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塞上燕脂凝夜紫

三月下旬,杨齐宣随着吉温押运粮草到了石岭关前。

这正是晋中北天气最好的时节,忻州之地古称“秀容”,可见其风光。杨齐宣不由想到过去李十一娘常说有朝一日要离开长安到北都来游玩。

可惜,他如今的妻子已是安氏,论块头有三个李十一娘那么大。

“想什么呢?”吉温一巴掌将他从过往中拍醒,道:“你还没见过曳落河的主将李归仁吧。”

“曳落河是什么?”

“府君精挑细选的私兵,精锐中的精锐,李归仁更是府君的义弟,见到他不可得罪了。”

听着吉温那带着口臭的述说,杨齐宣脑海中逐渐形成了一个粗鲁、跋扈、杀气腾腾的突厥大将形象,吓人得很。

终于,队伍进入了安禄山的大营。

“看,那片营地就是曳落河的,用的都是最好的盔甲、战马,我们最好的一批粮草也要运过去,走吧。”

营地里帐篷很齐整,一群光着膀子的巨汉们正在摔跤,一个个膀大腰圆,手臂的围度感觉比杨齐宣的头都大,互相砸着对方,发出“嘭嘭”的大响。

杨齐宣不敢看他们,生怕被拉过去砸得稀巴烂。

另外还有正在射箭的,用的弓又长又硬,也不知有多少石,拉开时传来“咯吱咯吱”的响声,听得人头皮发麻,“嗖”的破风声中,箭矢射出,把箭靶轰然射碎。

“怎么样?”吉温问道。

“真不愧是千挑万选出的壮士。”杨齐宣心中蒙上了一片阴影,由衷地感慨道:“有此强军,府君何愁不能纵横天下。”

一边看着这些壮士们展示武力,一边卸了粮草,他们心惊胆颤地离开曳落河的营地,去见安禄山。

这日,安守忠正好也在这边,与李归仁聊着天。

“杨郎,你丈人让你过去拜见李将军。”

“啊?”

杨齐宣很害怕见到李归仁,怀着紧张的心情进了偏帐。

帐篷中本就不大的空间已被两个人挤得满满当当,安守忠已经算是很肥硕了,李归仁的身材却还要大一圈。这个突厥人黝黑的胡子像杂草一般长在下巴处,有着狼一样凶恶的目光。

“我昨天打了十轮,赢了五千多。”

李归仁的声音低沉且沙哑,汉话带着浓厚的突厥腔。见有人进来,他只是略略抬眼一扫,继续与安守忠说着话。

杨齐宣恭敬地侍立在安守忠身后,心中震撼不已,暗忖曳落河果然勇猛,一战能斩杀五千多人。

安守忠摇头道:“我就插皮啦,输了快有一千。”

“独孤问俗也赢了吧?”李归仁问道。

安守忠道:“他也赢了不少。嘿,那小子输得最多,有这个数吧?”

他比了个“七”字。

杨齐宣听着,心想昨日一战原来是有很多个战场,各军互有胜负,他却有些疑惑石岭关这边是如何铺开那许多兵力的。

李归仁用手指摩挲着下巴,杀气腾腾的模样,道:“下午再干几轮,啖狗肠,再让那小子输个底朝天!”

“好,杀他的锐气。”安守忠应和道。

这想必是在说薛白了,杨齐宣摸着嘴唇,感受着里面缺了的门牙,心想薛白真惨,遇到李归仁这么一个强敌。

“对了。”安守忠道:“这是我的女婿,杨、杨什么来着。”

他拍了拍脑袋,轻声埋怨自己记性不好,但也懒得继续再想,向李归仁道:“我这女婿技艺也不熊哩,下午让他跟伱厮杀两轮。”

杨齐宣闻言大骇。

他看着李归仁脖子上的青筋,眼皮跳了跳,惶恐道:“不可,不可,战阵之事,小子毫不擅长,万万不能随将军去厮杀啊!”

“哈哈哈哈。”

李归仁哈哈大笑,之后,安守忠也捧腹笑了起来。这两人笑过,竟也不再理会杨齐宣,自顾自地继续聊天。

“与你说真的,这整个范阳军中,论技艺,那没几人能让我服气。”

“独孤问俗技艺呱,可他总喜欢赢大的,不行,该胡的时候就得胡。”

“没定数。”李归仁笃定地摇了摇头,显得很是权威,以那深沉的声音缓缓道:“昨天下午与你们打过之后,夜里我还与张通儒他们打了,赢了八百,我比他们那些读书的还会算牌。”

安守忠倾了倾身子,认真听讲。

“就说拆牌,七、九万你打哪个?”

“九万。”

“我不一样,我算牌的。你问问整个范阳,能从张通儒手里赢钱的有几个……”

他们说话口音很重,杨齐宣只能听懂个大概,但听着听着,却是渐渐意识到,这讨论的似乎不是行军打仗,而是骨牌?

