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长恨歌

“薛白?”

辅趚琳说了两个问题,袁思艺听到后当即吐出一个人名来,倒不知这应答的是“皇孙若没死,在哪儿”还是“有人去找了张萱”。

“阿爷妙算,正是此子。”辅趚琳道:“我赶到终南山时,恰见到薛白从赤峪口下来。”

“你看到他,他可看到你了?”

“未看到,当时我腹内不适,隐在林中。何况我着小民装束,他便是见着了,如何认得出我?只会以为是行路的客商。”

辅趚琳对此很确定,毕竟他又不像薛白那般显眼,只是宫中无数宦官中平平无奇的一个,往日也不曾与薛白有过接触。这还不是此行中他打探到的最大秘密,他压低了声音,继续说起他的经历。

“待我登上了山,找到了张萱隐居之地。却发现,张萱已被薛白抢先一步灭口了,包括张萱留下的画作,俱被薛白毁了。另外,薛白马鞍上挂着一个卷轴,想必是他从张萱处带走的重要物件……”

袁思艺眯起眼,从辅趚琳的神态中看出了端倪,辅趚琳分明是晚到了一步,却在言语之间将此事形容为他的偌大发现。

回到事情本身,薛白为何要参与到这等天家秘事,甚至不惜杀人灭口?他到底在隐藏什么?

一個想法当即浮上了袁思艺的脑海,似飘浮在水面上的浮木般摁也摁不下去。

“三庶人案我参与得不深,可我记得,那孩子当年确是死了,高力士、陈玄礼亲自处置的尸体。想必便是葬在这富平县檀山。”

“那……或许是鱼目混珠?”

“事隔多年,如何还能查清?”袁思艺喃喃道。

他随手翻着李林甫临死前调阅的文书,发现张萱那幅薛妃抱子图虽也是写意,但寥寥数笔之间,却把薛妃的气质勾勒得极为到位,让他一眼就认出这是薛妃。

当把这幅画与埋葬地的舆图摆在一起时,他忽然灵光一闪。

“有办法。”

“阿爷是说?”

“这是皇孙李倩的相貌。”袁思艺指了指图画,道:“只需持这幅画问一问当年埋葬尸体的人,自然知晓当年死的是否是真皇孙。”

辅趚琳不由赞叹,问道:“可如何知晓当年是何人埋葬的尸体?”

“你去找陈玄礼……”

话到一半,袁思艺摇头道:“不,我亲自去找他问问。”

~~

海棠汤殿。

杨玉环午寐过后,想到今日是七夕,她却还未到长生殿去还愿,向侍婢问道:“圣人呢?”

“圣人召见了元载,交谈甚欢,正要赐宴呢。”

“那是这位花鸟使办事得利,深得圣心了。”杨玉环捻酸讥了一句。

她是悍妒的性子,换作往常难免要闹将一场,今日却是兴致缺缺,事实上,她哪能真介意圣人找新欢,亦不可能拦得住,无非是闹个意趣罢了,过犹不及。世人都说她独得圣宠,仿佛圣人唯独钟情于她,倒让人忽略了花鸟使每年进奉的无数美人。

心思一转,莫名地想到了昨夜听到的那句诗,“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她确定薛白是以一个掖庭宫女的角度写的,隐隐有种孤寂幽怨的凄凉,也是她最害怕落得的下场。

记得那年七夕,她在长生殿许愿,该是流露出了这种害怕……所以薛白写进诗里吗?

杨玉环翻了个身,驱散这种无稽之谈般的念头。自知这辈子只有侍奉老朽君王的命,与英俊少年谈情说爱的自由,只属于那些幸运的少女。

虽贵为贵妃,她自诩是一个遭逢了许多不幸的女子。

“今日可还有烟花看?”杨玉环并不沉溺于她的不幸,有意放纵着自己的玩心,“去问问阿白,可造出来了。”

“奴婢这就去问。”

那边,张云容过来,轻声道:“贵妃,杜秋娘入宫了,制了祈巧糕送来。”

杜秋娘是杨玉环的一个弟子,因被陈玄礼看中,李隆基遂作主,把杜秋娘赏赐给了陈玄礼。杨玉环虽不满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弟子被当成物件般送来送去,却也无可奈何。

好在,陈玄礼非常宠爱杜秋娘。借着此事,杨玉环也不时借杜秋娘之耳探听些龙武军大将军府之事,如此很容易便能掌握圣人行踪。

这是宫中妃嫔最严禁做的事,一旦被发现必有严重后果。杨玉环偏是因它所蕴藏的危险而乐此不疲。

是日,她从杜秋娘手里接过祈巧糕,便问道:“圣人这几日有些忧心,陈大将军可知是为何事?”

“将军私下从未提过此事,他不是多话之人。”

杜秋娘所能听到的消息往往都是旁人与陈玄礼对话时她特意去偷听的,比如今日,她便冒了极大的风险去打探了一件事。

“弟子今日来,是请贵妃小心的。”

“怎么?”

