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3.第693章 烛影斧声

龙德宫。

“大郎何不饮酒?”

赵佶满脸慈爱地看着赵桓。

“爹爹有所不知,国师为儿诊脉称儿肝为酒伤,故戒儿禁酒!”

赵桓说道。

“陛下何故信那妖人,想那妖人不过禁军一老卒而已,数十年间未闻有什么仙术,怎么就一下子变成神仙了,莫不是有什么妖魔附体吧,看看他在这城中所为,又哪里像个神仙,半年间将整个汴梁祸害得鸡犬不宁,多少无辜百姓遭其荼毒,可怜我那孩儿至今还被他圈在天清寺,也不知道被他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越王恨恨地说。

当然,他这话就有点亏心了。

“越王,我听说是檀香自己不肯回家吧?”

赵桓似笑非笑地说道。

“定然是被他施了妖法,好端端一个贤良淑德的孩子,如今却疯疯癫癫毫无廉耻!”

赵偲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女儿是真不肯回来,赵檀香在国师那里过得多舒服,各种新奇美食新鲜事物,而且自由自在,虽说被一树梨花压海棠,但那国师多会玩,她一个妙龄少女哪撑得住这样的老妖怪那些招数,这时候早就已经沦陷,每天快快乐乐地过着没羞没臊的日子怎么可能肯回家。

“神仙也罢,妖魔也罢,这汴梁城难道不是国师守住的?那五雷铳杀的金兵难道是假?国师的石砲,弩炮和万人敌难道是假?国师在城内治病救人使几乎所有伤者都不药而愈难道是假?若无国师,恐怕此时我和诸位叔父和弟弟还有爹爹,已经沦为金军的俘虏了吧?”

赵桓说道。

“陛下何故如此袒护那妖人?”

燕王赵俣说道。

“朕为大宋之君,自然一切皆为江山社稷。”

赵桓冷笑着说道:“朕的衮衮诸公挡不住金军,倒是那投降逃跑的成群结队,自金军出天井关一路降者多少逃者多少战者多少?朕的禁军挡不住金兵,黄河岸边十二万大军一通鼓声尽溃,那是十二万禁军啊,就是十二万头猪赶过黄河,也能撞死几个金兵啊!朕还能指望谁?指望诸位?燕王可否尽捐家财以募兵来助朕守住这太祖太宗留下的江山?上次金军围城朕括民间财以贿之时,燕王好像只掏出一百锭银子吧?那么你怎么找朕哭诉被国师抢了一千两黄金和五千两白银?

上次你不是说家财荡尽吗?

那国师抢的是从何而来?”

“呃?!”

赵俣无言以对。

“我不能指望那些文臣武将,我不能指望那些士兵,我也不能指望同为太宗之后的你们,那么我除了国师还能指望谁,谁能为我保住这太祖太宗留下的万里江山?”

赵桓一拍桌子怒喝道。

“大郎莫要动怒,来,来,先饮此杯再说,一杯两杯不妨事的,国师的话也不能尽信。”

赵佶笑着说。

“爹爹,孩儿真得不能饮。”

赵桓同样笑着说道。

“大郎,这可是我给你酙的。”

赵佶说道。

赵桓笑而不语。

“大哥何故如此,大哥纵为天子亦当尊孝道,爹爹亲手酙的酒,大哥尚且不饮是何道理,难道还对爹爹有什么疑心吗?”

他弟弟益王赵棫做色道。

“八哥何不饮之?”

赵桓冷笑着说道。

“饮又如何?”

赵棫伸手端过酒杯,或许动作幅度大了些,他突然脚下一绊,一下子倒向桌子,那酒杯也倒向桌面,但赵桓的反应极快,还没等他倒下就抓住了酒杯,就在同时赵构也伸出手同样抓住了酒杯,紧接着他一用力,杯中酒全都倒在了桌子上。

“这下没得喝了!”

赵桓咬着牙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说完他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过身扭头就往门外走,但刚走出两步他突然间转身,就在同时手中多了一个奇怪的东西一下子指向他背后紧跟着的赵棫。

而赵棫的手中同样也多了一把小斧头。

他就那么举着斧头,面带狠厉地僵在那里,赵桓带着一丝冷笑将那东西顶在他脑门上,紧接着他手中小斧头坠落,因为那个东西他见过,而且看过如何使用,那是国师送给赵桓的,功能和五雷铳一样,只不过小巧可以随身携带,扣动扳机后别说他的脑袋,就是石头都能打碎……

“八哥,你不会以为我身边只有那些侍卫吧?”

举着柯尔特左轮的赵桓说道。

这穿越般的画面让这场血淋淋的家宴平添几分喜感。

“爹爹,这就是您的家宴?”

