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乾庆十五年

乾庆十五年,春。

一群学子正随着一队官兵前往潼关,他们准备去中原各地支教。

带着这群年轻人的正是弘文馆的编撰杨炯,科举之后他被任命去莱州赴任,建设莱州的弘文馆,随着一起去的还有骆宾王。

杨炯坐在马背上,问道:“照理说你可以参加科举了。”

骆宾王道:“我还要再等一年,今年朝中将科举的最低年龄限在了十九岁,我还可以再去支教两年。”

“来之前,我听高主事说过,皇帝希望科举录用的官吏越来越好,科举只是一道门槛而已,教书能教出什么样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如今就连支教的夫子都要精挑细选。”

都乾庆十五年了,科举入仕的人却一年比一年多,去年皇帝录用了一千个科举学子,在朝中或者各地任职。

皇帝一边提高科举的限制,一边加大取用官吏的人手。

有人说乾庆一朝的文治,最成功的便是科举与支教,也或者是李唐一朝的好机遇。

贞观年间的二十年积累,给现在留下了太多宝贵的家底。

众人到了潼关之后,就见到了一群工匠正聚集在河边。

支教的队伍也在这里休息,杨炯向来是个热心肠的人,他与几个工匠大哥很有兴致地谈着,其中还有一个少年人,似乎是随着家里的父辈一起去修缮河道的。

骆宾王听了他们讲述,原来他们都是文学馆与工部安排了的工匠。

那少年人道:“当年我是在春明门宣誓过的,要不是家父腰背不好,我就在折冲府当值的。”

“那你就去折冲府,何必去修缮河道。”

那少年人手掌粗糙颜色又深,他将口中的饼咽下之后才回道:“哈哈,我家三代人都是做泥瓦匠的,我想过去折冲府是为了社稷,也可以戍守边疆,可谁说修黄河就不是保护社稷了。”

这个少年人的语气又高了几分,他朗声道:“二十多年前,黄河几次淹了洛阳的大片田地,那时候朝中就派人数千人修缮黄河的河堤,我爷爷就是其中一个,一双脚在黄河的泥沙里都快泡坏了,爷爷们疏通河道,清理沉积的泥沙,他们保住了洛阳数十万亩良田。”

“十九年前,我刚出生,家父就跟着京兆府的人修缮关中河道,家父与上万关中民夫建设了六座淤地坝,灌溉了三千多顷田地,挖通了十万尺的沟渠,让数万户人家可以在沟渠取水,有人说淤地坝之举,堪比当年汉武帝的龙首渠。”

这个少年人又道:“五年前,家父与我深挖昆明池,让沛水与长安西南的数个村县有了水源可取,现在他们还在饮着昆明池的水。”

杨炯道:“你们现在也要去修缮洛阳的河道吗?”

“现在家父不能劳作了,我就要来延续家风,我们是要疏通整条黄河,将黄河河道贯通,让大船通行无阻,让黄河两岸的人们也能安心耕种,连通大海,将泥沙全部冲入大海,让黄河水更清澈。”

杨炯感慨道:“谈何容易。”

“这当然是不容易的,当初为了治理黄河我家用了两代人,现在到了我这一代,以后也会有我的孩子,我孩子的孩子,他们一代代人治理黄河,如今这一次不仅仅有我们这些工匠,朝中下了军令,调动各地折冲府十万人,沿着黄河两岸布置三百支队伍,疏通河道。”

杨炯依旧问着这个少年人。

而听在耳中的骆宾王,他却已是满眼的热泪。

总会有人一代代地前仆后继,为了人们收获更多的粮食,为了让家园不能毁了,为了让更多的人安居。

众人在潼关休息了一天,翌日就出了潼关,朝着洛阳而去,走了五天才见到庞大的洛阳城。

现在的洛阳是一座繁华的大城,而在洛阳的士子也是最多的,郭骆驼走入洛阳城中,还能见到有同龄人正在对如今的政令争执着。

还有人正在大声念诵朝中的政令,相较于长安,洛阳的人们反倒对朝中的事更关心,也更有一种专研学问的风气,好似这里的读书人是最多的。

又或者是当年人们在评价支教时,中原各地的士族代表与当初的支教学子,新旧双方对支教是否延续的事,进行过一番辩论。

也在那个时候洛阳吸引了中原各地的中古士族到来。

以至于现在的洛阳始终聚集着许多学派。

骆宾王自小是跟着老师读书识字的,去长安城生活之后,读得最多的就是郑公当年的事迹。

崇文馆学子所学的,除了流传下来的经典,还有郑公的理念,郑公已过世了,郑公在李唐一朝的文治概念无可撼动,崇文馆的每个学子都想要成为如郑公那样的人。

乾庆十五年的五月。

一个叫白方的西域将领站在左领军府外,他见到裴行俭,上前道:“西域的兵马,要远征了。”

下了早朝的裴行俭还穿着朝服,询问道:“西征?征讨大食?”

