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4章 争抢功劳

当晚沈溪军中将士基本都是枕戈待旦,因为他们知道来日很可能会面临一场恶战,所以做好一切应急准备,这将是他们到江南后的第一场正规战事,每个士兵都很期待。

不用乘船,不用体会那种晕眩呕吐的感觉,仅以陆路步骑行军和作战的方式,正是他们这群北方旱鸭子喜欢的模式,不过突然在临近天亮前得知要拔营出击,营地里还是发生了小小的混乱。

其中大部分都是京营兵马,他们毕竟只是两个月前才第一次追随沈溪出征,中原平叛之战可说波澜不惊,而打海盗明显就没那么容易了,现在他们还不习惯,以后跟沈溪久了想不习惯都难。

不过各路人马短时间内还是集结完毕,略微整顿便分前中后三路大军开往上海县城方向,此时他们尚未得知有关金山卫兵马先行杀进上海县城的消息。

唐寅与张仑这次跟在沈溪身边,同时作为沈溪中军护卫的还有王陵之和朱山夫妇,至于前军则仍旧由刘序来领衔。

“大人,不是说要谨慎些吗?为何天亮没亮便走?”张仑骑在马上,与沈溪几乎并肩顺着官道向前行进。

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间,沈溪不允许将士举火把,完全靠微弱的星光来行军,脚步声显得很凌乱,大队伍黑压压地显得很压抑,好在将士们心态不错,走的又是相对平顺的官道,倒是没出什么状况。

张仑问这个问题时,落后一个肩膀的唐寅也忍不住往沈溪身上瞄,他其实早就想问但没有贸然开口,他不想在沈溪面前表现出自己无能的一面。

沈溪道:“过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张仑缄口不言。

大军本来距离上海县城二十里的样子,结果行至半途,先是看到前方红光一闪,然后就听到“轰隆”巨响声,前中后三军将士马上紧张起来,立即原地驻扎,等候军令的到来。

不多时,快马哨探已将前线情况传报沈溪:“大人,有不明身份的官军杀进上海县城,结果遭遇埋伏,倭寇引爆了提前埋设好的火药武器,县城西部和南部火势蔓延很快……”

“啊!?”

不但张仑等人觉得惊讶,连一向自诩聪明的唐寅也没料到会是这结果。

沈溪立即下令:“命令前军就地组织防御,不得贸然出击,中军和后军缓慢向前军靠拢,先将前面的情况查探清楚,不能再出任何意外了。”

“得令!”

传令兵马上去传话。

因为对上海县城周围的情况无法掌握,使得这次出击显得相当冒失,容易在半途遭遇埋伏。

毕竟现在已不是冷兵器时代,倭寇也制造了大批火器,也会用埋设引爆这招沈溪惯用的手法。

“他丫的,逮着了非把他们宰掉不可!”王陵之气愤地挥了挥手里的马鞭,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气恼,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其实不过是因为倭寇如今使用的作战方法,是平时王陵之认为贼寇一定使不出来的,这也是以前他跟着沈溪出征赖以出奇制胜的妙招,现在沈溪擅长的方法由倭寇施展出来,难免让他心中产生一股邪火。

同时也跟平倭难度增加有关,想想看,连近乎空城的上海县城都不那么容易拿下,就更别说是之后登岛作战,以及有可能会发生的海上战舰之间的对决。

唐寅用疑惑的目光望着沈溪:“沈尚书,现在倭寇明摆着有了准备……却不知前边试探攻击的人马,是哪路人马?”

沈溪道:“乃是金山卫的人马,他们在没有得到本官号令的情况下自行出兵,本官预料到他们可能会有麻烦,只能出兵进行协同,向倭寇施加压力。”

唐寅恼恨道:“居然是地方卫所兵马!他们可真胆大,明知道是沈尚书领兵,还敢这么贸然出击,进而改变了沈尚书的作战计划,现在还要我们这两万人马来配合他们……真是……”

本来唐寅要好好抨击一下金山卫那帮将领,但想到他们有可能遭遇重大挫折,将士死伤惨重,且如今还在第一线跟倭寇浴血奋战,他那些埋怨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张仑道:“大人,不如及早派兵前去增援。”

这次不用沈溪回答,唐寅便直接拒绝:“怎么个增援法?你以为事情有那么简单?现在只是一部分火药被引爆,就有那么大的威力!倭寇主要防备的还是我们这路大军,所以当我们发起攻城时,必然会面临一场又一场爆炸,势头比之前的更加猛烈。”

王陵之试探地道:“如果咱绕道西边呢?”

