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御风洞虚 独往龙宫

夜色沉沉,曦光蔼蔼。

君山岛上寂静一片,偶有虫鸣,也很快被湖上吹来的风声遮住。

几盏风灯,悬在各处古观庙宇之外。

也为漆黑幽深的湖上,多了几分点缀。

洞庭庙外,几个巡山值守的伙计,靠坐在墙根下,叼着烟斗或是自行卷的烟叶子,暗红色的火光,在幽夜中明灭不定。

眼下已经是深夜。

几个人明显困得不行。

但仍是强忍着倦意,借着烟叶子或者嬉笑怒骂缓解。

庙内。

几间厢房通铺里,一众伙计早已经沉沉睡去,呼噜夹杂着梦话,不时响起。

而在最里边一间屋子里。

老九叔也已经休息。

桌上一盏残灯如豆。

边上放着一把老弓和腰刀。

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不过擦拭的一尘不染。

他是猎户人家出身,这两把兵器还是祖上传下,即便入了陈家后,这么多年还一直带在身边,舍不得换掉。

屋内火光微微闪烁,映照出上方一张从房梁上垂下来的蛛网,正中的那只蜘蛛还在不断忙碌。

深重的呼吸声中。

陈玉楼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视线掠过洞庭庙,转而落在了百十米外的君山寺中,和洞庭庙只悬了一盏风灯不同,古寺中灯火通明。

偌大的前院中。

昆仑还未休息。

赤着精壮的上身,正一招一式认真无比的练拳喂招。

看架式,分明就是七星横练功。

虽然早在昆仑山时,借着祖龙顶的磅礴灵气云海,他便一举踏入了武道宗师境界。

不过他显然没有满足于此。

如今这都已经深夜。

还在认真练拳,打熬筋骨。

井边的木桶里还盛着满满一桶冷水,随着他步伐踏动,水面轻轻晃动,不时还会倾洒出去一些。

而在古寺深处的大殿中。

杨方同样没睡。

盘膝坐地。

身前放着一卷古书。

从门外吹来的夜风,犹如一双无形的手,轻轻翻开书页,隐隐还能看到七星横练几个墨字。

虽然前几日,在李存名道人洞府中,看到前辈遗留后。

他曾提出想要专修遇仙派秘法。

神光璨和洞玄金玉集。

但显然……

杨方还是清楚万事开头难的道理。

好不容易才在青城山,因为一盏道茶的机缘,推门成功入境,如今再专修遇仙派功法,等于一切都要重新来过。

其中难度,不异于登天。

所以如今还是在老老实实的修行七星功。

好歹也是彭祖亲传,道宗秘术。

而且还是道武双修。

比之遇仙派功法也丝毫不差。

呼——

随着几个周天结束。

盘膝坐在地上的杨方忽然睁开了眼,让横空站在虚空中的陈玉楼不由眉头一挑,还以为自己被发现。

不过。

杨方看都没看。

只是长长的吐了口气。

然后伸手将身前的古书重新翻开一页。

捧着书卷,认真研读了一番,直到彻底读得通透后。

这才尝试着按照其中记载。

一步步修行起来。

见此情形,陈玉楼不由暗暗点了点头。

这小子虽说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胜负欲其实极强,如今一众兄弟中,就他修行进展最慢。

加上陈掌柜又收服了一头白鹿。

据说已经在教它读书识字。

到时候必然也会踏上修行之路。

杨方哪能没有压力?

比不上昆仑、老洋人和袁洪也就算了,要是到时候连那头白鹿都压自己一头,他面子往哪放?