杨齐宣很难相信一个凶狠的突厥大将对骨牌能有这样的喜爱以及深入的钻研,几次怀疑自己听错了,可等了一会儿之后,安禄山都还没来,牌局已经被摆上了。

“二郎来了,今日带了钱没有?”

走进偏帐的年轻人是安庆绪,想必就是他们口中的“那小子”了。

安庆绪显然才刚睡醒,眼睛略微有些水肿,摆着手,苦笑道:“如今驻扎在此,无处可以调钱,请叔父宽限我些时日可好?”

李归仁竟不给安庆绪面子,依旧是威势十足的面色,道:“牌桌上有输有赢,赖账就没意思了。”

安庆绪无奈,犹豫了好一会儿,招过亲随吩咐了几句。

众人还以为他是派人去拿钱,不曾想,过了一会儿,两名绝美的少女被领了进来。

杨齐宣是爱美之人,当即就看得眼睛都直了,然而,她们却被引到了李归仁的面前,羞羞怯怯地站在那儿,让人心生怜悯。

“这是我才买回来的新罗婢。”安庆绪有些不甘,道:“困在这,得了钱也无处花,她们反而可以陪叔父解闷,且容我用她们来抵赌债,可好?”

杨齐宣眼馋不已,奈何李归仁的大手已经揽上了两个新罗婢的款款细腰。

“哈哈哈,二郎还是守信的,来,再打。”

安庆绪道:“让阿爷知晓了,他不敢与两位叔父说嘴,却一定要骂我了。”

“往日我打得也少,闷在这关城下苦等着,不打骨牌,怎打发时间?”

李归仁再次开始表达对安禄山不肯听他所言强攻石岭关的不满了,众人只好陪着他打骨牌。

但独孤问俗还没来,安庆绪遂看向杨齐宣,微微一笑,问道:“杨兄从关中来,想必牌技不俗,可露一手?”

杨齐宣用余光偷偷瞥了那两个新罗婢,有一瞬间昏了头,竟是想着也许能把她们从李归仁手中赢下来呢?

“那就听二郎安排。”

“哈哈,这会儿敢上‘战场’了。”安守忠大笑,当先起身走向牌桌。

~~

手指触摸到玉质温润的骨牌,如同有甘泉滋润了心灵,杨齐宣终于忘了自己身处于豺狼虎豹之中,他仿佛回到了繁华的长安,沉浸于牌局。

原本让人感到煎熬的时光,由此变得易逝了。

天黑下来,两名新罗婢乖巧地点起了火烛,接过士卒们送来的烤羊肉,用小刀切成小块,分给牌桌上的四人。

“杨郎请用。”

杨齐宣听着那轻柔的细语,心都要化了,伸手接过筷子时差点摸到了那婢子的手,但,当着安守忠的面,他一定是不敢的。

当年的李林甫可怕,眼前的安守忠更可怕。

“碰。”

他收回心神,只见安庆绪又打了一张牌让李归仁碰了。

“胡了!”

杨齐宣抢在李归仁摸走那张牌之前,推倒了他的牌。

他浑然没有留意到李归仁抬眼一瞥,显出的眼神是那般骇人,只顾着算他还有多少筹码。今日他赢得不少,足够安庆绪再送他两个新罗婢的了。

可惜,李归仁也是赢家,今日又是安庆绪输得最多。

“囊中羞涩啊,杨兄,可否容我回了范阳,加倍付给你。”

杨齐宣虽然色令智昏,其实明白不可能在他们手里搞到美婢,温文尔雅地应道:“无妨的,打着玩罢了。”

“一道走吧。”

“好。”

此时已经是深夜了。

营地里静悄悄的,士卒们大多数都已睡下。

两个年轻人出了帐,远离了帐篷,安庆绪忽然低头笑了笑,道:“杨兄放心,你想要的,我懂,到时悄悄送给你。”

“啊?”

夜风吹来,杨齐宣打了个激灵,身上寒毛竖起,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他吓得脖子都僵了,转头向安庆绪看去,却见到一个略带些淫邪之意的眼神,方知安庆绪该是要给他送个外室。

“那,多谢二郎。”

“我与杨兄一见如故啊。走,到我帐中再喝几杯。”

“好啊。”

杨齐宣感受到安庆绪拍在他背上的手是那般有力,这才反应过来,安禄山的这个二儿子绝不是一个败家的傻瓜,相反,其人很有心机。

其实,忻州就可以兑钱。杨齐宣过来之时,还在忻州与丰汇行分号的人悄悄碰了个头,知道那里钱币、皮货、花椒储备丰富。

安庆绪是故意输牌,往李归仁这种大将身边塞人。

这本是长安官场上最常见的手段,杨齐宣自己也是深谙此道的,然而安庆绪的厉害之处在于表现得自然而真诚。

“二郎也是一个上进的人啊。”

“上进?”

“这是长安官场上一个时兴的词,乃是薛……”

“咻——”

忽然,北边的天空上绽出一团璀璨夺目的光彩。

安庆绪还是初次见这场面,抬头一看,当即定在了那儿,瞳孔映着那美丽的画面,喃喃道:“那是什么?”

