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徐阶出阁,居正摄相!

二月天,酉时初已经是天黑了。

严嵩的二人抬舆在大殿的石阶前停下了,吕芳立刻走了下来,和以往一样搀住了他:“阁老,怎么整个人恹恹的?”

“老喽!伺候皇上一天算一天吧。”

严嵩仰着头,望着“玉熙宫”匾额,又望了望左侧下方“臣严嵩敬书”的小字,宫名还能看得清楚,落款已看不清楚了,感叹道。

吕芳不再说什么,搀着他慢慢步上了台阶,走进了精舍。

徐阶、严世蕃也到了,两人熟络交谈着,偶能听到两句“浙江”“买田”“种桑”,但又听不真切到底是什么军国大事。

总之,严世蕃表现得很热切,徐阶表现得顾虑重重,两人相步登上了台阶。

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高拱、张居正抵达了玉熙宫,相顾无言,迈着沉重的脚步拾阶而上,进了精舍。

这时的严嵩,已吃力地行过礼,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了。

二十年了,皇上的精舍只有自己一个外臣能够进来,今天徐阶、高拱、严世蕃、张居正居然都能够进来,而且那几十筐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数万官员过万道参劾就在这里,老严嵩当然明白了,内阁争斗,要有个结果了。

只是,纱幔重重,春风虽是剪刀,但透露着几分无力,掀不开幔帐,看不到皇上的龙颜,也揣摩不到那如渊似海的圣心。

执掌内阁几十年,严嵩的心是稳当的,脸上就更稳了,平静如水。

偌大的精舍,摆满了奏疏箩筐,徐阶、严世蕃一进来就愣了。

耽搁的功夫,新进来的高拱、张居正也是愣在原地。

吕芳见到人到齐了,按照皇上之前的吩咐,示意四位阁老请便。

徐、高、严、张四人虽然是头一遭来,但一点没有陌生感,司礼监掌印太监叫看奏疏,那就拿起来看。

皇上似乎还在玄修,吕芳肃穆而立,严嵩一声不吭,四个看参劾奏疏的人更是一声不吭,气氛压抑到恐怖。

奏疏越看越惊,惊中又有不同。

徐阶城府深沉,哪怕看到参劾自己的青词,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意后,便恢复了平常。

严世蕃翻阅着参劾高拱、张居正的奏疏,面容看着严峻,眼神中却压抑不住兴奋。

高拱和张居正分别欣赏了严嵩、徐阶的青词,前者是怒火中烧,后者是悲从中来。

“畜生!”严世蕃冷不丁地低骂道。

这么多官员参劾,这么多奏疏当面,高拱、张居正但凡有一丁点廉耻之心,都知道该向皇上请辞了,可二人就像没事人一样,在内阁,在京城,在大明朝搅弄风雨,甚至,当着亲王的面,暗嘲他和老父,以及徐阶是奸党。

骂声入耳,高拱和张居正仍字字句句看着青词,不接他的茬。

这些日子,听得骂声多了,比着更难听的都听了不少,像这种程度的,耳朵能直接过滤掉。

“东楼兄,这是在御前,注意礼态体面。”徐阶提醒道。

关系的亲近,带动着称呼的变化,不再叫他小阁老,而是叫他的字。

严世蕃指桑骂槐,恨着声,“事情都闹成这样了,明显是有些人不想体面,就我们讲体面有什么用?”

“住嘴!”严嵩厉声喝断了他。

在皇上清修之地,看奏疏就看奏疏,哪来这么多废话。

又被白发老父骂了,严世蕃快恨疯了,咬着后槽牙熄了御前挑动战火的心。

大殿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滞了。

一阵清风吹来,吹动着重重纱幔如浪花叠浪,纱幔竟不要人就自束了起来。

时刻分神注意着皇上位置的严世蕃懵了,高拱懵了,张居正也怔在那里。

徐阶也懵了,盯着皇上愣在那里,接着慢慢把目光望向了严嵩。

不知什么时候,严嵩闭上了眼睛,想必是没看到这一幕。

朱厚熜从蒲团上下来了,走到了最近的箩筐前,猛地一脚踢翻,“全是你们的!”

皇帝震怒。

徐阶、高拱、严世蕃、张居正连忙走到大殿中间跪了下来。

“朕真是大吃一惊啊!”