既然如此。

那就只能勤修苦练。

十倍不行,那就百倍千倍,没看昆仑,明明都已经那么强了,仍旧勤奋无比。

除却吃饭睡觉的时间。

几乎时时刻刻都在修行。

更别说那头老猿,更是勤苦到堪称可怕的地步。

一个月时间,能够见到一面都算不错。

因为以前淋过雨,方才知道有伞的重要性。

正是看到这些。

杨方也明白时间之紧迫。

以往行走江湖,哪里有热闹往哪里凑,如今见识过门内的风景,哪怕只是惊鸿一瞥,也很难再回去。

想要推门而入。

见识到更多更为璀璨的风光。

就只有一心沉入其中。

见他已经闭上眼睛,开始新一轮的打坐,陈玉楼并未打搅,心神一动,恍如冯虚御风一般,瞬间从君山寺中出现在了夜空中。

无形的山风在身外吹过。

四下看了一眼。

只见他一步踏出。

下一刻,人便出现在了同心湖上。

清澈见底的湖中,几条不知名的小鱼来回游荡,浮萍上已经长出了嫩叶,估计最多十来天时间,叶萍就会遍布整个湖上。

不远外。

一株古松下。

新建的坟茔矗立在夜色中。

隐隐还能看到竖立着的石碑上,刻着大明道人李存名一类的字样。

赫然就是前几日,他们为那位李道人迁葬之处。

就在湖边不远外。

古松、密林、湖泽,以及山谷、洞府,静谧幽然,恰是符合道家清静无为。

身在半空。

陈玉楼抱拳冲着前辈坟茔微微一拜。

随后御风而行。

转眼就出现在了洞府中。

最外一重洞窟中,岩壁上的深坎中,放着一盏油灯,幽幽的火光将四周照亮,一应物件整理的有条不紊,地上纤尘不染。

不过。

并未见到鹧鸪哨和老洋人的身影。

陈玉楼径直入内。

跨入李道人作为书房的岩洞。

几盏石灯放置前后,火光四溢,灯火通明。

之前的木桌,已经腐烂,转而替换成了一张石桌。

看的出来,应该是从外面山谷中寻来。

有过简单的打磨清洗。

书卷、竹简,砚台、笔洗以及笔架之类分列整齐。

作为书架的那一面石壁上,那些奇石、古物,也都一一清洗过,再没有头一次来时的落灰和蛛网。

地上垫着一张蒲团。

编织手法稍显粗糙简单。

老洋人盘膝坐在其上,双手十指交错,托在小腹之间,一缕缕灵机正沿着周身之外缓缓流动。

“不错。”

“一步筑基了。”

站在一旁,凝神看了一眼,陈玉楼不由暗暗点了点头。

前几日,还在山顶射蛟台上遇到他炼化箭意。

本以为至少还需要几天。

没想到这么快就已经结束,返回了洞府修行。

而且。

玄道服气筑基功上的修行也丝毫没有耽误。

从气机流转看,分明已经到了养气大成,只差一个契机,便便能在丹田中铸成道基。

要知道,比起师兄鹧鸪哨,和师妹花灵,老洋人是三人中入境最晚的一个。

甚至,若不是从遮龙山献王玄宫,那只炼丹炉中找来几枚流汞朱丹,得以打破桎梏,成功感气,怕是入境时间还要延后。

但即便如此。

老洋人还是后发先至,如今与师兄和师妹之间的差距已经越来越小了。

看了一阵,确定他修行上并无什么问题。

陈玉楼这才漫步走进最后一重洞府。

岩洞中水声潺潺,清澈的地泉之水,仿佛从来不会枯竭,轻灵悦耳的动静响彻四方。

靠近灵泉边。

一身道袍的鹧鸪哨同样盘膝而坐。

洞内异光浮现,映照下来,让他看上去恍如山间隐士,古代道人。

双眸紧闭,眉心之间平静淡然,丝毫不见往日行走江湖时的杀机深重。

此刻。

宽衣长袍之下。

一道磅礴气机正沿着十二正经以及奇经八脉来回流转。

自小周天,而过大周天。

陈玉楼眸光如炬,凝神看去,一双目光仿佛能够洞穿万物,鹧鸪哨丹田深处,分明已经有一道金光虚影在一点点成形。

看上去,赫然就是一枚丹药模样。

道门金丹!

