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主业

考城是一座很小的县城。

城中只有一条街,一眼就望到头了,而就在这座狭窄拥挤的城池内,有的宅院除了后花园之外,还有一座前院,甚至开辟了一点菜畦。

邵勋蹲在菜畦边,拿着小铁锹一锹一锹地挖着菜。

“这是小禾种的吧?”邵勋一边甩着莴苣上的泥,一边说道。

莴苣是汉代由中亚引进的,葛洪的《肘后方》中曾称其为“莴苣菜”。不过此时种植并不普遍,到三百年后的隋唐时期,莴苣才会真正成为普遍种植的家常菜。

“春社前后种的,说九十日收,还真差不多。”裴妃倚靠在胡床上,小腹高高隆起,一个新的生命即将降世。

“喜欢吃吗?”

“喜欢。”

“秋社时我来种点,霜降后做腌菜给你吃。”

“说不定你在打仗呢。”

“那就戎马倥偬时种一点,带回来给你。”

“待至考城,都烂了吧?”

“腌好了不怕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说的都是无意义的口水话,但说着说着,两个人的嘴角都翘了起来。

裴妃没有问邵勋娶妻的事情,邵勋也没有主动提,两人十分默契地避开了庾文君。

挖完莴苣后,邵勋在井边洗了洗。

裴妃静静地看着他,间或在婢女的帮助下,艰难地挪动下身体。

这个孩子是她的负担,也是她的宝贝。

她希望孩子出生后就能看到他的父亲。

“哗啦啦!”邵勋将莴苣茎干过了一遍又一遍的水,然后拿来刀,一片一片地切着。

“河阳三城没那么简单。”裴妃慢悠悠地说道:“一旦筑城成功,匈奴必大举来犯。”

“我看筑城期间,人家就要攻来了。”邵勋说道:“刘聪但凡有点脑子,都不会坐视不管。”

裴妃叹了口气,但没说什么。

男人么,争来争去,不是为了权势,就是为了女人。

有的人,则既喜欢权势,又喜欢女人,她的男人就是,刘聪也是。

“你何必现在急着得到河阳三城?”裴妃问道:“豫兖很多郡国只是表面归心罢了。”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现在时机很不错,待匈奴镇压了关中,可就不一定有这个时间了。”邵勋说道:“先筑起来再说,将来总要北伐的。再者,豫州诸郡,表面归心就够了,以后地盘大了,自然能真正归心。”

“幕府怎么样?”

“小事我也不怎么管。”邵勋说道:“大事则由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发往许昌,奏予我知。嗣王最近没有乱来,很稳重。”

“濮阳、荥阳、东平等地又遭掳掠了吧?”

“匈奴游骑,偷渡而来罢了。”邵勋说道:“上千里的河防,我也防不住,这几個郡国的田地确实多半荒芜了,今年秋收后还得调拨粮食赈济。”

“没去匈奴那边闹一闹?”

“人家骑兵是我十倍以上,即便只征发一小部分人,也足够防住我了。”邵勋说道:“除非再像高平那样,与我当面决战,不然袭扰不起的。”

“难怪你要掺和河阳三城。”裴妃说道:“把贼人都吸引过来,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花奴这个见识,却超过了许多男人。”邵勋笑道。

裴妃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又皱起了眉头。

邵勋连忙擦了擦手,走过去问道:“怎么了?”

“孩儿在睡觉,刚才翻了个身。”裴妃松开了紧皱的眉头,轻抚着邵勋的脸,用温婉的笑容看着他。

男人方才第一反应是她怎么样,而不是孩子,让她心中很受用。

生活中这样一点一滴的关心、爱护,长年累积下来后,就非常可观了,可以用来抵消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到里边躺会吧。”邵勋将裴妃搀起,让她侧躺在卧室榻上。

裴妃躺了一会,又觉得不是很舒服。

邵勋耐心地扶她坐起。

婢女已经去做饭了,邵勋就坐在裴妃身旁,审阅着许昌、陈郡以及兖州幕府的公函。

裴妃眼睛半睁半闭,看到邵勋一直在她身旁时,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房间内非常安静,只有偶尔响动的纸张翻动声。

