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这是反了!?

第306章 这是……反了!?

大雪下了一夜。

翌日,清晨,贾珩推开轩窗,望着被皑皑白雪覆盖的茫茫天地,眉头紧皱,心头不由闪过一抹忧虑,这忧虑不知何故,却挥之不去。

换上官服,打算前往五城兵马司。

忽地外间仆人来报,锦衣府千户曲朗已至花厅相候,言有紧急事务禀告。

贾珩愣怔了下,心头一动,快步前往花厅。

见贾珩入得花厅,这位锦衣千户从座位上猛地起来,面色凝重,急声道:“大人,京营出事了!”

贾珩沉声问道:“怎么回事儿?”

“耀武营今早儿冻毙了两位游击将军和六个千户,将校一二十人……”曲朗沉声说着,迅速将事发经过道出。

原来,在昨天晚上酉时,耀武营游击将军罗凯、潘庆二人,领着千户贺远等被裁汰的中低阶将校十余人,进入耀武营中军营房向李勋讨说法。

正在与亲信吃酒的李勋,闻之先惊后怒,与其冲突几句,即刻调动中护军兵卒拿捕,一人打了三十军棍,尽数捆缚在辕门外,然后李勋回头继续饮酒,至半夜时,酩酊大醉。

而第二天天刚没亮,自游击将军罗凯以下,尽皆冻毙。

此事震惊了耀武营上下,但因李勋威慑,人人敢怒而不敢言。

曲朗急声道:“整军至此,尚未有如此惨烈中事,卑职担心恐会激起兵变!”

贾珩目光幽沉,道:“这……需得提前防备了。”

此事一旦传扬开来,势必要引起轩然大波。

曲朗脸上忧心忡忡,说道:“大人,卑职来时,刚刚查报,罗凯其兄罗锐,此人为立威营参将,颇得军心,手下原领神枢营三千骑卒,今日轮戍西城,卑职以为其定不会善罢甘休!”

因为王子腾为便于整军,提前就收缴了诸团营参将、游击将军的令符,将兵分离,但京城四门宿卫,仍有团营之兵轮戍,那就只能临时给以令符,派遣差事,立威营参将罗锐最近三天,恰恰戍守西城。

贾珩闻言,面色倏变,道:“即刻让人关闭四门,本官这就前往南城大营,接管城防。”

亲弟弟被活活冻死,这是深仇大恨。

况,昨晚还下了一场大雪,于庞师立所率骑卒镇压兵变十分不利。

说话间,起身,欲向外行去。

然在这时,外间一个仆人匆匆跑进花厅,禀道:“董大爷来了。”

贾珩闻言微怔,心头更是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个时候,董迁突然过来……

没多大一会儿,董迁快步流星进入厅中,拱手说道:“大人,刚刚西城京营军卒驱赶我五城兵马司兵丁,说奉兵部之令,全面接管西城防务,城门三里之外不得执兵近前,此事不知何故,范主簿让卑职来问大人。”

“大人,这是……”曲朗面色大变,惊声道。

贾珩脸色凝结如冰,冷声道:“这是准备造反作乱!”

兵部向喜制衡之术,怎么可能会下这样的命令?

那么不用说,这必是伪造之令。

而用来节制西城戍卫兵丁的巡城御史,想来也已遇害。

而罗锐夺取城门,下一步就为乱兵进城做接应。

“董副指挥,命令东城指挥谢再义,速至西城应援,再以本官之令,着四城指挥关闭城门,接管防务!绝不能容这些乱兵进城!”贾珩沉声应道。

在神京城外怎么闹都可以,但兵乱不能波及到神京城内。

曲朗脸色一变,说道:“大人,我等现在该如何?”

“我即刻执天子剑,前往南城大营调兵平乱,曲千户,你传本官之命,锦衣府出动缇骑应援四城,弹压街面,严防城中被裁汰军卒响应乱兵,另外一旦确认叛乱,禀告宫中,宫门落锁。”贾珩道。

既然西城的立威营已不可靠,谁知道其他三城的军兵,会不会群起响应?

