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可用不可用

宗室动不得?

司马光说完,取得众官员们大多都是赞同。

儒家的主张就是亲亲。

皇帝若取消对宗室的优待,那么反过来士大夫们怎么对自己的亲戚名正言顺地有所照顾呢?

当初章越敢让自己兄长去交引所办事,就是这么的有恃无恐。

故而对于官员来说,你今日建议皇帝取消对宗室的优待,那么明日就有人检举你任人唯亲。

故而司马光又一次地站在了代表官员的政治正确里。

但国家的积弊怎么办?

这时候身为枢密副使的吴奎道:“祖宗時宗室皆官家近亲,然初授止于殿直、侍禁、供奉官,而如今封赏太过也。朝廷必为子孙无穷计也,当有所裁损。”

吴奎说话也是有礼有节。

原先宗室都是太祖,太宗皇帝的至亲,官位也不过授殿直、侍禁、供奉官。但如今这些人都与官家隔着三四代之亲了,而且各个都是节度使,观察使,团练使之职封赏比原先更厚。

如果宗室继续繁衍下去,那么朝廷又哪里有这么多钱财供给呢?

所以有必要进行裁减。

显然吴奎的说法,更贴近于官家的心思。

这附和官家亲政之后,进行改革的意思了。

但司马光却道:“陛下,治身莫过于孝,臣闻国事听于君,家事听于亲,宗室乃陛下之家事也,取舍赏赐,事无大小,不若禀予太后而后行,陛下与中宫勿有所专。”

司马光这么说将吴奎的话反驳,将官家向革除宗室积弊的念头进行反对。

官家见司马光反对,也是收回改革宗室的念头,而是道:“正是,朕即位多亏太后与韩相公,富相公等人所劝,朕如今已是亲政,当对几位相公再行封赏,此是朕的心意,几位相公不可辞之。”

富弼出班道:“嘉祐之时,臣曾泛议建储之事,仁宗虽从其请,但未见形象,安得韩相公后来功效真切明著……”

韩琦闻言忍不住看了富弼一眼。

“……臣实无预策之功选陛下为嗣,皆出于皇太后之密谕。时仁宗选嗣校其亲疏,与陛下同者多矣,皇太后就众多中独取陛下为皇嗣。陛下登基又是积郁成疾,幸有皇太后垂帘,后陛下康复,又还政给陛下……”

“……臣愿陛下奉仁宗祭祀,尽恭谨之道,事皇太后颜色,极诚实之礼……”

官家今日本想借着西夏入寇西北的事,谈谈改革宗室之事,以外敌的入侵的威胁,来让朝臣们接受他改革的意见,但被富弼,司马光一顿抢白。

富弼的意思说直白些,你并非是仁宗皇帝的亲儿子,是小宗入大宗,刚登基就改革宗室之事,你有这资格吗?

宗室之事必须交给皇太后,同时你必须尽孝道,对皇太后事事恭顺。

官家听完富弼,司马光的话,顿觉得好没意思。

韩琦向他上疏所言国家目前所处危机,他是一清二楚的。他如今身为大宋的官家,自也想着手解决这问题。

但富弼,司马光的意思,这天下毕竟是仁宗皇帝的天下,他不过守位而已,哪里有什么权力呢?他当皇帝的任务老老实实地听话,再报答皇太后的大恩罢了,不要想更改祖宗家法。

官家当即不再说话,觉得无力伸展,故而朝议又回到了对西夏之事上,韩琦等的意见自是被稳重保守的富弼,司马光的主张压下。

谨守陕西边境的同时,派出文思副使王无忌,以责问西夏国主的名义出使西夏,实际上则是进行谈判。

胡宿又言道:“三代,汉唐,皆籍民为兵,其数虽多但赡养至薄,可革除近代冗兵之害,臣以为可在陕西三丁选一,年二十五至五十材勇充任,不刺面只刺手背,如此可得兵十余万,遇敌时可召集防守。”

韩琦闻言大为赞同。

官家也是赞同道:“此确实为汉唐之法!”

但韩琦与官家的意见,再度被司马光又反对道:“臣以为此举不妥,胡枢密言三丁选一丁,实不知陕西之民三丁有一丁已虫保捷军,何尝再募民间义勇。再说自西事以来,陕西民力耗减,近岁屡遭凶歉。”

“一旦征调为兵,官府必于民间索壮丁充军,岂不闻杜甫之石壕吏乎,由此可知府兵实为败坏之举,于国事事有害,于民无分毫之利。”

韩琦闻言对司马光道:“兵贵先声后实,今谅祚桀骜,闻陕西添兵二十万岂不畏惧?”

