准备渡过黄河的时候,他远眺东方,看到在渡口下游两岸,不知道多少民夫正在沿岸修筑河道堤坝。

“那是鱼池埽。”

滑州皇城司副指挥使薛甘见王安石盯着那边,笑着说道:“这两年朝廷一直在修整大河,多建堤坝,说是要蓄水冲沙,以缓大河泛滥之急。”

王安石点点头道:“自汉王景修河以来,大河已平静八百余年,然自唐始就愈发泛滥多灾,也是该好好修缮的时候。”

最近几年朝廷的政策都趋于治理,这是一件好事,民生也安稳了许多,让他非常欣慰于朝廷的变化。

“王使君,过了大河就到了黎阳,黎阳皇城司那边会接应你,我就送到这了。”

薛甘拱拱手。

“多谢!”

王安石回了一礼,随后带着卫队上船。

船只缓缓驶离码头。

薛甘带着手下就站在岸边看着,等船只渡河才离开。

而就在他走后不久,大概四五个拿着哨棒,腰间揣着牛耳尖刀的汉子从道间走来。

这群人眺望着远处,为首者皱眉道:“这钦差也不知道到哪了,能不能追得上,一路过来,大抵是已经过河了。”

钦差都是秘密出京,沿途地方官府和皇城司接到了政制院的政令,要求他们接待,住的地方也都是接待朝廷官员的驿站,还有皇城司士兵保护。

现在这年头又不是后世信息时代,有个手机给你开定位。

就将门勋贵那点能量,还没资格拿到钦差们的出行路线,即便有几个勾结地方官府,知道路线的,也没那能力在皇城司士兵保护下冲击驿站。

因此他们只能用笨办法。

一路先往自己下属要被调查的营里去,遇到了就看看在路上有没有合适的时机,没遇到就去军营附近等着,守株待兔。

虽然营指挥使一类军官被调走,可下面还是有些散直、班头之类的小军官能使唤。

只要调查清楚钦差住的地方,未尝没有可趁之机。

“不管了,先走吧。”

另外一人道:“这差事九死一生,但大家都是跟着衙内们出生入死的,衙内倒了,咱们也死路一条,只能如此了。”

说着一挥手,众人立即跟上去,在渡口边雇了一艘船只,也浩浩荡荡地渡河了。

到六月十一日,王安石就已经过黎阳,进入了大名府。

内黄县的县令和皇城司指挥使前来迎接,之后他在内黄官驿住了一晚上,到六月十二日的时候再次启程前往大名城。

大名府南城外马陵道口,此时黄河还未发生商胡口决堤,依旧是走的东汉故道,因而此时的大名府是处于平原之上,并没有被改道之后的黄河给淹没。

广阔的平原到处都是荒芜的土地,有些甚至已经接近沙漠化,卫河两岸朝廷正在组织百姓修建水渠,灌溉土地,制造新的耕地面积。

马陵道口一带,二十余个军营沿卫河西岸并排修建在旷野上,外围用栅栏层层圈着,里面都是用木头搭建制造的营房。

附近便是集镇,离大名城也就那么几公里远,隐约能看到周围有一条街道,倒是与繁华热闹沾得上边。

王安石的队伍在内黄的时候,内黄皇城司就已经通知了大名府皇城司,大名府作为北京重地,有一个皇城司千户所,下辖整个大名府以及城内二百余众。

指挥使姚斌、留守御史王腾云与大名县令宋惠过来迎接,这趟差事虽然是政制院看重的大任务,但王安石的级别还不值得大名府知府、河北东路经略使、转运使等正四品高官过来。

“使君远道而来,辛苦辛苦。”

“三位也辛苦。”

双方行礼过后,自我介绍了一番。

随后宋惠热情地道:“使君不如先进城去驿馆休息一晚上,明日入营。”

王安石苦笑道:“职责所在,没有什么办法,二位还需要接待其他使者,只需要送我入营即可。”

三百多个使者自然不是一起出发,有前有后,各地官府可能几天就接待一波,确实比较忙碌,他也不想打扰到地方官吏。

“既是如此,那我们便送使君入营。”

宋惠没有多做纠缠,对方既然不愿意入城去吃饭,那刚好也能省一笔经费开支。

当下众人一路前往营中。

此时各军营早就人数集结,哼哼哈哈地开始搞起了训练。

虽然底层士兵们没什么门路,但常年混迹于此,白天在外面做活、干买卖或者出去玩,晚上回营睡觉,自然也认识了不少本地吏员。

这些吏员消息灵通,上面的差事交代下来,他们也很快知道了,于是结合上司最近被调走,也知道有钦差下来,自然要做假把式。

只是这显然有点搞笑,大宋地方军队什么德性谁都知道。

姚斌看到远处马兵营尘烟滚滚,似乎在训练,笑骂道:“这帮家伙,使君来了倒是开始训练起来了。”

“全国各地的驻军都一个样,我们临川周围有建昌军和临江军,我出州游学的时候见过,白天军营空无一人,晚上才回去睡觉。”

王安石苦笑着摇摇头:“怪不得知院这次要大力整顿一下军队,这冗兵本来就甚,军纪还如此散漫,若非当年范相公自己训练出了一支好军队,怕是派他们去上阵,大宋危矣。”

宋惠笑道:“有一点好就是这帮人还算老实,就算入城也少有惹是生非者。”

“哦?他们这么听话?”