“是烟花,你知道薛白吧?他……”

“我知道!”

安庆绪登时大惊,连忙转身往安禄山的营帐狂奔而去,嘴里还骂了一句。

“啖狗肠,他的援军到了。”

“二郎,怎么了?”

安庆绪没有回答,前方,安守忠、李归仁已经从帐篷里奔了出来,喝道:“发生了什么?!”

“北边!”安庆绪带着怒音喊道:“烟花是从北边点起的!”

“敌兵绕到我们背后了?”

“我更怕是他们有援兵来了。”

杨齐宣道:“也可能是他们派人到北边放了烟花嘛。”

安庆绪听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回头看了他一眼,讶异于他竟能在这混乱的情形下提出这种常理之外的设想……倒真是个将才。

一般人还真是没这么快能反应过来。

“也是,都冷静些。”安庆绪道:“先保护好我阿爷。”

远远地,有喧嚣声传了过来,好像是曳落河大营那边的动静,有人用胡语喊着什么,听不太清。

李归仁往北边赶了十余步,倾耳仔细听去,渐渐地,终于听清了。

“敌袭!”

李归仁当即酒醒了过来,怒不可遏。

他早就说了,要强攻石岭关,那些人偏偏要等朝廷下旨杀王忠嗣。现在好了,让那些废物一般的敌兵抢了先手。

“吹号角!曳落河军听我号令!”

“呼——”

~~

听着那号角声,燕惟岳脑子里不由想到了一句诗。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他很喜欢这首诗,可心里却不时闪过一个疑惑,雁门之役分明是在春天,可为何薛白写的是“秋色”呢?

前方,一团篝火映在了眼中,燕惟岳回过神来,不再去想这些小事。

很奇怪,分明是最凶险的时候,反而会有些无关紧要的思绪。

“踏营!”

一队队骑兵抛出套索,挂住了栅栏,驱马向后拉着,将那栅栏拉倒在地,轰然巨响。

紧接着,后面一队骑兵已经挺着长槊冲向那些营帐。

“杀啊!”

有兵士从帐篷里冲了出来,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他们个个身材高大强壮,气势凶猛,但休息时并没有披甲。

安禄山精心为他们锻造的盔甲此时大部分都被留在了营帐当中。

于是,强壮的肉体撞上了长槊,血挥洒而出。

但这支遇袭的军队是曳落河,他们是勇士,有个别勇士竟是在这样的冲杀下敏捷地闪躲过了长槊的攻击,扑倒在地上,打了个滚,从靴子里摸出匕首,扎向马腹。

“咴!”

战马悲嘶,倒在地上。像是树林中有一棵树被砍倒,砸起漫天落叶。

曳落河军的勇士就是这般强大,这种反抗,难度不亚于用匕首砍倒一棵树。但是,这种个人的勇武,在今夜的袭击当中,似乎不太够用。

“噗。”

后方补递上来的一根长槊,刺死了这个万中挑一的勇士。

云中军踏着鲜血,有条不紊地前进。

之后,王难得策马提枪的身影出现在了火光中,战场上的他,浑身上下仿佛有一股无形的煞气。

~~

“谁杀来了?!”

李归仁终于赶回了曳落河大营,抬头看去,隔着那连成一片的帐篷,对面火光通明。

好在,八千曳落河没那么快溃败,惊醒了的勇士们已经开始披甲。

李归仁也赶回他的帐篷披甲,同时,他的掌书记独孤问俗迎了上来,答道:“将军,好像是云中军。”

“什么?云中军怎会出现在这里?蔡希德暴死在雁门关了吗?!”

独孤问俗沉默了一会,应道:“突然遇袭,没时间查。但今日只有吉温从忻州运粮过来,云中军很可能是打着护送粮草的名义,尾随吉温的队伍而行。”

“去拿下!”

“我还没有证据。”

“在我这里没有什么证不证据。”李归仁是杀人不眨眼的大将,不是朝堂管刑讯的官员,处事十分粗暴。

几句对答的工夫,他已披上了盔甲,感到胸前有些硌人,原来是怀里还有许多打骨牌时的筹码,他一把甩开,忽然想起了一事。

“云中军?我儿子呢?”

独孤问俗行礼道:“只怕是……不测了。”

“插皮!”

李归仁恶狠狠地怒骂了一句,提刀出了帐篷。

“勇士们!不要乱!骑马散开,杀敌人!”

他的指挥很简单,因为他麾下的勇士每一个都有高超的骑术、箭术,且作战勇猛。只要能让他们在遇袭的慌乱中镇定下来,他们一个人能抵十个人。

那八千曳落河就是八万大军。

“咚!咚!咚!咚!咚!”

这边还在安抚军心,南面的石岭关上已是鼓声大作。

独孤问俗当即变了脸色,道:“王忠嗣也杀出来了。”

“来得好!”

