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钱文异形

“游徼,以布易物,还是太过麻烦了。”

来到秦营做文书的第三天,陈平带着”炊事班“的伍长去购置蔬菜肉类,刚回来后,便向黑夫说了自己的看法, 只要各自说话慢一点,二人已能进行简略的交流。

“布帛只可适合用于大宗贸易,否则,将致使买卖双方皆不方便,且营中布帛也不算多,还是要以钱易物, 方为长远之法。”

黑夫点了点头, 他们手里的布帛, 多是在外黄缴获的,像这些战利品,并不需要归公,杨熊便给每个屯长都分了点。黑夫不欲私吞,给缺少夏裳的兵卒做了衣服后,如今已所剩不多。

反倒是陈留、外黄两战之后赏赐的半两钱,还剩下好几千。

于是他便对陈平道:“我已有一想法,只是要一个本乡人为我查漏补缺。”

说着黑夫让陈平、仲鸣、利咸等人入内,又将一枚秦国半两钱,以及一枚魏国“釿(jīn)布钱”,一枚魏国“圜(huán)钱”放到案几上。

“陈平,你来说说,这些钱币,都是何种形制。”

作为本地人, 陈平当然知道, 他应诺后,开始侃侃而谈。

原来,这魏国钱币系统,是由魏文侯时的李悝制定, 魏惠王时的大商人白圭加以补全而形成的,在种类、形制上比秦国要更复杂一些。

最常见的就是釿布钱,这是一种平肩空首布钱,有“二釿、一釿、半釿”三等币制,魏国的一釿,约为后世的30克。大概一百釿,可以换算成更大的称量单位“寽”。比如案上这枚釿布钱,是大梁铸造的,正面就用魏字写着“梁正一百当寽”,意思是这是价值一釿的钱,一百枚相当于一寽铜。

魏国钱币最明显的标志,便是正面的字是正写,背面还有一个“梁”字,则是倒书,这大概是为了防伪。

但在黑夫看来,这防伪措施用意虽然不错,但实际上却没有什么卵用。因为与严禁私铸货币的秦国不同,魏国的货币私铸泛滥,所以市面上的钱良劣不全,有的空首布明明是二釿,实际上却单薄如纸,真实重量连半釿都达不到……

陈平无奈地说道:“有的劣钱也不是地方私铸,魏国虽富,但魏王公子奢靡,每年还要花大笔钱帛为秦王贺寿,内库几度耗尽,故而,大梁也常铸劣钱牟利。”

这些内情,都是陈平告诉他们的,除了黑夫外,利咸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因为在秦国,私铸劣币,可是要判刑做城旦的,官府更不可能带头铸劣币,因为那会大大打击信用。

由此可见,魏国的经济,早就在崩溃边缘了。

陈平还说,除了空首布外,魏国尚有一种钱币,就是案上的另一枚钱币:圜钱。酷似半两,但空间却是圆的穿孔,颇似圆圜。

“圜钱专门用于与秦国贸易,标明的重量,大致为半两,或者一两,其实不然……”

陈平一说,大家才明白,原来不仅是釿布多是劣币,圜钱也一样,早年铸造的圜钱还好,近年来市面上的圜钱,所铸穿口越来越大,这也意味着,重量越来越轻。

“也就是说,原本一枚半两圜钱可兑一枚秦半两,实际上,两枚圜钱才有一枚半两钱重。”

陈平这么一解释,接下来的工作就好办了,黑夫早就打算拿出一个秦钱和魏钱的兑换比例来,让秦钱也可以在乡市上买东西,减少本地驻军和商贩的麻烦。

只是当地商贩在秦人拿出半两钱时,坚持要按照钱币上面单位来交换,一半两换一圜钱,或者四枚半两换一枚重一釿的平肩釿布。

这样一来,商贩倒是赚了,秦卒不是亏了么?

“不如以一半两换两圜钱,一半两换半釿布何如?”利咸言道,这个兑换比例,将对秦军大为有益,可以让他们驻防期间省出来不少钱。

陈平却连忙劝阻道:“切不可如此。”

“魏钱重量不一,若是不论轻重,一概按此法兑换,则于本地商贩将大受损失,恐怕到时候,市井将怨声载道,于游徼声名,于本乡安稳不利啊。”

他虽然在帮秦军做事,但好歹是本乡人,遇上有损害本乡人利益的事,陈平当然会据理力争。

“那你说该如何?”利咸有些不满陈平的“吃里扒外”。

“我倒是有个主意。”黑夫略一思索,对众人道:“可使秦军与本乡都不必受损,驻防期间可以公平买卖,且能遗益于后来者……”

……

次日一早,在熙熙攘攘的户牖乡市门口,一块木板被钉在了市门上,识字的人挤过去一看,却见上面是一手写的很漂亮的魏字。大体意思就是,经乡中三吏商议,今后秦国半两钱将在市面上,与魏国钱币并行流通,且将作为标准官方货币,商贩不得拒收!