朱厚熜望着一众阁老,声音透出几分肃杀,“朕都有些怕了。

到今日为止,玉熙宫收到的奏疏是六十箩筐,一万五千三百三十三道。

更可怕的是,还有源源不断的报来,更甚者,觉得仅上奏疏不过瘾,还要闯宫直呈奏疏给朕。

此时此刻,谁人背后不参人,谁人名下无人参呢?

满朝上下,恐怕只有朕没有人参了,这还真谢谢列位臣工了啊!还给朕留着面子。

照奏疏上看,朕的内阁,都是一群虫豸,朕的朝廷,都是一群奸臣,我大明朝,该改朝换代了!

这个时候,朕想起太祖高皇帝的一句话,世上最不可信的是什么?

奏疏!

至理名言呐!”

“臣等有罪!”

徐阶、高拱、严世蕃、张居正适时露出了惊恐万状的模样,叩首道。

“既然都认罪,吕芳,宣旨吧。”朱厚熜冷笑道。

认完罪,竟然真的有旨,不只是高拱、严世蕃和张居正,连徐阶都是一惊。

臣工有罪这样的话,这也就皇上不上朝,要是大小朝会不断,文武百官能天天说,皇上能天天听,这不过是一句虚言,怎么皇上今日真就较起了真。

本就在跪伏着,连见圣旨而跪的礼都省了,吕芳从袖中掏出了圣旨,慢慢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内阁掌国家中枢,上承朕意,下领百官,九州国运,亿兆民生,其任该何等临渊履薄方不负社稷之托!

乃有阁员徐阶、高拱、严世蕃议政处事屡屡浮躁,且互相攻讦贻误国事……”

读到这里,徐阶、高拱、严世蕃忽然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严嵩睁开了眼睛,望着吕芳,吕芳毫不为之所动,继续念道:“……朕听纳万官谏言,着将徐阶、高拱、严世蕃除去内阁阁员之职。”

徐阶、严世蕃、高拱都难以置信抬起了头,不约而同地都望向了张居正。

四人跪地领旨,怎么就三人被出阁?

张居正、张太岳、张神童呢?

“该三人各回本部仍任原职。

内阁仍由严嵩掌枢,由张居正领实事,另调李春芳、陈以勤入阁,补任阁员,钦此!”

(本章完)

第32章 居正之忠,举家进京!

一片沉默。

大明朝以内阁首辅大臣掌中枢,以内阁次辅大臣实领其事。

旨意张居正领实事,便是说张居正登临高位。

从此,二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原内阁次辅大臣徐阶,看着亲手培养长大,现已成长为参天大树的门生,内心五味杂陈。

二十二岁中举,三十岁入阁,三十六岁次辅拜相,自解缙以降,大明朝无人臣能及也。

过往的师徒情谊,也早在一次次利益斗争中消磨殆尽,可以说,张居正是踩着他徐阶上位的。

纵使再深的城府,此时此刻,徐阶心态失衡了。

一股恨意,逐渐涌上心头。

高拱、严世蕃完全没想到,折腾了这么大动静,参劾损失了这么多人,彼此谁也没落到好,连阁老的位子都丢了。

却让张居正过去这个过去不怎么放在眼里的小老弟(狗娘养的)给捡了大便宜。

至于新入阁的李春芳、陈以勤,谁也没有在意。

这两人能力平平,又没有什么势力,在朝中,除了清名,什么都没有。

但张居正,仅凭能力,就能威胁到在场所有人。

高拱努力运着气,平复着不平的心情,严世蕃则双目通红,似能喷出火来。

严嵩这就不能沉默了,眼睛望着跪在那里的四人:“张居正、徐阶、高拱、严世蕃领旨谢恩吧。”

张居正、徐阶、高拱和严世蕃都磕下头去:“臣领旨谢恩!”

四个人心思各异跪伏在那里。

朱厚熜表态了:“既无他事,除张居正外,朕就不留你们了。”

“臣告退!”