杜秋娘上前,附耳道:“袁大监一早就来找了将军一趟,我奉茶时,听他提及了吴怀实。”

吴怀实的案子使得寿王李琩被赐死,杨玉环也险些受到牵扯。因此,杜秋娘听到“吴怀实”三个字之后,不顾陈玄礼屏退左右的吩咐,绕到了厅后偷听了许久。

杨玉环坐在那听着,眼中的好奇之色逐渐变成了凝重,还带着些许惊慌。

事情很复杂,但她听懂了。在吴怀实已经身死了快两年之后,袁思艺终于是相信了他所说的荒谬之事,废太子李瑛被误杀的那个儿子可能没死,有可能就是薛白,而袁思艺也找到办法证实此事了。

“这是机密,你万万不可告诉旁人,切记切记。”

杨玉环嘱咐了杜秋娘,让她回去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之后,使人去把谢阿蛮招来。

“你去一趟三姐处,与薛白言……”

杨玉环话到一半,想到事涉机密,不宜让人代传,遂话锋一转,道:“告诉薛白,务必要带着烟花进献。我有十万火急之事告知他。”

谢阿蛮听了,笑道:“贵妃为了看烟花,打算诈薛郎一诈吗?”

“就当是吧,你无论如何也要把他带进宫,哪怕是绑也将他绑来。”杨玉环不作解释,挽着彩带起身,“我去央圣人,今夜再看烟花,他若不来便是欺君。”

~~

李隆基也喜欢烟花,但并不是因为爱看那璀璨夺目的光彩,而是因为烟花能为他璀璨夺目的功绩添彩。

他今晨做了个梦,梦到高仙芝击败了大食,把那黑色的旗帜当作战利品,与沦为俘虏的大食国王一起送到了长安。献俘大典上,有漫天的烟花腾空而起。

如今他愈发自认为已得天眷,觉得梦是一种预兆,这场胜利是必然的。醒来后,此事便暂时被抛诸于脑后,享受了元载进奉来的美人的服侍,十分满意,遂把这位新任的花鸟使召来勉励了一番。

朝中有臣子众多,在职位上做得再出色,能得圣人召唤的机会也是少之又少。元载把握住了这个机会,觐见时妙语连珠,使得李隆基甚是开怀,吩咐赐宴。

正此时,宫人禀报,贵妃求见。

李隆基哈哈大笑,与元载莞尔道:“太真一向悍妒,这是要来寻你这花鸟使的麻烦了。”

“那,臣告退?”

“退什么?”李隆基脸一板,“你可得替朕扛住太真的怒火。”

元载一愣,接着见了圣人眼中的促狭之意,方知这又是一句玩笑话,连忙苦笑道:“臣惶恐。”

他觉得圣人真是个妙人,不仅是从古未有的贤明,还平易近人。

不多时,杨玉环到了,但并非来找麻烦的。她看也不看元载,只顾着向李隆基万福,道:“三郎,天很快就要黑了,臣妾想看烟花。”

李隆基反而能体谅烟花使的难处,道:“烟花不易造,薛白手里恐是不多,离千秋节也不剩几日……”

可说着说着,他见杨玉环那可怜巴巴的神色,当即大手一挥,豪气冲天道:“放!下旨召薛白入宫,告诉他手里还有多少烟花都放给太真看。”

“三郎真好。”

元载垂首在旁,见此一幕,再次意识到了他与薛白的差距。他任花鸟使,挑选出绝世的尤物献入宫中,只能算是比普通人做得好些;而薛白所做的却是旁人根本无法做到之事,乃是世间独有,故能得圣人、贵妃都看重。

若无意外,今夜又会是一场欢宴,李隆基已做好准备享受这份轻松愉悦。

可偶尔总会有一点意外出现,杨国忠再一次送来了一封“不敢擅专”的奏折,李隆基打开一看,脸色瞬间阴翳了下来。

“这是真的?”他的语气像是暴雨前的天气,沉闷隐隐蕴含着惊雷。

杨国忠连忙低下头,答道:“臣已遣驿乘前往安西确认,或需一些时日……”

话音未了,那奏折已砸到了他的头上。

李隆基含怒叱骂道:“伱这宰相是如何当的?!”

在他眼里,杨国忠最不如李林甫之处,就是还不能独自处理好所有政事,让他安心放权,眼下竟拿出如此糟心之事让他头疼。

“臣……高仙芝跋扈,并不听臣的政令。”杨国忠无奈,只好把责任都推到高仙芝头上。

李隆基挟怒道:“把军使召来,朕亲自问话。”

见此情形,杨玉环不敢再叨扰,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大殿。

她知圣人心情不好,该是不宜再放烟花的。可正因为圣人心情不好,更不能让袁思艺在查的事爆出来,遂又遣人去催薛白入宫。

~~

薛白是日正在陪颜嫣、李腾空一起画画,画的是昨夜的烟花。

她们两人都很擅长书画,其中,颜嫣擅画是薛白早便知晓的,而李腾空擅画则是这几日聊到李思训之事,薛白才逐渐了解的。

他愈发觉得李腾空是一个宝藏,有许多可以发掘的地方。

“小仙姐画的更像是灯市。”颜嫣探头往李腾空的画上看了一眼,说道。

薛白目光去,见李腾空的画上不仅有柳树梢,还有花灯,花灯之上才是那如星如雨的烟花。只一眼,他便懂了她的心意,而李腾空也感受到他的目光,耳根都红了。

两人最近正在突破关系的边缘来回试探,最是想黏在一起的时候,薛白不由想着今夜也许能到她屋子里去……

谢阿蛮正是在此时到的。

薛白听了她的转达,并不认为杨玉环是为了看烟花而诈他。他给她送过的礼多了,可之前并未见过杨玉环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来讨,从来都是光明正大地要。

“确是还有一颗烟花,那我带进宫中。”

薛白今日带的烟花竟是比昨夜的还大些,但进了华清宫,却得知圣人正在商议重要朝政,不便打搅。

他遂向高力士问道:“臣为中书舍人,圣人是否召我拟旨?”