这次唐寅不好作答,所有人都只能看向沈溪。

沈溪一挥手:“先等天亮吧,等一切明朗后,再稳步进兵上海县城,现在要做的是一步一排查,定要将我们脚下的危险给扫干净了,不能将主动权交到倭寇手里。”

王陵之主动请缨:“大人,请让末将领兵前去。”

“不必了。”

沈溪当即回绝王陵之的请求,道,“这是我们到江南后的第一战,定要求稳,不求什么大的功劳,也不要想未来一段时间是否还有倭寇给你们打,只要能让两万人平平稳稳将上海县城占领,哪怕局面刚开始有些被动,亦或者让倭寇全部逃走,功劳不及预期,也都是值得的。打倭寇跟打响马不同,万万急不得。”

……

……

沈溪不急不忙,不过他麾下这些将领就没那么好的性子,一个个巴不得早些杀进上海县城,将贼寇一举击败,就算不为功劳也为了出心头那口恶气。

一直到天亮,全军仍旧距离县城有五里左右,相继抓到几个倭寇派出的斥候,至于另外一边有关金山卫人马的战报也传到沈溪这里。

“……他们的人已杀了进去,听说跟倭寇交兵后死伤两百人,残余的倭寇从水门驾船逃走了。”

马九负责战场情报的搜集。

这会儿不但张仑、唐寅和王陵之在沈溪身边,宋书也在,这次宋书过来是主动请战,在得知金山卫人马已先一步杀进上海县城,虽然死伤惨重,却已取得战略上的优势,让他更加着急。

沈溪道:“还是要稳步推进,谁都不能急,从这里到上海县城的官道上必定有埋藏的火药,或者绊马索、铁蒺藜、陷阱等物,现在正是考验你们耐性和观察力的时候,谁着急就会葬身此处。”

宋书请示:“大人,要不咱先派一路人马杀进城去看看,怎么也不能让军功旁落啊。”

沈溪没好气地道:“眼前这点军功真的放在你们眼里?这不过是一次稳胜的小规模战事,就算你们取得胜利,朝廷也不可能大加颁赏……到底是军功重要,还是你们手下弟兄的性命重要?”

这问题宋书不好回答。

因为大明一贯宣传的就是为国献身,至于什么自身安全,不在其列。

现在沈溪清楚地向他们表达了一种思想,不能为了一时的军功而将手下的性命置于险地,功劳可以稳步取得,哪怕是最后功劳不及预期,至少将士安稳,那这场胜利就会有价值。反之,如果人都死光了,就算最终胜利了,谁来保卫胜利果实?

……

……

兵马仍旧稳步推进,如同沈溪所料,半路上除了倭寇细作外,还有一些负责放哨和点火的倭人,逐一被擒获。

沿途起获的火药足足拉了三马车,看到这一幕的士兵无不胆战心惊,这才知道沈溪不是无的放矢。

一直到太阳升到半空,才有战报传出,说是刘序已带兵进入倭寇在上海县城的最后据点——县衙,但除了抓到一些老弱病残,还有一些倭寇掳掠的大明百姓外,其余皆已乘船逃离。

听起来很让人懊恼,不过以沈溪的估算,之前据守城池的倭寇数量大约在两百人左右,他们依靠先进的火器跟金山卫兵马交锋,最后还乘船逃离,这一仗可以说相当窝囊。

至于倭寇没有来得及运走的物资倒是很多,光是粮食就有十几万石,此外还有金银若干,以及牲畜和工匠用品,大批私盐等等。

兵马开进上海县城,这次战事沈溪所部可说是毫发无伤,不过金山卫折损的人马在两百人以上,不过他们也杀伤和俘虏倭寇八十多个,这场战事亏也亏得不多。

沈溪领兵进驻城池,这回金山卫的兵马没跑来跟沈溪争夺驻兵权,此时沈溪已查明,统领金山卫兵马的是南汇咀中后所千户李凌。

因为倭寇猖獗,金山卫主动把南汇咀中后所和青村中前所的官兵撤回卫城。

听闻沈溪领兵前来扫平倭寇,金山卫指挥使怕承担丢失国土的罪名,命令两个千户所的人返回原址驻扎。

这李凌领军行至半途,碰巧抓获一个倭寇的斥候,问明了情况,当机立断,决定长途奔袭拿下上海县城,一来自然是争抢功劳,二来则是怕事后被钦差大臣沈溪追究地方剿匪不力,到时候他这个千户也讨不了好。

