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5章 一千一百八十二章「你与他的理想乡

第1185章 一千一百八十二章·「你与他的理想乡(上)」

【假如存在一个生物知道宇宙中每个原子的位置和动量,它就可以展现宇宙的过去与未来——这就是『拉普拉斯妖』。】

【所谓无所不知的神明,何尝不是一种由大量数据构成的知晓一切的『拉普拉斯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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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世界·他维神明】

……

众生吟唱颂歌,渺茫宇宙响起回声。

流光永恒,群星共熠。

亚撒·阿克托凝视着对面。

金色的长发、瀚海般深蓝的眼睛,那人一袭红袍,手杖点地,蓝玫瑰摇曳生辉。

「——为什么?」阿克托问道。

这是最终许愿环节。按照事先约定,阿克托负责许下「赎回翟星」的愿望,金发青年则负责许下「世界游戏永久终止」的愿望。谁曾想——当主办方询问愿望,金发青年却回答「我要让翟星升入高维」。

金发青年未朝他走近,仅是扶正帽檐,回道:「亚撒。你的完美通关并非每次都是最高难度通关,我们的愿望效力不足让世界游戏永远终止。即使你的愿望能护住千百年,但未必能护住未来——有些遥远的【存在】已经盯上我们的座标了。所以,我想从高维的角度入手,寻到永恒的保护之法。我会带着一些人升入高维,当我找到方法后,就能永久地保护我们的文明。」

……

【黎明系统回答苏明安:「博士当年提出了『赎回翟星』的愿望,然而,另一位全完美通关者提出了『让翟星晋升高维的愿望』。愿望冲突了。」

「愿望生效后。另一人带着他的一些同伴成功升维,彻底离开了翟星,去探寻他的【理想乡】。」】

……

阿克托灰色的瞳孔闪过一丝怅然:「就算我不同意,也已经无法回头了吧……或许你是对的,但你为什么不提前与我商量?」

金发青年摇头:「我的这种行为,就是打入高维当间谍。在主办方的监视下,不能事先沟通。就算是我现在与你的谈话,也是单独的密聊。」

阿克托说:「这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金发青年点点头:「是。希望你之后塑造『你与我不合,所以愿望冲突、分道扬镳』的类似故事。让主办方以为,我的心中只有对高维的向往,并无其他。这样有利于我打入祂们内部。」

阿克托说:「原来还有其他吗?我有时候真的以为你心中只有对高维的向往。」

蓝色的瞳孔微微动了动,闪过略微的波澜:

「有的。」

「如果心中只有高维、并无故乡。那并非自由的冒险家,而是无根的卖球贼。我确实不喜欢这个世界,大多数人丑恶、贪婪、自私,但如果我真的只顾着自己愿望,不管背后的烂摊子,把我惹出来的麻烦都丢给你,那未免也太逊了。冒险家可不是这么当的——且等我与你真正护住了这个文明,那时候我追寻的,才是纯净的、美好的、无所顾忌的自由。」

他伸出手。

阿克托也伸出手。

双手交握,力道很轻。

「你有把握吗?」阿克托问。

「嗯。在某一个副本中,我曾听到过一个遥远的伟大存在的声音,我感觉到了强烈的召唤感。等到升维后,我会去找寻祂的踪迹,获取高维的力量。到了那时,我会回来,永久护住我们的文明。」金发青年手指攥紧:「……等我。」

「……好。我能护住废墟世界很久,就算你找不到,我也会竭尽全力保护文明不会灭亡。」阿克托叮嘱。

他们的手掌交握片刻,很快松开。明明是信誓旦旦的承诺,松开手掌的那一瞬间,阿克托却隐隐觉得,自己像松开了一只无法返归的飞鸟。

飞鸟未必得归。

那遥远的伟大存在,究竟是恶是善?金发青年升入高维后,高维者真的会善待他吗?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金发青年以身入局,试图找寻永恒救护之法,面临的是极大概率的死亡。阿克托则留守文明,打造黎明系统,伫立于长久的等待,他面临的同样是生死存亡的危机。