从本心而言,他更想参与军国大事,而不是只被召来嬉游。然而,得到的答复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圣人并未召见”。

一直等候到天黑,谢阿蛮重新赶过来,称贵妃已在长生殿还愿,还了愿已等不及看烟花了,让薛白带着烟花到西绣岭去放。

“那儿地势高,放起来才好看。”

“可是……”

“薛郎不必可是了,圣人已应允了。贵妃可已起驾登山,快去吧。”

谢阿蛮十分雀跃,恨不得伸手抢过薛白手里的烟花。

故地重游,西绣岭上已加盖了几道宫墙,守卫也比当年要森严了些。

薛白登上山时,只见长生殿内的女冠们都已经闻讯而来,拥在殿门前熙熙攘攘的,满怀期待地等着,一见他来便欢呼了出来。

“烟花使来了。”

谢阿蛮怕薛白被她们围住,连忙引着薛白往一旁的观星台上去。

那观星台建得甚高,登上之后可以俯瞰华清宫,在此放烟花,确实是最好的地方。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薛郎也喜欢太白的诗?”张云容早已候在观星台上,听了薛白吟诗,有些惊喜地道。

她是真不高声语,压低了声音,把一个火折子递给了谢阿蛮,道:“一会儿,你来点烟花。贵妃有要事与薛郎说,我带他离开一会。”

谢阿蛮听了前一句,先是惊喜万分。待听得后面一句话,脸色便奇怪起来。在她想来,贵妃这般费尽周折,偷偷摸摸地见薛白,还能有甚旁的事?

“是。”

接过火折子,她低声应了,目光盯着薛白的背影,暗忖不知他有什么好,竟是那么多女子都喜欢。

薛白由张云容引着,从观星台另一侧的小梯子下来,绕进了长生殿后方,有一道小门被打开,他悄无声息地进去,拐进了长生殿。

这一次,长生殿内比上一次明亮些。

杨玉环正双手合什,跪在神案前。见薛白来了,连忙起身到了帷幔后面,招手让他近前来,并吩咐张云容出去看着。

她穿的是他送她的襦裙,美得不可方物,动作时偷偷摸摸的,不由让人起了旖旎之念,误以为她招他来是为了佳期幽会。

薛白上前几步,感觉像是牵牛星迈过了银河,与织女星相会。

“阿姐。”

“你来了。”

杨玉环方才想到了薛白当年在此念的那首词,“纤云弄巧,飞星传恨”,定了定神,才记得要说的是何事。

她遂以姐姐教训弟弟的口吻道:“你又惹麻烦了知道吗?”

“还请阿姐赐教。”

“你先说,你可有未告知我的事。”

“有许多。”薛白问道:“阿姐想知道哪桩?”

“你的身世。”

“我就是薛锈收养的义子,不出预料,会是一个草民之子,芸芸劳苦大众当中的一个。”

“我不信。”杨玉环道,“吴怀实说你是皇孙,今日此间只有你我二人,你可敢与我坦诚以待?”

薛白摇了摇头,道:“我不是皇孙。”

对李腾空,他这般说是出于信任;对杨玉环,他这般说则是出于谨慎。杨玉环的身份太过复杂,他不认为她能为他守住秘密。

杨玉环已信过薛白一次,这次不再信他,悠悠道:“但这次你又被袁思艺盯上了,也不知他们为何总对你的身世感兴趣。”

薛白心念一动,问道:“袁思艺可有证据?”

“我可以告诉你。”杨玉环转身拿起酒壶,斟了两杯,捧起,将一杯递给了他,同时道:“但前提是,我得确定你的所作所为不是在利用我。”

贵妃赐酒,这是极大的荣誉,往往只有立了大功归来的名将能在御宴上有这样的荣幸。但今夜,杨玉环似乎不打算只赐薛白一杯酒,倒像是想灌醉他,逼他吐出真言。

薛白犹豫片刻,接过酒杯,端在手里,沉吟道:“我绝不会害阿姐,且会为阿姐好。这一点,我可以发誓。”

“我得知道你的目的。”杨玉环已喝了她的那杯酒,“喝了。”

薛白无奈,举杯一饮而尽,发现这酒呛得厉害,一杯下肚他便感到暖流涌起,身子热乎乎的,脑袋也有些晕乎乎的。

下一刻,杨玉环又捧了一杯递给他。

“喝了。”

“我酒量只这么大。”

“不管。否则你便是让袁思艺弄死了,也休想我帮你。”

“阿姐放心,我不是皇孙,袁思艺找不到能弄死我的证据。”

“喝了再谈,除非你不信我。”

薛白目光看去,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凑得很近。杨玉环太美,让他对自己的定力不似往常自信,不由往后退了一步。她却又逼近过来,他退无可退,只好再饮了一杯。

“说吧。”

杨玉环的声音动听,像是在蛊惑他。

“你是废太子李瑛的儿子对吗?你侥幸活了下来,得张九龄、贺知章等名臣教诲,想夺回储位。所以你接近我三姐,利用我,是吗?”

