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奉章太常之命

宫殿之外,轰隆隆的雷声袭来。一道石破天惊般的闪电半空中炸开,直劈得人站立不稳。

官家赵曙也未见过这么大的雨,不是说他登基以后,而是他在汴京出生以来。

左右宫人也是惊疑不定,见到官家后,这才忙不迭地见礼。

“张茂则!”

“臣在。”

官家刚欲呼便见张茂则已是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官家抓住张茂则的手道:“水势到了什么地步?”

张茂则道:“回禀陛下,水至汴河而起,听说大水已淹至大相国寺,四廊皆淹至,寺僧们都无从躲避,如今沿街沟渠都无法排水。”

官家道:“大相国寺地势较汴河高都如此了。”

官家当即急匆匆地步至崇政殿,却见殿上不过稀稀拉拉地来了十余大臣。这都已是过了早朝的时刻,但大臣们来得只有这么多,而且其中无一名两府执政。

官家吃了一惊,一等对局面失去操控感的感觉涌上心头。

满朝文武仅只剩下这几位了?

他们为何不来朝见朕?

难道是朕言濮议,惹恼了众大臣么?这背后莫非是贾黯,司马光他们所为?他们借故不来朝朕,打算暗中另立新君?

想到这里官家不由一个激灵,面对大臣们不知如何一言不发,仓皇地从崇政殿上离开。

官家走了几步,忽扶柱而立问道:“韩琦,曾公亮,欧阳修他们呢?他们也不来见朕吗?其他大臣不至,他们也不至?”

内宦们都是面面相觑,张茂则道:“韩相公,曾相公,他们因雨失朝,已派人禀告过了。”

官家六神无主地对张茂则问道:“那文相公呢,你说此刻当如何是好?”

张茂则道:“唯有等待。”

一名内宦道:“如今宫门四面都有积水,臣料想文武大臣无法跋涉,如今唯有开水门泄洪。”

另一名内宦则道:“可是宫城本就是地势高,若是水泄往旁处……”

此刻官家坐在御椅上一副呼吸不畅的样子,仿佛一个快要被溺死之人的样子,听闻方才内宦言语后,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言道:“立即传朕旨意开门!泄洪!”

张茂则看着官家道:“陛下……”

官家对张茂则道:“张都知,这是朕如今唯一可为之事了……”

张茂则闻言不敢再说。

内臣当即奉皇帝之命,开西华门泄洪,顿时洪水如激流袭来,先是冲塌了东殿,然后便是冲向侍卫班房。

没有人事先给身在班房内的皇宫侍从打声招呼,他们猝不及防,被这场大水所裹挟连人带屋,连同马厩里的战马一并被淹没。

侍从们伸着手呼救,却只能随波起伏,有人勉强抱柱方才侥幸的生,至于其他人与战马一并被大水冲没……

从西华门而出的大水不仅淹没了侍卫班房,还沿着本就泛滥成灾的汴河冲刷两岸,无数房屋被冲毁,人畜被卷入其中,一个浪头打来,无数挣扎的人再也没有浮出水面……

官家赵曙坐在殿内惶恐不安,开西华门放水足足一个时辰后,但见韩琦,曾公亮等宰执还未赶到。

官家对左右道:“朕不能在这坐着,朕要去宣德楼看一看。”

说罢官家执意登了宣德门城楼,放眼望去却见宫城下方几乎已成为了泽国。

这时候大雨刚刚停歇,但几乎三分之二的汴京城都淹在水中。不知多少百姓攀在屋顶上树上嚎哭求救。

官家吃了一惊,对左右问道:“汴京城怎变得这般了?”

左右皆不敢回答。

片刻后有人禀道:“几位相公来了。”

官家大喜,但见韩琦,曾公亮,文彦博等大臣终于赶到。

“陛下,臣方才听得西华门放水?是何人所为?”韩琦一见面即问官家。

官家见了韩琦本是高兴,如今承认道:“是朕的主意。”

韩琦闻言不由顿足。

韩琦想起他登这宣德门时,那时先帝还在。那时是元宵佳节,这里放了鳌山,天子与百姓同乐,韩琦身为宰相也坐在门楼上观景。

但如今放眼望去,汴京城却成了这个样子。

君民同乐?

