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道之所在

正是寒夜寂静之时。

火光自夜空之上飘落,好似无依无靠的浮萍一般。

孟渊按着刀走上前,只见丁重楼跌落之处的白雪尽数化为冰水。

那丁重楼身躯残破,面上骨碎肉烂,已然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方才由解开屏勾丁重楼追索,而后孟渊以菩提灭道突袭,独孤荧借机出手。

没曾想三人再次合作,竟一举见功,那丁重楼甚至都没来得及催动蜉蝣天地,就已一命呜呼。

独孤荧在不远处站立,她依旧没穿红斗篷,娇小身躯上只有黑衣一袭。

“阿弥陀佛。”解开屏踉踉跄跄的上前,单膝跪在丁重楼身前。

孟渊以为解开屏心善,要超度一番呢,没想他直接去摸丁重楼的身。

“咋没带钱?”解开屏劳累几日,见一无所获,就浑然没了高僧风范,在雪夜中喝骂了起来。

孟渊见解开屏实在不像话,就低声道:“去找觉生!”

这一趟丁重楼托大,只带了觉生和丁千云,此刻丁重楼身死,那丁千云不足惧,但是觉生绝不可小觑。

解开屏正要起身,忽的怔住,继而扭头看向北方。

雪夜寂静安然,北方兰若寺无漏山方向忽的涌动起盛大佛光。

那佛光有正大光明之意,似能普照四方,燃尽世间污浊。

飞雪消止,乌云退散。一轮明月现于半空之上,却犹然难挡佛光盛大。

一时间,孟渊只觉体内有暖意升腾,击杀劲敌的畅快之感消融不见,心中却有得脱轮回之感,似身在极乐世界。

正要沉溺其中,孟渊心中一动,体内似有业火焚烧,登时清醒过来。

数次淬体之功,今日得见效用。

缓了一口气,孟渊见解开屏目中茫然,便一脚踹翻解开屏。

“阿弥陀佛。”解开屏倒在雪地上,他抓了把雪搓了搓脏脸,茫然道:“无生罗汉出关了。”

解开屏显然没料到无生罗汉强悍至此,此间距离兰若寺无漏山近百里,竟然被瞬间的佛光乱了心神。

“我怎么觉得无生罗汉……”解开屏说着话,就见孟渊根本没搭理自己,反而正正经经的上前,去扶那独孤荧了。

独孤荧的小手冰凉,额头上还有汗珠。方才她全力一击,丝毫不留气力,还没缓过来神。

“我没事。”独孤荧抽回小手,看向兰若寺方向,道:“无生罗汉这么大阵仗,看来他一人把兰若寺的两位祖师都给压了下去。”

“不错。”解开屏身为和尚,他看着孟渊,也有话说,“孟施主,你觉得方才的佛光,与上师在松河府证道之时的如何?”

“佛光不及青光子的光明灿烂,但论及威势,怕是要胜过青光子。”孟渊实话实说。

“不错。”解开屏也很赞同,“无生罗汉在三品境中,无论儒释道,怕都是佼佼者。”

“无生罗汉渡尽地狱恶鬼进阶,青光子屠一城而证道,两人都是自圆其说成佛。一时高低不算什么。”独孤荧冷笑一声,“以我来看,日后青光子怕是要胜无生罗汉一分。”

“唉,独孤施主说的再对也不过了。”解开屏叹了口气,道:“我听令上师日久,深知上师心怀大志,其佛心佛性确实是奔着大道而去的。”

“前路艰难,咱们更该知难而上。”孟渊见解开屏有气馁之情,便开口安抚。

倒是独孤荧天不怕地不怕,她当即嘲笑道:“他是被青光子吓傻了。”

“独孤施主不见高山,不见大海。”解开屏竟然承认他害怕青光子。

不过,世间之人,尤其是修佛之人,又有几个不忌惮新晋的光明圣王呢。

孟渊也不理会他两人,上前审视丁重楼的尸身。

手指探出一缕火苗,继而火焰升腾,遮蔽丁重楼。

北风微微浮动,远处佛光消弭,丁重楼化为飞灰,世间又少一位五品境高人。

孟渊细细感受,只觉体内精火缓缓升腾壮大。

但上一次不过一五品武僧便能将精火蕴养至圆满,这一次五品的丁重楼都烧完了,却比之上一次差之甚远。

孟渊估摸着,大概还需要五个五品武人,再搭上几个六品,才能再次将精火蕴养圆满。

“这么下去,等再淬体一次,那下一次岂非要用更多的五品境来养?甚或是五品境的根本不够,需得四品境的人来养?”