他紧接着对赵佶说道。

他当然不会一点准备没有,实际上他还带着蒋宣率领的大批侍卫和一队六甲神兵呢,但因为他爹的坚持最终和这龙德宫里他爹的那些亲信一起被留在外面,毕竟这种帝王家宴还甲兵环伺就过分了,最后这座大殿內只留下几个侍女和他们一家总共也就十几个人。这些人里面的确赵桓算是势单力孤,但一来他自认为已经获得了胜利,二来他觉得一家人还没撕破脸都还有退路不会鱼死网破,另外他还有法宝傍身,话说他可是揣着手枪来的。

他从去年杨丰还没出场时候就已经不敢喝他爹的酒了,这时候怎么可能会那么傻,真得一个人跑来参加这顿家宴。

他也怕被斧子劈死啊!

然而他没想到他还是高估了他爹的节操,他这个堪称杰出艺术家的爹居然如此心狠手辣,不但真得给他准备了毒酒,而且还同样也准备好了斧头,不仅仅是赵构有野心,就连他其他的兄弟都有野心,此刻所有人都露出了真面目,他举着枪顶在赵棫脑门上在后者的颤抖中看着自己那些原准备一拥而上的兄弟。

“爹爹,您不会说与您无关吧?”

他不无讥笑地说。

“唉,都是至亲的一家人,何苦到如此地步呢?为父的确不知,但八郎终究是你的弟弟,他虽然一念之差做错了,但你做长兄的还是应该念他年少给他一条生路,至于为父以后就终老这龙德宫了,如果你还不放心就把他也养在这里,为父实在见不得你们兄弟相残。”

赵佶坐在那里流着眼泪说。

“你总是不肯喝我的酒,可我的酒里真没有别的,你是我的亲骨肉,父子何苦相疑至此,你娘在九泉之下岂不伤心。”

他满脸悲伤地说。

说话间他拿起那个酒壶,然后慢慢地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对着赵桓示意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一口喝进嘴里,这一刻赵桓也愣了,他茫然地看着他爹的眼泪,看着他爹喝酒的动作。突然间眼前寒光一闪,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东西狠狠砸在他手腕上,他手一松那手枪落地,他下意识地张口刚要惨叫对面的一只手一下子扑过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紧接着他视野中出现了赵构那狠厉的面容,后者举着一个小斧头恶狠狠地劈下。

“杀了这个逆子!”

他爹吐出嘴里的毒酒喝道。

赵桓爆发般一下子推开想压住他的赵棫,发疯一样扑向大门,但就在同时却一把被赵构从后面抓住,狠狠向旁边一甩把他摔倒,紧接着再一次举起了斧头……

“玛的,晚了一步!”

数十米外的一处屋顶,通过颜色模拟把自己融入夜幕的杨丰,一脸懊悔地看着前面紧闭的门窗上说道。

大殿內摇曳的烛光,正映照出一组诡异的黑影,那个高举斧头劈落的形象触目惊心,他甚至能够看到鲜血向天空的喷射。

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他是得到蒋宣派人通知才觉察出不对的,但他一开始并没有太过于担心,毕竟就算侍卫和六甲神兵被挡在外面,赵桓手中那支左轮手枪也基本上能镇住场子了,参加家宴的无非赵佶和他两个弟弟,赵桓和他那些弟弟们,后者数量倒是不少,成年而且在城里的加上赵构十二个,但在杨丰印象中全是废物,那点战斗力估计赵桓开一枪就全跑了。

就老赵家那战斗力……

那真就是群废物,话说这里面还有一个状元呢!郓王赵楷偷偷参加科举考的第一,后来才得意地告诉他爹那第一是他,赵佶才把第二提成第一。

这样一群人有个屁战斗力。

然而他却忘了赵构不一样啊。

赵构能打。

不但能打而且还是武将级,宋史记载他能开一石五的弓,宋史是脱脱写的,他应该没兴趣给赵构吹,毕竟放到蒙古人看来赵构这货也不是什么值得尊敬的,就算他是根据宋朝官方的吹,这个一石五也没多大意思,怎么也得三石起步才算吹捧,而这已经超出步兵弓箭手的水平,后者的标准是一石。

他的体格揍俩赵桓都没问题。

“传旨,妖人郭京,半年来以妖术控制官家逞其xie欲,幸为朕以仙术破之,然官家妖毒已深,终究为其所害,太子年幼,于此国家多难之际朕不得不重新临朝,以康王为兵马大元帅,率城内勤王各军诛杀此妖,御营司各军谨守城池不得擅动,城内妖党恳改过自新者既往不咎,有执迷不悟者满门抄斩!”