因宫城地势高受雨,结果官家这么开西华门一放水,君王将自己的百姓们都喂了鱼虾,如今铸成大错了,哪得君民同乐。

韩琦很想道一句:“官家,若早扒南堤,不至于如此啊!”

不过韩琦没有说话,曾公亮,文彦博都是闻言相劝。

不过韩琦虽没说话,官家怎不知他的意思,此刻面上阴晴不定。

官家看着下面京城百姓的日子,陡然之间捧面道:“都是朕的过错……都是朕的过错。”

“朕便不该作这皇帝……谁愿作这个皇帝谁作去吧。”

官家这么一说,韩琦,文彦博等都吓了一跳。

官家这病才好,若是因此自责而再度生病,或再道出什么不作皇帝的话,那么韩琦,曾公亮,文彦博等都要背锅。

皇帝是他们几个大臣一手扶上去的,如今官家有什么过失,不就证明他们当初选了一个昏君吗?

韩琦道:“陛下不用自责,这大水的事谁能说清楚,都是我等执政思虑不周之过。”

文彦博道:“启禀陛下,臣与韩琦同罪。”

眼见宰相们主动出面替自己将责任当下,官家这才稍稍止了自责。

“陛下,看是小舟!”

这时候虽下着雨,但见一群群的兵卒在汴京城中街道上驾着小舟船穿梭其中。

众人但见小舟出入水深之处,哪里见有百姓附屋,就纷纷将百姓从屋上接下来,然后用小舟送至没有遭水之处。

这样的小舟不过容五六人大小,但舟船却是极多,竟有五六十条之多。

兵卒们将受困的百姓一一救下,这些绝处逢生的百姓们得救后都是喜极而泣……转瞬之间,已是救得了数百名百姓,使之平安无事。

而在宣德门楼上见此一幕的官家和执政们皆是又惊又喜。

官家颤声对左右道:“仓促之间竟有这个准备,这是哪位官员所为?”

韩琦,曾公亮点了点头,当即将一名内宦用吊篮吊下城头去询问。

不久内宦又坐着吊篮回到城头向官家禀告道:“启禀陛下,这些人都是三司与交引监的役卒,这些小舟也是早都备好的。”

“兵卒们方才言道,他们是都是奉了太常丞章越所命,驶舟救人的!”

(本章完)

第490章 罪己诏

天空下着蒙蒙雨,宣德门楼下的汴京城已是一片汪洋。

官家赵曙嘴唇有些发抖,一切都是因为下令开西华门,让宫中积水泄往别处,才造成这般景象。

此刻他已是后悔莫及,眼见有人在组织抢救百姓。官家心想到底是何人,居然如此能干,弥补了朕的过错,朕事后一定要重重地提拔此人。

不过当他听到章越的名字后,脸色却一下子苍白了。

“为何又是章越呢?”官家心道。

他此刻想到之前,章越劝自己扒开南堤之事情,若是自己早扒开南堤,也不至于如今汴京水害至此。

官家想此满心羞愧不由心道,此人如今定是在笑话朕!

此刻官家心底羞愧愤怒各样情绪涌至。

他虽清楚地知道,京师里那么多衙门,还有开封府,都水监,为何遇这等大雨成灾都没有准备,反是不负责此事的交引监却在此施救。

但他心底仍是忍不住狂怒。

而此刻宣德门下,但见不少百姓从屋顶,树上抓着竹篙跳下小舟之中,有些上了年纪腿脚不便的人,官兵们是亲自将百姓背负下屋。

小舟飞驰不断将救下的百姓送至平安之处。

得生的百姓们都是在对救下自己的官兵们磕头。

而章越此刻披着蓑衣,自己亦身在小舟之中,指挥着舟船上的官兵救人。

虽是不少百姓得救,不过涌入眼中仍是满地狼藉,不少百姓在水中溺亡。

章越看见一位妇人强撑在一块浮木上,自己整个人没入水中,但手中高举着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

等到章越从她手中救下婴儿的时候,这名妇人对章越道:“恩公,他爹名字叫陈阿生,给恩公,给陈家留个香火……”

话没说完这名妇人就栽入洪水中,左右想尽了办法却没能救上来。

章越见此一幕心底难过至极,手捧着怀中嗷嗷大哭的婴孩,对方方才刚刚失去母亲。章越为人父之后,最见不得的就是这般场面。

“真是造孽啊!”