通过斥候之口,李凌本以为上海县城里的倭寇已逃窜一空,谁知攻城时还是落得个人仰马翻的下场。

“大人请降罪。”

李凌是来负荆请罪的,按照规矩,作为战事指挥官,就算李凌立下功劳最大那份儿依然是沈溪的,他明白,若是沈溪稍微小肚鸡肠一点,以他兵部尚书的身份,将他军法处置了没人敢吭一声。

本来就是这么个情况,兵马占据绝对上风,损失居然比贼寇更惨重,完全可以直接拿下治罪。

沈溪神色冷峻,未直接评价,而宋书则一脸恼恨:“为了争抢功劳,居然不惜先一步出兵……哼哼,现在倒好,知道沈大人为何没急着打了吧?吃了大亏,还祈求得到沈大人原谅?”

唐寅道:“宋将军,若在下耳朵没问题的话,他像是来请罪的,哪里有说过要让沈尚书宽宥?”

李凌仍旧跪在那儿,一句话不说,旁边将领都带着恼恨,怒视李凌,现在他们的功劳明摆着被地方卫所兵马抢走,地方人马在此战中还表现得特别窝囊,现在他们都恨不得沈溪即刻治李凌的罪,这样他们心里才平衡些。

等了半晌,沈溪幽幽道:“本官不想追究太多,功过相抵吧!”

“大人……”

沈溪的话,等于是对李凌以及地方卫所兵马的宽恕,而且沈溪一向是一言九鼎,所有的话都经过深思熟虑,这自然让沈溪麾下这帮骄兵悍将不满。

本来功劳就不大,眼看未来一年半载我们都要在这里吃苦,却连最后一杯羹都被人给抢走了,如此沈大人还不为我们做主?

李凌却好像是得到皇恩大赦一般,磕头不迭:“多谢大人宽恕,多谢大人宽恕!”

唐寅道:“沈尚书这是给你们表现的机会,接下来你们要迅速荡清黄浦江南岸的倭寇残余,确保长江口一线不能有倭寇。还有就是修造城池,你们金山卫要多出力,以后沈尚书会长久驻兵在此,少不得见面机会。”

唐寅这话就像是对在场之人解释为何沈溪要“宽宏大量”,因为附近最大的军事力量就是金山卫,而眼前的李凌虽然只是个千户,却是“地头蛇”,对本地异常熟悉。沈溪先来个下马威,让李凌对沈溪心悦诚服,而后再用李凌手下帮忙建造城池,可说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李凌道:“大人宽宏大量,小人必定为大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辜负大人期望!”

“说得好听,就怕是个孬种!”胡嵩跃嘴上骂骂咧咧,心里极不痛快,对李凌没有报好脸色。

沈溪当即一摆手:“打扫战场,将防御做好,防止倭寇卷土重来!”

……

……

本来谁都以为沈溪会治李凌的罪,但最后李凌却得到沈溪宽恕,甚至还有受沈溪器重的意思,这让军中很多人心里不舒坦。

让他们去被倭寇折腾得不轻的城里搜查,以及完成扎营和防御之事,在他们看来都没什么必要,他们不觉得倭寇会卷土重来,但凡沈溪走到哪里插上旗帜,莫说是倭寇了,就算是草原上的铁骑都不敢撒野。

如此一来,他们只会觉得沈溪是在给他们找活干,一个个心里带着抱怨,越发不痛快了。

李凌带着人马赶回南汇咀中后所驻地,由于荒废已久,还得捣鼓一番才能入驻。如此一来,黄浦江两岸完全被沈溪接管,沈溪一方面派人去镇海卫,重建吴淞江所和宝山所,一方面又跟松江府取得联系,安排转移战俘之事,之前被倭寇掳劫来的一些丁口也会放还。

不过这些人都不想走,虽然他们打从心眼儿里不愿在倭寇手下做奴隶,但若是回到原籍,就算官府不追究,他们也没法回归以前的生活。

“……大人,他们的意思是留在军中,就算跑腿打杂他们也愿意。”张仑去查看过情况后,回来跟沈溪通禀。

唐寅正站在沈溪身边,闻言诧异地抬起头来:“张将军,如你所言,他们本就是战俘,难道不怕他们中间隐藏有倭寇的眼线,回头把这里的情况传出去,威胁军中安全?”