他们都很大概率不会有好结果。

亚撒却笑着说:「等你回来了,一起去旅行吧。」<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金发青年拍了拍他的肩:「别说这种话,听着像死亡预告一样。最多不超过一百年,我就回来了,相信一百年你肯定能活到,对吧?」

亚撒回答:「当然。你肯定还能见到我,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旅行……」

临别之际,他们畅想了一会儿未来。一会说到特雷蒂亚家后面的莲花池,夏天肯定很好看,一会说到霖光那小子,他家那边有很多壮观的山峦,到时候要一起去爬山,一会又说到北利瑟尔估计会在旅游中睡着,启拎着他到处走,那样旅行肯定很有意思……

最后,金发青年双手微动,源光勾勒出了一个人型。

「这是……」亚撒说。

「算是仿生体吧。」金发青年说:「这是我使用因果权柄,从我自身分离出的一部分,和我有微妙的联系。等他死了,他会『收束』至我身上。假如我在宇宙中迷失了,看到这些记忆,我应该就能清醒过来。」

亚撒点点头:「所以这个人本质上与你不同?」

金发青年说:「他当然是独立的。你可不要把他错认成我了。」

亚撒笑着承诺:「不会的。」

短暂的沉默持续了一小会,远方传来悠远的回响。

他们知道,时间到了。

「那么,我走了啊?」

金发青年往外走,春雪飘荡在他的眉间。片刻后,他迟疑回头。阿克托依然立于原地,身后是群星。

深灰色的眼眸显得悠远而宁静,年轻的十九岁救世主惯以端正的站姿,左手贴于衣角,右手轻轻挥着,妥帖而珍重地送别着故人。

这里是登神之阶梯、群星歌行之地、无高维注视之所。最后送别的,唯有他的挚友。

纸钱味的风吹起他略显凌乱的金色发丝,蓝色的瞳孔深深倒映着这一幕,像要将故土的一切记在心底,随后,他又略微偏移视线,将那抹年轻的身影陷于深蓝的大海,化作将沉淀于岁月万载的琥珀,永恒不灭。

……等我回来。

等我回归这片故土……将永恒的安宁与希望带给你们。

在此之前,请你好好活着,守下这个我并不热爱、你却真心热爱的文明。

亚撒,霖光,特蕾蒂亚,启,月,北利瑟尔……我的朋友们。

请你们好好活着,然后,等我归来。

相信我那个时候回来,被誉为救世主的你们,一定已经获得幸福光明的人生了吧……

到时候,那片美丽的花野与飞鸟展、那青山绿水与江南小镇……请一定要带我同去,我们会在阳光下大笑、在山坡上奔跑……

等我。

请一定等我。

他最后看了一眼挥手告别的青年,转身,向前。金色的发丝划过痕迹,红袍飘扬,鞋跟踏上群星汇集的登神之阶——

万千璀璨的光芒,包拢了他。

他另外带着一些人,与他一起升维。但他们仅仅是在升维的那一瞬间,就崩溃化为了碎片,唯有他睁着疼痛的眼睛,直视着——

浩瀚的深蓝,纳入他的眼中。很快,他望见了——漂浮在星海之间的、难以名状、目光深邃的伟大存在。尽管只是遥远的注视,却让人有着被上层猎食者盯上的、毛骨悚然的、本能的恐惧。

那股强烈的吸引力让他一路向前——直至溶入了那伟大的存在。水乳相融之感契合而生,像是幼体融合着母体,又像是母体亲吻着幼儿。   等再度恢复意识时——

金发青年漠然睁眼,感受到自身的无上伟力,他已然和那个伟大存在融为一体。

——是我融合了祂?还是祂吞噬了我?

这个概念在祂脑中闪过一瞬。脑中的思绪太过繁杂。祂能感受到自己强悍无匹的力量,这来源于无数个失败的「我」——「诺尔·阿金妮」。

——我要回废墟世界吗?

这种想法刚刚生出,就被另一种想法覆盖——我是翟星人,我为什么要回废墟世界?