李归仁竟是不惧,反而狞笑道:“我们不是一次偷袭就能击败的,撑到天亮,我斩杀王忠嗣!”

……

这个夜晚充斥着血与火的混乱。

李归仁知道他处于腹背受敌的状态,麾下的勇士死了很多,且死得并不值当。

但他们的大营就像是一个大胖子,是不会被两个小孩前后跑来一顿拳脚就推倒的。

总之,损失有,也许还不小,但不至于太快败亡。

一个个战士倒了下去,不知损失了多少性命之后,一抹鱼肚白终于出现在了东方。

阳光照在李归仁脸上,他已满脸是血,却是露出了一个残忍的微笑。

太阳是站在他这一边的,能够驱散夜袭给整个范阳军大营带来的恐惧。如此,大军才没有完全溃败的风险。

而他也终于可以放手组织反击。

“反击!”

李归仁呐喊,喝令曳落河先冲杀王忠嗣部。

一整夜,曳落河是受到最多攻击的一支军队,云中军、天兵军极有默契地对它形成了前后的夹击。

因为是处于被夜袭的状态,安禄山麾下其他军队并不能且不敢对它进行支援,能在混乱中稳住军心、拱卫安禄山,已经是极为难得了。

如此,自然是曳落河军的损失最大。

李归仁并不知道这一切的原因是他儿子在王难得面前狠狠地吹了牛、把曳落河夸成天下无敌,王难得觉得不歼曳落河,便平定不了安禄山叛乱。

至天明,李归仁收拢起来的曳落河军只有三千余人。

他一边派人去请安禄山下令全军攻王忠嗣的大旗,一边做着最后的动员。

“勇士们!你们是最好的!”

在他身后,独孤问俗还在艰难地组织防线,阻挡着王难得一轮又一轮的冲锋,每一刻都有勇士倒下,但他们确实是最好的,体魄、技艺都是精挑细选的。

连成了尸体都比别的尸体更硕大。

相比起来,天兵军驻守北都、养尊处优;云中军刚换的主将,指挥不顺。如果不是偷袭,他们根本不堪与曳落河一战。

“你们是东平郡王的养子,花费在你们每一个身上的钱,能够养十个普通的兵士!现在,你们养父最大的敌人就在你们面前,该做怎么?!”

“杀!杀!杀!”

曳落河军终于爆发出震天的呐喊。

在被夜袭之后,没有溃败,反而能够反击,放眼天下,只怕没有几支别的兵马还能做到。

像是一盆水被泼出,勇士们策马向王忠嗣的大旗倾泻而去。

“轰!”

前方的战场上,忽然爆发出了巨响,有奔腾中的曳落河军勇士,连人带马被地上的炸药包炸得四分五裂。

这对于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他们,又是心灵上重重的一击。

~~

飞溅的血肉在眼前落下,王忠嗣抿着唇,目光克制,望了一眼安禄山的大旗,衡量着能否击败曳落河,以及击败曳落河之后还能否击败安禄山。

他承认这一战有非常多运气的成份,如果王难得没来,他也已经派人绕到反军大营的北面去放烟花了,期望吓得敌人心虚,然后发起夜袭。

好在,薛白一直以来做了很多的准备,王难得还是奇迹般地赶到了。

王忠嗣很多时候都觉得,薛白是他的一个福星,若没有薛白,他也许早几年就死在某桩大案里了。

可即便如此,他的时间也不多了,圣人的诏书比战鼓催得还急,一天、两天,他必须尽快击败安禄山。

这又是他运气非常不好的一方面,若依他们的原计划,王难得抵达之后,本是还有一个协调、准备的过程,而非这般仓促一击。

另外,天兵军的战力确实远不如朔方、河西、陇右的兵马,北都太重要,反而使得驻军缺乏战斗经验。

战况并不理想,没能一夜击退反军。

天亮了,留给王忠嗣的时间并不多。

他忍着喉咙里发痒的感觉,没有咳出来,而是以发酸的手臂,高高举起了他的长刀。

然后,利落地一踢马腹,驱马上前。

“节帅?”

还在等王忠嗣命令的旗令兵一愣。

薛白策马赶上前,提醒道:“我们还有炸药包。”

“太慢了,士气不可缓。”王忠嗣喉咙里有痰或血,声音不畅,干脆喊道:“随我杀敌!”

现在是天兵军士气最高之时,但等炸药带来的震慑力过去,将不再有任何提振士气的手段了。他必须趁热打铁,尽快打出战果。

战机转瞬即逝,绝不容犹豫。

这是名将对战场的敏锐感受。

薛白迟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跟着策马而上。

“随节帅杀敌!”

旗手连忙举着旗跟上。于是,天兵军士卒激动之下,忘了自身战力的差距,跟着旗帜,迎上了向他们杀来的曳落河军。

那杆旗上的“河东节度使”字样如今其实已经名不副实了,但王忠嗣还是当年兼任河东时那个人,他病弱了很多,却更加无畏了。

犹记得,开元二十一年,王忠嗣被调到河西,领着数百人去偷袭吐蕃军,结果恰好遇到吐蕃赞普在郁标川练兵。当时所有人都劝王忠嗣暂退,可王忠嗣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提刀便冲向了数万人的吐蕃大军……

那正好是二十年前了。

王忠嗣无比怀念自己二十年前的风采。

“杀啊!”