白方重重点头。

裴行俭又是一笑,问道:“你有多少兵马?”

“不需要朝中给我们兵马,塞人王带着一千人兵马西征,我坐镇葱岭都护府随时准备驰援。”

裴行俭又想到了今天早朝所议的事,波斯王子让人送来了书信,自从大食的第四任哈里发被人刺杀了之后,穆罕默德留在世上的最后的血脉也就此没了,大食人永远地离开了先知的“指引”正因如此,当阿里被刺杀之后,大食人内部爆发了难以想象的暴乱。

这两年有一个叫伊本艾比的人在大马士革自立哈里发,那些盘踞在各地的大食人内部早已是一团乱,伊本艾比自立为哈里发之后,这种类似自立为王的架势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用中原的话来说,是他们的贵族开始自立为王,各自立了山头,由一个先知的血脉而统治的大食帝国开始了分崩离析,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就连裴行俭都可以感觉到,如今的大食人已走向了末路,他道:“白方,就算大唐不去远征,大食人也会自取灭亡的。”

白方了然道:“我当然知道,你们从来就没有把大食人放在眼中,中原王朝的一统是有着史书记载的,也是历代王朝独具一格的想法,可在大食,没有人觉得一统是应该的,他们很愚昧。”

裴行俭摇头道:“这么多年了,你还这么自以为是。”

白方摊手道:“难道不是这样吗?”

(本章完)

第557章 不是怀疑是拯救

裴行俭大步走入左领军府,又回头看了看白方道:“进来说话。”

白方看了看四下,顿时回过神来,确实在大街上说这种事不合适,周围已经有不少人用奇怪的目光看着自己。

这位西域将军忙跟上脚步,一边笑着与这里的其余将领打招呼。

从前几次大战中,不难看出白方这人打仗顾前不顾后,塞人王要去远征,他就愿意给人坐镇大后方,且不说大食人的敌人在哪里,光是粮草辎重的运输,就足够让白方头大了。

一个塞人王,一个西域将军,当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做……

不过这件事已得到兵部的批复,这一次远征迫在眉睫,不仅仅塞人王愿意出去远征,就连天竺也派了不少人。

大食的阿里死了,如今的大食就是一盘散沙。

唐人是需要远征,听说第一批远征的唐人将领是一个叫王孝杰的年轻将领,也不知道他以后还会不会回来。

陛下曾经说过,要让更多的唐人走出去,去更远的地方,在世间各地留下种子,哪怕在外面建立了一个唐人小国,陛下也会不吝赏赐,甚至会给予封侯爵,乃至一个郡王,甚至还会赐予李姓。

这个李唐最不缺少就是有冒险精神的人,当年的玄奘一个人走穿了西域,一个人远行去了天竺,后来的唐人沿着玄奘的足迹征服了西域。

以后还会有人沿着前人的足迹继续开拓。

陛下就是希望越来越多的唐人能够走出去,在更遥远的远方留下唐人的种子。

裴行俭在将军府的正堂坐下来,神色严肃道:“你知道大食人都在哪里吗?”

白方摇头。

“你知道要怎么和大食人打仗吗?”

“这有何难?”

“你知道地形吗?知道哪里有河,哪里有田地吗?哪里是粮仓?”

白方还是摇头。

裴行俭又道:“让塞人王去找王孝杰。”

白方狐疑道:“找他做什么?”

“让王孝杰带着他打仗。”

白方扭捏道:“那功劳岂不是要分他一半功劳。”

裴行俭喝着茶水,神色不悦道:“来人,送客!”

“慢着!”白方忙道:“你说,我都听。”

关键时候,白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裴行俭从一旁的书架上拿下一卷卷宗,给他讲述着大食的形势。

白方看着这些卷宗很吃惊,问道:“你什么时候有这些的。”

“当年在葱岭时,我搜集了很多波斯旧民遗留在各地的书籍,这些书籍我带回了长安城,又询问过了在长安的波斯使者与波斯王子,才写了这些卷宗。”

白方瞧着卷宗上密密麻麻的字,惊叹道:“我果然不能与你这样的人相比。”

裴行俭解释道:“不能光看,也要多写多记,这是崇文馆学子们的学习方式,他们提倡写得再多不如记得多,写得多。”

白方缓缓摇头道:“难怪朝中的文官说,你这样的人成了一个武将实在是可惜了。”