“再往后,是不是还要三品高人来养?可世间到底是不缺四品境的,但三品境的高人却不多啊!”

孟渊心中百转千回,只觉得当真是杀不尽的仇人头。

除了踪迹,三人又去寻那觉生和尚。

孟渊与解开屏在前,独孤荧绕后,三人分工明确。

“他先前就是藏在这里。对别人来说,是雪厚风高,了无踪迹,但对我来说,譬如夜间之明烛!”解开屏非常自信,“其实按着我来看,那觉生师兄根本没想藏,连气息都未收敛。”

说着话,来到觉生的藏身之处,却哪里还有觉生的踪迹,只有一人趴伏在地,乃是丁千云。

孟渊上前,把丁千云的尸身翻转过来,露出那一张络腮胡子的脸。

丁千云双目圆睁,面上似有迷茫之意,好似临死前都不知道他要死似的。

“这……”解开屏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按在丁千云额头上,道:“这是丁千云被觉生无声无息之间种了念。”

“也就是说,丁千云是觉生杀的?”独孤荧走上前来,抱剑怀中,瞥了眼丁千云的尸体。

“大概是的。”解开屏又仔细的摸丁千云的尸,也不知是要找觉生杀人的证据,还是在摸钱袋子。

“绝对是。”解开屏将钱袋收拢到袖子里,低声道:“丁千云先是被我乱念入心,随即醒觉,而后又被引动念头,一掌毙命,连反抗都没有。”

孟渊和独孤荧对视一眼,两人都不说话。

觉生和尚不知所踪,丁千云却留在了这里。

先前孟渊就和独孤荧商量过,那觉生与青光子是有过往来的,觉生有问题这件事不是秘密,王二和兰若寺高僧也是知晓的。

而之所以迟迟不拿下觉生,乃是因为觉生背后还有人,且觉生早被人抹去了昔日念头和所见所闻,查无可查。

这一次王二准允丁重楼带觉生出来,大概就是想要看一看觉生身后的那人有无异动。

可没曾想,觉生竟动手杀了人。

“都是镇妖司出来的,丁千云跟着秃驴在一起,心中难道没有防备?他肯定也有某种静心之法,且一直催动。”孟渊以己度人,做下猜测。

孟渊来兰若寺前,就得了林宴的指点,要时时防备秃驴。

可即便没有林宴指点,孟渊也是小心防备的,只要在兰若寺,只要身边有秃驴,那就一定催动焚心运转。

如今再次淬体,心神归一,难再被外人扰动心神,孟渊这才没去一直催焚心防身。

“那可能觉生比咱们想的都要强些。”解开屏道。

“且不论丁千云是如何死的,可觉生为何要杀他?”解开屏挠头,抓出一个虱子,随手往孟渊身上弹。

孟渊赶紧躲开,道:“或是想要帮我们?”

这话一说,独孤荧看向孟渊,道:“觉生与应氏先二小姐神交已久,你是应三小姐的人,他出手帮你倒也不是不可能。”

“唉,原来还是女人。”解开屏叹了口气,“觉生师兄还是参悟不透啊。”

“那也不至于杀了丁千云,至少让咱们审问审问。而且,为何杀了又跑?不与你见面?担心回兰若寺被看破?”独孤荧问。

孟渊想起今日丁千云与觉生在城外溜达的事,就道:“丁千云当日曾劝我远离应氏,他会不会也对觉生说了些什么,这才让觉生恼羞成怒?”

说到这儿,孟渊看向解开屏,问道:“解兄,和尚参不投情爱,困与一人之心,可见贪嗔痴早已深入心中,这也能成道?”