薛白没答,抵着柱子坐在了地上,眼神迷离。

杨玉环低头看去,见他英俊的脸上泛着红晕,与往常完全是两种气质。

莫名其妙地,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你和我三姐,杨玉瑶,睡在一起了吗?”

“瑶娘?嗯。”

“你和李十七娘睡在一起了吗?”

薛白摇头,略带着些苦恼之态,道:“没……她太害羞了。”

杨玉环不由轻笑了一下,再次问道:“你是皇孙李倩吗?”

“不是。”

“那你的父母是谁?”

“就是最普通不过的人。”薛白闭上眼,喃喃道:“我很想他们……”

杨玉环一愣,有些着恼地咬了咬下唇,自语道:“你素来狡猾,我可不信你。”

她吃不准薛白是真醉还是假醉,眼波一转,道:“好吧,你也知我膝下无子,你若真是皇孙,我未必不能扶你一把,便当认下你这个好贤孙。”

“真不是。”

“你可能证明?”

说着,她又拍了拍薛白的脸。

薛白张开眼,目光落处,看到的是丰润的红唇。

他感到脸颊热热的,脑子也热热的,低语道:“阿姐。”

仅仅两个字,却莫名地饱含了某种感情,杨玉环竟是听得心中一麻,听懂了他想要亲上来,以证明他不是什么好贤孙。

酒壶落在毯子上,烈酒洒了出来,空气中遂醉意朦胧。

“咻——砰——”

突然,窗户被烟花炸亮了。

杨玉环回过神来,转头看去,却只能隔着窗纸看到她心心念念的烟花。

“你厉害,我问不出你的底细……”

“咻——砰——”

烟花又响,一响又是许久,薛白依旧是醉着,却醉得自在了许多。

他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肆无忌惮地欣赏着杨玉环,看着她仰头的侧脸。他眼神深邃,像是带着千百年的好奇、遗憾、探究、喜爱、埋怨、同情……他两世为人,对杨玉环的所有印象在此时此刻才得以具化。

直到天地俱静,杨玉环才回眸来,笑了笑。

“你这个义弟,至少还是顺着我的意的。”

然而,话音未落,她竟是听到了薛白在轻声吟着诗。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

杨玉环呆愣住了,她忘了自己也是跪坐在地上与薛白面对面地看着对方,忘了他正在直愣愣地看着她的脸,忘了地毯上的酒水已洇湿了她的裙摆。

她只顾着听着这首长诗,恍然明白了薛白对她的那莫名的深情是从何而来的。

她的感受没有错,他对她就是饱含了一种无法言状的,比男女之情还要深邃的感情,她有时以为是同情,有时以为是亲近,有时以为是爱慕,但无论如何,今夜她确定了他对她就是与世间所有人都不同。

否则,怎能写出这样的诗来。

就像他曾说过的“佳人相见一千年”,这诗也像是凝聚了千年。

“……”

“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

才念到这里,张云容忽然跑来,打断了这场会面。

“贵妃,时间不多了,奴婢得送薛郎离开。”

杨玉环只觉得心被揪了一下,想着诗还没念完呢。

之后,她才想起,还有重要的事没告诉薛白,急得她四下一看,端起一杯冷水,径直泼在薛白脸上。

~~

富平县,檀山。

七月中旬,山脚下的麦地已是一片金黄,沉重的麦穗压弯了麦杆。

麦田边的农舍中,一名农夫正磨着镰刀,他那丰满的妻子正在缝补着麻袋,做着收成前的最后准备。

他们的一双儿女正在追逐打闹着,嘴里唱着奇怪的歌谣。

“我从山中来,带来兰花草……”

远远地,有五名骑士飞奔而来,直奔到屋舍前,才硬生生勒住缰绳。

“吁!”

马蹄踢飞了小石子,马蹄下的麦子落在了石土之间。

磨刀的农夫转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麦子上,没有说话。

“陆十五,是你吧?!”马背上的骑士看着农夫,问道:“十多年前的北衙杂役,如今有屋有田,有儿有女了。”

“是小人。”

“我等奉贵人之命,来问你一桩事。”

陆十五放下了手中的镰刀,恭谨应道:“效用请问。”

“当年你是否埋葬了一个孩子,从此奉命在此守墓。”

“是。”

“你眼神可还好使,上前来看一眼吧。”

陆十五驼着背,指了指自己的屋舍,道:“效用,不如进屋喝杯水,容小人慢慢看吧。”

“也好。”

五名骑士遂翻身下马,走进了那屋舍。

陆十五畏畏缩缩地让开,拉过了妻子儿女的手,躲避到一旁。

不一会儿,屋中便响起了喝叱声、砍杀声、惨叫声。

“大胆,你们知道我是谁?!”

“噗。”

“噗。”

“快走!”