但很快,另一种想法冒出——不对,我不是翟星人,我是废墟世界的诺亚,我要找亚撒……

——不,不对,我是翟星的诺尔,我要找苏明安和吕树他们……

时间过去了很久,等祂完全融合了这些想法后——祂终于拥有了独立思考的能力,成为了一条完整的生命,并给自己命名「小阿」(迭影)。

至于金发青年到底还在不在,是否是金发青年成为了最后主导的意识……已经不知晓了。从之前的情况就可以看出,也许金发青年本身就是迭影分离出的一部分,是一种特殊的「诺尔」,如今只是收回了。

祂满足了自己去废墟世界的想法,沿着自己身上的因果线,找到了废墟世界的定位。

越是接近熟悉的地方,纷乱的思绪渐渐归整,属于金发青年的记忆占据上风。祂逐渐想起了祂的挚友、「等我回来」的承诺,还有他们约好的旅行。

如今,祂终于可以再见到祂的挚友……即使祂还没有找到永久保护一个文明的办法,但至少,他们可以聊聊天,叙叙旧。

「我回来了……」祂反复呢喃。带着雀跃而期待的心情,向着那个文明靠近——

亚撒,你在做什么呢?

应该和朋友们旅行结束了吧,现在的你,应该在充实地生活着吧。

我回来了……

……

——然后。

祂看见了人类杀死亚撒·阿克托的场面。

……

「——发现了!就是这里!」

「——这就是阿克托的栖息地!据说他要开启什么【二维】,肯定是想把我们都害死!」

花园别墅,金黄的银杏下,上百个涌动的身影,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轮椅上的老人。

此时老人的心中在想什么?

大概在想那个遥远的承诺吧。

为期百年的约定,他竟然只坚守了一年,就要失约了。

金发青年在遥远的高空看到了这一幕,祂感受到了久违的愤怒,尽管思绪尚显杂乱,祂却知道——轮椅上的人,是他的挚友。是热爱这个文明的人。

凭什么他的挚友要遭受这些?

祂立刻打出一记能量,想杀死那些人类:「住手!」

能量却失效了,连声音也没能传过去。

祂突然意识到,祂现在是高维,高维不能随便入侵文明,就算再强大也要经过一段时间的入侵,可祂哪里来得及?

「住手!住手!」

遥远的彼岸,祂隔着遥远的距离,疯狂地大吼,声音却无法传递。

「——阿克托,你这个骗子,黎明系统绝对是你的阴谋!」人们擡起了枪口:「你是想带我们进入地狱!」

轮椅上的老人满目疲惫,他已经没有力气站立,只是脸色极静地,擡起手指,完成了黎明系统最后的操作。

「住手……」星空上的高维者,祂的声音像是愤怒,又近乎恳求。

……不要这么对他。

他明明是在救你们啊……

人们的手指扣上扳机。

轮椅上的老人缓缓擡起了头,看向血红色的天空。

……他在看什么呢。

这个距离,是什么也看不到的。哪怕星空之上的高维者不断大喊,也无法传达一点声音。

祂只能看着。

仅仅只能看着。

祂试图寻找那个自己分出的人——「诺亚」,但「诺亚」是独立的个体,祂只能感知他,却无法操控他,也没办法让他过来救人。

「住手……」祂不断嘶吼着:「住手……」

——你们不可以……

「还等什么,趁着霖光那家伙还没有回来,赶紧杀了他——!」

「开枪——!!」

怒吼声愈演愈烈,人们的愤怒宛如海啸,毫无理由便能吞噬他人。

老人却只是擡着头,望着天空。

眼神疲惫着,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深灰色的眼底里,好像仍然积淀着细碎的希冀,不知道在等待着什么,渴望着什么。