“这算什么?上师还能屠城证道呢。觉生师兄参透了就能成佛,参不透就是魔。一念之间罢了。”解开屏最懂这个了,“不管他是成佛,还是成魔,他说成什么就是什么。”

“也是,你娘亲都能靠少年郎成佛,觉生为何不能靠执念入魔?”独孤荧很有道理。

“可惜孟施主未能让小僧的俗家娘亲临死前得一时欢愉。唉,孟施主明明是难舍情欲之人的。”解开屏根本不知脸面为何物。

独孤荧瞥了眼孟渊,也没说什么。

三人扯了一会儿,也讨论不出什么,就打算散伙。

“解兄,你打算去哪里?”孟渊又把丁千云的尸体给烧了。

“我还能去哪儿?”解开屏两手揣在袖子里,“眼看着兰若寺要有盛事,小僧自然要看一看,涨一涨见识的。”

“那你小心些。你杀了智和,又诱杀了镇妖司丁重楼。他们已经恨你入骨,待兰若寺之事了了,必然要全力追拿于你。到时儒释道三教高人也一定会来协助。”孟渊道。

解开屏愣了愣,道:“你……孟兄,你真不是人!”

“本就是如此。”孟渊很有道理。

解开屏愣了愣,气的想说话又说不出来,转身就走。

“五日后,我去给你送谢礼。”孟渊道。

“还去南门外。”解开屏回过身,认真道:“云山寺的人在,他们都和气的很。”

待解开屏离开,独孤荧这才道:“他毕竟是青光子的人。”

“没事,苦一苦孔雀,骂名我来担。”孟渊道。

“我是说,要不要灭口。”独孤荧怀抱长剑,一手按着剑柄。

她未着那红斗篷,乃是一袭黑衣,剑被抱在怀中,竟分出左右之势,很是不凡。

“不必了。”孟渊收回目光,“以前咱们跟他是有恩怨,但都是青光子作祟。根源在青光子,解开屏本性不坏,反而有几分痴愚悲悯之心。再说了,我请他来帮忙,反手就杀了他灭口,不是好汉所为。”

独孤荧见孟渊如此说,她也不再强求。

两人立即回返城中,到了家里也不升灯火,就黑灯瞎火的谈起今日得失。

此战独孤荧主攻,孟渊出力不算多,回程之时就已玉液盈满。

“可有所得?”独孤荧问。

孟渊知道独孤荧的意思,乃是说有无从丁重楼的火法之中,得以印证自身之学。

那丁重楼擅用火法,其名为烈火焚城。乃是以自身之火,引动外间之火,至刚至烈,身周之地全然落入火中,受身心焚烧之苦。

而那火光飞跃乃身化为火,与孟渊的烟雨飞虹相类,名为暗火浮动。

烟雨飞虹是身化飞虹,突刺至敌人身前。而暗火浮动乃是身化烈火,且更为迅疾的突刺之法。

但这一次丁重楼太过托大,孟渊的菩提灭道又刚猛无铸,独孤荧的彗星袭月拼死一击,再有解开屏神念扰心,这才一举扑杀丁重楼。

当然,即便丁重楼谨慎一些,那大概也只能多活一会儿。毕竟对手是一五品境的秃驴,一五品境的武人,一可媲美五品境的六品武人。

而且丁重楼比之智和,似要差了些,且也未能引动蜉蝣天地。

“不一样。”孟渊方才应战之时跟丁重楼打过照面,亲身感受那火意。

火光及身,虽有灼烧之感,但对于数次以火淬体的孟渊来说,算不上清风拂面,但也没甚大碍。

孟渊就发觉,自己大概最能克制火法。

而且丁重楼之法太过霸道,与孟渊的温润之火,无尽不熄之火大相径庭。

简单的讲,就是丁重楼是松枝燃火,看似火大,其实就升腾一阵,不耐久烧,等剩下一点火星后,就真的只是火星了,没法子再升腾;而孟渊之火则是枣木硬木,不仅火势大,而且长久耐烧,即便只剩一缕火星,但风儿一荡,就能再起。

孟渊将自身感受细细说来,独孤荧听的津津有味。

“不必着急,三小姐的信应该也快到了。”独孤荧显然也没法子来帮忙,只是出主意,“你多跟王二聊一聊,她其实见识不少。”

许是有了两次并肩经历,独孤荧语气比之往日要温和不少。

“你这一次要与金海对战,穿道袍不合时宜。”独孤荧取出一套新衣。

“多谢荧姑娘,你手艺可真好!”孟渊立即就要换上,被独孤荧止住了。

“是明月请人给你做的。”独孤荧笑了笑,说道:“明月知道你要对战佛国金海,她让你杀了那什么金海武僧!”