司马光道:“兵用先声,却是无实。这二十万兵如何上得了阵?西人闻之,岂惧否?”

韩琦忍住气道:“你是担心陕西百姓刺面刺手充军,此事我答允你永不戍边充军。”

司马光道:“虽有相公之语,光仍疑也。”

韩琦道:“在官家面前,君实如何不信?”

司马光道:“非我不信,而是相公不能自信。”

韩琦怒道:“汝何故一而再再而三轻吾。”

司马光悠悠然道:“相公若长在此位,光当然信,一旦相公去位,他人代之,充军戍边为反掌之事。”

韩琦与司马光一阵争执,弄得颜面全无,最后拂袖不言。

最后朝廷对于当初对于西夏使者无礼的两名宋朝押伴使进行处罚,至于章越则没有言如何处置。不过韩琦,富弼,司马光都十分默契地绕过了这个问题,没有进行谈论。

事后众人散去,韩琦入内奏对,官家拉着韩琦的袖子道:“相公,你也看见了,朕虽作了这个皇帝,但一件快意的事也是作不得的,与其如此当什么皇帝,亲什么政。太后中意谁便让谁来当就是了。”

韩琦也很生气,富弼司马光事事反对自己。

但他对官家道:“陛下勿要灰心,陛下即位之初,权力未固,圣德未彰显,大臣们些许质疑,只要陛下在位久了,让忠信之臣充任要枢,如此事亦渐渐可为之了。”

“如今征募府兵之事一定要行,这是国库空虚下唯一抵挡西夏人的法子,同时与夏人和谈也在于此,暗中可多让些利益给他。”

官家道:“也是,韩卿,西夏之事确实错不在使臣,但朕只能违心罚之,否则不足以给西夏国主交待。”

韩琦默然片刻后道:“也好,只是处罚之事,确实寒了士心。那两名侮辱夏人的使臣,就罢去他们官职!至于章度之必是先帝钦点的状头敕头,要不要罚,还在于陛下的决断。”

官家道:“相公你方才说朕刚即位,恩威未立,身边没有忠信之臣。这章度之是先帝多次称赞的,朕也很赏识他的才华,但是之前朕让任守忠问他讨两万贯钱,他却迟迟不肯给之,你说他朕可用还是不可用?”

(本章完)

