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吕祖解剑石 飞剑之意

推门而入。

殿内漆黑幽深一片。

从门窗与地砖上沾染的灰尘就能看出,纯阳殿已经有许多年不曾有人前来。

与当日在九江城外渡船上。

那老船夫所言,倒是有些出漏。

不过。

想来也是正常。

毕竟他上次来还是一二十年前,那时匡庐山还算平静,作为洞天福地之一,山中隐士无数。

仙人洞香火并未断绝,有避世修道之人,时常过来清扫擦拭。

又有道人于此落道。

替人解签。

所以他才会说仙人洞灵验无比。

只是,前些年,匡庐山匪祸成灾,隐居在此之人死得死逃得逃,即便之后了尘长老剿匪,纯阳殿还是就此荒废。

石殿规模不大。

是单层歇山式建筑。

殿内除了供奉有吕祖石像之外,几乎再见不到多余之物。

“火给我。”

看到这一幕,鹧鸪哨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从踏入修行过后。

他便彻底以道门弟子自居。

哪里见得了道殿如此荒废。

“是,师兄。”

闻言,老洋人立刻摘下背篓,取出火镰火石递了过去。

接过火镰,鹧鸪哨快步走到神像外的石台上,简单请扫了下,这才燃起火,将所剩无多的蜡烛重新点燃。

借着摇曳的光火。

他也终于看清吕祖神像。

与古书中记载几乎如出一辙。

生而金形木质,道骨仙风鹤顶龟背,虎体龙腮凤眼朝天,双眉入鬓,身长八尺二寸,着道袍,负长剑。

看神像样式风格。

应该是明初时修建。

据说朱元璋称帝后,为了维护统治,证明自己天命所归,编撰了不少神话。

其中最多的便是仙人洞。

如此看来,传闻应该不假。

神龛中的吕祖,身形高大,眸光如火,衣冠须发无一不是细致入微,雕刻的栩栩如生,显然是出自名家大匠之手。

供台上落了厚厚一层香灰。

但炉子却是不翼而飞。

大概率就是被当年那些在此落草的山贼顺走。

鹧鸪哨无奈,只能从一旁的竹筒里找出三根还算完整的长香,点燃后,插在了一旁石壁缝隙中。

随着袅袅青烟缓缓朝四周弥漫。

纯阳殿中再度恢复往日神秘之感。

“你小子整天背着个篓干啥?”

一行人四下看过。

杨方则是盯着老洋人身后一脸不解。

平日里没注意,如今想想,他才猛地发觉,无论何时,老洋人似乎都是竹篓不离身。

相处这么久,两人也算熟稔,眼下见他师兄鹧鸪哨走远,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心中好奇,靠近过去低声问道。

“秘密。”

“你最好还是别问得好。”

老洋人眉头微皱,看了眼搭落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

杨方这家伙哪里都好。

就是太自来熟。

“火镰也算秘密?”

“那当然不算秘密,但竹篓里的肯定算。”

听到这话,杨方心神一下就被勾了起来,以他对老洋人的理解,能让他如此重视的,除了那把形影不离的大弓外,这绝对是第二件。

“别婆婆妈妈了,有什么不能见人的宝贝。”

杨方目光不动神色的扫过竹篓。

心里暗暗盘算着。

但猜了几样,又被他一一否定。

看着挺沉,应该不是明器之类,毕竟搬山一脉倒斗从不求财。

而且,不知道为何,当他目光扫过,心中竟是莫名的出现一股悸动。

那是对凶险的敏锐嗅觉。

但越是如此,杨方心中好奇便愈发压制不住。

他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

只是窥探一眼,就能让自己如坠凶巢。

神色间却没有太多表露,只是故作不耐烦地道。

“真想看?”

“那等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老洋人忽然玩味的笑了笑。

被他一笑。

原本还好奇十足的杨方,心头反而一下没了底。

“不是,你小子吓唬谁,一破竹篓里总不能藏着头鬼吧?”

“那不能。”

老洋人摇摇头。

又看了眼师兄的方向,见他正在擦拭神龛和供台,并未注意到这边,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示意了下杨方,让他动作快些。

见状,杨方心头不禁一动,深吸了口气,凑到他背后,伸手快速将竹篓掀起一角。

轰——

只是。

刚掀开一条缝隙。

一股狂躁、野性又凶戾惊人的气息,犹如决堤山洪一般,轰的一下扑面而至。

饶是杨方已经有所心理准备。

但面对那股异于寻常的诡异气息。

整个人还是如遭重击,身形朝后连退数步,若不是身后打神鞭上道家符箓自行亮起,将那股气息凭空打断。

仅仅是一个照面。

他就要身受内伤。

“娘的……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杨方一脸的不敢置信。

要知道,唯一一次输给昆仑。

他还算心服口服。

但和老洋人切磋交手的次数,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单凭身手,在不动用武器的前提下,近身残杀他几乎都是碾压过去。

如今这家伙身后背着的一只竹篓。

竟然连对方的身影都没见到。

就将自己逼退。

杨方哪能服气?

深吸了口气,压下紊乱的气血。

不过,比起刚才的莽撞,这一次他表现的就要谨慎太多,反手握住打神鞭,一步步小心靠近过去。

见竹篓并无动静。

这才闪电般探出手去,重新将竹篓掀开。

惊鸿一瞥间。

他终于看清了竹篓深处。

“妖?!”