看到这一幕,陈玉楼眼神不由一亮。

虽然只是一道虚影,距离真正的金丹还为时尚早。

但既然走出第一步。

再往后便要轻松许多。

更让他感慨的是,将他们一行人带入修行路这么久,终于有人走到了这一步。

当初在瓶山钓鱼围杀的那头六翅蜈蚣。

便凝结出了妖丹。

而在太乙山上,见到的两位真人,明崖和照葫,前者看似筑基巅峰,其实也已经凝了假丹,至于后者照葫真人,却是真真正正结出了剑丸灵丹。

当日,鹧鸪哨看他们,犹如一粒蜉蝣见青天,但如今……他却是厚积薄发,已然走到了他们相同的境界。

不得不说。

他们师兄妹三人天赋皆是万中无一。

若是能够早些年修行。

也不至于被鬼咒压得抬不起头。

就在他满心感慨时,盘膝坐在地上的鹧鸪哨,忽然睁开眼,狐疑的朝他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与之前杨方纯粹是换息修行不同。

这一次。

融在虚空中的陈玉楼,却是实实在在察觉到了那道目光,在自己周身之外来回扫过的感觉。

此刻的鹧鸪哨。

确实有些惊奇。

这一夜时间里,他都没有什么异样感,气机平缓,沉心静意。

但就在半分钟前。

他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有一双眼睛,始终在暗处窥探自己。

但如今凝神看去。

又什么都没有。

整座洞府内异常安静,除却地泉水声外,就只有隔壁岩洞中师弟老洋人呼吸吐纳的声音。

“难道……真是看错了?”

鹧鸪哨眉头微皱,眼底满是不可思议。

踏入修行后,五感意识远超常人,对于凶险外物都有着难以想象的敏锐感。

方才那种窥探感,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是真真切切的存在。

并不像是幻觉。

但抬头不见,神识扫过,也没有丝毫变化。

让他忍不住有些不安。

起身四下走了一圈。

再三确定后。

鹧鸪哨这才返回地泉边重新坐下。

但这次,并未急着修行,而是先闭目养神了一阵,他觉得可能是自己这段时间太过劳累,不眠不休,才会导致有幻觉出现。

等休息了足足半刻钟。

心神再度归于平静。

这才入定继续修行。

另一边。

在他入定的刹那,陈玉楼已经御风出现在了山谷中。

他其实也没想到。

山中这么多人,都不曾察觉到半点不对,只是进入洞府中这么一会,就差点被鹧鸪哨感应到。

只能说。

他五感神识确实远超他人。

加上他眼下正是修行的关键时刻。

陈玉楼也就不再打扰。

只是以元神之身,继续游荡在君山岛上。

等到将山上每一处都走过。

已经过去了半个多钟头。

期间,他甚至还去了一趟石笋山。

在楼外远远看了一眼花灵和红姑娘。

不过比起鹧鸪哨那帮卷王,两个姑娘家就要随意一些,已经早早睡下。

呼——

此刻。

站在山顶射蛟台上。

陈玉楼一张脸上满是惊喜,他终于明白,为何当日明崖老道提及阳神时,会表现得那般激动。

如今。

他还只是堪堪凝练出元神。

便能够随意行走四方。

唯一可惜的是,尚且还不敢撕开裂缝,进入虚空洞天,其中罡风可能会轻易将这一缕元神绞杀。

“什么时候能够做到水火不破、刀剑不伤、土不能化、雷不能动,一定要去虚空之中走上一遭。”

陈玉楼低声喃喃。

言语中罕见的露出一丝向往憧憬。

但他也知道,想要做到那一步,至少需要将元神炼化到更高层次。

远不是眼下能够做到。

扫了眼四周,射蛟台上寂静一片,残留其中的箭意,已经消失不见。

他当即明白过来。

大概率是被老洋人给彻底炼化融合。

如今这方石台,真正只是一个地名。

随意逛了一圈。

此刻天色尚早,还是漆黑一片,距离天黑估计还有个吧时辰,陈玉楼不禁有些无聊。

“等等……”