“敢不从命!”孟渊早就答应王二了,这时再答应一次,那也不算什么。

(本章完)

第314章 武斗

回上次留宿的偏房换了新衣装。

也没镜子来照,孟渊直接出了门,独孤荧也穿上了那红斗篷。

娇小身躯又全数藏在了红斗篷之下,连那飞扬之处都难以再见。

“那我先回了。”孟渊早跟独孤荧商量过了,今日兰若寺佛光涌动,满城可见,需得回去才是。

可还没等孟渊离去,就听外面有人来寻。

明月推开院门,她见孟渊穿着新衣,便也不说什么,只道:“孟飞元,有人来寻你。”

她让开路,身后跟着的竟然是王不疑。

王不疑见孟渊换了衣衫,而那独孤荧在孟渊身旁站着,两人好似一对兄妹。

“孟千户,督主命我传你去见。”王不疑低着头,也不去看独孤荧,就当没看见。

“找我什么事?”孟渊面色不变,并不觉得是丁重楼的事发了。

若是丁重楼之事真被知晓了,那就不是王不疑来,而是王二亲来了。

再说了,过两天就要跟那什么金海和尚大战,就算王二看出些什么,怕是也不会如何。

果然,王不疑立即道:“我也不知,只是让千户速回兰若寺。”

“无生罗汉出关,兰若寺的两位祖师如何了?”孟渊随口问。

王不疑还是摇头,他身份太低,境界又低,根本不会知道太多。

“走!”孟渊本就是打算回兰若寺的,那正好回去。

“我也去。”明月忽的开口,她又看向独孤荧,显然是在邀请。

“我懒得去看。”独孤荧为杀丁重楼,耗尽气力,此时还未完全恢复,兰若寺遍地高人,指不定就被看出虚实。

既如此,三人拜别了独孤荧,便一道出了门。

此时风雪早随着那佛光顿生而停歇,沿途街道上都是人群,乱嗡嗡的打探佛光之事。

待出了城,城外的人竟也不少,在城外草棚中度日的灾民也都出门来看。

甚至有大批的人朝兰若寺方向跪倒,祈求今年顺遂。可他们不知,雪灾与那佛光的主人是一人。

孟渊和明月并排在前面,王不疑跟在后面。

“多谢姑娘的赠衣之恩。”孟渊没话找话。

这些日子以来,孟渊跟红斗篷荧妹走的近了些,但近之则不逊。

本是娇小身躯,脸蛋也乖巧的很,但其实小小身躯里藏着用不完的气力,脾气不太好,杀性也有些重。

孟渊就愈发觉得明月才是好姑娘。

“请裁缝做的,合身就好。”明月话不多。

孟渊见状,就来找话,问道:“你有事直接找我就是,何必让荧姑娘传讯?”

“你来别院直奔她的住处,我都不知道你来了。”明月道。

眼见明月语气不太好,孟渊也不知如何去哄这种面冷心热的姑娘。

孟渊哄人的经验其实不少,像是哄香菱,只一个煮鸡蛋就能让她开心的蹦蹦跳跳;比如姜棠,跟她出门游玩一次,就能开心好几天;而青青姐则更简单,好好睡一觉就让她烦恼尽消。

俩人也不说话,只是迈步往前。

王不疑一声不吭的跟在后面,他也不是傻子,看出二人似有不合,他一直以为孟渊跟明月交好,没曾想其实是跟独孤荧玩一块了。

正是夜间,三人快步而行,登山路途之上竟也有不少人,且大都是平安府一地的和尚。

或火把,或灯笼,可见积雪有融化的迹象,天也愈发的冷了。

“是素问师妹?”孟渊见有几个光头尼姑,忍住了用手拍的冲动。

素问换了身干净衣袍,背着药囊,正跟着几位尼姑登山。

“孟师兄。”素问停了下来,她见了明月,又垂首合十行礼。

前面走的几个尼姑回过头,却不是素秋带队,而是换了人。

“怎么不在城外救济灾民,来了兰若寺?”孟渊笑着问道:“我记得这一次大比,你们云山寺没有出人。”

“阿弥陀佛。”素问语声轻轻的,脸上红扑扑,竟还生了汗,“师叔说兰若寺明日要见血,让我来照看着些。”

“原来如此。”孟渊笑了笑。

“孟师兄,我听说你也要上场比斗。”素问这个时候终于想了起来,她睁着圆圆眼睛,认真道:“可要小心些呀!”