裴行俭道:“我本就是文官出身。”

当然了,这大唐文武双全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据白方所知的同辈人中还有好几个这样的人。

其中就有深谋远虑狄仁杰,稳中取胜李奉诫,黑脸将军刘仁轨,无人能敌薛仁贵,战无不胜王玄策。

或许这些人在文人方面也有高低,但不妨碍白方觉得这些人都是文武双全。

在临走前,白方又在长安城留了半月,这半月间苦学兵法。

经过几番考校,在裴行俭这里勉为其难地得到允许之后,白方告别准备离开前往西域。

白方在长安城的朋友很多,可来送别的只有裴行俭。

他面带笑容地道:“等我下次回来给你送大食的宝物。”

裴行俭心知肚明,白方在长安城认识的将领很多,可那也只是认识而已,成为朋友还有些远,只是白方将他们当作朋友。

白方笑道:“将军们都很忙,恐怕不能来送我,我走了。”

裴行俭给他牵来了战马,将缰绳放到了他的手中。

白方刚要上马,忽然动作一停,身后传来了战马的马蹄声,马蹄声走得很慢,但是每一下都很重,显然是披甲骑兵的战马才有的马蹄声。

在战场上厮杀多年的白方对这种声音往往能够敏锐察觉,他回头看去就见到了一个身穿黑甲的唐人将领。

此人目视前方,完全无视白方,就这么孤身一人一骑走向了长安城。

这位黑甲将军的眼神十分锐利,面无表情,表现出来的气场让白方都不自觉退后了两步。

到底是见识少了,白方与去过西域的将领相识,没想到大唐还有如此将领。

待对方到了长安城前,白方小声问道:“这是哪位将领。”

裴行俭蹙眉道:“刘仁愿。”

白方又追问道:“谁?”

“别问了,去西域。”裴行俭扶着他上了马,一鞭子挥下就让战马带着他一路西去。

裴行俭认识刘仁愿,第一次相识就是在征战高昌国的时候。

那时候的刘仁愿就是独来独往的,当年是这样,现在的他看起来也是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这人一到长安城前,就连长安城前的议论声都小了几分。

裴行俭观察着对方,等到对方进了长安城,他也才跟着进城。

以前,东征一战结束之后,刘仁愿就去了朔方,之后朝中让刘仁愿去建设安东都护府,后来又在靺鞨一战协助了阿史那社尔。

而现在他又回来了,本就是朝中的将领,他回来多半也是受皇帝召见前来的。

多年不见,没想到刘仁愿只是人到中年,却已两鬓斑白。

裴行俭经过几番打听,才知这次朝中会召见刘仁愿回到长安城的原因。

刘仁愿出身绥州豪族,少年时便十分凶猛,能徒手与猛兽搏斗,之后便在军中任职,而后在辽东一战扬名,又与英公征战漠北屡立战功,再之后又建设了安东都护府,镇守辽东。

近年来,朝中有传言,说是刘仁愿想要割据辽东自立。

裴行俭对这种谣言嗤之以鼻,而且当今皇帝也不是一个会怀疑将领的皇帝,大唐的两位天可汗虽说行事方式不同,但对朝臣都是极为信任的。

当今皇帝从来不会多疑,因为这位皇帝根本不用怀疑一个人,这位皇帝只看证据。

随着刘仁愿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老将军,这位老将军是邢国公苏定方。

皇宫内,李承乾在承天门后接见了两位将军。

皇帝一路走向皇宫的西苑,两位将军就跟在后方。

这个时节正是暖春,也是百花争奇斗艳的时候,李承乾来到西苑的花园,看着这里的花卉笑着道:“坐吧。”

“谢陛下。”

两人应声坐下。

一阵风吹过,让满园的花也跟着晃动。

李承乾道:“刘都护,这些年辛苦了,兵部已安排了新的人手去接替都护府的事宜。”

刘仁愿颔首道:“臣已得知此事。”

“嗯,有人说你想要造反。”

陛下话语轻描淡写,可惊得刘仁愿忽地站起身,带动一旁的茶几都差点被掀翻,他行礼道:“陛下,不知是谁在污蔑末将!”

