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应该是李维第一次正面打量史密斯。

又是选秀状元、又是四分卫、同时还是整个球队里年薪最高的球员，那些光环底下的史密斯似乎让人无法直视，自然也就看不清楚他的脸孔和眼睛。

一直到现在。

“艾利克斯……”李维试图开口安慰，却被史密斯打断。

“你知道吗，那时候，没有人询问过我的意见。”

“他们只是做出决策，然后通知我一个最终决定，‘嘿，艾利克斯，你被交易了，谢谢你对球队的贡献’，这就是全部了。”

“我没有话语权。一点都没有。”

2005年，旧金山49人以状元签选择了来自犹他大学的四分卫史密斯，他一直在旧金山待了八个赛季。

尽管新秀赛季起步慢一些，表现无法令人满意；但后续成长喜人，来到2012赛季的时候，史密斯已经蜕变为联盟最出色的一批四分卫，不算精英，却也位列第一梯队。

2012赛季，史密斯的四分卫评分、传球码数、传球成功率、传球达阵数、跑球码数等等全部创造职业生涯新高。

其中，传球成功率和四分卫评分两项数据暂时领跑全联盟。

常规赛第十周第二节比赛里，史密斯遭遇擒杀，被诊断为脑震荡，被迫离场，球队的新秀四分卫科林-卡佩尼克替补登场，并且率领旧金山49人赢得了胜利。

这次脑震荡，只是一个小小意外，仅仅两周，史密斯就通过了脑震荡测试，确认无碍，被允许登场比赛。

然而，球队主教练吉姆-哈勃（Jim-Harbaugh）——巴尔的摩乌鸦主教练约翰-哈勃的哥哥却表示，他不希望史密斯着急复出，史密斯应该再休息一周，球队继续由卡佩尼克担任首发四分卫。

而后，卡佩尼克就再也没有从首发四分卫位置下来。

史密斯，丢掉了自己的工作。

史密斯没有犯错，他的表现非常出色，不仅赛场如此，训练之中也不例外，他手把手地把卡佩尼克带出来，毫无疑问是一个榜样一个领袖。

但是，职业联盟不相信眼泪。

哈勃认为，史密斯太过稳健、缺少锋芒，上限有限，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整个联盟对于史密斯在旧金山49人八年的表现也是同样的评价，在史密斯的率领下，旧金山49人仅仅一次晋级季后赛而已。

形成对比的是，卡佩尼克更年轻更活力更多元，这位跑动四分卫为旧金山49人带来了能量，哈勃选择了未来，哪怕史密斯没有犯错，哪怕史密斯打出职业生涯最佳赛季，哈勃还是做出了激进的选择。

然后，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赛季结束后，旧金山49人告知史密斯，他被交易了，前往堪萨斯酋长。

里德对史密斯非常欣赏，尽管史密斯缺少长传能力，但史密斯是一位智力型四分卫，他对战术的理解和阅读、对防守的判断和分析毫无疑问是联盟第一梯队的，这样的四分卫毫无疑问是一个宝藏。

所以，史密斯加入堪萨斯酋长之后，仅仅两堂训练课，里德当机立断确立了史密斯首发四分卫的位置。

并且，一直到现在。

在里德的调教下，史密斯发挥出色，除了2014赛季之外，四年里三次率领堪萨斯酋长晋级季后赛。

反观旧金山49人——

2012赛季，在卡佩尼克的率领下一路杀进超级碗，面对巴尔的摩乌鸦，哈勃兄弟上演难得一见的“哈勃碗”，旧金山49人遗憾落败；2013赛季，卡佩尼克再次率领旧金山49人晋级国联决赛，输给西雅图海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自2014赛季开始，旧金山49人连续四个赛季无缘季后赛。

2015年年初，哈勃丢掉主教练的工作，前往NCAA执教；2016赛季结束，卡佩尼克连续两个赛季遭遇伤病困扰，并且被卷入一系列场外争议事件，遭遇旧金山49人裁员，一直到现在也没有找到工作。

然而，这就是职业联盟。

视线，重新回到史密斯身上。

“我愤怒过，也伤心过。”

“相信我，我曾经梦想过复仇。如果我说自己没有想象过率领堪萨斯酋长进入超级碗然后击败旧金山49人赢得冠军，那百分之百是谎话。”

史密斯看向李维，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这很幼稚，对吧？”

李维嘴角也跟着上扬起来，轻轻摇头，“不，这证明伱和我们一样都是血肉之躯，而不是一个圣人。”

“哈哈”，史密斯直接笑出声，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笑容里流露出一抹苦涩，“但现在，我却开始认为，也许哈勃教练是正确的，也许我就不是超级碗的答案，以前不是，现在不是，恐怕未来也不是。”

李维一愣，“艾利克斯……”

史密斯笑着摆摆手阻止了李维，“不用安慰我。”

“其实，我早就意识到这一点了。球队在选秀大会上挑选了帕特里克，这个信号已经再明白不过了，尽管我不是精英四分卫，但这样的信号绝对不会错过。”

“我已经三十三岁了，进入联盟已经十多年，天花板已经明显，即使里德教练再重视我，他也需要面对现实。”

“毕竟，这是职业联盟，归根结底，我们都只是棋子，除非能够成为布雷迪或者曼宁，才能够赢得些许话语权。”

“可惜，我不是。”

转头，史密斯看着李维，笑容绽放，“也许，这就是我在堪萨斯的最后一个赛季了。”

明明是笑容，却格外哀伤。

李维，“那你还如此用心教授帕特里克？”

史密斯，“我以为你和帕特里克是朋友？”

李维点点头，“对，我是，但你不是，你们是竞争对手。”

整个赛季，史密斯完全是手把手地教授马霍姆斯，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部传授给马霍姆斯——

有问必答。

不仅是战术手册，还有比赛经验。

作为马霍姆斯的好友，李维再清楚不过了。

史密斯抬头看向星空，“我只是想堂堂正正一些。”

“年轻人的成长，不是我想阻止就可以阻止的。即使不是科林-卡佩尼克、不是帕特里克-马霍姆斯，也依旧会有其他竞争对手加入球队；即使不是我，他们也依旧能够以自己的方式成长起来。与其阻止他们成长，不如堂堂正正一决胜负。”

“我相信自己能够在正面竞争里胜出。”

“但显然，我高估了自己。呵呵，我的朋友都说我傻，在职业比赛里倡导公平竞争，这和扳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没有任何区别。”

“其实，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够无愧于心。”

“我不是天才，从来都不是。我不知道是否能够赢得冠军，但我希望，当我退役的时候，至少我能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这是不是太天真了？”

史密斯转头看向李维，表情流露出些许自嘲的苦涩。

李维轻轻摇头，肃然起敬，“不。”

“随波逐流总是容易的，坚持本心才是最困难的。这不是天真，而是风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