“多谢师妹关心。”孟渊笑着道:“若是有了损伤,还请师妹多多照看。”

“那是自然。”素问应了下来。

“素问!他在勾你说话,莫与他交谈!”前面一个老尼姑喝道。

素问吓的一激灵,也不敢跟孟渊再说,当即往前跑了。

孟渊也不认识那老尼姑,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老老实实的跟在后面。

“那是了因师太,是了闲师太的师妹。”明月低声道。

了闲师太是云山寺的住持,和玄机子道长听说有过一段孽缘。

登上无漏山兰若寺,来到禅定院,寻到王二居处。

“师弟,明月姑娘!”竟是林宴在外面等着,他一见孟渊和明月,就笑嘻嘻道:“师弟又去找明月姑娘玩耍?哈哈,下次带些酒回来。”

“师兄,督主找我有什么事?”孟渊问。

“还能是什么事!”林宴拽住孟渊,来到角落,小声指点道:“老女人夜里睡不着,寻个健壮少年解解闷,这也没什么稀奇。”

孟渊就知道林宴不靠谱,胆子大,可人家王二就在房里呢!

“师兄慎言!”孟渊义正言辞,而后带上明月,一起入了院子。

房中有灯火之光,孟渊上前推开门,就见里面不仅王二在,兰若寺住持智观大师,还有任道长竟也在。

“早听闻独孤氏有女武人,今日一见,当真不凡。”智观方丈慈笑着看向明月。

“大师安好。”孟渊和明月上前行了礼,王二笑眯眯的不说话,任道长闭目抱着拂尘。

“两位请坐。”智观方丈和气的很,还给倒上茶水,问道:“外间是不是雪已停,风已歇?有雪融春来之象?”

佛门四品的方丈必然是早就知道的,客气话罢了。

果然,智观方丈也没半分高僧的架子,扯了几句话后,王二先不耐烦了。

“孟飞元,这次找你来有事。”王二道。

孟渊站起身,按着腰间刀柄,也不说话。

那任道长本闭目养神,此刻似是觉出有几分杀气,他睁开眼,目光灼灼的看向孟渊。

智观方丈也微微含笑,看向孟渊。

明月此时才算明白,这是有事要给孟渊派遣,且还是重要的事。

外间夜色正浓,屋檐下有雪水滴落之声。远处似有乌鸦夜鸣,分外凄凉。

一时之间,孟渊心中微微一动,只觉血肉脏腑全被人看透了去,乃至于竟还要将心中所念所想掠去几分。

但孟渊血肉稳固如一,意念不为外物所扰,当真不动不念,凝立如山。

“孟小友确实天纵奇才。”智观方丈在烛火下更显慈祥,他和蔼一笑,“我听说智通师弟做主,命觉明代授菩提灭道,小友多次以此拒敌,颇建功勋。”

说到这儿,智观方丈又颇有几分好奇的看着孟渊,问道:“可有心中蒙尘之感?有无杂念乱生之时?”

“倒是还能克制。”孟渊回的不清不楚。

“善。”智观方丈指着孟渊,笑着看向王二和任道长,道:“明镜蒙尘本是免不得的,若能时时拂拭,那就无有大碍。只是世人大都为欲往所惑,菩提灭道更是会令心境有变。这位孟小友内外精强,不受尘埃所扰,可见有赤子之心。”

王二闻言,嘴角有笑。

明月则瞥了眼孟渊,心说现今什么人都能有赤子之心了!

孟渊也不知道智观方丈上来就夸赞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想让我去跟无生罗汉对决?那也没可能啊!