张仑马上反应过来,诚恳认错:“请恕卑职思虑不周。”

沈溪淡淡一笑:“这个不需多防备,毕竟之后要在这里修造船厂和城池,光朝廷调拨的民夫就有数万人,况且还有在中原战场俘获的俘虏,难道都要一一防备?他们既不想走,就留下来吧,怎么说也是我大明百姓。”

唐寅迟疑道:“现在兵马刚驻扎,我们立足未稳,这便放他们走……”

沈溪一摆手:“其实倭寇杀回来的可能性非常小,若他们中真隐藏有细作,也可以好好追查一番,甚至能巧妙利用上。这件事不劳你们费心,现在我就跟朝廷详细奏报修造城池之事,到时候你们恐怕没有片刻休闲时间。”

(本章完)

第2485章 热火朝天

一群出征专司打仗的将士,马上就要充当劳役修造城池,不但下面的官兵有意见,就算唐寅跟张仑这样军中中上层的人也心有怨言。

这次修造城池,虽然他们不需要出大力气,但监督和统筹、调度之事,很多要他们去负责。

唐寅跟张仑一起从中军大帐出来,张仑侧过头,有些无奈地道:“伯虎兄,以后有事的话你多提点一下,免得被大人怪责,今天的事好在大人不追究,不然的话……”

唐寅直接怼了回去:“别什么事都指望我,一切都要靠你自己去揣摩……沈尚书的想法,很多时候他人捉摸不透。不过现在还好,军中至少有人可以帮忙打杂,等民夫多起来,军中将士就负责训练和驻守便可。”

张仑眨眨眼问道:“大人可有对之后驻兵和日常训练有何指示?”

唐寅直接摇头:“没有,不过相信马上就会有了,大军到了地方,该做点正事了吧?这海疆暂且平不了,满朝上下都盯着,谁敢妄动?”

入夜,上海县城内毗邻县衙的营地。

上海自打前元建县到大明弘治年间都是没有城墙保护的,主要是这里作为滨海城镇,几乎没有遭受过战争困扰,战火多在内陆发生,等到海疆时已经太平无事。还有就是这里的居民多以航海为生的船户为主,筑了高墙反而不方便。

但这个世界受沈溪的影响,十年前他把闽粤之地的倭寇赶到浙江,使得舟山群岛一带比历史上更早成为倭寇的基地,所以长年累月下来,浙江近海饱受磨难,南直隶地界没有城墙保护的上海县也遭了殃,去年趁着北方朝廷对鞑靼人用兵,短短两个月时间便被倭寇洗劫五次,县令、县尉等相继殉国,县内几成废墟。

松江府自然不可能放弃一个相对还算富庶的县,加上守土有责,所以知府衙门通过士绅筹款和朝廷划拨的方式,三个月时间就筑起一座周长达九华里,高二丈四尺的城墙,也就是现在的上海县城城墙。

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倭寇从外戚张氏兄弟那里得到先进火器及制造方法,使得攻坚比起以前容易许多,半年前上海县城被倭寇攻破,从县令到衙役全都战死,官军几次组织反扑,与倭寇在这里拉锯了近一个月,才不得不退守嘉定、太仓州和昆山防线。

沈溪麾下官兵经过连续行军以及备战,此时军中上下弥漫着一股萎靡的气息。

沈溪当晚亲自巡查营地,在唐寅、宋书和胡嵩跃等人陪同下,走遍全城,不管到哪里虽然官兵都对沈溪表现得很尊敬,但沈溪依然清晰可以看到他们脸上的失落,因为这次驻兵跟之前不同,很可能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有战事发生,他们也会从职业军人转变为劳役,这种身份的落差很大。