只是。

当他余光扫过山下那片茫茫大湖时。

陈玉楼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血肉之身,贸然闯入老龙宫,肯定会被那头蛟龙察觉,但若是以元神进入,说不定能够一窥龙宫景象。

这念头一起。

就如春风吹野火一般,瞬间呈现出燎原之势,一发不可阻挡。

越想越是觉得心动的他。

也不迟疑。

一步朝着身前的洞庭湖上走去。

湖上雾气笼罩,不时还能看到几尾大鱼破开水面,银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然后留下一阵噗通的水声。

漂浮在水面上。

陈玉楼深吸了口气,然后一头扎入水中。

就像是穿过了一层无形的结界。

预想中磅礴的水压并未出现。

此刻的它,仿佛化身成了一头大鱼,自由穿行在水中,不断往深处潜去。

不时还能看到鱼群从身旁游过。

但它们对他却是一无所知。

丝毫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潜水入湖,对陈玉楼而言,并非第一次,而且论水深,抚仙湖远远大过洞庭湖,但这种神奇的感觉,却是从所未见。

不知多久后。

身外四方已经是漆黑一片。

按照他的估计,差不多已经深入了数十米,但洞庭湖却始终没有见底的意思。

“咦?”

就在他四下寻找龙宫可能存在的方位时。

漆黑如墨的水底深处。

竟是突然出现了一道微弱的光线。

就像是有人在水下点燃了一盏灯!

指引着他的方向。

“难道是……龙宫?!”(本章完)

第433章 洞庭惊起老龙眠

近百米的深水之下。

陡然出现一盏灯火。

除却那座被老蛟视为宫府的古城外,陈玉楼再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而且。

按照当日乌衣所言。

老蛟在龙宫内放置了一枚枚的夜明珠,作为灯火,照彻四方。

如今看去,水中那缕光线,雾蒙蒙一片,犹如水中月曦,倒是能够对应得上。

想到这。

陈玉楼心头一动,再不迟疑,越过重重水势,直奔那道幽光而去。

随着水深不断下降。

四周愈发漆黑。

伸手不见五指的幽暗。

但那缕光雾,却是越发清晰,渐渐地,一座巨大的黑影在水底浮现,低头望去,赫然是一座古城轮廓。

无数的房屋鳞次栉比。

就那么静静地沉在水底。

鱼儿在房屋中来回穿梭。

这一幕看上去如此寂静诡异,饶是见识无数的陈玉楼,都忍不住放缓了身影,目光中透着几分复杂。

他又想到了当日登岛时。

听船把头说起的那个传闻。

说是湖边曾有一座繁华无比的大城,结果一夜之间,地底塌陷,城池尽数沉入大湖之中。

城内数万人。

随之葬身鱼腹。

几百年过去,除了湖边渔民,世世代代口口相传外,再无人知晓这件事,仿佛那座古城从未出现过,那些城中居民也从未活在世上。

要不是如今亲眼所见。

或许……

陈玉楼也只会当做是个传闻,一笑置之。

但眼下二者结合起来,再去看时,他只觉得那座水下古城说不出的阴森可怕。

恍如一座人间地狱。

那些幽魂,不知是否还被困在城内,连轮回都做不到。

呼——

不知多久过后。

他才渐渐回过神来,吐了口浊气,越过一群大鱼身影,径直朝着城内走去。

行走在长街上。

两侧房屋大都已经坍塌。

石砖上长满了青苔,甚至不时还能看见几具枯骨。

往前走了数十步,地面忽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一直向前延伸,越是向前,裂缝便愈发恐怖。

好似将古城从中一分为二。

等过了一半。

裂缝已经变成了一道巨大的湖底沟壑。

先前看到的光影,便是从沟壑深处传来,在裂缝深处,一座钟鼓楼样式的古建筑座落其中。

有城门、高楼,箭垛。

甚至还能在门楼上看到一块石匾。

只不过原先的字迹已经被人刻意磨去,被新刻下的老龙宫三个字所替代。

“果然是!”