虽然概率很小,但也不得不防,而用锦衣府的缇骑卫士配合五城兵马司一同盯着,就可万无一失。

曲朗也知事态严重,抱拳道:“卑职遵命。”

西城,城门楼的垛口上,已覆了一层厚厚积雪,上下城墙的马道上,则已为立威营的兵将除尽积雪,把守警戒。

立威营的一众兵将,手持刀枪,列队而立。

城墙不远处的营帐中,雪地之上,赫然鲜血淋漓,嫣红刺目。

耀武营参将罗凯被冻死以后,罗锐得到家人抬尸来报消息,先是勃然大怒,继而就是恐惧,其弟被冻毙,哪怕王子腾为了防备他心有怨望,势必也保不住军职!

既然这样,不若将天捅破罢!

京营因为整军,军将都在人心惶惶,都在担心,下一个解甲归田的就是自己!

一人趁机举事,势必群起响应。

城门楼下的营房中,内里炭火盆内热气腾腾,暖意融融,千户崔进一挑棉布帘子,看向正背对着自己的那头戴熟铜盔、身披红色大氅的将领,沉声道:“罗将军,王子腾那老贼派来的人,都被兄弟们杀了!”

此刻那将领正抱着一个恍若睡着,脸色苍白的尸体,久久无语。

周围几位身着千户武官官袍、十来个百户官袍的将领,脸色愤愤不平。

因为立威营内的兵卒还未得整顿,就有不少兵将担心被裁汰。

罗锐缓缓起得身来,看向两个千户、百户,沉声道:“弟兄们,朝廷不给我们活路,被裁汰的下一营说不得轮到我们,下一个躺在这里的就是你我!”

十几个百户都愤愤不平,应和着。

剩下两个千户脸色阴沉,其中一个头发灰白、额有皱纹的千户,面色迟疑,道:“罗将军……”

罗锐皱了皱眉,道:“老钱,你年岁也不小了,选锋裁兵之令递送到营里,伱觉得你有希望留下?”

“可这毕竟是造反啊,我等还有家小……”那钱姓千户嘴唇哆嗦了下,苦笑说道。

“谁说这是造反!王子腾逞凶为恶,李勋草菅人命,索贿军将,我等这是清君侧!”罗锐沉喝道。

钱姓千户还想分说,忽地眉头紧皱,就觉身后一疼,口中继而发出闷哼,伴随着噗呲一声,转头看去,却见身后一个着百户模样的小校,脸色凶狠,取出一把带血的尖刀。

这一幕,同样惊得营房中的一众百户脸色大变,面面相觑。

罗锐脸色冰冷依旧,微微眯眼,喝问道:“张百户意欲何为?”

只见那张姓百户冷声道:“罗将军,不将王子腾弄死,我们谁也留不下,没了军职,又没地可种,一家老小在这神京城,全部都要喝西北风!老钱既不识时务,卑职只能送他上路!”

此言一出,原本面现惊惧的几位百户,脸色微变,神情戒备。

张姓百户环顾向众将校,大声道:“诸位兄弟,我等不是造反,是清君侧!杀王子腾、方冀、李勋、姚光、岳庆等一干奸佞,还有为虎作伥的庞师立、倪彪等人!”

另外一个许姓千户连忙开口说道:“对,王子腾蒙蔽圣聪,这等奸佞,我等为朝廷京营之兵,翼护天子,岂容这等宵小横行!”

顿时,营房中的十余位百户,七嘴八舌,纷纷怒骂王子腾、方冀等人。

罗锐见众将校激起士气,转头看向崔进,吩咐道:“崔千户,你先守着城门,本将率领骑卒打进耀武营,宰了李勋,再以其人头,号令军卒,屠了王子腾还有他那帮走狗!”

至于为何是打进耀武营?

因为三人裁军小组成员都在耀武营,而王子腾最近几天为向崇平帝示勤勉用事,宿在龙首原下的中军大营。

况且罗锐除非失心疯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带着三千兵马去攻打皇城,否则,再得军心,手下军卒知道这是造反,谁敢从贼?

唯一一线生机,就是裹挟怒气冲天的军卒,返回耀武营,先杀了王子腾以及麾下亲信,用其人头裹挟全军,然后进城请罪、讨封。

这才是唯一的生路。

裹挟的兵卒越多,活命的机会越大。

那时,天子还不得不赦免其罪,降旨安抚。

由此观之,罗锐此人并非无谋之辈。

那张姓百户脸色凶狠,道:“罗将军,卑职愿领着所部,打进王子腾那狗贼府上,让王家鸡犬不留!”

此言一出,在场几位将校都是愤愤附和称好。

显然都深恨王子腾。

罗锐目色一闪,凝声道:“如此大张旗鼓,只怕五城兵马司起疑!”