“这些兔崽子看起来跟霜打的茄子一样,都没神了……这会儿其他人恐怕都在营帐里睡觉,大人可以把他们叫起来训话。”胡嵩跃道。

沈溪没有打扰将士休息,只是跟巡防的部分将士见了面,不需要太多嘘寒问暖的客套,只是用力地握手,拍拍肩膀,点头示意,便让将士红了眼。

沈溪查看过营地后,感受到军中低迷的士气,不由有些感慨。

等到来到中军大帐时,沈溪未让宋书和胡嵩跃陪同,只有唐寅和马九跟着进入营帐。

到了私下地方,唐寅毫不客气评价:“将士思乡和怠战之心非常严重,沈尚书不得不防。”

沈溪微微颔首,继而问道:“伯虎兄可有好对策?”

唐寅摇头,他对于眼下军中的情况大概还是拎得清的,不过如何解决他却没有丝毫办法,倭寇逃回海上,相当于龙入大海,人家的船只比起朝廷的船只都要威猛,就算沈溪可以在陆地上战无不胜,却很难以小船跟倭寇在海上正面开战。

沈溪微微叹息:“这场战事,其实耽误了四五年时间,让倭寇壮大至斯……当初我曾领兵到沿海之地平息盗寇,那时候倭寇之患远未有今日这般巨大。”

唐寅当然清楚一切因由,因为那也是改变他命运的一件事,正因沈溪南下当东南沿海三省总督强行绑他南下,他才就此走上一条不同的道路,如今家庭美满,事业有成,不再复当初穷困潦倒的窘状。

沈溪没有评价太多,对马九道:“每个官兵暂发赏银二两,就从今日缴获中扣除,再把军中储备的慰问品发下去,将士思乡心重,就在花销以及吃喝用度上尽量满足他们,这两日先在黄浦江上下游和与苏州河交汇处各建十座砖瓦窑,然后按照武昌工业园区的规划,在砖瓦窑旁修建配套的水泥厂、玻璃厂、陶器厂等等……至于船厂位置,我还得考察黄埔江沿岸的情况,择地修建。”

“是,大人。”

马九领命而出,他要先把军中一些还算拿得出手的腌肉、咸鱼以及布帛等物分配下去,每个将士还要赏银二两,等于说先满足将士物质上的需求,让他们暂时冲淡心中那份倦怠之心。

马九离开后,营帐内只剩下唐寅跟沈溪二人。

唐寅苦笑道:“这次拿下上海县城缴获黄金五千余两,白银六万两,这么一赏赐就剩不下多少了。另外光是靠收买人心来提振军心怕是无济于事,倒不如继续征剿倭寇,将建造城池的事交给旁人。将士最怕的不是长途跋涉跟倭寇开战,就怕没仗可打。”

沈溪微笑着说道:“伯虎兄倒是看得很透彻。”

唐寅惭愧地道:“或许沈尚书更应该从江南本地征调兵马,留这些北方兵在南方,一天两天不打仗或许还不会怎么样,若是长久……真不知要闹出多大的乱子来。”

……

……

当晚,沈溪回到保存还算完好的县衙,惠娘和李衿刚准备休息。

对于三军将士来说,上海县城呈现出的荒凉和破败让他们觉得这里是不可接受的蛮荒之地,对惠娘和李衿这样的女人来说,这里也不太容易接受。

惠娘和李衿沿途也算吃了不少苦,本以为到了有城池的地方能稍微安定下来,至少不用餐风露宿,结果到了地头才发现这里还不如沿途荒野,至少帐篷里干净整洁,而县衙这边前后三任县令都死在这里,名副其实的凶宅,加上入住的时候,惠娘和李衿亲眼看到侍卫拖出去不少尸体,一入夜就觉得鬼影憧憧,让人不寒而栗。

“老爷回来了?”

惠娘走过来,手上端着木盆,里面有热水却不是很多,她解释道,“城里的几条河都漂浮着尸体,县衙和临近屋舍院子的井里也有尸体,好不容易找个干净的古井,将士们还要饮水,所以打的水不多,将就着用吧……”

惠娘和李衿到底是女人,那些大老爷们可以几天不沐浴更衣,但惠娘和李衿却无法接受,好歹从营中伙房那边分来一点水。

沈溪坐下,先洗了脸,然后将就着洗脚,末了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等明日将士将城里河流的尸体打捞干净,然后再把那些捞出尸体的古井填埋,另外打水井,很快就可以解决用水难的问题。这里可是江南,乃是大明水资源最富裕的地方,还怕没清水?”