看到那三个字迹,陈玉楼心神一动。

本以为这趟寻找龙宫之旅,最后会无功而返,但如今看来,竟是出乎意料的顺利。

一步踏出。

元神竟是穿过门楼。

下一刻,他人便出现在了那座宫府之外。

和外面那些落满灰尘泥沙的古城不同,此处龙宫几乎是纤尘不染,大门外一左一右矗立着两尊石麒麟。

看的出来时一公一母。

口中衔珠。

那珠子并非石头所刻,而是两枚夜明玉珠,在黑暗中光华大放,熹微的光芒洞穿黑暗,将四周照得灯火通明。

此刻,龙宫大门紧闭。

他目光扫过,隐隐还能察觉到龙宫四周的黑暗中,一道道妖气蛰伏。

大概率是被老蛟收服的水中妖物。

拱卫巡视着这座大湖龙宫。

不过……

它们修为实在太低。

即便陈玉楼神识扫过,它们也毫无察觉。

鱼虾龟鳖,还有蛇蟒之类。

无一例外都是水生。

可能也不会想到,竟然会有人如此大胆,竟敢擅闯龙宫。

所以一众妖物。

要么是在闭关修行,要么干脆呼呼大睡。

陈玉楼也未理会。

深山密林,江湖大泽,妖物潜藏并不意外。

何况,从乌衣的说法看,占据洞庭湖的那头老蛟,颇有手段,即便他日所化并非真龙,但也是龙种之属。

随手点化几头小妖并不算难事。

就算不行。

借着它修行逸散的灵机妖气,都能让鱼鳖之属有一线化妖的可能。

收回视线,陈玉楼一步踏出。

身前那扇石门就像是摆设一样。

毫无阻碍。

他人瞬间便出现在了龙宫之中。

一入其中。

饶是陈家三代盗魁,富可敌国,看着金碧辉煌,光影交错的宫殿,他眼底都忍不住生出几分惊叹。

无数以计的金银珠宝。

随意的铺在地上。

即便在水中浸泡了无数年,也无法洗去铅尘。

四方穹顶上,密密麻麻,镶嵌着足有数十枚夜明珠,将整座大殿照得灯珠辉煌,璀璨如昼。

除此之外。

哪怕只是一块青砖,都被细细打磨过,行走其中,仿佛一座巨大的镜宫。

那些古物,几乎每一件都是稀世之宝。

风格迥异。

许多甚至连陈玉楼都不曾见过。

可想而知。

这座龙宫里究竟藏了多少宝物。

“他娘的,早知道洞庭湖下有这样一座大藏,还去什么遮龙山、精绝古城,走南闯北倒斗掘坟,都不如直接来抢龙宫了。”

陈玉楼看的满脸震撼,忍不住想到。

毕竟,湘阴距离此处大湖,也就几十里路。

可以说就在眼皮子底下。

不过……

这念头一起。

他又忍不住摇头一笑。

若不是踏入修行,就算知道洞庭湖下埋葬着一座古城,他也没法打捞。

古墓大斗中,尚且凶险重重。

粽子、机关、毒物遍地。

一头老蛟龙宫,妖物潜行之地,就算再多人,也只有被吃的份。

但不得不说,能让他心动的地方实在不多。

这座龙宫算是其一。

都说龙属喜欢收藏金银,他如今算是见识到了,龙潭山那头黑蛟老巢中如此,抚仙湖周蛟如此,眼前这头老蛟更甚。

他都怀疑,龙属动辄活过几百上千年。

是不是大部分时间都在四处寻宝。

只要看中的好东西,全都藏回住处。

不然上千年时间的修行,为何连化龙关都走不到。

负手行走在龙宫中。

陈玉楼就像是在自家后院行走。

不过……

方才走出几步。

一阵沉重却缓的呼吸声骤然传来。

下意识抬头望去。

大殿深处的雕花石椅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巨大身影,正昂着脑袋,龙首兔眼,蟒身蜃腹。

盘踞在椅子上的身形大的惊人。

足有数丈长。

幽深如墨的鳞片彼此相连。

恍如传说中的地渊妖龙。

不过,陈玉楼只扫了一眼,脑海里便迸出两个字。

墨蛟!