很快,方才问话的骑士踉跄奔了出来,身上鲜血淋漓,每拖着伤腿走一步,都有血淌进地上。

接着,脸上带着刀疤的高个汉子慢悠悠地走了出来,时不时咧嘴笑笑,扬起手中的陌刀前,还不忘与陆十五打个招呼。

“遮住孩子的眼。”

陆十五连忙照做。

那汉子这才走到骑士的身后,手中陌刀利落地斩下。

“噗。”

一颗头颅滚过,血滴在了地上的麦粒旁。

“五个了。”

杀人的汉子对屋子里喊道:“你把画收好就成。”

“收了,走吧,把证人带着。”

屋子有人走了出来,说话间带着浓重的陇右口音,手里拿着一个用布包好的卷轴。

“尸体呢?”

“留着。”

这次,他们应对危险的方式是如此简单粗暴,仿佛怕事情闹得不够大,敌人怀疑得不够深一般……

(本章完)

第387章 岩羊

长安。

七夕才过,安禄山献俘的队伍还未必回到了范阳,前来送千秋礼的队伍便已到了。

是日一大早,宽阔的朱雀大街再次被堵得满满当当。任木兰嚷着要带娜兰贞去看奇珍异兽,却听娜兰贞说是已经看腻了。

“咦,圣人都还没看腻,你就看腻了?”任木兰道,“范阳的千秋礼可是年年不一样的。”

“我到长安不是来看稀奇的,是来向师父学权术的。”

“郎君哪会权术啊,一天到晚在裙带里打滚呢。”

这话,娜兰贞初时并不相信,心想自己虽与薛白有仇,但对他的能力还是服气的,任木兰分明受薛白恩惠,却说出这种话来。

但隔了两天,薛白回来了,她执弟子之礼前去拜见,才进堂不由吃了一惊,堂中的美人摇曳生姿,各有特色,如同百花齐放一般。

她平生都不曾一下子遇见过如此多的美人,留下了深刻印象的同时,竟有些自卑起来。这是她身为吐蕃公主极少出现过的情绪。

娜兰贞只好在心中自醒她既不以色侍人,才不与她们攀比这些。但想到当时在云南竟想以联姻来拉拢薛白,深以为耻。

“走吧。”薛白也看到了娜兰贞,招手道:“带你去拜见我的老师。”

“老师的老师,我该如何称呼?”

“称‘颜公’即可,称‘师公’也行。”

娜兰贞便觉得称师公,嘴甜些总是有好处的,权术之道第一条就是得够不要脸。

上了马车,她在薛白对面坐下,终于摆出最近学来的甜蜜笑容,想象着自己通过厚颜无耻地讨好大唐高官,得到掌权回国的机会,觉得自己就像是越王勾践,在看着吴王夫差。

“我虽然俘虏了你,但并未把你看作敌人。”薛白道,“我也没把吐蕃看作是敌人。”

娜兰贞见“吴王夫差”开口说话了,故意以崇拜的眼神看着他,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可在她心里,并不认同他的话,认为大唐就是吐蕃最大的敌人,

薛白无视了她虚伪的假装,自顾自道:“吐蕃早晚会成为大唐的一部分,这是你我的使命,也是你拜我为师的意义。”

只这一句话,娜兰贞感到了被冒犯,突然地生气起来,强忍着不开口反驳,薛白又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道:“你随我老师去陇右吧,有机会的话回吐蕃去。”

再次听说自己要被释放,娜兰贞并没有兴奋,而是小心地提防着薛白有可能的阴谋。马车驶进一间衙署,在院子里停了下来,她下了马车,转头见一个神情沉郁的四旬男子走下后面那辆马车。

“师父,那是谁?看着好衰啊。”

“你叫他‘李十郎’就好,还有,从哪学来的用词?”

“木兰教我的。”

进了廨房,颜真卿是个气格雄壮的男子,看着并不像是一个文臣,倒像是一个大将军。娜兰贞见了,口呼“师公”,心中却暗暗在想,唐廷派这样一個能臣到陇右去,肯定要对吐蕃不利。

“不日便要起行,老夫已安排人照顾伱。”

颜真卿对娜兰贞这个所谓的“徒孙”态度平淡,挥挥手,便有两名黝黑的壮妇上前来“照顾”她。

“公主这边请吧。”

壮妇说的是吐蕃语,却带着浓重的羌音,娜兰贞还留意到了她们的脖颈上挂着兽骨雕刻的小牦牛头。吐蕃诸部中,白兰、苏毗、唐旄等均以牦牛为图腾,可她还是马上断定她们是苏毗部人。

因为苏毗是女儿国,女兵最多。

那,为何在唐长安城内的一个官员手下有苏毗女兵呢?

~~

等娜兰贞被带了下去,薛白问道:“丈人何日出发?”

“明日觐见了陛下,禀明了进展,径直出发便是。”

“我在骊山听说平原太守出了阙,杨国忠有意迁老师到山东。”薛白似乎在调侃,道:“相比陇右,这倒是一个更安稳的官职。”

颜真卿听了,反而皱起眉头来。

二人分析了一番,认为杨国忠此举,一是为了利用他们钳制安禄山,二是感到了薛白的威胁,有意将薛白的丈人外放。

好在,颜真卿正在办的事乃是圣人亲自过问的,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此次当是不会让杨国忠如愿了。

从交谈的结果来看,这是好事,可薛白心中却有另一个不能宣诸于口的担忧——他确实是改变了很多的历史轨迹,可倘若颜真卿不出任平原太守了,而安史之乱还是爆发,由谁在平原首倡大义?