“嗯。”

惠娘微微点头,将里面水已呈现浑浊状态的木盆交给李衿端走,然后坐到沈溪旁边的矮凳上,低声问道,“那以后咱们就要长久住在这里吗?”

沈溪道:“没错,接下来我准备用几天时间把城里好好清理一遍,把完好的屋舍整理出来,安排将士住进去,这里非常潮湿,长期躺在地上睡身体可受不了。等解决完将士住宿问题,然后就拆城墙,把城墙砖用到沿海的工坊区,待水泥厂、砖瓦窑等修建起来,就可以大张旗鼓建设船厂和全新的居民小区,让到来的工匠和民夫住进去,这样慢慢发展,要不了多久一个城市就会成型……”

惠娘惊讶地问道:“老爷是说……这座城市以后都没有城墙?”

沈溪道:“也不是没有城墙,只是暂时没有。我考虑围绕着吴淞江跟黄浦江交汇处为轴修建城市,北界虬江,南抵龙华港,东临黄浦江筑城,这座城池以城墙结合棱堡构成立体式防御,城墙不必太高,主要是棱堡起防御作用,敌人发起攻城,不论任何角度都会遭致全方位的打击……”

惠娘虽然不清楚地理,但沈溪大致拿出张地图比划给她看,看完后她目瞪口呆:“新的城市有这么大吗?这岂不是比京城还要大多了?”

沈溪笑着道:“那是自然……这里的地理条件得天独厚,一旦发展起来,前途不可限量,尤其是在目前的大航海时代,它必将成为东方的一颗明珠!”

惠娘想了半天不得要领,只好摇头:“你小时候就老想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最后还让你捣鼓成了,希望这次也不会例外吧!”

……

……

翌日一早,将士起来忙碌。

这次并非是行军或者练兵,而是要开始充当清洁工和建筑工,把整个城市仔仔细细疏离一遍,那些垮塌的房屋全部拆除,得到的拆料用来修补那些相对完好的屋舍,以后老城区将作为军事重地使用。

沈溪作为主导者,也没有闲着,不过他不需要做力气活,而是带着马九和侍卫到处查看情况,对很多事情进行指导。

当然沈溪手头上最重要之事,还是实地考察他规划的各个区域的位置,之前的所有计划都不过是纸上谈兵,对于实地情况并不是很了解,毕竟大明跟后世差别很大,他需要拿着图纸去各处查看,而后在图纸上进行标注,甚至还要让人在不同的地方插上木桩等标志,留下一些有用的信号。

作为一座城市的规划者,未来这座新城的工坊在哪里,百姓居住何处,通商区域又在哪里,沈溪必须熟稔于心……

很多事,并不是说圈一块地指明用途便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一应事务沈溪都需要提前考虑清楚。

“大人,您忙着呢?”

快到中午时,沈溪即将回营地吃饭,张仑过来笑着说道,“京城那边来圣旨了,说是请您过去接旨。”

沈溪没说什么,刚到他身边不多时的唐寅好奇问道:“是宫里的公公来传旨吗?”

张仑摇头道:“不是,是南京这边的人前来送圣旨,说是还捎带有魏国公和张永张公公的信函,他们邀请沈大人随时去南京做客。”

唐寅嘟哝:“按理应该先跟地方官府对接,怎么直接跟南京对接上了?以后要什么东西难道要去应天府讨?”

沈溪没理会唐寅的非议,带着张仑、唐寅和马九等人回到县衙,老远便见到一名穿着太监服饰的人在那儿等候,见到沈溪眼前一亮,那人赶忙走过来行礼,公鸭嗓子老远便嚷嚷开了。

“这位一定是沈大人吧?小人跟你见礼了……您老可真是器宇不凡,人群中小人一眼便认出来了!”