市面上常见的物品,如蔬菜肉食、粮食、布匹等,都按照半两钱给出了一个标准物价,上下浮动不得超过十分之一!

乡市商贩们倒是没有太多怨言,虽然这么做他们没办法赚取更多的钱,但也没对他们产生损害。

这是黑夫昨天了解魏国钱币形制,优劣后,拜访张宅,与张氏兄弟商量定下的。

张博本来还不太乐意答应,却被黑夫一席话吓到了。

“且不说魏钱劣而秦钱良,就说如今本乡归秦,大行秦钱乃是应有之事。”

“此事在陈留已实行,户牖乡也是迟早的,看在二君与本吏共事良久的份上,我便偷偷告知二位。再过几年,非但秦钱将大行于魏地,恐怕连本地魏钱,都会被统统禁止!”

“我奉劝二君,待大梁城破,魏地安定后,尽快将家中的魏钱,统统换成秦钱,不然,悔之晚矣!”

……

在解决买卖问题后,陈平也开始做自己的本职工作:为秦军书写一些需要译成魏字的公告文书——昨日在乡市那篇公告,便是他亲笔所书。

但首先,陈平得先把秦字也熟练掌握了,好在他为人聪慧,学的很快。

说起来,自从平王东迁后,天下开始进入长达五百多年的分裂,延续几百年的战乱不仅带来了诸侯割据的分裂局面,就连文化也开始“各自为政”。

前几天给秦人在当地生活造成大麻烦的钱币就是其中一个例子,除此之外,文字异形也是滞后列国往来交流的一大阻碍。

各国文化相对独立发展,文字也带上了浓厚的地方色彩,必然使地区间文字异形现象突出,因而形成异体字。

公族落,士人起,书写的简捷和文字应用的广泛,也导致字形书写的简化和草率,从而形成省变字。

学问代代相传,但都是以笔和简牍传抄,便难免写错字形,以讹传讹,就形成讹变字。

这便是七国文字出现差异的原因了。

陈平没有张苍那么好的家庭条件,直到十岁才开始学魏字,成年后,去邻县游学期间,又接触过几个来自韩、赵的士人,见过赵字和韩字。

这三国的文字,其实相差不大,因为赵魏韩直到两百年前才分家,先前都同属于晋国。

但除了三晋文字外,尚有秦、齐、燕、楚四个文字体系,这四个国家远离中原,位于边角,在地域上都比较独立,文化也大相径庭。虽然源头都是周朝的金文大篆,但根据不同的地域文化,已经露出了渐行渐远的端倪。

齐字和燕字,中原人尚能辩识,但楚国帛书上龙飞凤舞的鸟虫体,他们就只能瞪大眼睛,无能为力了。

不过在陈平眼里,秦字却是很特殊,或许是因为秦国继承了宗周故地,吸收了大量周人文化。或许是秦人保守古板,数百年来,竟墨守周室正统文字的字形,仅在书写风格上渐趋规整匀称,向小篆过渡。

所以看懂秦字,倒不是很难。

黑夫有时候也会来视察一下他的工作,询问陈平进展如何,当听陈平说,他只花了两三天,就把与魏字不同的秦字学得七七八八,不由面露惊异。

“为何竟神速若此?”

陈平拱手道:“游徼也不必奇怪,这秦字与魏字,其实差距并不大,一百个字中,大概有一半笔画基本相同,只是书写字形有区别。又有四分之一的笔画不同,但形制相似,仔细分辨便能知之。看上去完全不同者,仅有四分之一是大相径庭的异体字,需要重学。”

“原来如此。”

黑夫颔首,却听陈平又感慨道:“诸侯力政不统于往,恶礼乐之害己,而皆去其典籍……衣冠异制,言语异声,文字异形。经过这几日,我方知晓,钱币、言语、文字、度量,竟能给两国人士往来交游贸易,平白构筑如此大的沟壑阻碍。”

“放心罢,以邻为壑的时代,就要过去了。”

黑夫却大笑起来,对陈平预言道:“就像是这天下七国的疆土、百姓,都将统一于秦一样。不论是钱币、度量衡、文字,以上种种,往后皆将合而为一。”

这些东西的统一,可不是秦朝中枢一拍脑袋想出来的,不止是黑夫所在的户牖乡,在阳武县,在陈留,在外黄,在秦军的占领区,都或多或少在进行类似的工作。

因为人都是希望怎么方便怎么来,当政治上的壁垒不复存在后,除了语音积重难返外,其他那些刻意制造的,彼此相异的东西,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黑夫猜想,如今在咸阳城内,秦王在筹备一统六合的同时,大概也在与李斯等人准备车同轨书同文了吧……

他继续对听得有些发愣的陈平说道:“列国不再分疆,各地士人交流往来再无阻碍!”