就在这时候,殿內响起了赵佶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片参拜之声。

杨丰没再耽搁悄然离去。

他的目标是东宫。

694.第694章 一一二七年的巴黎公社

接下来的事情没出什么意外。

或者也可以说全都是意外。

赵佶劈死他儿子后,紧接着由赵构出去传旨,但留在外面的蒋宣并不相信他们的鬼话,这个对赵桓忠心耿耿的侍卫长,就要带着侍卫和一队六甲神兵要冲进去看赵桓的死因,最终和赵佶的亲信还有赵构等人随行的侍卫在龙德宫內爆发混战,蒋宣战死,而他的大部分部下选择了倒戈,四十名六甲神兵和少量国师信徒的侍卫虽然浴血奋战却无力回天,最终只能选择突围。

他们最终冲出了龙德宫。

但紧接着他们又和一队赵构调来的士兵发生交战,不过很快附近的一些信徒就加入战斗,距离龙德宫最近的几家文官和宗室同样带着家丁参战……

龙德宫是旧端王府。

这座赵佶没当皇帝前的府邸实际上是在外城,他当皇帝后改名龙德宫并且修建了连接皇城的夹道,可以从皇城直接进入这里,但本身仍旧是从城墙突出的一个附属,周围都是达官贵人府邸。这些达官贵人对杨丰可谓恨之入骨,一听说太上皇复位诛妖,官军已经和妖党交战,那肯定是要奋勇争先的,这些人家怎么也能凑个百十名青壮年家丁,武器都不缺,加起来也是一支不弱的力量。但他们却忘了这座城市一多半都是妖党,就在他们带着家丁冲出时候,越来越多的国师信徒同样自发拿着武器前来,汴梁城內的混战就这样拉开序幕,而且很快就已经打得彻底乱了套。

虽然赵佶紧接着就通过夹道赶往皇宫并发号施令,但这时候他的号令已经没用了。

诛杀国师?

那汴梁的一百多万信徒可不答应。

他就算复位又有屁用,这座城市早就变成国师说了算,那些信徒们才不会管什么皇帝呢,本身大宋朝的皇帝在老百姓心目中就没多么神圣,相反无数次显示神迹的国师在他们心目中那可真是神仙。虽然国师暂时不在,但他的那些亲信弟子还在,当突围的六甲神兵逃到天清寺,将赵桓暴毙极有可能是被赵佶和赵构所杀,赵佶复位已经下旨诛杀国师后,那些亲信弟子立刻就通知了各区教长,然后各区教长再通知各国师堂主持……

国师堂已经遍布大街小巷。

这座城市的教职体系早就建立起来,教区,国师堂,每一级都有都有严密的组织系统。

只要那些主持出去喊一嗓子整个教区信徒就全出来了。

剩下就很简单了。

不管其他的,首先得把作为大本营的天清寺保护起来,毕竟无论做什么选择都得国师回来后,紧接着各教区的百姓纷纷涌出以各种东西阻塞城内的街道,尤其是各处桥梁完全被那些教徒占据,但因为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他们也没主动和军队冲突,就是阻塞街道让后者无法通行。

实际上军队同样已经乱了。

赵构不断派出亲信向分别驻扎城内的勤王军和御营军下达命令,或者命令他们原地不动,或者命令他们立刻向天清寺进攻还有保护或者说接管皇宫。

但这命令……

这命令可不是那么管用啊!

最先接到命令的是刘光世,但他下令所部按兵不动,这个人的确以逃跑出名,但他对自己军队的控制能力却是一流的,在南宋众将里面这一点几乎仅次于岳飞,就是韩世忠对自己部下的控制力都比不上他,他的三千精锐西军步骑也只听刘家,而他无论怎么做都必须和他爹还有哥哥商议,最终他这支勤王军战斗力最强的集团按兵不动。

第二个得到命令的是韩世忠。

韩世忠同样按兵不动。

第三个得到命令的是刘浩,刘浩作为赵构亲信立刻下令向天清寺发起进攻,但因为城内街道堵塞,他只能选择走城墙上,结果在城墙上被高师旦的御营司军挡住,刘浩下令进攻,但他部下威信最高的头号猛将岳飞却阻挡住了那些本来就不想打的士兵,双方在城墙上转入僵持。

第四个得到命令的是姚友仲。

他毫不犹豫地指挥所部向皇宫进军并打出讨逆旗帜,路上还遇到了李孝忠的骑兵,两支御营司军在朱雀门则遭遇了刚刚进皇城的苗傅阻击,后者占据了朱雀门,并且按照赵佶的命令要求姚友仲二人退回军营。但也就在这时候几名从龙德宫逃出的六甲神兵到达朱雀门,知道赵桓确是被赵构等人杀死的李彦仙,毫不犹豫地下令进攻,他可是赵桓一手提拔起来的,而大批国师信徒也带着紧急赶制的梯子到达并帮助攻城,双方的战斗就这样在朱雀门前展开。

但紧接着黄善潜带着王渊所部又从外城向姚友仲进攻。

姚李二不得不暂缓攻城。

朱雀门一下子成了主战场,不过总得来说军方的交战并不是很激烈,实际上无论姚李还是攻击他们的王渊,都是出身西军系统,虽然王渊被黄善潜以圣旨压着不得不发起进攻,但无论他还是部下士兵都缺乏血战的兴趣。

今天晚上这情况太复杂,他们心理也没底啊!