这话说得很假,旁边张仑凑过来道:“沈大人,他见到卑职的时候,也是同样的话,只是认错人罢了。”

沈溪笑了笑,不以为意:“有事进去说话。”

……

……

中军大帐内,来人将自己的身份和目的表明,却是南京神宫监太监,算是张永手下,帮张永做事,名叫冯姜。

而这次冯姜过来的主要目的是将朝廷给沈溪的御旨送来,乃是钦令沈溪调拨江南人力物力的圣旨,还有南京守备府以及六部衙门对沈溪的背书,还有便是跟之前魏国公徐俌答应帮忙募集物资有关。

徐俌不能在沈溪面前随便说说便完事,这才几天工夫,徐俌便集合地方官绅,筹集一批钱粮物资,包括部分产自武昌府的水泥、砖瓦、布匹以及用来造船的柚木、松木和杉木,通过船只送到上海县城。

虽然这批物资不是很多,但足以应付初期建设,可见张永和徐俌非常在意,足以体现对沈溪的支持。

“沈大人,这些东西刚刚筹措上来,现在只有清单,至于要送过来需要调拨和运送时间,可能需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成行,至于送来……则需要一个月后了。”冯姜说道。

旁边张仑嘲讽道:“怎么不等年底再送来?”

冯姜笑着回答:“小公爷可真会开玩笑,这些事乃是张公公跟魏国公亲自协调,同时他们还要主持在地方征调工匠、民夫,一切都按照沈大人吩咐办事,这次小人回去要带沈大人的公函才可,免得来回跑。”

沈溪微微摇头:“公函就不劳烦冯公公了,相信你回去的路不会太平顺,不如让驿站传信。”

冯姜意识到自己的好脸并未得到沈溪认可,沈溪看起来是和气,但也仅仅只是卖他个朝廷天使的面子,甚至对他回去的速度都有所怀疑。

冯姜仍旧笑着说道:“不远,路上也没劫道的水匪和倭寇,这不都知道沈大人亲自领兵前来,水匪和倭寇都躲得远远的,他们可不敢在沈大人跟前乱来。”

张仑道:“真不凑不巧,之前倭寇摆出空城计,却在城池内以及周边埋伏火雷,幸好沈大人有所警觉,不然的话将士不知要死伤不少,就怕有人对战事有太过乐观的估计,在背后故意拖延。”

冯姜面色尴尬,却不敢跟张仑辩论,毕竟他知道张仑的身份,英国公府嫡孙完全有资格这么跟他说话。

旁边唐寅和马九不由往张仑身上看了一眼,平时张仑态度还算和善,完全不会拿国公世子的身份和态度压人,看来是因为之前冯姜将他误认为是沈溪,言语上有一些冒犯,使得张仑对冯姜的态度很恶劣。

冯姜道:“沈大人若是不用小的回去传话,那小的便在城里休息一日,明早才走。”

唐寅好奇地问道:“冯公公难道不着急回去交差?怎还要在城中多停留一日?”

明摆着冯姜是想留下来看看沈溪军中的情况,以及沈溪对于在上海县城以及周边造城的准备工作,回去后能对关心此事的人讲述一番,大有监督的意思。

但他越是想留在这边,越是激起沈溪手下的反感,对冯姜挑刺的地方便多了起来。

唐寅如此说话,大抵有声援张仑的意思,若单纯只是张仑一人施压,不但会让冯姜多想,回头沈溪也可能怪责,唐寅明白人情世故,为了体现出沈溪麾下团结一心,开始出面帮张仑说话。

冯姜道:“这不是要看看南京那边有何能帮到沈大人的地方?沈大人旅途劳顿,刚跟倭寇交战结束就要修造城池,还要在此修造大船,若是沈大人回头要带话给南京的故人,可以跟小的说一声,小的想多逗留一天跟沈大人学习一二。”

冯姜看起来没多大本事,就会恭维人,不过到底是权力场上浸淫多年、迎来送往日久的老太监,在言语上面面俱到,愣是把借口说得跟真的一样。

唐寅还想说什么,被沈溪伸手打断,朗声道:“冯公公想留在军中一日,那是本官的荣幸,冯公公看到此地有何不妥的地方,希望不吝赐教。”

“小人诚惶诚恐,哪里敢啊!”冯姜对于沈溪客气的话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赶紧行礼。

沈溪手下对他态度很差,不过本人却对他保持基本的礼重,这让他意识到自己这趟没白来,毕竟他不是为了巴结唐寅和张仑等人而来,沈溪军中能被他看上眼的其实只有沈溪一人罢了。

又是一番寒暄,冯姜从县衙离开,笑眯眯的模样好像他从来就不会生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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