也弄不清人家在想什么,孟渊也就不说话,只等智观大师扯完。

智观大师却不多说,只道:“小友日后若是有暇,可多来鄙寺坐一坐。互相启发,也是有助益的。”

“他是应氏的人。”任道长忽的开了口。

“应公是天下之望,儒释道之人无不敬仰。”智观方丈笑着起了身,朝王二和任道友微微垂首作礼,“鄙寺杂务繁忙,就不多加叨扰了。”

说完话,智观方丈又笑着看了看孟渊,翩然离去。

一时间房中寂静,只剩下孟渊和明月,还有王二和任道长,无人说话,只有灯花爆裂之声。

孟渊懒得跟这些人费精神,直接问道:“督主,智观大师是何意?”

按着刚才智观方丈的说法,怕是有事让孟渊出力,且已经跟王二谈好了条件,而方才只是验验货。

如今验完了货,一拍屁股走人,孟渊都不知自己要干啥!

孟渊自然不解,但猜到智观方丈示好,必然是有什么事让自己出力。

可兰若寺方丈何等样人,合寺高僧众多,兼且交游四方,总不能有骟匠活儿吧?

一时间,孟渊和明月都看向了王二。

“也没什么事。”王二略有几分慵懒疲惫之意,“方才无生罗汉出关,兰若寺的两位老祖有了损伤。”

“那找我干什么?兰若寺虽然再没能拿得出手的和尚,可还有四品武僧在,若是有血性,直接拼死去战那无生罗汉就是。”孟渊知道智观方丈绝不会让自己去挑衅无生罗汉,甚至不会跟九劫和尚对阵。

“你太想当然了。”任道长闻言,微微摇头,道:“世间四品境武人不少,可能再往前迈步的却少之又少。”

任道长指了指孟渊和明月,接着说道:“武人能修道、参佛、奉儒,在下三品时,奉那一教的学问,都没甚大碍,甚至还会有助益。但是越往上走,便显出不同了。”

这是武人与三教之论,孟渊曾听应如是和玄机子道长聊过。

但彼时孟渊才刚入品,对此了解不深。如今见的世面多了,倒是觉出其中意味了。

任道长见孟渊沉思,就继续道:“换而言之,武人并非不能信奉儒释道的学问,而是不能忘了自己的武人之本。潜修三家之学,又能从其中走出来,而非是被三家之学染了本心,去追那什么真空之境,也不是做什么君子。”

他独独不说道门的问题。

孟渊听明白了,好比武人是手执刀剑,而三教之学则是传授剑式,武人固然因此而兴,但也会被剑式困住自己,只追寻剑式之变,自此陷入心中之桎梏,难以脱却窠臼。

“从古至今,武人修三家之学的数不胜数,但能入三品境的少之又少。”王二这时才出声,“武人入了三教,四品之路尚且不算有什么阻碍。但想要再往前,那就艰难了。我听说你兼修儒释道三家学问,可莫要沉迷其中,忘了自己武人的本心。”

“其实三教之学不坏,坏的是人心。”任道长没三教之别的论述,反而道:“直面本心就是。莫要学那独孤盛,进又不敢进,退又不舍的,徒惹人笑!”

“是!”孟渊立即应下。

“好了!”王二摆摆手,“武斗之事本来和九劫定好的了,说是让你与金海最后出阵。”

王二挑起灯花,道:“方才无生罗汉出关,兰若寺两位老祖有了损伤,兰若寺就改了主意。”

“智观大师想让孟飞元先出场?”明月诧异。

王二微微点头。

“那金海和尚是西方佛国看重的少年天才,是为来日护法罗汉做准备的。兰若寺丢了脸面,想要尽地主之谊。”

任道长斩钉截铁,“咱们跟佛门只是教派不同,理念不同,但他们兰若寺和西方佛国那可是异端啊!”

孟渊登时明了,大比十场,第一场和最后一场的区别不大。但最后一场杀人立威,与第一场就杀人立威,那就大不一样了。

若是第一场就见血杀人,那后面九场,必然是要不死不休的。

武斗虽说是斗法论高低,见血是必然的,但死了人就不一样了。

孟渊看向王二,王二微微点头。

既然如此,孟渊也没好说的,直接道:“职下必不辱使命!”

孟渊知道,兰若寺这一次必然要掀起腥风血雨了。

转眼一晚过去,孟渊精气神足,这便出了门。

天色正好,雪融春冷,正是动刀之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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