两道白色雾气从它鼻间缓缓流淌。

一双眼睛开阖之间。

透着一股子令人心颤的光泽。

目光扫过大殿。

只是。

此刻的老蛟,眼神里分明透着几分惊疑不定。

它都记不清自己已经沉睡了多久,对龙属而言,轻易便能寿数百年,一旦修行有成,寿数更是随之增长。

一觉睡个三年五载都是寻常。

加上湖中无光无霁,常年笼罩在漆黑幽暗中。

不仅它如此,那些龙宫中巡狩的水妖同样如此。

不过……

方才那一刹。

沉睡中的墨蛟,忽然察觉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怖威势降临,恍如仙人神明,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它却能确认无误,绝对不是错觉。

这才有了它,眼下骤然惊醒,瞪大眼睛四下巡视的一幕。

但。

此刻纵然它如何去看。

大殿中也是寂静一片,毫无气息流转的迹象。

“怎么会……”

墨蛟探起身子,身形看上去更是可怕。

龙首之上,已经隐隐可见两只龙角。

蛟龙鳞甲的腹部,四只龙爪也初见端倪。

显然,比起抚仙湖周蛟修为更为深厚,只差一个契机,随时都能够走水化龙。

随着它身躯直立而起。

给人的压迫感更为强烈。

也难怪能够压住整个三湘四水所有的水中妖物。

这等气象。

确实堪称可怕。

一双龙目当中,金光璀璨,恍如两团燃烧的火焰,光线之强,一下将大殿四周镶嵌的那些夜明珠给压下。

漠视、冷酷、凶戾。

诸多情绪不一而足。

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珠中缓缓流淌。

沉默了许久后。

墨蛟眸光一闪,忽地吐了口气,眼中漠视之色尽数敛去,竟是多出了几分客气。

“不知哪位大真人降临。”

“还请露面一见!”

只是……

声音落下。

四周仍旧寂静一片,水势轻缓,夜明灯光熹微,透过湖水映照得龙宫内遍地金沙银钱,璀璨生光。

墨蛟心里头也迟疑起来。

低伏着的眼角余光扫过四周,默默数着时间。

直到半刻后,大殿中仍旧毫无动静。

这下,墨蛟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抬起了头,身形一晃,再度回到了那张奢华惊人的石椅上。

“难道真是看错了?”

“或者是梦中所见,当不得真?”

墨蛟轻轻晃动着龙首,低声喃喃自语。

而在就在身前数米处。

陈玉楼负手站在原地,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它,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都说物老成精。

这几个字在墨蛟身上算是彻底具象化了。

谁能想得到。

老蛟竟然用这种方式诈人?

要不是他心性过人,不骄不躁,换个人怕是真会被它给唬住。

元神,融于天地之间,水火不消、风雷不破。

若是老蛟化作真龙,或许真能看出他的身形轨迹,但如今……只能说还是差了一点。

也正是因为深知这点。

陈玉楼才丝毫没有慌乱,就是知道它看不透自己存在。

“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外面是个什么状况?”

陡然经历这等古怪之事,老蛟一时半会也没了睡意。

只听它呢喃了声。

随后,颈后一片鳞片忽然自行飞起,穿过大殿,就从陈玉楼身外越过,破开大门,消失无踪。

直到片刻后。

一阵哗啦啦的水声传来。

陈玉楼回头望去,一头老鼋缓缓推门进来。

赫然就是之前在城外行走时,见到的那道黑影。

鼋鼍龟鳖。

虽然长相极为相似。

但却并非同一种类。

眼前这头老鼋大的惊人,就如一块移动的墨色山石。

乌衣体型已经算大了。

但在这头老鼋面前,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唯一不同也就是血脉之差。

在老鼋身上几乎察觉不到龙性。

只见它四肢伏在地上,借着水势行走,身后龟壳上长满了青苔绿藓,可想而知它究竟在水下待了多久。

“如今是什么年了?”