“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

“这不是先贤的空想和期盼,而是指日可待的未来!”

(本章完)

第147章 沸鼎

“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

黑夫那天对陈平说的话,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纵然是历史上的大人物,但此时的陈平依然是足迹不出户牖乡百里的小镇青年,心里除了自己之外, 尚有家,还有淡淡的国别观,但天下观却尚未形成。

所以黑夫这一番关于“天下一统,文化亦一统”的言论,对陈平造成了一定的冲击,好在他到底聪慧,很快就消化了这番见解, 同时也对黑夫此人产生了更大的疑惑。

“这是一个秦军小屯长该有的见识么?”

不仅如此, 陈平还观察到了黑夫一些不寻常之处。

仲鸣带来的那几个河内郡兵卒,曾骄傲地将身上的衣裳展示给陈平看,说这是新做的夏衣。

秦卒服役的时候天气寒冷,所以大家上路时,基本都只带了两件冬衣,如今几个月过去,气候日渐炎热,厚重的冬衣便穿不住了,他们手里的钱也花得七七八八,不够买布,不少秦卒顿时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只差长衣改短衣了。

这时候,是黑夫为大家救了急,他拿出在外黄缴获, 杨熊赏赐他的布帛分给大家, 让乡邑里的裁缝为众人做了夏裳。

陈平若有所思:“虽然因为秦军爵位区别严格,他没法与兵卒同食,如此一来,也算与兵卒同衣了。”

这曾吴起用来收买人心的手段, 如今却被一个小屯长用上了,故而营内兵卒都十分感激黑夫,甘愿服从那些军法之外,黑夫额外定下的令行禁止。

比如不许喝生水……

陈平刚来秦营的当天,就被这种生活习惯惊到了。那一日,他忙活完工作口渴时,直接拿着个瓢,打算在水缸里勺水喝,结果就被管生活的卜乘斥了一顿,抢了他手里的瓢,将一碗刚从釜里倒出来的温开水递给了陈平。

“游徼说了,驻扎期间,营内有饮生水者,笞之!”

陈平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这是为何,因为像他这样的苦出身,平日里都是随便喝的。无论是河水、泉水、井水,甚至是雨水,俯下身子,嘴一张,就能解决口渴问题。只有到了寒冬腊月,万物霜冻时,才会在家里把水烧开了喝。

一开始,他将此理解为秦国风俗。

然而待他旁敲侧击打听后,才得知,原来这并不是秦国习俗,而是黑夫的“怪癖”。

“游徼严令,吾等虽不知缘由,但只能谨遵。”

秦国兵卒朴实,不像韩魏之民那么聪慧圆滑,很少问“为什么”,有命令就听着,这是多年来律令驯化出的性格。

陈平就不一样了,他凡事都想找出原因,于是在渐渐熟悉后,他终于忍不住问了黑夫这个问题。

火塘边,黑夫看着面前那口屋里找到,用来烧水的鼎,看着里面的清水渐渐沸腾,淡淡地回答道:“你是本地人,喝惯了本地河水、井水,自然无事。但秦卒皆来自千里之外,两地水土大为不同,喝生水多了,难免会肠胃不适,染上病症。将水烧开再饮便好多了,春夏之交,本是疾病滋生之时,营内却没有人染疾,这或许就是喝开水的好处。”

黑夫这种“水土不服所以喝开水论”倒是新鲜,陈平想了想,还真有点道理。

古往今来,的确有很多次大军出动,结果在异地驻扎时,突染疫病,导致溃败。眼前的小营地还好解决,若是成千上万、十余万的军队聚拢在一起,水源肯定容易遭到污染,或是敌军投入牲畜尸体,或是自己人吃马嚼的粪便不甚流入,那种水不经处理喝下去,就要命了……

“其勇可凌人,其仁能爱兵,其智足谨慎,这位游徼,好似世代为将吏的子弟,不像是从秦国南郡出来的无氏黔首啊……”

陈平揣摩黑夫为人的同时,手头的工作也不能放松,就在四月中旬的一天,黑夫突然将三份从大梁、阳武传来的简牍同时放到他面前。

“将这三份简牍,全部译成魏国文字,抄在木板上。”

陈平微微一惊,往常可不会同时送来这么多需要公告全乡百姓的简牍,连忙接过一看,第一块便让他略微惊讶。

“是通缉令?通缉……周市?”

……

“你认识周市?”