他大声地呐喊出来,看向对面的敌军,想到那是安禄山麾下最精锐的军队,心中反而热血沸腾。他就喜欢面对最强大的敌人。

双方针锋相对,尘烟飞扬。

~~

与此同时,石岭关以南的官道上也是尘烟飞扬。

驿使跨着骏马狂奔不已,高声大喊着。

“五百里加急!”

这是第二道召回王忠嗣的文书,而在数十里之外,还有第三道、第四道……

(本章完)

第411章 心急

太原。

衙署的公廨中响起了一阵“咕噜噜”的声音,还伴随着一些恶臭气味。

杨光翙努力夹紧了两腚,因为太过用力,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桌案上,暗黄色的茶汤已经一不小心挤出来了些,舀汤的仆役连忙兜住沫饽,可惜已经来不及了。茶香与恶臭混合着,钻入每个人的鼻孔。

“就让府尹去吧。”有官员终于忍不住开了口,目光似有似无地瞥向了站在杨光翙身后的刁丙。

其实大家都看得很明白,杨光翙就是被挟持了,薛白、王忠嗣正在挟府尹以号令太原府。之前怕惹上事,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只当不知道。可现在,圣人的诏谕已经下来了,他们不能再装下去。

那么,刁丙的刀已经阻持不了他们立功搏前程,他们大可以动武,哪怕伤了杨光翙也无妨。

“不错,好歹让府尹更衣吧。”更多的太原府官员开始对刁丙施压。

杨光翙听着这些仿佛是为他好的话,深知他们随时要动手了,到时第一个死的只怕是他。

他心中发苦,努力压下了腹中的绞痛感,转过头低声哀求道:“老夫肠胃不好,近来吃了太多脏东西,真憋不住了。”

刁丙扫视了一眼堂中众人的反应,道:“府尹请。”

杨光翙连忙起身,趋步快走,出了公廨。

一般而言,府署中的高官多是用马桶,且有专人清理。只有下人杂役才会到西北角又脏又臭的茅房里去。但此时杨光翙要的就是借机远离是非,遂一路直奔茅房。

“快快快快。”

危险迫在眉睫,可他根本无法思考,大脑只能接收到肠胃的不停催促。

与此同时,有高呼声远远传来。

“五百里加急!”

急,很急。

杨光翙几乎是以恶虎扑食般的动作冲进茅房,在这之前,他已经解掉了腰带,撩起了下摆。

“噗噜噜噜噜。”

恶臭放肆飘散,把意图跟进来的刁丙熏得连退了两步。

杨光翙立即起了半身,把门关上,栓子拉牢。这一刻,他终于松弛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肠胃中的搅动感已卸去,他还有了安全感。

大概一柱香的工夫,刁丙在门外催促道:“你好了没有?!”

“不、不行,还差一点!”杨光翙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两个溺桶搬到门边抵着,大喘着气道:“快、快了。”

此时,竟再次有了高呼声。

“五百里加急!”

杨光翙不用猜都知道那加急文书上会是什么内容,想必此时太原府的官员们已经接旨,并且商量好了。

果然,不多时就有密集的脚步声与吆喝声传来,是太原官员带人来了。

“出来!”刁丙也意识到事态紧急了,开始踹门。

杨光翙才不可能出去与他一起送死,顾不得脏,死死顶住。

“嘭、嘭!”

刁丙脚力甚巨,踹得抵在门上的溺桶晃荡起来。

杨光翙大骇,为保性命,他惊得坐在地上,用脚抵着粪坑边缘,用背抵着溺桶。踹门声中,恶臭的屎尿溅了他满身都是。

他这辈子还没这般狼狈过,不由大哭道:“饶了我吧,求你饶了我吧!圣意来了,便是我愿意听你们的也已经没用了啊!”

“开门!”刁丙怒喝。

“他们在那里!”太原官员的呼喝声更近了,已然赶到了院子附近。

“反贼挟持了府尹,快救出府尹!”

“救府尹!”

那被踹得咣咣作响的木门外忽然没了动静。

杨光翙知深薛白派来的这寥寥几人显然挡不住满城的官兵、差役,也许已经被杀了?

活该。

过了一会,那木门外又传来了晃动,有人问道:“府尹?你在里面吗?”

杨光翙连忙起身,贴着门缝往外看去,见院中已只剩太原府的官吏差役了,方才敢开了门。以恶臭满身的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

“本官、本官。”

他吸了吸鼻子,平息着心绪,重塑着一方大员的威仪,高声说了起来。

“本官不愿附逆!故而宁沾污秽,忍辱负重,也要把打探到的消息递与朝廷!”