被皇上阴损了一下,严世蕃第一个倏地站了起来,搀扶起白发老父,便走了出去。

徐阶也跟着慢慢站了起来,两眼深深地望着张居正,张居正迎向了他的目光。

师徒二人,什么都没有说,但又什么都说了。

高拱谁也不看,转身便走了出去,徐阶长叹一声,也只好跟着走了出去。

玉熙宫殿外的月光是那样皎洁,这两个人迈出门槛的身影,也随着先行离开的严嵩、严世蕃父子消融在光影之中。

“张居正,朕问你,你从未弹劾任何人,你就不恨严嵩、徐阶、严世蕃吗?”朱厚熜很是不解。

一万多道参劾中,竟没有一道是张居正呈上,哪怕徐阶那道“清理门户”的青词当面,张居正仍一言不发。

尘埃已然落定,朱厚熜这是在鼓励张居正上参劾徐阶的奏疏。

徐阶了解张居正,张居正亦该了解徐阶,淞江府徐家就凭之前献上的那些田地银两就想安然落地,未免想的太简单了。

张居正心中一突,立刻就理解了皇上的意思,急智道:“回皇上,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师为徒纲,不敢有恨。”

卖师求荣,这样的事,大明朝两百年国史中不是没有发生过,但不能发生在他张居正的身上。

哪怕过往情谊不再,这种事,还是能不做就不做,不然,今晚能为了利益出卖多年恩师,明晚又能为了利益出卖谁呢?

会不会有一日,为了利益出卖大明朝呢?

忠诚。

是对上最好的回答。

恨,或许有,但绝不敢发。

对恩师如此,对皇上亦是如此。

朱厚熜了然,狐狸到底是狐狸,就是年轻也是个小狐狸,想从狐狸嘴里套出话来,难啊。

“陆炳说,令尊、令嗣,明儿个就该到京城了,朕准你明日休沐一日。”

朱厚熜对张居正总体而言是满意的。

江陵县隶属湖广,与朱厚熜故乡安陆不远,所以,两地到顺天府的距离大抵是相同的。

两千五百里,要是锦衣卫那群杀贼,昼夜不停三日便能到。

但张居正之父张文明张老太爷,张居正之子张敬修、张嗣修,以及刚满三岁的张懋修,在得到“搬家”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就从江陵启了程。

乘船坐车,半个月的披星戴月,片刻不停,和张居正一封又一封催促张老太爷入京的家书是分不开的。

张居正生怕张老太爷在进京途中再搞什么幺蛾子,收受沿途地方官员贿赂什么的,就让锦衣卫不必客气,死死盯着。

半个月,走了两千五百里地,日行一百三十余里,在如今的地面道路上,属于相当之快了。

听说,张老太爷几乎舍了半条命。

该让人父子团圆团圆了。

“臣谢皇上隆恩!”张居正重重叩了个首。

皇上毫不掩饰地偏爱,张居正说不动容是假的,心里沉甸甸的。

这天底下,最难偿还的是父母之情,最难报答的是皇上之恩。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圣贤的教导,张居正至死不忘,内阁次辅大臣的高位,在张居正看来,不是什么荣光,而是无尽的压力,但也是无尽的动力,到了这个位子,总算有能力展露一二抱负了。

“今天是惊蛰,你就在这里陪朕吃个梨汤吧。”

“是!”

与玉熙宫中的君臣相宜不同。

此时之西苑,因位处紫禁城之西而名之,其地囊括今之中什刹海,本为皇家园林,取通惠河之水,林木掩映,皆无高瓴。

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宫变”后,朱厚熜迁驾于此,才在这里盖起了几座大殿。

几次大兴土木,几次都焚于莫名之大火中。第一次大火就曾有御史言官上疏云风水使然,不宜兴盖大殿,本意还是想劝朱厚熜迁回紫禁城宫中。

朱厚熜大怒,将言风水者都赏了廷杖,此后再无谏疏,这就使得内阁阁员们每次来这里,都要沿着海子走好长一段路程,夏日冬雪,景色虽好,但终究辛苦。

今晚内阁突遭变故,徐阶、高拱、严世蕃被逐阁,当然高兴不到哪去。

从玉熙宫那一片宫殿高墙内出来,通往西苑禁门偏又只这一条路,明月照水,清风徐徐,波光粼粼。

严世蕃心如沸水,刻意放慢了脚步,让严嵩的二人抬舆远远地走在前面,徐阶心事纷纭,脚步自然快不起来。

高拱也高兴不起来,知道前路必有厮杀,索性就和严世蕃、徐阶较上劲了。

三个冤家,谁也不停下来让谁单走,步幅下又都带着风,不知者还以为这三人是一拨的呢。

二人抬舆转个弯就先不见了,这仿佛敲响了战鼓,严世蕃突然停下了,然后猛地转过头,咆哮道:“高肃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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