一片金黄的叶片落在他的手掌,被他握在掌心,摩挲着,像在怀念那时最后的握手。

然后他轻轻闭上眼,用手掌与脸颊,摩挲着这片叶片,彷佛拥吻着柔嫩的生命。

错误的,不正确的,可悲的,无序的。

这样一群人啊——

这样一群人类啊——

……

「轰轰轰——!」

……

——不可以……杀死我的挚友。高维者无望地大喊着。

他们毫不犹豫地开火了。

……

12月31日,阿克托死于人类自己的炮火。

星空之上的迭影沉默许久,一时间生出了毁灭世界的想法,但很快,这样的想法被祂压下。

人类永远不知悔改,就算让他们从原始时代重来,这样的事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

第1186章 一千一百八十三章「你与他的理想乡

第1186章 一千一百八十三章·「你与他的理想乡(下)」

祂要遵守承诺,找到让文明永恒存续的办法,不然只会辜负挚友的牺牲。

……对了,还有一件事。

在高维眼里,时间并非时间,空间并非空间,死亡也许并非绝对……也许祂能找到办法,让挚友复生。

祂顺着因果攀爬,付出久远的时间与代价,想办法拿到了「因」——「亚撒·阿克托」的因。并把这份「因」埋藏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然后,祂驶入宇宙深处,寻找能够纂改死亡因果的办法。

这只是一个天马行空的想像,不知道是否有实践性,但没有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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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祂还有许多想要复生的人。

特雷蒂亚、霖光、北利瑟尔……还有其他可能性中的苏明安、吕树、玥玥……祂一点点找到他们残缺不堪的「因」,一点点把它们埋进这个「新世界」里。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失败的诺尔」收束至祂,祂想救回的人也越来越多……祂捡回来的不再只是「某个人的基底」,甚至包括「文明的残骸」。诸多文明的残骸被祂埋进了小世界,祂渴望着有朝一日能复生它们。

但祂从来没有成功过。

后来,祂意识到了为什么——这个小世界太粗糙了。只有拥有了世界之源,它才会拥有发展的潜力。

——那要怎么才能获得世界之源呢?

祂知道该怎么做。

金发青年立于星空,祂的身形已然虚无缥缈,祂的力量已然完全溶于高维,眼神也变得淡漠而冷酷。终其漫长岁月千年万年,祂也没能找到文明永恒的办法——祂逐渐察觉,承诺已然永不可能完成。

祂曾经回头看了一眼废墟世界,可废墟世界已经物是人非,陌生得让祂感到恐惧,那里已经不再是祂眷恋的熟悉故乡。

如今维持祂的,好像只剩下了复生的执念。

所有失败的诺尔,他们的绝望、痛苦、破碎全部蓄积在祂的身上,日复一日地挤压着祂。

揹负着罪孽的冒险,不再是有趣自由的冒险。在完成执念之前,祂一直困厄于长久的幽寂,漂浮在茫茫宇宙,像一个被束缚的囚徒。

祂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回到自己的小世界里,对着世界边际——那里埋藏着无数的「因」,不断重复着:

「诸君不必畏惧,吾终将抵达彼岸。」

然后,那边就会传来类似花叶摇摆、树叶沙沙的声音。祂知道,那也许是尚未复生的魂灵在回应祂,那是他们生命的稚嫩形态。

只要世界之源到手,也许就能见到他们了。

祂这样坚信着。

脑中构想着自己理想的新世界——高尚的旧友,纯白的孩子、自由的飞鸟。那样的世界一定不再有痛苦与悲伤。

但祂仍然两手空空,别无他物。回头远望,唯有虚无。

不被接纳,不被欢迎。没有故乡,没有目的地。

宇宙太大了,找不到新的文明。于是只能驾驶着自己的方舟,载着满船的遗骸,在无边的黑暗中游荡、游荡、游荡……唯有落寞、憾恨、虚无与孤寂。

终于,在旧日之世看到苏明安的第一眼——迭影枯寂已久的心中,热切地冒出了「不可以放走他」的想法,几乎等同于本能。

……

【「走吧,随我去更远的地方。那里,也许有你真正想要的东西,无论是力量、智慧,还是秘密……也许,那是你与我的共同故乡。」】

【「我想你成为……」迭影的声音稍稍颤抖了一些,彷佛祂的内心中也在发生某种反应:】

【「……我的灵魂挚友。」】

……

人性已然完全褪去,介于神性与兽性之间的高维思维方式,支配着祂的生命本质,祂迫切地追求着世界之源与故友。前者是为了承诺,后者是出于本能。

——如果有苏明安的时间权柄的话……

——再加上旧日之世的文明之源,那么祂的新世界有很大概率成功。

祂反反复覆邀请着苏明安,因为祂在想——

——对啊,你也是我的挚友,尽管你的时间线是唯一真实的,你身边的诺尔还没有陷入失败、收束到我的身上。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的……我们绝对可以搭建出完美的复生之桥,寻到文明永生之法……<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因为你是我最为唯一真实的挚友。

