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叶底藏“花”

她穿着黑色有绣花边造型极简的旗袍,脑后扎着条及腰马尾辫,素面朝天,不施粉黛,一如六年前夜宴初见。

“知道。”她看着他说道:“是牡丹亭,以前在北边的时候听过。”

林跃问:“喜欢吗?”

宫二转过脸去,看着露台轻轻点头。

“那我把它送给你。”

宫二知道这里的“它”指什么,一脸诧异地看着他。

林跃笑着说道:“不是有句话叫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吗?”

宫二抬头打量一眼梁下的招牌,金灿灿的“望北楼”在烟雾缭绕下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以后你在上面唱,我在下面听,好不好?”

“好。”

在北方,很多人说宫家的武戏真过瘾。

……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长街湿滑,水声叮咚。

宫二撑着一把油纸伞,看着倒背双手走在前面的林跃。

“不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吗?”

林跃抬头打量一眼夜空:“六年前,霸王夜宴后。不过那次是离别,如今是重逢。”

“是啊,六年了。”宫二说道:“还记得曾经的约定吗?”

“关山难阻人意,叶底是否花开灿烂,有机会再印证。”

宫二握着伞的手轻轻放下。

关山难阻人意。

1940年林跃为她北上奉天。

1942年守孝日满,她南下妈港。

现在,是印证叶底藏花的时候了。

“上次在东北,我问你想不想看真正的叶底藏花,你说改天吧,没想到这一句‘改天’便是三年。”

“如果我当时看过了,三年后的今天,你会来找我吗?”

宫二被他问住了,非常罕见地笑了一下:“没想到你这个办大事的人,也会耍一些小聪明。”

林跃笑着说道:“我不仅会耍小聪明,还会抖机灵呢,要不要试试?”

宫二说道:“好啊。”

林跃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宫二莲足轻移,摆出八卦掌的起手式。

就像形意拳里老猿挂印是杀招,八卦掌学会叶底藏花才叫圆满。

林跃看了一眼被她丢在地上的雨伞,朝着对面一脸认真的宫家二小姐走去,在她错愕的目光中握住手腕贴近耳朵。

“我想看的是另一朵花。”

宫二想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直到林跃往后退了一步,认真端详她的脸。

一滴雨水从天而落,打在她红到发烫的脸上。

“你这个……”

“我这个什么?”林跃一猫腰一挺身,把她扛在肩上,顺手拎起丢在地上的雨伞往老巷深处走去。

“假正经。”

“正经是给外人看的,不正经是给内人看的。”

宫二终于知道1940年林跃为什么要说“改天”了。

……

翌日上午。

老姜翻遍整个客栈都没找到宫二的人影。

当他满头大汗地跑到望北楼,却发现三楼面江一侧的餐厅里坐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人在读书,女人把头枕在男人的肩上,嘴里哼着《游园惊梦》。

老姜把伸出去的脚又抽了回去,小心翼翼地退回二楼,这时才发现外廊下面站着一个老人,左手端茶杯,右手拿根树枝在逗一只红嘴绿毛鹦哥儿。

“你是宫老爷子身边的……”

“叫我老姜吧,我记得你是……共和楼的掌柜?”

“共和楼成鬼子窝喽,我现在是望北楼的掌柜。”

这时只听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三姐端着一个食盒走上来,里面放着新出锅的油条和鱼片粥。

“咦,你是老姜吧?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丁老爷子才熬好的粥,坐下来一起吃点吧。”

老姜没有跟她客气,靠着扶栏坐下来。

这时三姐望着灯叔指指楼上,目光里带着疑问。

“办了,办了,办了。”

声音来自屋檐下。

老姜一瞪眼,真想一刀劈死那只不会说话的傻鸟。

……

1943年初,宫二弃武从文,开始跟班学戏。

1943年末,宫二登台唱腔,名声渐起。

1944年初,洪拳、李家拳、蔡家拳、谭腿、太极拳等在MO开始传播,金山找如愿以偿开了家拳馆,主教戳脚翻子拳,不过挂的招牌却是国术第一人拳馆,搞得其他武馆拳师非常不爽,一些人找上门理论,却给他用自己师父是南拳第一高手的说辞给顶了回去。