那张姓百户开口道:“那卑职率五十骑,足矣!”

这张姓百户也不知何故,可以说恨极了王子腾。

罗锐点了点头,拍了拍那张姓百户的肩头,赞道:“好胆魄!”

罗锐转而看向一众将校,鼓励道:“诸位兄弟,我们没有退路了!只有杀了王子腾麾下亲信,再向圣上请罪,我等才得一线生机!”

他也不确定能不能赶得回来,鼓噪全军,说不得要和扬威营参将庞师立对上,他没有太多把握。

不过不能再拖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崔进率先开口道:“将军且去,卑职誓与城门共存亡!”

其他几将校纷纷应和。

然而,几人正在说话间,就在这时,外间军卒来报,巡城御史康志学来了。

罗锐脸色一变,领着一众将校出了营房,看向来人。

只见远处两个轿夫抬着一顶青泥轿子过来,分明是巡城御史康志学,在六个都察院兵丁的扈从下,落在城门楼前,其人下了轿子。

一张胖乎乎的面庞上现出疑惑,说道:“罗将军,究竟怎么回事儿?本官在路上听五城兵马司的人说,你……嗯?”

恰在这时,闻着猎猎血腥之气,望去,见着城墙角树木后的的血迹和死尸,脸色不由一白,目光现出惧色,说道:“这……怎么一回事儿?”

罗锐面色铁青,冷笑一声,“噌”地将身旁一个军兵的雁翎刀抽将出来,向着巡城御史康志学大步行去,身后两行脚印在雪地上次第,恍若死神的脚步临近。

“你要做什么?”

见着对面武将目光凶戾,康志学面色倏变,惊惧说着,想要转身离去,却见四面八方已然围拢了面现冷笑的军兵,赫然堵住了去路,六个都察院的兵丁,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浑身哆嗦,手中握着的刀都不敢拔出。

“你要造反吗?”康志学脸色微变,喝道。

然后“造反”两字却无疑为这位御史,招了杀身之祸,罗锐眉头一皱,手起刀落,但听“啊”地惨叫声响起,血珠在罗锐脸上溅起,愈发见着狰狞、凶恶。

杀完巡城御史,转头看向身后将校,大声道:“弟兄们,这御史与王子腾也是一伙儿的!”

说完,再不多言,唤上手下将校,分出一千五百骑,均骑上骏马,在积雪路面上也不爱惜马力,向着七八里外的耀武营杀去。

话分两头儿,耀武营营房之内,炭火熊熊燃烧着,军将济济一堂,似正在议事,但气氛却透着一股剑拔弩张。

李勋居中而坐,一旁的参将姚光、岳庆两人坐在一旁。

行军主簿方冀则在另外一边的椅子上坐着,中护军将军倪彪领着一众将校在方冀身后站着,而薛蟠也穿着军服,站在人群中看着。

方冀脸色铁青,其人自然是过来兴师问罪。

方冀一早儿在龙首原,王子腾的中军大营中处置军务,忽而听到人来报,耀武营出事儿了,冻死了两个游击将军和还有十来个千户、百户官,就立刻马不停蹄离了中军大营,前来查问。

方冀质问道:“李佥事,节帅多次言明,不得因整军事而滥杀将校,以防引起兔死狐悲,怎地闹出这一步?连杀了两位游击将军还有十余位将校。”

李勋辩解道:“方大人,你是不知道那些人围在营房,鼓噪作乱,本将迫于无奈,只得每人打了三十军棍,以示惩戒,为的是警告全军不得再犯,不想昨晚一场大雪,他们竟被挺住,直接冻死,这谁能想到。”

这话自是避重就轻。

方冀眉头紧皱,道:“李佥事,现在死了人,这完全有违节帅本意,接下来还有六营尚未整顿,如此暴戾行事,只怕会激起兵变。”

随着整军的顺风顺水,王子腾也不想大开杀戒,以免引起其他后续几营的反弹。

故而如果不执兵煽动军卒作乱,多为裁汰、劝退。

李勋不满道:“方主簿,本官如今领节帅之命,全面主持整军事宜,这些人胆敢冲击中军,如何还能容忍?正好就地正法,以一儆百!否则,冲击五军都督府以及兵部衙司之事,只怕此起彼伏。”