“府尹,圣意到了,责令太原府立即平息变乱、把王忠嗣押遣回长安。”

“尔等放心。”杨光翙道,“本官一定谨遵圣意,今日便调兵遣将。”

“府尹能保证不会再次包庇吗?”

杨光翙脸一板,叱道:“你知道本官在敌穴里打探到了什么吗?!等到了石岭关,自有你向本官赔罪的时候。”

对于太原府大多数官员而言,只要遵守了一道接一道的旨意、不被牵连,这就是最好的情况。太原府尹能够带头揽下这桩麻烦事,也好。

因此,并没有人出列质疑杨光翙。

唯有远处又传来了马蹄声,随着又一句“五百里加急”,第四封文书也到了。

时间紧急,众人当即开始安排,一则关闭太原城,以防反贼杀来;二则派遣信使,勒令石岭关诸将士不得随王忠嗣造反;三则调遣太原城驻军,准备武力平叛……

风拂过杨光翙的官袍,依旧飘起恶臭。

这在他看来是他的功勋,他是凭借着自己的聪明才智、不畏艰险的精神,从恶徒的刀下逃生的。

有些官员见此一幕,却是在心中不值。

王忠嗣一世英雄,难道要落在这样一个于屎尿中打滚的小人手上吗?

~~

太原城内。

刁庚眼见刁丙带人撤出了衙署,连忙接应上去,道:“阿兄这就退了?”

“嗯,长安催促太急了。”刁庚边走边道,“再不走我们死在这里。”

“多少再为郎君拖延些时间。”

“郎君说过,若事不可为,让杨光翙那個软蛋继续当太原尹,好过换了旁人。”

兄弟二人脚步匆匆,但没有离开太原城,而是七拐八绕地穿过了大街小巷,进了一间酒楼,换作了豪客装扮,登上高阁,往城门望去。

在中午之前,已能看到有一队队兵马出了城,往北面赶去。

那是奉行天子圣意,去平定王忠嗣之叛的了。

~~

“你去,射杀了王忠嗣!”

石岭关战场上,李归仁召过了一名黑水靺鞨部的射生手兀儿,抬手一指。

兀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目光四下一扫,很快看中了一处有利地势。那是在山道旁的一处陡峭的山崖,与战场正好有五十余步的距离。

他当即驱马向那边冲去,驰骋的过程中还张弓搭箭,射落了两个唐军士卒。

赶到山崖下方,他纵身一跃,用手指挂住崖壁上的凸起处便开始往上攀,灵活得像一只山猿。有时上方分明已经没有落脚处了,他手指摸索一番,找到能容得下他三根手指捉住的小裂缝,竟也能把自己整个身体撑上去。

黑水靺鞨部落势力弱小,兀儿更是曳落河中最矮小的一个。他能够经过千挑万选进入曳落河,便因他有着不一般的实力。

“嗖。”

有唐军箭手发现了他,向他射来了箭矢。

兀儿正好在往上荡,听到了破风声,连忙侧身避开,背上的箭篓里的箭便掉落了下去。

他连忙伸出一只手捞住一支箭,叼在嘴里,迅速攀上山崖,解下背着的弓,锐利的目光寻找着王忠嗣。

~~

王忠嗣感受到了安禄山的犹豫。

石岭关前的地形并不利于大军摆开,更适合小股作战,再加上王难得擅于从万军众中取敌将首级是出了名的,所以,安禄山并没有把所有的兵力派上来,范阳军在战场上的主力一直是擅于单兵作战的曳落河。

“提醒王难得。”王忠嗣道,“让他冲击安禄山的大旗。”

薛白得了军令,当即让人放了一颗烟花,“咻”地飞入天空中,绽开来。

白天,那光彩并不显眼,却能够让人看到、听到它是在何处炸开的。

“嘭。”

战场上每支军队都留意到了它,很快就有号角声响起,作为对王忠嗣的回应。

原本正猛烈攻击曳落河后方的云中军当即转头攻安禄山的本部,使得曳落河所受到的压力顿减。

李归仁权衡利弊,认为云中军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造成杀伤、威胁到安禄山的安危;而曳落河却可集中兵力,全力击败王忠嗣。

于是,曳落河军中也响起最后的冲锋号角。

李归仁抬起头找了找,发现兀儿已攀上西边的山崖,成了一道小小的黑影。他眼珠一转,连接下了几道军令。

此起彼伏的号角中,李归仁的将旗也开始往前移,且渐渐偏向了西边。

旁人知他是个内附的突厥人,再加上看他似粗犷的形象,往往以为他是莽撞的、有勇无谋的,但错了,他实则是打骨牌时比读书人还能算计的人,颇有心机。

他此刻就是在以身相诱王忠嗣。

果然。

王忠嗣很快就中了计,亲自率部往这边杀来。

李归仁微微冷笑,下令让力士举起盾牌、组成阵列阻住唐军的攻势。

双方主将相互逼近。

战事到了将要分出胜负的时刻。

~~

与此同时,石岭关的南面,已有愈发多的兵马赶了过来。

这是奉了旨意前来平定王忠嗣叛乱的太府驻军。

留守石岭关的管崇嗣已经把能够派出去的兵力全都派了出去,再遭遇这种变故,匆匆让两个士卒挟持着张宪到南边城墙去安稳局势。

“我是天兵军使,张宪,都听我说,反的是安禄山!”