第472章 转对之制

西夏使臣被处罚出了结果。

两名押伴使皆为处罚。

时司马光上疏言,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德。不避强,不凌弱,此王者所为天下。

使者维护中国颜面之举,在司马光看来反成了‘凌弱’之举,章越看了司马光之疏,也感叹他老人家这一手着实厉害。

两位使者都被处罚了,虽未提及章越本人。

但章越也知道自己避不过,恰好殿上争论,也通过不同渠道传入章越的耳里。

与自己传这话分别是韩忠彦,欧阳发。

韩忠彦,欧阳发虽未明言,但他们通过这样的转述,让章越明白自己最好上疏自劾。

自劾就看自己在官家心目中的分量了,若是对你印象好的,官家会赦免你,此事就这般轻轻揭过。印象不好也是从宽处罚。

此举总比被秋后算账的好。

但章越觉得自己此举并无过错,故而也是犯了牛脾气,坚决不自劾。

不自劾的后果也很显然,于是不少朝臣将西夏国入寇的过错隐隐轮在章越身上。

治平十月,西夏犯边,在朝中引起了震荡。

韩琦与司马光就是否在西北实行府兵之制进行了激烈的争论。

至于官家也作出一个决定,那就是恢复转对之制,于五日大起居时,由翰林学士及文班朝参官以次轮流奏对。

转对之制,在太祖建隆二年时实行过。

所谓转对之制,只要你是朝参官的文臣都可以入殿向官家奏对。

而之前一直实行是次对之制。所谓次对即是由具备待制官资格的官员方可进殿入对,故而待制官又称次对官。

官家恢复转对之制的用意很显然,就是只要你是朝参官都可以获得入对的资格。

这对于打开言路非常有好处。

待制官说得可能都不符合官家的心意,那么官家从次对制改为转对制,用此听一听‘低级’官员的意见。

当然这低级官员,也是有门槛的。

所谓的门槛就是朝参官以上,刚升任的太常丞的章越,正好堪堪在这门槛上获得了上殿转对的资格。

这也是权力所在。

原来朝参官的金贵在于可以获得转对资格,但仁宗皇帝后期一直都是实行次对,而不是转对。故而令朝参官们除了每日在殿外磕头外,根本无事可为之。

但转对制实行,朝参官就值钱起来。

这令不少刚升任朝官的官员,不免都摩拳擦掌,对于国家大事都酝酿了一番见解,想着君前奏对如何被官家赏识上。

于是实行转对时,平日发烧肚子痛各种理由向御史台请假不来朝参的官员,一个个都是身体突然好了。甚至有些实在上了年纪走不动道,让家人直接抬进皇宫。

官家都实行转对之制,咱们身为朝参官怎么能不给脸呢?

章越至崇政殿前时,但见官员们各个都是精神抖擞。

章越心想,从次对至转对之制,有开言路,防壅弊,选人才之用。

对上位者而言,往往低阶官员有敢言或言能合他心意之人,之前议政富弼,司马光一顿抢白将官家,韩琦打得趴在地上出不了声,其余官员附官家者寥寥无几。

但对于上位者而言,这些都是有办法改变的。

从古至今的当权者都喜欢通过改革变法来获得权力,而他们的支持者不是来自于高层既得利益者,而都是出自相对低层的官员。

章越听得旁边官员言道:“太祖朝时只在建隆时行过转对,太宗登基十五年后方才继之,隔了足足三十年,真宗,仁宗在位都行过两次转对,不过只是年余,不知今上如今能行几日?”

一旁官员笑道:“官家有改革进取之意,对于我等而言是好事啊,我可是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呢。”

另一人嘲道:“汝就算了吧,我等臣僚面君之事本就诚惶诚恐,未必敢于极言。你在这准备了一肚子话,到了两腿一软怕是一个字也崩不出来。”

众人都是大笑。

“不过说是轮对,一次只能出入二人,数百名朝参官何时才能轮到我们,我看难。”

“万一官家问道西夏之事万万小心,特别是府兵之事,那是左右得罪人。”

“不错,慎言,慎言。以往轮对之不行,就是宰相们以为言事者众,刺当权之隐。”

章越听了也是明白,如历史上秦桧就是小心眼的人,官员们轮对时都怕说错了话,故而都不肯去。就算去了,也是和皇帝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如官家多保重身体,不要劳累的意思,反正害怕触了忌讳,就是不敢说国事,说得都是不打紧要的,如此轮对的意义也就没有了。

轮对的提议一出,也遭到了官员们的反对,大意是怕下面有些大臣不成体统,专挑皇帝爱听的说。但真正反对的用意大家都心照不宣。

章越与朝参官们就站在门外听着。

他并不觉得这转对会轮到自己,但对于他别有苦恼,那就是西夏问罪之事。

既身入官场就处于是非之中。

当官到了这个层次,同僚们不会当面揭你过错,但偶尔一两个举动,轻蔑的眼神或是视若不见,那等隐隐的小钉子,唯有亲自经历过的人才懂。

你到一个地方但觉气氛不对,只要不是太迟钝,都可以察觉到不久前这些人说了有关于你的悄悄话。

尽管大家面上都是无事,但你就是隐约可以感觉得出来。

那就是自己被针对了!

特别是司马光那一疏后,章越可以感受到这样的软钉子。

“未预次的官员,听封奏以闻!”

听得旨意,众朝参官们继续在日头下等待。

方才已是两两入对了十人,一般官家不会召第六对,大家看来自己又是白等一日。

众官员都有白等一日的遗憾。

尽管有遗憾但该来还得来,就好比有些会议,你去了也说不上话,更不用谈有什么决定,但到场就代表一个资格。

入对就是一个资格之事。

“知谏院吕诲,管勾交引监章越入对。”

随着小黄门出来通报,章越不由微微讶然,随即反应过来,手捧白简道:“臣遵旨。”

于是在众人目光中,章越走到殿门前,吕诲也在身旁。

吕诲是待制官是有入对资格的。

而轮对都是这般一名待制带着一名非待制官员。

这样的配置,据说是怕防止奏对时冷场,同时一名待制官有君前奏对的经验,可以提点第一次奏对的非待制官,以免在君前闹出什么笑话。

以前不是没有大臣见了皇帝,口中只是嘚嘚嘚,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但一名待制官可以帮你化解这尴尬。

于是章越吕诲一并入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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