这是提及最近整顿京营带来的一些副作用,被裁汰的将校、士卒到五军都督府、兵部闹事,当然因为科道言官对王子腾的赞誉有加,这些自然没有人看见。

反而有些人准备弹劾提点五城兵马司的贾珩失职。

参将姚光打了个圆场道:“方主簿,你是不知道,昨晚是何等凶险,这些人凶神恶煞,拿刀动枪,呼啦啦围拢了营房,如非中护军及时相援,只怕我等都有性命之危,”

方冀脸色不虞,沉声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这些冻毙将校,需抚恤一番,以平息营中将校怨气。”

李勋皱了皱眉,说道:“方大人,现在营中还欠着饷银未发,哪里还有银子抚恤,再说彼等罪有应得,允其家属拉回尸体,已是本将顾念昔日袍泽之谊了。”

如今的李勋已自诩为王子腾手下第一大将,胆气也壮了一些,对方冀这等只会耍嘴皮子的文士也少了几分敬意。

此刻,薛蟠在一旁静静听着,看着李勋脸上的煞气,心头不由生出几分羡慕。

这就是都督一军的气魄,他什么时候才能有这番体面?

见方冀冷脸不语,李勋又道:“如罗凯、潘庆二人,胆大包天,竟敢对抗朝廷,几与……”

“罗凯?”方冀喃喃说着,眼皮跳了跳,心头猛然想起一事,前日他听参军纪闵所言,有个唤罗锐的,好像在立威营任参将来着。

立威营参将……

正思量间,忽地营外传来喊杀声,伴随着惨叫和刀兵碰撞声。

“哪里的喊杀声?”方冀心头一沉,霍然站起,急声问道。

“大人不好了,立威营反了……”这时,一个百户模样的小校,脸色惊惶地进入营房,对着屋内众人急声说道。

营房中众人齐齐色变,纷纷挑帘出了营房,就见此刻耀武营前哨已经乱作一团,无数骑卒闯将进来,横冲直撞,与拦阻的耀武营兵卒厮杀。

方冀脸色苍白,颤声道:“这是……反了!?”

这几乎难以置信。

就在这时,而整个耀武营已然杀声一片,人吼马嘶。

参将罗锐一马当先,杀进营中,如洪钟的声音响起在军营中,道:“弟兄们,本将立威营参将罗锐,圣上被奸臣王子腾蒙蔽圣聪,不给我等一条活路,现在本将领兵清君侧,杀王子腾!弟兄们愿意跟随的,将战袍红布割下,系于左臂!随某家杀李勋贼子!两不相帮的,弃兵回营!”

这刘氏左袒的一幕,几乎是最是识别的,一些早已不满的将校,有些意动的就开始依言行事。

当然也有两不相帮的,返回营中。

前哨瞬间大乱!

营房中的众人,远远听到这话,都是脸色倏变,薛蟠看着远处厮杀带血的众人,更是双腿发抖,面如土色。

这特娘的,要了亲命了!

倪彪拉过方冀以及薛蟠,急声道:“方先生,小衙内,事急矣,末将这就让人护送着二位离开,前往大营调兵平叛!”

其实,罗锐不知的是,王子腾一大早儿去了户部谈饷银,此刻并不在龙首原的中军大营。

方冀脸色难看,道:“吹号角,庞参将一会儿就到,我等只要撑一会儿……”

就在这时,薛蟠拉住了方冀的胳膊,急声道:“方先生,快回城寻舅舅啊……”

(本章完)

第307章 只要迅速平定叛乱,一切都会好起来

耀武营中

“呜呜……”

号角响起,苍凉悠远,人吼马嘶,一片大乱。

随着罗锐率领骑卒冲乱前哨,耀武营军卒有不少受其鼓噪,系上红布条,随着罗锐向着中军营房杀去。

“杀!!!”

而中军营房之外,倪彪见势不妙,不待方冀再说什么,唤上随行数十亲兵,不由分说,拖着方冀以及薛蟠,护卫着向后哨逃奔。

一时之间,中军营房就余李勋、姚光、岳庆三将并耀武营的一众将校,齐齐愣怔在原地,手足无措。

岳庆脸色铁青,急声道:“李大人,现在是守住营房,不可让乱军冲进来!”

李勋见此也从六神无主的状态中回过神来,急促道:“快,快,将校守住营房!”