喊声传到城下,这一次来的将士们却都无动于衷。他们之所以能被选择派来,自然是把倾向于王忠嗣的将领都排除在外了,何况这次是圣人的圣意。

“张宪已经被挟持了!”杨光翙连忙大喊道。

若问本心,杨光翙肯定是不愿意亲自带兵前来的,他当然想要守在更安全的太原城内。可他一个新任的府尹,又有过被反贼控制的经历,这种事情已由不得他选。

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挟持?

“张宪!圣人已连下了四道旨意,别再助纣为虐了!”

杨光翙自己脱离了虎口,便反过来不断地给张宪施压。

“你是天兵军使,下令让伱的士卒打开关城城门!否则,朝廷便要追咎你附逆的大罪,想想你的家眷,你的妻子儿女吧!”

由此,张宪被逼到了风口浪尖之上,他站在城墙之上,众目睽睽,若不下令,那真是万人亲眼所见的反贼了。

他身后的两个陇右兵当即道:“下令,让他们退后,否则就放箭了。”

“这……”

张宪额头上汗水不停沁出,他觉得自己运气真差,竟被逼得做这种该死的选择。

“所有天兵军听令!”

他终于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开城门,奉旨平叛!”

喊出这六个字的同时,他一矮身,试图以灵活的身手躲过身后的两名陇右士卒。

可惜,近两年的酒肉让他变得臃肿不堪,身手与“灵活”二字根本毫无关系。

“噗。”

一名陇右士卒挥刀斩下,利落地斩在张宪的大腿上,将他砍倒。

另一名士卒见了,知道当众行凶,怎么做都没区别了,干脆一刀搠去,把张宪搠死在地。

“快开城门!”杨光翙当即扯着嗓子大喊道。

他很聪明,方才到现在,刻意没说要对付王忠嗣,只说奉圣谕平叛。

若没有张宪严令,守在石岭关城中的天兵军一般不会阻止南边来的友军支援。

如此,关城门终于缓缓打开。

杨光翙反而勒马退了数步,以免遇到危险。

“奉圣谕,立刻羁押王忠嗣回京,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

“杀!”

在王忠嗣的率领下,出城平叛的天兵军爆发出了强大的战斗力,像洪水冲刷而来,袭向李归仁的旗帜。

一旦曳落河落败,王忠嗣就会与王难得合兵,驱溃兵冲击安禄山的本阵。

他已经预感到了胜利。

忽然。

“咚!咚!”

缓慢而沉重的鼓声传来,与长安暮鼓是一样的节奏,这是王忠嗣与管崇嗣约定好了的,倘若到了控制不住形势的时候,得用鼓声提醒他。

王忠嗣回过头,愣了愣,心想圣人太心急了,这种情绪通过五百里加急文书影响到了战局。

就是在他走神的一个瞬间。

“嗖。”

一支利箭鬼使神差地射来,直冲王忠嗣的面门。

这一箭太快、太准,是能够射中大雁眼睛的一箭,王忠嗣还想侧头躲过,可已来不及了。

“噗”的一声,血珠溅起。

王忠嗣那跨在战马上的高大身影中箭之后当即俯扑了下去,消失在敌军们的视野之中。

“节帅!”

“节帅!”

……

山崖上,兀儿习惯性地想要两支箭连发,手一摸背后的箭篓,却是摸了个空。

他朝唐军大旗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不见了王忠嗣,遂干脆利落地离开,从另一面翻下山崖。

另一边,李归仁一直在观察着,亲眼望见了王忠嗣中箭倒下的情形,大喜过望。

“王忠嗣已死!”

范阳军中这些人盼望王忠嗣去死,已经盼望了很多很多年了。

天宝三载,因雄武城一事,双方结怨。天宝六载,安禄山联络李林甫开始陷害王忠嗣……至今,他们并不是没有成效,王忠嗣的死讯至少传了三次到范阳。

然而,这个本该早就死掉的人却还活着,像是有上天庇佑一般。

失去了圣眷,失去了兵权,受伤,生病,被幽禁,奄奄一息,可王忠嗣就是还顽强地活着,顽强到让他们疲倦、丧失了信心。

终于,今日王忠嗣终于死了。李归仁真的喜不自禁,他相信他的同袍们也一样高兴。

“王忠嗣已死!”

还记得去岁,安禄山讨伐契丹就是这么败的,世事轮回,今天轮到王忠嗣了……

“啊!”

河东节度使的大旗下,忽然有人重新在马背上坐了起来,满脸是血,但显然就是王忠嗣。

一支箭矢插在他的脸颊上,从他的左脸刺入、右脸穿出。

他却还没死,当着众人的面,用刀削掉了箭羽,直接将脸上的箭拔了出来,高扬在手中。

“杀!”