同年下半年,日军败势已呈,美军舰队进逼冲绳。

1945年5月,德国投降。

同年8月,日本投降。

1945年末,林跃携宫二返回HK,接收被日军侵占的林氏集团财产,如渔船、货船、商铺、住宅等。

因为他在HK陷落后曾接应受到追缉的港英官员到MO,利用葡萄牙人的渠道送返欧洲,英国人重掌HK后给了他很高的礼遇。

1946年夏,得月楼开张的同时,林跃同宫二奉子成婚,来自两广、泰国、MO及HK本地拳师皆派出代表团到场祝贺,一些二战时辗转HK定居的文化名人和各界精英齐聚弥敦道,时任港督携家眷上门道喜,甚至广东军政两界也派了代表过来,毕竟不管是利用林氏集团走私军火、药品至大陆,还是营救抗日志士,提供日军方面各种情报,于国于民都是大功劳。

1947年春季,林跃得子,取名林安,7月,英王授予大英帝国勋章,8月,内地政府授予抗战胜利勋章。

1948年,在林跃的资助与指导下,周清泉开始涉足电影制作行业。

同年末,叶问在HK开馆收徒。

1949年初春,从佛山来到HK便加入警队的李钊在林跃的运作下升任油麻地华探长。

1949年夏,林跃接手HK精武会会长一职,并被上海、佛山、广州等分会奉为荣誉会长。

1949年冬,泰国归来的拳师和滞留MO的拳师齐聚得月楼议事。

1950年,HK掀起了一场开武馆和学拳的热潮。

1950年夏,林氏集团投资兴办报社,曾跟随林跃习文的董小平和周清泉之子阿耀入行。

这一年秋,宫二走红HK,每天来捧场的看客络绎不绝,没人再看宫家的戏,大家喜欢的是宫家人演的戏。

得月楼相比1946年时内部空间拓展了不少,在原本的南北唱腔基础上又增设茶楼业务,除了没有姐儿外,有了佛山金楼八成气象。

灯叔年纪大了,林跃担心他身体吃不消,便将茶楼部分的经营交给武痴林和沙胆源去做,两兄弟也算是回归老本行了。

这一天深夜。

得月楼二楼雅座,观众们都已散去,但是角落里一张小桌的椅子上还有一个人没有走。

“兄弟,我看你那眼睛不错,像我娘那只。”

“喜欢呀?”

“喜欢,我觉着留做纪念不错。”

啪。

桌子上多了一把剃刀。

“是你来,还是我自己动手?”

“真够爷们儿,不过我们家爷说了,现在流行武戏文唱,打打杀杀的太过血腥,吓到安安不好。”

“你见过你们家爷唱武戏吗?”

“没见过,据说见过的人都死了,怎么,你想见啊?”

“想。”

“我就说你这玩意儿搁这儿一坐大半宿,赶都赶不走,还真是来找事的啊,知道我叫什么不?到楼下打听打听,这条街上哪间铺子不是我三江水罩着。”

“你不是得月楼跑堂的吗?怎么还学人收保护费啊?”

“兼职,不行吗?”

“我记得这是共生堂的地盘吧。”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勇哥跟我家爷是一起打过鬼子的兄弟。”

“哦。”一线天端起已经凉掉的茶杯喝了口茶。

这时拐角黑影一晃,走出三个人来,一男一女,女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儿。

三江水脸色一变,拼命地给对面坐的小胡子使眼色。

“别来无恙?”

林跃走过去坐下,宫二抱着孩子跟过去,林安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个陌生人。

一线天把手掌往剃刀上一盖,慢慢拉到桌沿,放回兜里。

三江水瞅瞅这个,瞧瞧那个:“二小姐,你们认识?”