姚光、岳庆两位将军,领着一众将校,开始小跑去调左右掖的五军营兵卒,打算平息叛乱。

但随着罗锐的呼喝,左右掖耀武营兵卒受得煽动,逡巡不前,甚至有些人操起兵器,倒戈一击,汇入叛军队伍。

见得这一幕,李勋手足冰凉,心头惮惧,再不多言,领着扈从亲兵,欲向后哨退去。

然而,却在这时,身后寒风席卷,让脖颈儿一寒。

分明是罗锐打马而近,举枪追杀。

李勋面色大变,回头瞥去,正对上那端坐战马上的将领,面容凶狠,目现戾芒,怒吼道:“李勋狗贼,受死!”

罗锐一开始的目的就很明确,冲着李勋而来,斩将夺旗,借其首级裹挟、煽动耀武营,故而在冲垮耀武营麾下三营之一的五军营(步卒)前哨后,并不恋战,率着百十亲兵,直接冲击李勋所在的营房。

因在整军之议上数次见过李勋,此刻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不好!拦住他,快,拦住他!”李勋感受到杀机临近,面如土色,惊喝一声,身旁四五个亲兵拔刀迎击而去。

然而,罗锐身后同样有骑卒翼护,只是稍稍一冲,伴随着“噗呲呲”,李勋亲兵如枯草倒伏,不多时,被冲得七零八散。

罗锐目光几欲喷火地瞪着逃跑的李勋,怒喝道:“狗贼,纳命来!”

掌中铁枪划过一道寒星,冲李勋后心刺去。

李勋心头一寒,头一低,就地驴打滚儿,在雪地上躲过致命一击,二话不说,爬起来就跑,一边向着后哨跑,一边疾呼道:“快,来人!”

远处几个耀武营兵卒,执刀上前,想要拦住快马长枪,罗锐毕竟是一方大将,几下就杀散拦路兵卒。

但随着李勋逃跑,四方抵抗的将校则引起了连锁反应,同样四散奔逃,作鸟兽散去。

只是,这时后哨同样已经大乱,耀武营兵卒早已不满李勋,从营房中趁机涌出,甚至有人取了弩箭向着李勋攒射。

“噗……”

李勋痛哼一声,仆倒于地,正要张口呼喊,却闻得身后一声怒喝,伸起手来,却觉后心一痛,分明是被快马赶来的罗锐,一枪刺穿后心,而后拔枪再刺,连捅了十几个窟窿。

鲜血汩汩流淌,将雪地浸染的血污一片。

罗锐翻身下马,割了李勋首级,挑在枪头,大喝道:“耀武营的弟兄们,罪止李勋,不涉旁人!”

而后翻身上马,来回呼喝,原本零星抵抗的耀武营官军,渐渐停了抵抗,惊疑不定。

罗锐见得这一幕,心头大定,正要开口。

“将军,刚刚行军主簿方冀、护军将军倪彪,还有王子腾的外甥,带了五十个人过来,这会儿,他们应逃没多远!”这时,随罗锐赶来的一位吴姓千户,抱拳道。

罗锐闻言,心头一动,冷笑道:“方冀,倪彪,还有王子腾的外甥?老吴,你亲自派人去追!本将不要活的,只要死的,把他们的人头都带回来!”

至于他,还要整合耀武营军兵,对抗应援而来的庞师立所部,同时再以李勋等将校人头,煽动鼓勇、敢勇、奋武诸营,齐力打进中军大营,再由西城打进神京城。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吴姓千户应了一声,点了二百人,打马而去。

因为都有积雪,脚印很是清晰。

是役,李勋被弩箭射死,姚光、岳庆二将以下,近数十位将校,尽皆死于乱军之中。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耀武营发生兵乱的消息,也在以雪崩的速度,向着驻扎在附近的团营扩散,军心浮动。

而扬威营参将庞师立,在号角吹响之时,就已知道不妙,率领所部神枢营,火速前往耀武营应援。

但积雪覆路,终究还是晚了一些。

却说另外一头儿,张百户领着五十骑,快马加鞭,自西城门向着永业坊而去。

因五城兵马司调兵遣将尚需时间,张百户所领五十骑几乎没有阻隔,直奔坐落在永业坊的王宅。

永业坊原就是朝中高官显宦聚居之地,见着街道上的动静,有些正在门前扫雪的门仆看着五十骑驰街而过,都是一愣,抬头眺望,有些闹不清名堂。

直到五十骑近至王宅门前,以为是军将来寻京营的王节帅,遂不以为意,继续低头铲雪。

这会儿王宅门前的年轻小厮,同样在门前清理积雪,见着京营兵将至门前而不下马,拄着铁锹,扳起一张比数九凛冬还要冷上几分的脸孔,喝问道:“哪里来的,节帅门前还不下马?”