李承乾颔首道:“嗯,换作是朕,朕也想要将造谣之人碎尸万段。”

“末将!”刘仁愿浑身有些抖颤,躬身行礼道:“臣绝无反心。”

李承乾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不用紧张。”

刘仁愿依旧低着头。

李承乾又道:“朝中有人说你要在辽东割据,朕自然是不信的,你不过比朕年长了几岁,你二十余岁时就随军出征了,为了社稷,你东征西讨,奔波半生。”

刘仁愿低着头,半跪在地,朗声道:“谢陛下信任末将。”

李承乾揣着手笑道:“无妨,你不用谢朕。”

不论刘仁愿是不是真的造反,李承乾根本不在乎,他就算真要造反大不了派兵去扑灭,身为皇帝,要对自己的江山社稷要有信心。

对此,李承乾的信心还是很充足的。

李承乾又道:“贞观一共二十年,其中有十六年不是在征战就是在征战的路上,余下的这些年月,朕一直按照父皇叮嘱休养民生蓄养国力,朕希望朝中的老将军也能够退下来,好好地休养一些年月,刘将军带着你的妻小去见见你在朔方的亲人吧,朕听闻你在朔方亲人也年迈了,去看看吧。”

一个高大且骁勇的将军,此刻闭眼片刻竟然落下了一滴眼泪。

刘仁愿安静了片刻,行礼道:“末将,谢陛下。”

李承乾笑着摆手道:“朕让人准备了赏赐,已给你的妻小送去,回去吧。”

“喏。”

刘仁愿又一次行礼,这才离开。

刘仁愿是豪族子弟,虽说他出身的豪族已没落了,但那也是豪族,而在朔方的确有一个刘仁愿的亲人,那是他年迈的生母。

李承乾不知道这个将军心中是何感想,恐怕当他得知朝中有人怀疑他谋反,他该有多么焦虑不安,又得到皇帝的召见他该有多么害怕。

李承乾看了站在身后的苏定方道:“这一路有劳邢国公开解刘仁愿,如不是有您这位老将军开解,朕的确担忧刘仁愿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

苏定方笑道:“其实陛下明白,刘仁愿根本不会反,他若反了天下人会共讨之,陛下召见他,他若抗旨,就算是陛下不杀他,也会有人帮助陛下杀他,是陛下考虑周全,让臣开解他,让他顺利来到了长安。”

李承乾给这位老将军倒了一碗茶水,闻着园内的花香面带笑容。

内侍端着一个木盆而来,木盆上放着一个琉璃碗,这个琉璃碗晶莹剔透。

听说最近皇帝赏赐了很多质地上好的琉璃器具,起初也只是听说,可亲眼看到,苏定方这才确信,这件事是真的。

“朕不让老将军平白帮忙,这是朕给邢国公的报酬。”

“臣不敢要陛下的报酬,臣不敢。”

“老将军若不收,那些老国公指不定在背后如何议论朕,编排朕。”

闻言,苏定方神色凛然,双手接过琉璃碗行礼道:“臣虽年迈,愿为陛下左右。”

李承乾道:“过两年还请老将军登凌烟阁。”

苏定方再一次行礼道:“谢陛下。”

说起凌烟阁,苏定方心头火热,觉得手中的琉璃碗似乎都不这么名贵的,当初告老之后他也懊悔,如果当初再为李唐社稷奋斗几年,说不定真的就位列凌烟阁。

“在兵部还有些事有请老将军前去交接,有劳了。”

抬眼见到陛下的笑容,苏定方道:“臣告退。”

不打扰陛下游园的雅兴,苏定方跟着内侍离开。

来到皇城中,苏定方一路走在去兵部的路上,也在想着都是什么人在怀疑刘仁愿谋反,还敢劝谏陛下。

来到兵部官邸前,苏定方并没有进门就问是谁在造谣刘仁愿,而是笑呵呵地来到于志宁面前。

于志宁是陛下极其信重的重臣,让自己开解刘仁愿也是陛下吩咐于志宁,让他安排人私下让人送来的书信。

这里官吏对苏定方这位老将军是极为敬重的,纷纷行礼。

苏定方笑着回应这些目光,坐在于志宁身边问道:“不会再有人猜忌刘仁愿了。”

苏定方道:“朝臣们担忧社稷,只有陛下在担忧刘仁愿这个将军,才会让老夫走这一趟,一个关心将领,为将领设身处地去想的皇帝,会得到更多人的拥戴,其实陛下从不担忧刘仁愿会不会造反,而是想着如何把刘仁愿从猜忌之中救出来。”

因为谁也不知道,刘仁愿若是独自一人面对这种猜忌,他甚至都不敢回长安城,此刻又有个长辈来帮助他是最好的。

于志宁将手中的卷宗递上,苏定方的感慨声停下,不解道:“这是做什么?”

“莱州的海外有些事,需要邢国公主持一番。”

“这是你们兵部的事……”苏定方退后几步,道:“老夫都告老了……告老……”

话语声越来越低,苏定方想起陛下所赐的琉璃碗,还有凌烟阁的承诺,果然这些都不会白给……中计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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