实际上这时候绝大多数将领,包括勤王军和御营司军都按兵不动,混乱的情况,各种消息各种命令乱七八糟,根本让人无所适从,勤王军很多还在赵桓那两百万缗的豪爽刺激中,再说他们是来论功行赏的,而且已经论功行赏完了,怎么就突然一下子打起来了?而御营司军主将基本上都抱着做墙头草的心思,比如刘延庆一手拉着要讨逆的大儿子一手拉着要奉旨的三儿子,父子三人一起在旁边看热闹,而下层士兵虽然很想去保卫国师,但他们也知道金军就在几十里外,一旦他们全都卷入战斗金军突袭就麻烦了。

这一点杨丰在去龙德宫前就已经交待好了,没有他亲自发出的命令御营司各军不要擅动。

姚友仲是违令的。

至于城内真正的混战……

“杀,杀光那些妖孽!”

绵绵细雨中,刑部员外郎罗汝楫亢奋地挥舞宝剑吼叫着。

而在他身旁是数以千计的诛妖勇士,准确说是部分太学生,大师,甚至还有受其雇佣的外国友人,话说汴梁城里外国友人的数量也是不少,不敢相信同胞的衮衮诸公们就只好相信他们了,至于大师就不用说了,国师对他们可不怎么友好。

这可是决战的日子。

那些被压迫了半年的文官宗室们这一刻也爆发了。

他们的目标很简单。

彻底控制汴梁,哪怕就算杀不了那妖人也无所谓,但他们必须控制汴梁然后让赵佶坐稳皇位,剩下无非一道圣旨就能让那妖人再无容身之地,变成只能四处流窜的逃犯。

至于军队观望很正常。

军队和那妖人之间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在这种情况下选择观望一下没什么奇怪的,但如果他们能控制汴梁让赵佶的地位稳定,那么军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倒向他们,这一点同样是必然的,赵桓已经死了,而且赵桓给他们的一切赵佶也可以给他们。

他们不会对谁尽忠。

他们只会对自己尽忠。

既然这样那文官和宗室们就让他们看看,这个时代文人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这个时代的文人也会砍人。

不仅仅是罗汝楫,这时候几乎所有文臣和宗室,都已经组织起各自的队伍,然后在汴梁那堵塞的街道上向着天清寺进攻,和那些同样武装起来保卫国师的信徒展开巷战,而朱雀门方向双方军队也在厮杀,整个汴梁在这个雨夜就这样变成了战场。

“我乃进士,尔等何敢与我交战!”

罗汝楫怒发冲冠。

此刻的他正站在一片由车辆碎石甚至还有各种家具堆成的街垒上,在他前方是一片竹枪的密林,无数脖子上悬挂着子弹壳吊坠的国师信徒手握竹枪组成防线。

那些信徒愕然地看着他。

很显然一身官袍的他还是很有几分威严,到底也是进士出身在老百姓心中还有点份量,毕竟大宋文官尤其是进士的尊崇已经百年,东华门外唱榜的每一个名字对于老百姓来说都有几分神话色彩,尤其是这汴梁百姓对这些堪称天之骄子们更是充满了敬畏,然而……

“将相王侯宁有种乎!”

一名信徒突然高喊一声,紧接着手中竹枪直刺罗汝楫。

罗汝楫一脸慌乱地挥剑砍落。

那锋利的剑刃一下子就斩断了竹枪的,然而这并没什么用,那名信徒随便一动,被削出斜茬的竹枪照样扎在罗汝楫胸前,夏天里的丝绸长衫丝毫无法阻挡全力突刺的竹枪,一下子就扎进了他的胸口,而就在同时那密密麻麻的竹枪丛林同时向前,就像长枪阵般撞上了随罗汝楫而来的诛妖勇士。

“进士?”

那信徒拔出竹枪鄙夷地说。

“进士就了不起了?”

他啐了口唾沫说道。

那唾沫正好落在罗汝楫的脸上,原本还在抽搐着嘴里往外冒血的他蓦然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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