他治理幕府,风格还是比较鲜明的,实事求是是最基本的。

因此,各地官员报给僚佐,僚佐再上呈给他的表章,基本没有太扯淡的东西。

银枪左营已经开始往回调了。

银枪右营护送庾文君等人回许昌后,就一直在许昌附近进行训练。

义从军则转到了荥阳圃田泽展开训练。

很多人都认为河阳三城搞不好打成添油战术,邵勋也有这个担心。

但就目前而言,他不可能把所有兵力都派过去,那太傻了,也浪费钱。

今年兖州的收成又受到影响。

守卫渡口的两万大军年年屯田,年年歉收,全靠陈留、济阳、济阴、高平等地协饷维持。

更准确地说,全靠士族豪强坞堡帅们出钱粮维持。

天下到了这个地步,早就不存在正常的税收了,户口黄册完全就是扯淡般的存在,没有丁点用处。

钱粮还是要靠地头蛇们出,这就是他们讨价还价的底气所在。

还好今年吃朝廷的饭,能省一点是一点。

邵勋看完之后,感觉离出征的时日没几天了,不知道能不能在孩子出生后再走。

南风吹开了窗户,裴妃渐渐睁开了眼睛。

邵勋打了一盆水,拿布巾擦拭着她额头的细汗。

“热吗?”

“嗯。”

“要不要换葛布衫?”

“好。”

邵勋拿来一件葛布两裆衫,放在榻上,然后褪下裴妃上身的绿襦。

有些地方显得愈发丰伟了,他爱不释手地把玩了几下,让两个人都有些喘息。

“好久没发泄烦恼了。”邵勋在她耳边说道。

“你有新妇发泄,哪还记得旧人。”裴妃嗔道。

“不一样。”邵勋说道:“第一次得到你的时候,魂都差点没了,从来没有哪次有那么舒服的。”

“伱这一身本事,十成有七成用在哄女人身上。”裴妃笑着看了他一眼。

但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女人,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喜欢攀比。

男人更喜欢谁,更是比拼的重点。

裴妃是个理智的女人,但她也有不理智的地方,尤其是年岁愈发增长的时候。

葛布衫换上之后,浑身清凉多了。

“这是弋阳郡进奉上来的。”邵勋说道:“豫兖乏绢帛,幸好那边那几个郡产葛。”

“襄城公主提及,江东已经许久没进奉葛布了,以至宫中都乏此物。”裴妃摸着身上的衣物,感慨道:“不想我却穿上了。”

葛是多年生草质藤本植物,呈柔软的藤条状,茎皮纤维可织布或造纸。

采葛是一项古老的活动了,《诗经》中就有:“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在这个年代,葛主要产于南方,豫州弋阳、安丰二郡亦有部分产出,一般用来做葛布。

因为葛布细薄、轻软、透气的特点,夏天穿起来非常舒服,自古以来就有“冬日麑裘,夏日葛衣”的说法。

葛布的种植经历了几次迁移。

《诗经》时代北方很普遍,后来慢慢消失,南方大兴,到南北朝时,北方又慢慢多了起来,然后再度退潮,非常奇怪。

但总体而言,这是一种优良的夏日纺织物。

“天子没有葛衣关我甚事?”邵勋说道:“我只在乎我关心的人能不能穿上。今年汝南、谯国也有人种麻、葛了,到时候有余了,再送一批去宫中,哄一哄天子。”

裴妃坐在他怀里,头轻轻倚在邵勋胸口,道:“十年前,可想不到今日。”

“你男人厉害吧?”邵勋笑道。

“你又没娶我,什么男人女人的?”裴妃白了他一眼。

“孩子都要出生了,还不是你男人?”邵勋故作生气道:“待吾儿生下来后,明年你还要为我生。”

“你那么多女人,哪个为你生不是生?我看襄城公主就挺愿意为你生的。”裴妃叹道。

“我真没碰过她。”邵勋叫屈道。

裴妃捂嘴轻笑,没说什么。

“抱着我,我又困了。”

“不热吗?”