“驾!”

张姓百户也不搭话,狞笑一声,驱马上前,但见匹练刀光一闪,一颗头颅冲天而起,冒着腾腾热气的血柱冲起,顿时洒落在雪地上,而铁锹“啪嗒”一声,砸在三层石阶上,尸体这才倒地。

周围的一众仆人见此惨烈血腥一幕,几乎吓得失声,身子瑟瑟发抖,雪地上甚至现出零星的黄色痕迹。

“杀进去!”

张姓百户并不多言,翻身下马,领着乌泱泱的一群兵丁,往里冲去,见人就杀。

不多时,整个王府传来此呼喝声、惨叫声、女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而王府仆人早已吓得亡魂大冒,连滚带爬一般,向着后院禀告,此刻内堂中,王子腾的夫人赵氏,正在和王义媳妇儿叙话,商量过年节的事儿。

赵氏由着两个丫鬟捏着肩头,笑道:“年前儿,将年货都置备齐全。”

王义媳妇儿笑道:“都让下人置备了。”

“姿儿年岁也不小了,也该定门亲事了。”赵氏又道。

王义媳妇儿笑道:“我也正在发愁,京中合适人家不好寻。”

“夫人,不好了,外间有乱兵杀进来了。”就在这时,仆人冲进厅中,惊惧说道。

赵氏面色大变,惊声道:“怎么回事儿?”

然而就在这时,喊杀声交织着惨叫声,已近得后院。

赵氏和王义媳妇儿掀开帘子看去,只见十余个着大汉军衣,脸带血珠,凶神恶煞的军卒,向着庭院中冲进来。

赵氏脸色大变,说道:“快,快跑!”

一时间,厅中大乱。

就在王家被屠杀时,户部衙门,官厅之中,王子腾正在与户部左侍郎齐昆品茗叙话,周围户部的一些文官则是看着正襟危坐,气度威严的中年武官。

身形魁梧,面颊红润,浓眉下的虎目炯炯有神,倒不见寻常武将的粗鄙。

齐昆开口道:“经这次整顿,每年可为朝廷节省数百万两银子,将钱粮更能支援在北疆战事上。”

“齐大人所言甚是,如今东虏才是朝廷心腹大患。”王子腾附和了一声,问道:“齐大人,这年关在即,欠发的响应也该拨付了吧?下面的将校都等着米粮下锅呢。”

齐昆笑道:“阁老昨日已允准了,将所欠之饷银,尽数拨付至户部,王节帅这两天,耐心等候即可。”

王子腾点了点头,脸上也现出一抹笑意,道:“有了这笔银子,军心大悦,本官整军裁兵,也能如虎添翼。”

齐昆闻言却道:“这些军卒最近是闹得太不像,胆大包天,围攻朝廷衙司,一点儿都不体谅朝廷的难处!”

此刻,官厅中的其他文吏,都是纷纷谴责。

王子腾道:“京畿三辅原先贼寇肆虐,彼等困守京营,尸位素餐,如今被裁汰,竟还有脸冲击朝廷官衙。”

户科给事中姜宣,忽而开口道:“齐大人,五城兵马司管着京中治安,出现乱民冲衙,下官以为彼等难辞其咎!”

户部郎中许英翰皱眉,接话说道:“提点五城兵马司的是云麾将军贾珩,听说他半月间都在京营,难道是抽不开身?”

姜宣冷声道:“贾珩,既无力承两方之任,就当有自知之明,如今城中乱糟糟的,下官听说那些闹事的军卒,连被羁押都没有,简直匪夷所思。”

户部都给事中郑世,摇了摇头,道:“听说这贾云麾于练兵之法,一窍不通,毕竟年岁未及弱冠,兵书言,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圣上以此子独掌一军,哎……”

“先前那翠华山传得神乎其神,如今看来,不过惯弄险计,圣上爱惜人才,千金市马骨,给了爵位。”姜宣讥笑一声,说道:“现在独领一军,自然露了怯。”

许英翰凝了凝眉,说道:“也不能这么说,才干还是有的,东城、三辅之地的贼寇,还是十分干净利落的。”

郑世道:“东城不过几个毛贼,果勇营官军一动,自然灰飞烟灭,之后,锦衣府就可籍没财货,换个人也能做到。”

姜宣道:“郑大人所言不错,领着果勇营,京畿三辅寇盗,不过疥癣之疾,任是谁去领兵,也能涤荡一空。”

见着厅中户部文官口诛笔伐,王子腾面色不变,心头却响起一声冷笑,快意不胜。

贾珩小儿,自持能为,还让你如此跋扈?