你一定是最为完美强大的那种可能。

我已经看过了许多种「诺尔失败」的可能,是他们构成了我,因此我也看过许多「苏明安失败」的可能,大多数可能性中,「苏明安」的结局都相当惨烈。如果让你继续走下去的话,大概率也是那种悲惨的结局。

所以,我也想……

把你从这种「注定消亡」的命途中,拉出来。

我们一起去找寻……自由的「新世界」吧。

苏明安。

你终于……不会再在我眼前死去了。

……

【「我们走吧,去最遥远的地方旅行。」迭影看着神明苏明安,祂的声音兴奋,彷佛一个故事走到了结尾,终于如祂所愿。】

【「去哪里都好,我们可以去很远的地方看花草,去做自由的旅人。你有时间,我有因果,我们完全可以看遍世间的一切……去任何一个地方冒险。」】

【「……你终于自由了,苏明安。」】

……

然而,唯一真实的诺尔·阿金妮挡在祂的面前。

旧神宫内,金发少年坐在纯白的神座下,天使翅膀雕塑立于身后,蓝玫瑰手杖穿胸而过,鲜血流淌。

少年似是仰视——却是俯瞰着「失败集合而成」的祂。

「看来高维真的很可怕。」诺尔喘着气,脸上犹带笑意:「如果是我,绝对不会是你这种样子。」

祂垂以平淡的目光:「我就是你。」

诺尔笑了:「我们不一样。」

「一样。」

「不一样。」

直到旧神宫爆炸,少年垂下头颅。最后他说,迭影已然变质,是最邪恶的「诺尔·阿金妮」。

——那你就是最善良的「诺尔·阿金妮」吗?迭影嗤之以鼻。

最邪恶和最善良有什么高低贵贱?「善长歌」与「恶长歌」相互斩杀誓死为敌,祂与诺尔的情况难道一样吗?

祂回到了自己的小世界。

对着那些很可能永远不会盛开的花……那些很可能永远也见不到的骸骨……呆呆地坐着。

翠鸟贴着祂的脸庞。

祂依然千年不变地回以温柔的触摸……直到它也死去。

这个小世界的生机已经衰败,没有世界之源,连鸟也活不了。

捧着翠鸟的尸体,祂在永恒的黑夜里反反复覆地想着。

……如果很多年前,在苏明安几岁大的时候,祂由于旅途而路过,在大街上看到苏明安的时候,祂走了过去,会是怎么样?

会有这种「可能性」吗?

大概不会吧,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可能。

就像现在,苏明安永远会拒绝祂,永远不愿意与祂共筑新世界。

「诸君不必畏惧……」

对着濒临崩塌的文明遗骨,祂摩挲着翠鸟的尸体,轻声重复着:

「吾终将抵达彼岸……」

「吾终将抵达彼岸……」

……

祂在宇宙中流浪,驾驶遗骨之方舟,向过去求救,向未来泅渡,

所有人都认为祂是在无意义地戏谑嬉笑。

……

当苏明安与迭影漫步在世界边际,【文明遗骸】的轮廓在夜色下影影绰绰,它们大部分已经坠落于虚空中,于无声之间消弭。

大概迭影也已经忘却——千年万年的游荡中,祂到底试图留下多少人,又试图留下哪个文明的影子。不过都是镜花水月、是宇宙中游荡者的幻梦、是一场难以实现的执念。

本源、智慧、生命、力量,究竟拥有何等意义?祂并未找寻到自己确切的影子,也没能够确认自己的独立性。如今小世界濒临崩塌,祂存在的意义也不在了。

「困在过去的幻影中——而那个幻影甚至不是你,只是你的一部分。你不断接纳新的『自己』、融合新的『自己』,你恐怕也无法确定自己应该是什么吧。」苏明安驻步,望着漫漫星海。