这份担忧在薛白心中逐渐形成了恐惧,他恐惧自己做的越多、结果反而越坏。

而这件事他甚至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次日,颜真卿觐见了圣人之后,被迁任为陇右道采访处置使,这是朝廷派驻各道的监察长官,多以有御史经历者充任,权职甚大。

任此职的往往都是圣人颇为信任的官员,如杨慎矜曾以御史中丞兼任京畿采访使,苗晋卿曾于天宝三载任河北采访使,六载转任河东道采访使。

颜真卿此次算是跃级拔擢,倘若再立下大功,归来虽不能入主中枢,却也可参议中枢,算得上拜相了。

偏偏他在做的差事,是极容易立功的。

在薛白的计划里,一旦颜真卿拜相,而时局有所变化,他对事态的把控就与如今不可同日而语了……

再次在长安城西送别,薛白望着那队车马驰向远处,可惜目光所及,却看不到陇右。

~~

陇右节度使的大旗迎立于风中,烈烈作响。远处,隐隐传来了黄河的怒吼声。

此处是大唐与吐蕃最新的交界之处,位于青海湖以南、日月山以西,名为金城沟,哥舒翰的大帐便设在金城沟以东的山坡上,称为金天军大营。

而唐军兵锋所指之处,则是吐蕃修筑的大漠门城。

贞观十年,唐军击败吐谷浑,封慕容氏为河源郡王,此地为大唐的藩属;咸亨元年,全境为吐蕃所陷,筑大漠门城;开元十六年,唐军大破吐蕃于渴波谷,攻破大漠门城,擒获甚众,焚其骆驼桥而还;不久,河湟重新陷于吐蕃……

历数这种种,可知大唐与吐蕃双方在此处的战事有多激烈。

七月末,从长安来的颜真卿一行人匆匆赶到了金天军大营。

军中艰苦,不及安排宴饮,哥舒翰已邀颜真卿入帐详叙。

放下厚重的帐帘隔绝了外面凛冽的朔风,哥舒翰一瘸一拐地走向了铺着熊皮的大椅,艰难坐下,过程中还哼了两声。

“节帅憔悴了许多啊。”

“痛风。”哥舒翰并不避讳,道:“打完这一仗,若能收复了黄河九曲之地,我便要请示圣人,卸下鞍马,归长安养病了。到时,军中可代替我者,王思礼、李光弼,看他们各自手段。”

话还没说完,他已熟练地从椅边的箱子里翻出两个酒囊来,丢了一个给颜真卿,自己拿起另一个仰头痛饮。

“节帅痛风至如此地步,如何还饮酒?!”

“死不了。”哥舒翰道:“活得久又如何?如王节帅……”

他没再说下去,自顾自地饮了好一会才道:“颜公可信,倘若我在长安,必舍了高官厚禄,为王节帅求情。”

“他是病逝的,岂有求情一说。”颜真卿摇了摇头,上前,将一封书信递上前,道:“这是他病逝前写给你的。还有,我那郎婿当时也在骊山,亦有信与陇右诸将领说明。”

哥舒翰接过看了,脸上没有太多的神情变化。可颜真卿观察入微,还是能看到他那紧锁的川字眉,稍稍舒展了些。

看过信,哥舒翰用巨大而粗糙的手把那信纸折好,收入怀中,接着便继续拿起了酒囊。

他缓缓道:“右相去世之后,朝中形势有了变化。我与安思顺、安禄山兄弟一向不对付,杨国忠当然想引我为援。可他能许诺我什么呢?我官位已到了武臣的巅峰,既无入朝为相的才华,也不想兼任各镇节度使,病体缠绵,唯愿致仕。”

这番话算是一个表态,表达了他的立场,表示不愿意牵扯到朝堂纷争。

颜真卿当即点头以示理解,他同样是不愿涉入权斗的人。可他不同于哥舒翰又老又病,自知早晚还是避不过去的。

而哥舒翰虽又老又病,却与安禄山素有仇怨,岂就真能避得过去?

之后,两人进入正题,聊起了吐蕃之事,直到有士卒到帐外禀报,给采访使的接风宴已经备好了。

出了大帐,哥舒翰站在那看了一会,看到李岫正在与诸将们一一问候。

他很不喜欢这种笼络他麾下将领的行为,可李林甫于他有提携之恩,如今李林甫已死,他也不能太苛待了李岫,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在接风宴开始前,他还是以带着不满的玩笑口吻向李岫问道:“与诸将都熟悉了?”

李岫道:“却未看到王难得将军。”

哥舒翰环顾一看,招过王思礼问道:“王难得人呢?”