“不听话的话,被开除出去,上官不就有贪渎冒领的空额拿了吗?”

“哈哈哈哈哈。”

王安石都快被逗乐了,没想到这也能算得上为当地治安做贡献。

不过这也是当时世人都知道的事情。

从真宗朝开始,朝廷就有文官经常上书说“兵籍不实”“揭去旧数而不存按检”,以致“兵数皆无籍可考”“虚费将窠请受”等等问题。

因此真宗景德年间曾经查过一次军队具体人数。

但到了如今圣上,军队数量增长实在是太快了,短短二三十年间,禁军暴增了一倍,从四十多万变成了八十多万。

再加上兵籍混乱、监管不力、逃兵众多等因素,造成吃空额数量暴涨。

这次朝廷也是为了严查这件事才派他们来。

几个人边走边聊。

片刻后就到了军营当中。

此时营中的军官都被调走,只有一些散值、小队长们还在。

王安石就与负责监督的留守御史王腾云带着十多个卫士留下,入驻了原来的营指挥使营房,开始检查。

其余人则又回去。

刚好已经是下午申时,大概三点多钟,王安石打量着军营。

作为一营驻地,住宿的地方并不大,但校场却占地十余亩。因为这是骑兵营,后方还有马厩。

过来的散值和班头之类的小队长们一个个点头哈腰地接待。

他们皮肤黝黑,面容粗糙,露出讨好的笑容,带着一股市井气息,不像是打仗的士兵,反而像市井小民。

看着他们一个个惶恐的面容,王安石笑着说道:“大家也不用惊慌,这次朝廷清查人数,也是为了改革弊端,不会让大家丢了生计。”

“是是是。”

众人一边应下,一边露出苦涩的笑容。

虽然空饷他们吃的不多,但总归有那么一两个上头指缝间露下来的残渣,现在朝廷要清查兵籍,对于他们来说也要命啊。

“好了,先进营房吧。”

王安石说道。

一行人就进入了营指挥使营房。

营指挥使营房分里外两层,像个小院子似的,还有办公的前屋。

他让卫士们先在前院站岗,又让营中书吏把兵籍拿来。

兵籍分两份,一份在兵部,另外一份在营中。

王安石从兵部拿了他需要查的兵营兵籍,眼下就和实际情况进行对照。

不过这份工作他本人并没有立即做,而是先召来那十多个散值、班头问话。

问题也简单,就是如今营中具体有多少人,有多少武器装备,库存有没有数据。

除此之外,还问问上官有没有克扣饷银,有没有虐待之类。

这些人似乎被统一了口径,回答得差不多。

王安石没有意外,之后就开始对照兵籍,查两边缺漏之处。

没过多久问题就突显了。

两边兵籍人数是一样的,但里面的内容不同,营里的有涂改过的痕迹。

因为古代登记造册,不仅是记载身份信息,还要记载相貌。

兵部的兵籍与营里的兵籍在这一点上完全不同。

王安石招来一散值问,那人小心翼翼地回答说是兵部记载是之前的事情,后来人长相有了变化所致。

王安石笑了笑没有戳破对方的谎言,吃空饷这事算是大宋上下默认的事情,太祖的锅没办法,就没有继续深究,他只需要做好调查,写好报告就是了。

当下便也没在过问,只是宽慰了对方一句,便继续看起了军中存放的文书,查一查里面各项资料有没有缺漏之处。

那散值惴惴不安地离开,刚一出去众人便问他什么情况,他说道:“使君人还是挺好的,还宽慰了我们,说朝廷不会追究空额之事,可能还会有新的营生,这是件好事。”

“若是这样就太好了。”

众人心里石头落地,这才各自散去。

然而当天夜里,就有人潜入军营当中,找到那名散值。

军营本来应该是防备重地,但大宋的军营军纪实在是太差了,而且对方还颇为熟悉营中环境。

那人散值也认识,以前也是军中同僚,后来被上司调走当家中奴仆去了。

见到他来,散值很是不解。

可听到对方要他做的事情,吓得魂飞魄散,近乎恍惚地回到了营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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