宫二冲他点点头:“老姜在后面收拾道具,你去帮他一下吧。”

“好。”三江水一看这架势赶紧撤了。

一线天说道:“这次来呢……有一件事想提醒你。”

林跃说道:“什么事?”

(本章完)

第544章 无冕之王

一线天没有说话,从左边衣兜掏出两份折叠起来的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林跃面前,手慢慢缩回去,抬头看着他。

林跃拿起文件展开一瞧,眉头越皱越紧。

军统的人要对共生堂动手?

要知道现在是1950年,是非常敏感的历史时期,大量军统特务潜入HK从事谍报活动。

他无意介入北方的事,只想安安稳稳地把一代宗师的主线任务完成,没有想到那些家伙居然把主意打到了共生堂身上,一线天给自己的这份文件一共两页,第一页是来自军统头子的密令,第二份文件是HK境内与军统特务有关联的公司和机构,也就是14K、新义安这些黑帮的前身。

“你是因为这件事退出蓝衣社的?”

一线天微微颔首:“那些人没有杀掉我,还搭上了几条命,我想以后他们不会再浪费人手在我身上,倒是你的那些朋友,有些小麻烦。”

小麻烦?

何止是小麻烦。

林跃头疼的很,因为他不愿意插手HK黑道的破事,又乱又烂还没有底线,老老实实的把饼做大,实现他在金楼的诺言多好。结果呢?

共生堂是内陆来的拳师进入九龙城寨后搞出来的互助组织,当家人是他的好朋友勇哥,崔大志、廖师傅、晁腾都是其中一员,日军占领HK的时候,共生堂的作用是为没有其他谋生手段的拳师分享劳务信息打零工,以及抱团取暖免受本地人迫害,毕竟九龙城寨鱼龙混杂,按地域、行业为标准分成不同的堂口,以前日本人在HK耀武扬威的时候大家还能调转枪口一致对外,现在侵略者走了,在日常交往与利益划分上的矛盾日积月累,逐渐走到不可调和的地步。

要知道共生堂的基础可是他从内陆地区接引来HK的拳师,谁没几手绝活傍身,九龙城寨那些堂口的人论打架能干过他们才怪,而且林跃在1939-1941年末这段时间帮助一部分大陆拳师或其家人转行至港英政府警队、行政部门、出版印刷、远洋贸易、轻工纺织、个体经营等领域,这些年来已经站稳脚跟,成为各行各业的中坚力量,毫不客气地讲,现在的共生堂在HK黑白通吃,如果算上泰国、MO那边的拳师团体,俨然已经成为九龙半岛最强社团。

像合字系,新义安,14K什么的,要么受军统控制,要么与南逃军队有关,都带着属性呢,这些社团要扩大阵营,在九龙城寨内进行各种谍报活动,共生堂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会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林跃抿了一下嘴巴,显得颇为无奈。

一线天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我的事打一架也就了了,你的事可不是打一架就能搞定的,这保姆不好当吧?”

林跃看了宫二一眼:“老话讲,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一线天预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决定,不过还是收敛笑容问道:“你真打算插手这件事?”

“对。”林跃说道:“既然那些人要玩,我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有阳光就有阴影,有黑就有白,既然因为HK社会形势与历史遗留问题,黑帮的壮大在一段时间内是无可避免的,他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遏制其发展速度,减少黑恶势力对普通市民的伤害。

一线天说道:“消息带到了,我也该走了。”

他刚要起身离开,林跃说道:“你有什么打算没有?”

一线天说道:“天大地大,一块容身之地应该不会难找。”

“不然……”

宫二想要留他在得月楼随便做点什么,要知道现在的林氏集团在HK属于首屈一指的头部企业,涉足渔业、远洋贸易、武馆、码头、影视制作、金融等等领域,触角辐射全HK,另外在泰国、新加坡、MO也有商业资产,不客气地讲,从林跃身上拔根毛下来都能给一线天吃半辈子。

哪里知道林跃使眼色制止了她。

“知道我回HK后最苦恼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一线天沉默不语,只是静静看着他。

“这条街有士多店,有糖果屋,有照相馆,有茶餐厅,有书屋……就是没有像样的理发店,每次头发长了都要跑一里地去山东街打理。我昨天出门看到街角有家店面空了一段时间了,如果谁能把它租下来开一间美发店,生意应该会很好,对不对老婆?”