“听闻颜公来,猎岩羊去了。”

“啖狗肠!待他回来军法处置!”哥舒翰当即叱了一声。

军中岁月其实不像旁人所想象的那样刺激,虽常常要艰苦且长久地作战,但很多时候其实是枯燥而沉闷的。

唐军已经在此与吐蕃兵马对峙了数月,军中将士们穷极无聊,常常喜欢深入敌境,去猎野味回来。填饱肚子倒是其次,而是享受那种被全军崇拜的荣耀感。

哥舒翰并不喜欢麾下将士做这种毫无意义的冒险,在他看来为了几口肉吃而丢失了性命,只配被称为蠢货。但军中都是血气方刚的汉子,偏是乐此不疲。

也是在这些将士们眼里,性命远远比不上荣耀重要。

~~

龙羊峡。

“龙羊”是吐蕃语,意为“险峻沟谷”。此地也是不负其名,黄河两岸皆是沉积的巨岩,仿佛是天神的鬼斧神工劈砍出来的一般。

大漠门城便矗立在龙羊峡的西北方向,从城门望去,天地极为开阔。黄河水在这里十分清澈,像一条碧绿的衣带,系住了那气势磅礴的峡谷群。

立壁千仞,却有岩羊走壁。

若非亲眼所见,很难让人相信这种四蹄动物能在悬崖峭壁上如履平地。哪怕是吐蕃的猎人,也没有信心能猎到岩羊。

然而,这日大漠门城上的守军放眼望去,竟是见到了一处岩壁下方,有一队黑点正在追逐着一只岩羊。

“那是什么人?”

“是唐军,唐军又跑到我们的地盘来打猎了。”

“射杀他们!”

……

另一边,李晟正在纵马狂奔。

他去岁还在南诏战场,攻破了太和城之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回陇右,追随哥舒翰收复河湟。

可前几日,有一个消息传到了军中,他不信之余又感到了十分愤怒。至于他为何能得到长安的消息,乃因他阿爷李钦曾是王忠嗣的裨将,已回了长安定居,在家书当中提及了王忠嗣病逝之事,言语甚是唏嘘,更提醒哥舒翰注意立场。

李晟心情沉郁,恨不能马上开战,狠狠地厮杀一番,奈何吐蕃兵马倚仗地利,死守大漠门城。他只好把一腔郁气与一身的力气都用在打猎上。

马背颠簸,他却松开了拉着缰绳的手,仅凭双腿夹紧了马腹,双手则拿起了弓箭,在驰骋中张弓搭箭。

岩羊跑得太快了,根本不给他停马瞄准的时间。

“万人敌!”

跑在前方的曲环大喊着,提醒李晟前方已没有道路了。

李晟不得不放缓马速,眯着眼,果断地放箭。

“嗖!”

那只岩羊才要跳进悬崖的缝隙,已被箭矢射中,滚落下来。

“好!”曲环大喜,当即驱马上前去拾。

然而,队伍中已有人大喊道:“蕃军来了!”

众人转头望去,果然见尘烟滚滚,往这边而来。虽是仓促之间,但大漠门城内出来的吐蕃军也有他们的两三倍之多。

偏是这些敢来打猎的唐军都是疯子,曲环竟还是拾起了那只岩羊,搬到他的马背上。

“杀过去!”

大吼声中,有一骑当先而出。

那是个三旬将领,纵马驰骋的速度极快,快到让人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能感受到那可怕的骁勇之气。

迎着人数更多的敌将,他竟是毫无惧色地发起了冲阵。

曲环载着岩羊,落在了最后,喊道:“把王将军的旗帜竖起来!”

“簌”地一声,一杆军旗迎风招展,上书“唐河源军使王难得”,见此旗帜,虽是不识汉字的吐蕃士卒也顿时起了混乱。

王难得何许人也?

其成名一战还是在天宝元年,吐蕃大举进攻河源,尺带丹珠的长子琅支都任统帅,仗着兵强马壮,亲自到唐军一箭之地之外叫阵。当时王难得不过二十余岁,见不得这等挑衅,竟是单枪匹马便冲杀进吐蕃阵中,一枪刺死了琅支都。甚至还在蕃军未及反应之际,牵着琅支都的马匹将尸体抢回阵中,斩下其首级。

那一战蕃军意外失了统帅,皇甫惟明掩军杀上,仅斩首便有三万级。战后,圣人亲自在御殿赐锦袍于王难得,加官金吾卫郎将。

一国太子在阵前被单枪匹马地斩杀,说出去是谁都不信的传说,但王难得之名在蕃军中已成了一个极为可怖的存在。

他没有沉溺于往日的功绩,依旧英勇地冲?锋在战事的最前方。

因为这就是大唐陇右兵。

“杀!”

一声怒吼,枪出如龙。

被吼声震呆了的蕃军士卒被长枪刺破了喉咙,血溅出。但不等尸体摔在地上,王难得已奔出了十余步。

夕阳如血,一队唐军士卒扛着一只岩羊回到了金城沟。

~~

夜色下,篝火熊熊燃烧,火上架着的烤全羊已是浑身金黄。

一群将士们流着口水坐在那边等边聊着,忽然爆出剧烈的欢呼声。

“他们挨过罚出来了!”

“好样的!”