章越看着飘在水中的浮物,以及溺亡的人畜眼眶都是红了,对左右道:“命军士继续搜寻,能救下一命便是一命,今日死得人够多了。”

“判监!判监!”

但见蔡京也是乘舟抵达了。

蔡京在舟上道:“开封府那边已是动手救人,判监先歇一歇吧!”

章越将婴儿抱给蔡京身旁之人道:“此人爹爹叫陈阿生,看看在开封府里有无亲戚,若没有找个好人家收养。”

蔡京称是一声,然后跳至章越舟上低声道:“判监,方才大水听说是宫里突然开西华门所至。之前官家没听你的话扒开南堤,如今又酿此大错,咱们在此救人,此举实是落了官家的颜面,不但无功反而有过……”

章越言道:“你说是宫里开得西华门泄洪,那就是官家的意思了……”

章越看了宣德门方向的一眼,不由气得笑出声来。

蔡京继续道:“京也不知是不是官家的意思,但事到如今,不如咱们先退出去,让开封府接手……”

章越看了一眼蔡京,却见他退一步道:“京一切都是为了判监打算。”

章越道:“元长我知你是好意,但是……此事你不必再劝了。”

说完章越命人将舟划走继续于汴河附近救人。船经过自己家时,章越见得自己家的屋舍居然也在今日的大水中被冲垮了。

章越知道自家娘子一家人昨日已是去吴府上暂避,不过这宅子好歹是自己辛苦置办的产业,如今竟成了这个样子,但如今也不必再留恋了。

章越继续亲驾小舟深入庐舍救人……整整一日不曾回家。

这一日交引监救下的百姓就有千余之多。

大水来得快,退得也快……

次日开封府清理,仅仅无人认领的尸首就有一千五六百具,至于有人认领无人统计,下面官吏压住结果,实际上在这场水灾中死得多少人谁也不知。

至于被冲毁房屋竟抵上万间,其中过半都是在八月初三雨下得最大那日冲塌的,因为官家为了不让宫里浸水亲自下诏开了西华门……

汴京从未遭过如此水灾。

这场水灾下,汴京的达官贵人家住得都是西北西南之地,这里地势高,故而遭到的水灾不是很严重,苦得都是住在地势低洼及汴京东南的穷苦百姓。

官家命官员安抚死伤侍卫,并拿出钱财收敛尸首,补偿死者以及修造房屋。

但官员们皆知那日开西华门泄洪是出自官家的旨意,此举不能弥补他的过错。

在百官所指之下,官家迫于无奈下了罪己诏,说自己不德,以至于上天降下这场灾祸。

同时官家还下诏,允许中外官员不在两制之列的官员,都可以言事直言自己亲政后政治之失,不必有所避讳。

官家如此先下罪己诏后,又下诏求言,官员们都觉得皇帝这一次是真心觉得自己错了,于是一众官员们便纷纷上疏。

司马光首先上疏,之后吕大防,吕诲,贾黯,郑獬,蔡抗皆上疏批评皇帝执政之过,顺带着连韩琦,欧阳修这些宰执一切批评。

章越也跟着上疏,不过他所言并非濮议之事,而是言大水之后常有大疫,必须立即掩埋尸首,并在取水之处撒入石灰,以戒疾病流行。

十七娘,蔡京都劝过章越莫要此时上疏,但章越没有听。

结果众官员上疏言事后,蔡抗被罢谏职,贾黯被遣出京……

闻此官员们都是气笑,怕人批评你就不要下诏求言,既是下诏求言,你还将敢说话的官员都给办了。

不过有人却道你见识短浅,正印了那句话,官家下诏求言,你们还真敢批评皇帝。

官家打压建言官员此举让本对他抱有期望的官员无不灰心失望。

不过章越上疏所言之事,官家皆让开封府立即去办,开封府的衙役们都是忙碌起来。

到了八月末仍是不止,仍是霖雨不止,官员们常常无法上朝。

官家这边派官员至名山大川祈雨停,这边却照常在宫中设宴。

一日大雨,官家不得已因雨停宴。

章越走至宫门,却正好见到了判都水监韩贽喝得酩酊大醉步出。

章越见此冷笑一声,解下腰间的银鱼袋脱下乌纱帽,朝韩贽走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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