齐昆咳嗽了一声,道:“同朝为官,诸位还是不要太过苛刻了,不管如何,东城切切实实剿捕了匪盗,追缴了不少银子,解送户部,贾云麾少年俊彦,于练兵之事,我等也一知半解,最终如何,还是由京营节帅和五军都督府、兵部共同判定。”

说着,看向王子腾,问道:“王节帅,你说是吧?”

王子腾笑了笑,道:“果勇营练兵之法,本官也闻所未闻,想来是那云麾将军别出心裁,也未可知。”

齐昆目光微动,暗道,王子腾果然与贾珩不和,那奏疏就是冲贾珩去的。

然而这时,外间一个兵丁匆匆跑进官厅,赫然是王子腾的亲兵,身旁还领着一个上气不接下气,面色苍白的小厮,体若筛糠,带着哭腔道:“老爷,出事了!有乱兵冲进府上,见人都杀!”

王子腾转眸望去,脸色惊疑不定,道:“伱说什么?!”

乱兵?怎么可能?

那小厮哭道:“老爷,太太让小的来报信,老爷快回府上看看罢……”

官厅中的齐昆,并户部一众官吏,面面相觑,都是脸色惊疑不定。

乱兵,可城里并未听到喊杀声,哪里来的乱兵?

“哪来的乱兵?王义呢,王义可在府上?”王子腾急声问道。

那小厮哭道:“少爷一早儿去了铺子里,不在府中,不知道哪里的乱兵,是京营的军服,都骑着马,见人就杀啊!”

王子腾心头一沉,起身,看向齐昆,正要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又得来报,这次却是值守户部衙门的军兵,入得官厅,面色仓皇,急声道:“齐大人,锦衣府的人派了缇骑说,立威营参将罗锐反了!让六部诸衙司谨守门户,不得外出,锦衣府缇骑现于京中弹压局势,五城兵马司已往四城接管防务!”

此言一出,官厅众人脸色大变,原本正在议论的文官,目中现出惧色。

齐昆霍然站起,惊声道:“接管防务?这怎么回事儿?这是谁的命令?”

那军兵道:“是奉了云麾将军贾珩之命,贾云麾掌着天子剑,调动了锦衣府和五城兵马司。”

齐昆以及户部的一众文官,闻言,心头一凛。

“罗锐?”王子腾面色微凝,一颗心沉入谷底。

是了,他早上听着提了一嘴,说有个姓罗的游击死了,打发人让方冀去了耀武营查问,难道因着这事儿?

都姓罗……

齐昆转头猛地看向王子腾,喝问道:“王大人,你为京营节帅,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王子腾额头见汗,深吸了一口气,道:“齐大人,罗锐所率立威营麾下之神枢营,镇戍在西城,许是……此将不满整军而造反?”

值得一提的是,京营十二团营,好比十二个集团军,而神机(火器),神枢(骑卒),五军(步卒)都是三营的标准配置。

齐昆喝问道:“罗锐为何会反?”

王子腾嘴唇张了张,已然六神无主。

那边儿小厮哭着说道:“老爷,乱兵冲进了府上,现在乱砍乱杀……”

王子腾转而反应过来,心急火燎,道:“齐大人,本官需得先回家一趟。”

说着,唤着亲兵,拔腿就走。

齐昆正自思索着局势,猛然想起一事,沉喝道:“王子腾,汝为京营节度使,不出城约束营将,弹压叛乱,还望哪里去?”

王子腾走到庭院,呆立原地,如遭雷殛,缓缓转过身来,只觉手足冰凉,咬了咬牙,面色铁青,对着一旁的亲兵小校,声音不自觉开始发颤,道:“你……领着人速速去往府上相援。”

是了,是了……如今出了乱子,他需得第一时间,前去平叛。

庞师立的扬威营、倪彪的护军亲兵,就在城外,只要他迅速平定叛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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