王难得、李晟、曲环等人从大帐的方向走来,受到了英雄般的对待,因军中只服强者,而他们就是最强者。

但等到羊肉烤好,李晟却是割下最好的一块肉,道:“我去送给颜公。”

“好。”

王难得坐在篝火旁,显得有些沉默。

不打仗时,他是个寡欲少语的人,背微微有些缩着,有种不愿被打搅到的孤独姿态。

其实他在军中立的功劳并不止于阵前刺死了吐蕃王子,他还攻破积石城,俘虏了吐谷浑王父子悉弄参、悉颊藏;之后,收复五桥,攻破树惇城。

他像他的枪一样,坚硬、生猛、无坚不摧。强悍到让人不可思议,渐渐又理所当然。

立下许多功劳之后,他在军中却只加了白水军使。当然,在他这个年纪统两支兵马,已是难得,只是与他的功劳略有些不相称。

此时看着篝火,王难得想到的是那年回长安献功时的情形。

圣人要他在御前表演他刺死吐蕃王子的经过,他排演了好几次,可内侍省总说不对。先是说动作太快了看不清,该加几个动作,比如格挡、旋枪,后来又问他能不能依着鼓点纵马奔驰。

王难得原本不会旋枪,苦练了几天之后,终于在御前表演了出来。圣人龙颜大悦,亲自把锦袍披在他身上,为他作了曲,想要留他在衙前护卫。

那是为将者最大的荣耀,倘若王难得接受了,必然会更前途无量。可皇甫惟明希望他留在陇右军中,他深受皇甫惟明重恩,也就留下了。结果到了天宝五载,有一句话流传了出来,差点毁了他的前途,据御史弹劾,皇甫惟明曾与他说过“今受圣人过分优容,待太子继位,你何以自处?”

好在,皇甫惟明自知必死,早早认罪,而且兼任了陇右节度使的王忠嗣出面,此事便未牵扯到王难得。

王忠嗣是个爱兵如子的统帅,兼任陇右时,已到了不为功名而战的境界,王难得从他身上学到很多……

正想着这些,王难得感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可要饮酒?”李晟神秘兮兮地晃了晃手中的酒囊。

“叫上都将?”

“酒少,只够你我饮。”

王难得知李晟是有话要说,起身,随他往山上走去。

这边的天气恶劣,风吹来又干又冷,两人裹着脏兮兮的毡毯,走进了一片坟地。

这是他们手足同袍的葬身之处,攻黄河九曲以来,也不知有多少唐军埋骨他乡。但圣人下了严令,一定要哥舒翰收复河湟,朝廷亦是全力支持,关中的募兵源源不断地送来。

一座群葬坟前,有人正坐在月光下擦拭着碑文。

“这是谁?”王难得问道。

李晟应道:“李十郎,李林甫之子。”

李岫转过头来,道:“我看这碑文上有几个名字熟悉,想看看。”

“都是从别处调来的将领,许是你看过文书吧。”

王难得沉默着,那彪悍的身影显得有些抗拒。

李岫也不说话,他并不想与不信任他的人说太多。陇右军中这些将领,唯有李晟是薛白较为相信、认为可以透露一些消息以试探其反应的。

李晟的回应很积极,还主动拉来了王难得,称王难得是可以谋事之人。

原本两人密谈时气氛很好,此时多了一个人便尴尬起来。

“将军坐,十郎带了一样信物来。”

在李晟的招呼下,王难得才终于坐下,接过信物,于月光下看去,见那是一个已经完全钝了的枪头,他微微一愣,收起。

李岫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反应,只好率先开口。

“王将军也看到了,此来,我拿的并不是相府的令符,而是王节帅的信物。不怕将军见笑,我阿爷过世之后,我家中可谓是树倒猢狲散,再无当年之权势了。”

王难得这才开口道:“当年我随皇甫节帅入京,拜右相所赐,皇甫节帅再未回陇右,铭记于心。”

“我并非是为阿爷前来的。”李岫道:“再说句让将军见笑、甚至不信的话,我如今侍奉之人,乃是我阿爷过去的敌人,也是一直善待王节帅以及陇右将士之人。”

“你们想要什么?”

“我发配陇右,还能要什么,保命而已。”李岫一语带过,拿起酒囊,道:“我先饮,向将军赔罪,请将军勿记你我过往恩怨。”

“不必了,只说你们想要什么。”

王难得虽然神情沉着,身形不动如山,眼神却显得异常地警醒,时刻在提防着,像一只正在防备苍鹰的岩羊。

李岫原本想先打好关系了,再一步步试探,徐徐抛出他的话题,但王难得这样单枪直入的态度让他很为难。

他是一个谨慎的人,宁可什么都不说,也不想冒险,干脆把酒囊里的酒一饮而尽,道:“真只是想要赔罪,告辞。”

李晟却是一把摁住了他。

“信王将军,说。”

李岫酒气上涌,看着李晟那明亮的眼睛,转过头,只见王难得的侧脸像是雕塑一样分明。

“别再优柔寡断了,成大事者岂可惜身?”李晟也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块岩羊肉塞入李岫口中,“这是我们用性命猎来的岩羊,给你吃了。现在拿你的岩羊出来。”

“好!”

也不知是烈酒或是塞外的风气给了李岫勇气,这才开口说了起来。

声音很小,在朔风中甚至传不到一步之外。

隐隐的,只有“老而昏聩”四个字让人咬牙说出,显得大声了些。

王难得倾耳听了,身子渐僵,哪怕他是一个极敢于冒险之人,也觉李岫所言之事……石破天惊。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