黑夫听出陈平话语里的异样,回头追问。

陈平连忙道:“我只是听过其名,未曾见过其人。”

黑夫却来了兴趣:“阳武那边的五百主说,此人给阳武驻军造成了不小麻烦,你且与我说说,这周市是何许人也。”

陈平只好如实回答:“周市乃是西面的黄池县人,世代为魏之武卒……”

魏武卒,乃是吴起创建的职业兵,是战国时代重步兵最为精锐和彪悍的代表,百余年前,曾在河西创下了以一敌十,大败秦军的纪录。之后才有秦孝公耻秦之衰弱,支持商鞅变法之事。

作为国家出田、宅征募的职业兵,武卒的数量不可能太多,最鼎盛的魏惠王时期,也只有五万人。之后魏国陷入齐、秦夹攻,国力日渐衰落,武卒也渐渐凋零,数量越来越少。伊阙之战、华阳之战里更几乎全军覆没,而后虽然重新恢复了一部分,但只能维持几千人的数量。

随着时间流逝,武卒的性质也发生了变化。从不断征募新鲜血液的募兵,变成世代当兵的世兵、因为魏国给予武卒的田宅一般是不收回的,还给予免税的好处,这么多家庭不能白养。于是在前代武卒悉数战死的情况下,魏国索性要求各家青壮子弟继承父业,继续做武卒,这样国家就不必再出一份田宅……

周市,就出生于三代人皆是武卒的家庭。

“周市,黄池人也,世代为武卒。其祖曾追随信陵君救赵,死于邯郸;其父参加过最后一次五国伐秦,死于阵中。周市继承了祖、父之业,十二年前秦军攻魏,也与秦作战过,战后他被升为武吏,还曾来户牖乡驻守过一段时日,故而我知其名……”

秦军包围大梁时,周市就在阳武县做武吏,阳武令在张博的劝说下降秦,周市则带着几十个人,试图包围县寺阻止此事。却被阳武令的门客击退,他带着残余十余人逃出县城,不知所踪。

陈平说,在魏国,对魏最为忠诚的,除了那些公子王孙外,当数“世受魏恩”的武卒家庭了,周市更因为与秦有两代血仇,极度仇视秦人。

“这便难怪了。”

黑夫听了周市的事迹后,看了看简牍上的文字,摇头不已。

阳武的张五百主气急败坏地通知黑夫,说魏人周市在阳武县的水泽树林地区,聚集了一批对秦国统治心存不满的魏人,多达百余。前日袭击了阳武发往大梁的粮车,虽然最终被击退,但还是烧毁粮秣数百石……

“看来不是所有魏人都甘心屈服,反抗依然存在啊。”

黑夫知道,秦军虽然名义上占领了阳武,但统治力量只集中在乡邑,却对广大原野、农村鞭长莫及。作为本地人,周市完全可以带着那百余人四处游荡潜伏,秦军却难以抓到他们。

所以,张五百主的通缉,恐怕没什么大用,黑夫自己小心防备,不要让户牖也遭袭击就不错了。

“这份简牍译成魏字,递交啬夫、三老过目即可。”

陈平应诺,在抄录转译完毕,吹干墨迹,交给黑夫看过后,又拿起了第二块木牍。

也是通缉令,这是由外黄县发出的,对前外黄令张耳及其妻、子的通缉……

“外黄令溃逃出外黄后,他的一些魏地门客仍不死心,在外黄周围聚集起来,打着张耳旗号继续抵抗。”

黑夫笑道:“张耳乃魏东大侠,名声极大,故能捉住张耳者,赏百金,得其妻、子者,赏十金。只不过,若我是张耳,当往东边齐、楚之地跑,不至于来阳武送死吧。”

陈平颔首应诺,心里却暗暗想道:”游徼是外地人,故而不知,本乡的啬夫张博,这几年与外黄令张耳也有些交情,两人甚至还攀过亲戚呢……“

但陈平还是藏了一手,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毕竟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他抄译完这一份后,看向了第三块木牍,此木牍是从大梁城外大营发来的,上面还有王贲将军的将印。

这就不是通缉令了,而是……

“征粮?”

陈平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醒目的数字,失声道:“两千石!?”

“没错,两千石。”

黑夫叹了口气:“我也没料到,大梁竟要户牖乡拿出这么多粮食来。”

陈平的脸色已经有了微微的变化,他停了笔,看着黑夫道:“游徼,若真拿出如此之多的粮食,本乡百姓在夏收之前,都得饿肚子啊……”

黑夫没有回答,但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份催粮令,将让户牖乡秦魏友好,军民和谐的假象不复存在,此地,将变成一口民怨沸腾的大鼎!

黑夫不免腹诽道:“小王将军,你这哪里是催粮令,是催命令!这分明是要将吾等当地驻军,投入金鼎滚水里烹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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