那声音变得很奇怪,空洞、含糊,仿佛让人能听到血泡在嘴里破掉了,可它却带着生命的力量。

“杀!”

连薛白也被王忠嗣所激励,一瞬间忘掉了他与这世间所有人不同的自我认知,策马随王忠嗣冲了下去,手中的长槊撞在一面盾牌上。

持盾的是一个曳落河军中的壮士,论力气显然要比薛白大得多。

可这壮士对上薛白凌厉的眼神,竟是退了一步。

曳落河原本就不整齐紧凑的队列当即更散了一些,唐军士卒瞬间便攻破了他们的阵线。

“噗噗噗噗……”

战场相逢,捉对厮杀,胜者生,怯者死。

曳落河有壮士,天兵军却在主将的激励下有了壮胆。

“杀!”

王忠嗣每喊一声,血都从他脸颊上的两个大洞中涌出来,显得甚是骇人,但正是这种凶恶的形象,杀破了曳落河的胆。

他一夹马腹,亲自杀向李归仁的旗帜所在,挥刀下劈,将一名守着旗帜的壮士劈成了两瓣。

一杆旗帜倒了下去。

精挑细选的八千曳落河壮士,未举兵就已傲视天下,可他们的旗帜却是在第一仗就倒了下去。

在王忠嗣眼里,若没有严格军纪,就不是一支真正的军队,而这些所谓的壮士,吃穿用度都过于好了,中看不中用。

~~

“圣谕,立即押叛贼王忠嗣回京!”

石岭关内,尽是这样的高喊,太原官兵们一边喊着,一边冲上城楼。

杨光翙反复确定过,石岭关已经完全由他控制了,只剩管崇嗣还守着北面的城墙。

他连忙指使官吏们到原本关押着他的屋子里,当众把他藏好的告密信取出来。

“都看到了?!”

杨光翙扬眉吐气,朗声道:“本官心怀忠贞、忍辱负重,这就是明证。”

“府尹果然是国之栋梁,忠肝义胆,光照千古!”

“汉之苏武持节十年,不辱君命。府尹之忠义等同于苏武,而智慧更过之。”

杨光翙得了奉承,心中得意,意气风发。

他终于又回到了太原尹的心态来考虑问题,听得北面的动静,让人打探了回来一报,得知那边竟是在打仗,不由吓了一跳。

如此,当务之急,必然就是要稳住安禄山。

偏是管崇嗣守在北面城墙,不让他遣使去主持局势。

待官兵攻上城墙,包围了管崇嗣,他便躲在盾牌后过去,喊道:“呔,那恶将,我等奉圣谕至,还不速速就擒,向圣人请罪!”

管崇嗣正带着最后的心腹站在城头上看着北面,扬起手中的陌刀,头也不回地喝道:“谁敢上来!节帅浴血奋战,你们呢?”

杨光翙双手一拱,朝天一揖,道:“我沐浴皇恩,奉旨而为。”

管崇嗣吸了吸鼻子,道:“我看,你是沐浴了一身的屎吧。”

“粗鄙。”杨光翙当即大喝,“拿下!”

“……”

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却是盖了过来,盖住了他的吆五喝六。

他不由转过头看去,见到那杆“河东节度使”的假旗帜招摇着,领着出城的天兵军以横扫天下的气势往前杀去。

~~

王难得还在艰难地冲击安禄山的本阵,却被安守忠、安庆绪的兵马阻住。

这是很危险的战术,因为他的云中军此时就是处于曳落河的营地中,西南边是被他们偷袭的曳落河军,北边则是安禄山的本阵,很容易受到夹击。

一旦王忠嗣那边战败,云中军势必也会被全歼。

也就是当年随王忠嗣作战的旧部,才敢如此冒险。

“将军,看!”

忽听得李晟喊了一声,王难得勒马看了一眼,只见曳落河的大旗已经倒了下去。

“不愧是节帅。”

王难得喝道:“传我命令,整理阵列!”

云中军当即令旗摇摆,停止了攻势,任由曳落河的败军从他们侧边撤退。

安守忠、安庆绪麾下兵马也迅速拉开距离,以防被败军冲散。

双方互相放箭。

终于,王难得看到了属于王忠嗣的那杆大旗,一时间不由心潮澎湃,他并不管上面写的是四镇节度使还是什么,他只认王忠嗣。

多年未曾一起杀敌,他们却很有默契地指挥着兵马,合兵一处,向着曳落河部掩杀上去。

“节帅!”

“节帅!”

王难得在呼喊、李晟在呼喊,陇右来的将领们纷纷呼喊,而云中军当中也有许多人跟着大喊,因为他们也曾是王忠嗣的旧部,曾随他扬威漠北,这就是威望。

而与这些呼喊声相应和的,是一声尖锐而悠长的鸣金声。

安禄山不等王忠嗣杀到面前,竟已下令撤军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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