“热,但你还是要抱着我。”

“好。”

邵勋将裴妃轻轻放到榻上,然后搂着她的腰,待她入睡。

这才是古希腊掌管黄毛的神该做的事情啊。

什么打打杀杀,那都不是我的主业。

裴妃睡着的时候,邵勋也有些迷糊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想到了聪哥……

(本章完)

第403章 摆驾河内

天色昏暗,电闪雷鸣。

聪哥蹲在河边,看着侍卫们一网网地捕鱼。

这里是汾水,山清水秀,景色宜人。

偶尔来散散心倒没什么,问题是聪哥在河边待了七八天了,晚上都不走,就住在河边。一天到晚看人捕鱼,乐此不疲,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什么解压节目呢。

河畔响起了马蹄声。

不一会儿,一老将翻身下马,怒气冲冲地来到了刘聪所在的位置。

侍卫们一看是中军大将军王彰,不敢阻拦,只解下了他的佩刀就放行了。

“是王卿啊,晚上吃鱼。”刘聪瞄了一眼,又扭头继续观渔。

“陛下身负国家之重,安能如此轻率行事?”王彰皱着眉头,劝谏道。

“朕怎么轻率了?”刘聪不高兴了,质问道。

王彰也是个暴脾气,直言道:“陛下前以鱼蟹不供,斩左都水使者襄陵王摅。今又观渔于汾水,昏夜不归。比观陛下所为,臣实痛心疾首。今愚民归汉之志未专,思晋之心犹甚;刘琨咫尺,刺客纵横。帝王轻出,一夫敌耳——”

“够了!”刘聪霍然起身,道:“自朕用兵以来,占上党,破河内,收弘农,复夺长安,如此功业,观渔又怎么了?”

“陛下!”见刘聪发怒,王彰也不示弱,抱着死谏的心思劝道:“今年以来,陛下不问政事,多行杀戮,中外皆怨。再这么下去,先帝创下的基业将毁于一旦。”

刘聪瞪大了眼睛,怒气勃发。

今年以来几个月,他确实杀了不少人。

围攻晋阳的部队已经败了。拓跋鲜卑插手,与刘琨内外夹击,卜珝先溃,靳冲斩之,收拢败兵徐徐而退。刘聪听闻大怒,遣使持节,以靳冲擅杀大将为由斩之。

后又以鱼蟹不供,斩左都水使者襄陵王刘摅。

再以温明、徽光二殿未成,斩将作大匠、望都公靳陵。

如此种种,让人胆寒。

今日王彰又顶撞他,刘聪恰好喝了点酒,怒火一下子压不住了。

偏偏王彰还在那喋喋不休:“臣劝陛下改往修来,则亿兆幸甚!”

“来人!”刘聪大喝道。

侍卫立刻上前。

“将这老货收斩!”刘聪一指王彰,道。

“遵命。”侍卫上前押住王彰手臂,打算把他拖走。

王彰也不反抗,只默默流泪。

“陛下!”帐篷内突然冲出一妇人,待至刘聪身前时,直接跪了下来,抱住他的腿,泣道:“求陛下饶了我父!”

说完,头嘭嘭嗑在地上,眼泪直流。

刘聪一看,乃是宫中夫人王氏。

王氏仍在磕头哀求。

刘聪定定地看着父女二人。

良久之后,他冷哼一声,道:“先将王彰收监了。”

“遵命。”侍卫把王彰押走,动作却轻柔了许多。

“扫兴!回宫!”刘聪也不看捕鱼了,直接上了马车,下令回宫。

倾盆大雨很快落了下来。

车队、马队在茫茫大雨之中艰难前行,第二天清晨才返回平阳。

甫一进城,中黄门就来报:太后已三日未食。

刘聪本欲去见一见太后,却听中黄门禀报道:“太后以陛下杀戮过盛,不愿见。”

刘聪闻之气结,直接一甩袍袖,回到了正殿。

才坐下来没多久,苦逼的中黄门又来了。

“你想死不成?”刘聪怒气冲冲地看着中黄门。

若非这厮一贯服侍勤谨,方才就一剑杀了他了。

“陛下。”中黄门身躯微微有些颤抖,但还是禀报道:“皇太弟、河内王抬着棺材至殿外,说要死谏。”

刘聪冷笑一声,道:“就这么迫不及待想死?”

中黄门嗫嚅了两下,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一口气说完,朕好早点送你下去。”刘聪一拍桌案,怒道。

“陛下。”中黄门咬牙道:“太宰、太保等公卿、列侯百余人,皆在殿外……”

刘聪不笑了,或者说有点笑不出来了。

百余公卿列侯,几乎囊括了绝大部分朝堂高官、部落首领、军中大将,这些人代表什么,刘聪还是有逼数的。

刘聪沉默了许久,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几可比拟变脸绝技。

中黄门低头静静等着。

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太了解陛下了,有仇恨不得当场就报,有气立刻就要发泄出来,到现在还沉默着,只说明一点:他怕了。