迭影侧头,深蓝的眼眸注视着。

祂忽而抿唇浅笑:

「我喜欢你给神灵说的那个故事。」

「文明濒临灭亡,一个英雄把人类送上了方舟,在茫茫宇宙中寻找复生的可能。」

「方舟如果想找到下一个可供生存的星球,需要很久很久,以千百年计算。于是,方舟上的人们睡在冬眠舱里,反复地回想着过去的文明,眷恋着。」

「他们在梦中回到了那个尚未被毁灭的文明,他们在春天里大笑,在湖泊边钓鱼,用稻草扎成帽子,用鲜花编成花环,留下一整座城市的春天。」

「我喜欢这个故事。」祂将手放于胸前:

「它让我感到希望。」

「所以,我早就想好要怎么做。」   然后,苏明安看到了——

小世界的崩塌之势,渐渐停止了。

迭影身上,散发出白色的光芒,身形有虚化之势。

——就像是祂在以「自己」为代价,维持小世界不再崩塌。

「既然小世界活不下去了,我来撑着它。」祂说:「既然方舟没燃料了,我来当燃料。高维的生命足以烧个千年百年。」

「掠夺又怎样?入侵又怎样?我找寻文明永生之法,也根本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只是我想要打造一个理想的新世界,见到我想见的人而已。」

「你们视我为敌人,憎恶我、讨厌我、愤恨我——那就恨吧。」

「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不是伟大的救世主,不需要别人理解原谅。」

「我只爱我想爱的,我只留住我想要的。那些垃圾人,凭什么进我的净土?就该随着世界毁灭掉。有些丑恶的世界,我也只会觉得『好耶,都死光吧』。」

「告诉你这些,也只是因为……属于诺亚的最后意识,想和你说——『那天,他看到了漫山遍野的太阳花,春天很好看……谢谢你』这样的话。」

「而我不是他。」

「我想对你说——」

崩塌的星屑之间,迭影的发丝牵连如星弦。

祂的身躯自燃光火,一丝一丝抽丝剥茧,化作生命之源流,填补这个濒临崩塌的小世界。

「哗啦啦——」

而祂的眼中,似是满含笑意,又似空无一物。

那是——

「——尽情阻止吾吧。吾还是会找寻新的目标,持续不断地入侵下去。」

——祂承继已久、漂流已久、直至千年万年的——

「仇恨也好,执念也好,扭曲的愿望也好——吾欣慰且认同着吾的一切理念与行动,永不悔改。」

——祂永不消亡、永不坠落、与祂共生千万载的——

「恨吾也好,憎吾也好,痛斥吾这个侵略者也好,贬斥吾为恶魔也好——」

——永恒孤独。

「——吾终将抵达彼岸。」

「汝等永不可能阻止。」

……

【愿我……早日寻找到理想中的「新世界」。愿同行者……并非孤岛。愿那些孩子……得偿所愿。】

……

「你不是他。」苏明安无法将面前之人和诺尔联系上。

「对!对!我不是他!到底是经历了多么扭曲的可能性——他才会变成我这个样子!?」迭影大笑出声,笑声前所未有地畅快:

「所以,诺尔·阿金妮不可能是迭影,迭影也不可能是诺尔·阿金妮!你就这么相信着吧!我要再度踏上旅程了,直至我燃烧殆尽为止!」

「千百年,倘使我足够幸运,在旅途中找到了新的世界之源,那么我就拥有了永恒的新世界!找不到新的世界之源,那我就化为虚无消失!」

「冒险家就当纵行世间,生死不论,要么永无止境地奔寻,要么歌声戛然而止!」

「就算死亡,也只当我是跳出了时间,成为了世间的一部分。从此,万物皆可是我。」

「再见了,苏明安……不,永别了!我已经认识到了,我留不住你,所以,我要奔向我的【新世界】了。」

——那【新世界】,苏明安竟听出了三层意义。

名为「新世界」的小小世界。

字面意义上的崭新世界,也就是迭影要找的下一个入侵目标。

以及……祂心中崭新的理想世界。

祂挥起手,祂身上流淌的生命之光疯狂地流入地底,星屑如旗帜一样挥舞,浩渺深远的文明之基像是逐渐长出的芽苗,滋润成长。

——祂在用自己的生命,持续灌溉这个濒临衰亡的世界,令它维持下去。然后,祂便能继续拖着这艘满是骸骨的方舟,找寻下一个入侵目标,试图找到世界之源。

直至生命耗尽为止。

直至祂坠入永恒的虚无。

星光倒映在祂的身后,彷佛奏鸣久远而生生不息的虚无之歌。不可名状的流质体由祂操控,充盈着干枯的地表,直至鲜花盛开、翠鸟重生、那座高大壮观的摩天轮重新染上春天的缤纷色泽——

「啾——」

复生的翠鸟鸣叫一声,立于祂的肩头,彷佛文明的初生之歌。

苏明安被推远。

他坠入了迭影为祂撕开的空间之缝,回到旧日之世的文明。这场最后的谈话已经结束,他们之间已经没有多余的言语,迭影送走了他。

冒险家会继续步入永无止境的文明之渊,承续这场永恒的文明入侵链——

直至,祂理想实现的那一刻。

亦或是,祂燃尽于理想之前。

为什么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春天而死?

如果是祂,才不会。

祂会亲手打造出那个真实的春天。

所以,春天啊,暖阳啊,快些来吧。

苏明安最后看见的——便是迭影疯狂燃烧自我,灌溉那个美丽的小世界,直至鸟语花香、千万魂灵凌空飘起,祂的身形也近乎于虚无——

金色的发丝飘舞在空中,如同逸散而飞的金色飞鸟。

那对深蓝色的眼眸充斥着渴望与疯狂,犹如生生不息的蓝色火焰——

「唰!」

空间缝隙在他眼前闭合,他不知道那位高维者的故事结局。

也许祂会耗尽生命而死,最终也没能找到新的世界之源,小世界在虚无中崩塌消失,千年万年的憾恨、孤寂、悲戚、希望全部消弭于茫茫宇宙之间,再没有人提起。就像虚无本身一样虚无。诺尔·阿金妮的名姓终究只属于一人,围绕而生的存在皆化为宇宙尘埃。

但也许千万年后,人们在这个粗糙而劣质的小世界中醒来。

他们开始了暌违已久的呼吸,意识到了自己终于复生醒来——

而那遥远的天际,漂浮着一个金发的身影。

祂等待着什么,找寻着什么,又似只是满意地俯瞰着这个纯白之世。生命之火在祂的身上燃烧,流淌至地下,托举着这个没有厮杀与痛苦的世界。这是真正的、没有病痛也没有悲伤的【理想国】。

无人得知,他们的脚下,踩着哪具文明的枯骨、亦或哪个尚未凝型的影子。这些都已经发生在他们醒来之前。

然后,祂睁着睽蓝的眼睛,笑着重复,

——那永恒而漫长、支撑祂行善为恶、顾念心中理想、以至于不惜一切代价的——【冒险家】的颂言。

……

「诸君不必畏惧,吾终将抵达彼岸。」

「——诸君不必畏惧,吾终将抵达彼岸!」

……

如是,人们高呼起来。

「——诺尔·阿金妮!新世纪的冒险家,最自由的飞鸟!!!」

如是,

【冒险家】大笑出声,像是证明了什么,又像是失去了什么。然后祂拉住一个人,那个人黑发黑眸,亦或黑发灰眸,无论如何,他们并非唯一真实,总有一天终将寂灭,包括迭影本身。

——但在抵达「收束」的寂灭之前,且先向前开启旅途吧。

——在陷落于「虚无」的终末之前,且让祂先扬起翠鸟的羽翼吧。

啊。

且先让祂沉醉于丑恶而瑰丽的、罄竹难书的、罪恶且充斥理想的、短暂且生生不息的、停滞于注定要毁灭之前的——

……

……

——【祂与「他」的理想乡】。

……

……

所以,春天啊,暖阳啊,

请快些来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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