宫二很配合地点点头。

街角那家空店面她知道,是林跃去年盘下来的,过户后就一直放在那里,既没有招租也没有对外经营,专门帮他管理不动产的张永华为这事劝过很多次,要知道那个地方位于两条街道的交汇处,客流量很大,就这么空着十分浪费资源,然而每一次都给林跃打发掉了。

如今听到他跟一线天的对话,那间铺面该不会……

“走了。”

一线天瞄了若有所思的宫二一眼,对她怀里抱的小孩儿笑笑,转身走了。

“那间铺面是为他准备的?”一线天走后,宫二不解道。

“是。”

“你觉得他会那么做?”

林跃冲她眨眨眼,在她的还算平坦的小腹摸了摸,接过林安往外面走去:“再过俩月就别上台了,医生不是说了么,你小时候练武练得身体有伤,二胎一定要注意保养。”

……

一个月后,白玫瑰理发店营业,三江水从此成了豉油街第一潮男。

1950年末,林跃受港英政府聘请,在警察学院担任搏击教官。

1951年,宫二生下女孩儿,取名林小艺。

1953年,先生瑞于广西老家过世,林跃只身一人北上,送老头儿最后一程。

隔年,灯叔突发心梗病故。

1956年,九龙暴动,共生堂与14K、合胜合等黑帮发生大规模冲突。

10月10日,趁林跃外出未归,约20名手持刀棍的蒙面人到得月楼喊打喊杀,林安受到惊吓由床头跌落,磕破头缝了三针,好在蒙面人很快被一位理发师击溃。

10月11日,港英政府宣布全城戒严,当晚,14K中层以上骨干一夜之间全灭,家庭成员无论大小尽数沉尸荃湾。

10月12日,二龙帮中层以上骨干及全家老小全灭。

10月13日,敬义堂中层以上骨干包括家庭男丁全灭。

次日,HK各大小黑帮成员人人自危,许多黑帮中层骨干选择认罪自首,以寻求警察庇护。他们对一般市民狠,谁知道共生堂的人比他们更狠。是,出来混都是要还的,但是连家人的命都搭上,就太不值了。

此次暴动,港英政府共计抓捕闹事者2000多人,监狱人满为患。

11月,在警方掌握多宗灭门案证据实施抓捕前,共生堂大当家勇哥流亡东南亚,同时通过林氏集团旗下报社喊话继任者,号召共生堂以后对黑帮中层以上成员动手,必杀目标全家,因为在他看来,心安理得享用黑帮成员犯罪所赚钱财的人等同于共犯,而对付黑社会最好的办法就是比他更狠更黑。

勇哥至1965年病逝,再未踏足HK。

事件过后,HK黑社会受到沉重打击,14K,合胜合等社团一蹶不振。

1957年,李钊因为在平息暴动的行动中表现出色,被授予总华探长一职,吕乐蓝刚等送金牛、金猪为贺,尊其为华探一哥。同年冬,清泉影业推出武打题材电影《咏春》。

1958年春,高磊前往美国旧金山,开办咏春武馆旧金山分会馆。同年秋吴岩前往加拿大多伦多,开办咏春武馆多伦多分会馆。

1959年春,林安开始学习宫家八卦掌。

转眼入夏,这一天清晨林跃在得月楼后院看宫二传授林安和张永华三子莫虎八卦掌要领,忽然听见前门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扭头一瞧是叶问。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后面还跟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个子不高,精瘦精瘦的,但是眼神不错,颇有些桀骜不驯的味道。

“咦?他怎么来了。”

感谢李九仙打赏的1000起点币,老猫哥6打赏的200起点币,啥情况张伟打赏的100起点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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