见到老鼋,墨蛟随口问道。

“回龙王话……如今已经是民国五年春。”

“民国?”

墨蛟显然是头一次听到这个年号,不过并未在意。

它这辈子,都记不清究竟经历了多少王朝更迭,沧海桑田。

“距离我沉睡过去多久?”

“快百年了。”

看着一蛟一鼋言语交谈,说着尘世变化。

陈玉楼只觉得说不出的诡谲离奇。

城狐社鼠、烧香拜佛,就已经足够诡异,这他娘……真的不是聊斋世界么?

一头老蛟动辄沉睡百年。

世人苦苦挣扎,五十便已经是知天命,七十更是人生古来稀。

“百年……”

墨蛟点点头。

它其实都有些记不清自己多少岁数了。

不过,距离上一次寿宴,似乎过去快四五百年了。

龙属五百一寿,千年大岁。

洞庭湖冷清了这么久,好像也该热闹热闹了。

“最近外头如何?”

“乱世之兆……兵祸、天灾,到处都在打仗。”

老鼋虽然也久在水中,不过它明显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了解极深,短短一句话,便将如今的情形说的一清二楚。

“乱世好啊。”

“世道不乱,我等又怎么收取香火,对了……我那庙宇如何了?”

墨蛟对此丝毫不在意。

一心只惦记着龙王庙里的香火。

只是,听到这话,老鼋一下伏在地上,浑身都在瑟瑟发抖。

见此情形,墨蛟似乎想到了什么,那双琥珀金线的瞳孔深处,骤的浮现出一抹寒意。

“到底怎么回事?”

“回……回大王话,湖边龙王庙,早在前些年就毁于兵燹,如今,如今湖上渔民也大都转拜龙女,湘妃,已经少有人再敬龙王了。”

感受着大殿深处,那双凌厉如刀的目光,老鼋一下如坠冰窟,浑身发颤,连带着声音里都多出了几分恐惧。

毁于兵燹!

听到这四个字。

墨蛟那双眼睛微微眯起。

寒芒从中折射。

它之所以占据洞庭湖,一是因为三湘四水内,就属这片湖泽最为浩荡,作为龙宫修行之所,再好不过。

另外。

也是看中了湖上渔民之多,能够收取香火。

妖物修行,无非三种途径。

其一,吞吐日月精华,天地灵气,不过妖物修行本就极难,何况呼吸秘法更是难得,这等化妖之途也就少见。

其二,便是香火之道。

人类香火极为有用,一炉香火就能抵得上百十年苦修之功。

其三的话,则是食人。

为何乱世中总是妖魔横行,率兽食人。

就是因为这法子太过伤天害理,容易招来修行之人,无论道家真人还是佛门高僧,总喜欢满口仁义道德,降妖伏魔。

乱世里本就有人竟相食。

它们趁乱而动。

也就无人顾得上太多。

墨蛟倒是想的通透,几百年前,在湖上随意显露了几次身形,被湖边渔民争相传闻,于是洞庭湖龙王之名也就不胫而走。

有人主动为它修庙。

它则是隔个几十上百年便去收取一次香火。

没想到……

这一次醒来。

竟然听到自己的龙王庙被人毁了。

湖上渔民更是转拜什么龙女湘妃。

这如何不让它怒火滔天!

“洞庭庙、湘妃祠,我记得就在君山岛上吧?”

“乌衣是不是就住那?”

老鼋当即点头,“是。”

“你走一趟,将它叫来龙宫,正好问问两座庙观香火之事。”

不过……

这话落下。

老鼋却迟迟没动。

一双苍老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复杂,张口欲言。

“怎么,它也没了?”

察觉到老鼋不对,墨蛟神色更是难看。

“那……那倒没有。”

老鼋赶忙解释。

“不过,好像两百多年前,乌衣就被一道人镇压在了锁龙井中……”(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