同时又有些欣慰:先帝创下的基业,到底还是有忠臣来维护。

“你速速去取绢帛。”刘聪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出了殿门。

第一眼就是皇太弟刘乂以及河内王刘粲。

二人跪倒在地,身后黑压压跟着一大群人。

刘聪心中一突,大声道:“卿等皆为国家股肱,焉能如此?快快起身。”

说罢,亲自将皇太弟刘乂、河内王刘粲、太宰刘延年、太保刘殷等人扶起。

刘殷等人并没有就这么算了,而是取下了头上的冠带,泣道:“陛下功高德厚,旷世少比。而顷来以小小不供,亟斩王公;直言忤旨,遽囚大将。此臣等窃所未解,故相与忧之,忘寝与食。”

刘聪默然片刻后,摆出一副惭愧的面容,道:“朕昨日大醉,所说之话、所行之事,皆非朕本意。幸有卿等,面刺朕过。朕已闻过,望卿等勿要介怀,继续勠力国事,将来定与卿等共富贵。”

刘殷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个为刘聪贡献了六个女儿、孙女的老货擦了擦眼泪,道:“陛下闻过则改,此古之圣君也。”

“往也唐虞,今则陛下,皆古之圣君也。”群臣亦纷纷赞道。

刘聪脸色恢复了红润。

恰巧这时,中黄门带人拉着绢帛过来了,于是吩咐道:“众卿操心国事,朕不能不赏。今者人赐绢百匹,以慰卿等拳拳报国之心。”

“臣叩谢陛下隆恩。”群臣齐声道。

刘聪笑道:“都起身吧。”

说完,又道:“王卿(王彰)之事,朕深以为愧。台阁可遣侍中持节赦免中军大将军。可对其言‘先帝赖君如左右手,君著勋再世,朕敢忘之?此事是朕不对,希君荡然。今后当直刺朕过,勿虑也。’唔,进王卿为骠骑将军、定襄郡公。”

“陛下圣明。”群臣贺道。

好不容易应付完臣子们后,刘聪面色不豫地坐回到了龙案后。

良久之后,空旷的殿室内传来一声叹息。

即便是天子,也无法真的任性啊。

他还是战功颇多的马上天子,都无法做到随心所欲,更别说下一代了。

翻开蒙尘多日的各地奏疏后,他耐着性子看了许久。

刘曜居然又请援兵了!

单征带了一万多人增援,居然还是没法打赢。前后三万多步骑,赢不了不足六万步骑的晋军,这打的什么仗?

刘聪烦闷地想要写点斥责的话,结果一想到方才群臣进谏的场景,生生憋住了。

将这份奏折甩到一边后,他又翻起另一份。

石超与王浚战,中流矢而死,安平为浚所据。

他妈的,又是败报!

刘聪提笔刷刷写了一堆批注,大意是遣镇远将军梁伏疵将兵东行,与石勒共伐王浚。

段部鲜卑刚刚被慕容鲜卑教训了一阵,估计无余裕支援王浚。至于乌桓人,有可能,但他们的战力也就那样。

这两部攻王浚,当无大碍,实在不行,挤也能再挤出一点兵马,定把王浚剿了,免得老在后方蹦跶恶心人。

批阅完这一份后,他又翻开了第三份,粗粗看完后愣住了。

三渚!

晋人这是要干什么?修浮桥方便我大汉天兵南下洛阳么?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刘聪思来想去,觉得只有一种可能:晋人想堵住孟津,不让天兵南下。

而且,现在只是在南岸及河渚间造浮桥,将来会不会到北岸的遮马堤一带造桥、筑城呢?

这是要主动进攻大汉啊!

刘聪几乎都记不起上一次晋军主动进攻是什么时候,感觉是司马越死之前的事情了。

一次是长平之战,他亲自率军冲杀,歼灭晋兵三万余。

一次是大阳之战,杀晋将曹武、彭默,俘斩两万余人。

挫败晋人这两次攻势后,洛阳那边就只剩下防守的份。

这才过了几年?又想攻大汉了吗?

难道去年在高平迫退王师,让他们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传旨,朕要去河内巡视。”刘聪一拍案几,吩咐道。

他隐隐有预感,这次可能会见到那個人。

那个在他四处攻城略地、如日中天之际,狠狠捣了一拳的人。

(保底月票拿来打我脸吧,劲大点,兴奋了下午再搞一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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