只是,目光落下的一刹那,他脑海里并无其他念头,只有一股无力和恐惧。

两双猩红如血的眸子。

层层堆叠的鳞甲。

四肢粗壮,形如甲兽。

他也算是见多识广,竟是从未见过长相如此诡异之物。

除了妖,杨方再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后悔了没?”

“让你小子别好奇,现在好了。”

见他怔怔的站在原地。

老洋人拍了下他肩膀,笑着错身而过。

一直到他走远,杨方仍旧无法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开篓之前,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想不到老洋人那家伙竟然整天随身背着两头妖怪?

搬山一脉不是道人么?

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杨方打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不过……

今日对他而言,却无疑是荒诞离奇的一天。

陈掌柜是修道之人。

搬山师兄妹三人也都古怪不可测。

他现在都怀疑,这個世界是否真如自己看到的那样,还是说……云雾笼罩之下的天地间,有着太多未知的存在。

如传言中的妖、鬼、仙、灵。

真是如此的话。

那粽子也就好解释了。

这些年四处倒斗,打神鞭下也镇杀过不少尸僵。

以往他也有过怀疑,但师傅只说尸僵之物,并非妖鬼,只是生前煞气怨念太重,再加上风水不适,阴阳不调,才会死而不僵。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或许自己一直都是错的。

“掌柜的?”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

纯阳殿深处,突然传来一道惊疑声。

杨方一下清醒过来,不敢多想,他怕自己二十年好不容易形成的观念,一朝尽数崩塌。

吐了口浊气。

随后才若无其事的朝一行人那边走去。

等他走近了,才发现陈玉楼从神像后取出了一块青色条石。

大概半米来长。

条石中间向里微微凹陷下去。

似乎有什么在上面打磨过。

与工匠师傅用的磨刀石倒是有几分相似。

但不知道为何,陈玉楼竟是有种如获至宝的样子,杨方眉头不禁一皱,一块破石头难道还是什么宝贝?

放今日之前,他绝对会嗤之以鼻。

但见识过陈玉楼手段,以及老洋人竹篓中的妖物。

眼下的他,却再不敢有半点轻视。

“陈掌柜……这石头是有什么过人之处么?”

杨方指着他手里的条石,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平静一些。

“杨方兄弟,可曾听过解剑石?”

“解剑石?”

杨方一脸错愕。

还是边上的鹧鸪哨,率先反应过来。

“听说武当山上有一块。”

“陈兄,可是同一件器物?”

陈玉楼拎着那块无意发现的解剑石,饶是他,一张脸上也是难掩喜色。

“道兄只说对了一半。”

“武当山那块解剑石,是因为有明一朝,武当道宗地位超然,被朝廷赐予无上权利,无论是谁,到了解剑石处,也许解剑下马。”

听到鹧鸪哨说起武当山解剑石。

陈玉楼并无丝毫意外。

他眼力见识,丝毫不在自己之下,知晓其名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

若只是如此。

他又岂会如此激动?

以他的境界,纵然是武当山那块解剑石,也不值一提。

毕竟再如何也不过一块石头罢了。

但眼下这块青石不同。

解之一字,取的是真解、磨砺之意。

“难道,这是当年吕祖用来解剑的青石?”

鹧鸪哨眉头一挑。

脑海里泛起一个大胆的念头。

“错不了。”

陈玉楼点点头。

之前进入仙人洞前,他还笑着对杨方说,吕祖修行之地或许会有机缘。

没想到,一语成谶。

只不过这份天大的机缘,并未落在杨方身上,而是自己。

他们一行六人中,也只有他用的是剑。

这方解剑石。

放在俗世,不过磨剑所用。

但吕祖之物,哪怕就是一块石头也非同寻常。

此刻倒提着解剑石,陈玉楼甚至能够感受到其中蕴藏的那股惊人锋芒。

而负在身后封入鞘中的龙鳞剑,更是颤鸣不止。

似乎随时都会破鞘而出。

除了吕祖曾用它解剑,陈玉楼再想不到任何可能性。

毕竟吕祖虽是丹鼎派祖师,但生平最为惊人之举,却是一把飞剑斩黄龙。

所以又有剑仙之称。

传闻他就是在庐山遇到火龙真人,得授天遁剑法以及内敛金丹的道法,方才入道,直至修炼登仙。

从他生平所做诗中也能窥见一二。

‘得道年来八百秋、不曾飞剑斩人头’

‘一剑当空又飞去、洞庭惊起老龙眠’

‘仗剑当空千里去、一更别我二更回’

寥寥几句,剑仙形象已经跃然纸上。

只可惜,吕祖飞升时将本命飞剑随身带走,否则若是能够寻到他的佩剑,纵然是蛇神重生,陈玉楼也敢独身一战了。

不过么。

解剑石也是举世无双的好东西。

其中封存的剑意之盛,绝对是他生平仅见。

他的龙鳞剑养了这么久。

剑意也不及它的百分之一。

数月前在石君山,龙鳞剑出炉时,他还想着能不能找一只养剑葫,蕴养剑意。

没想到,今日竟然能够得到吕祖解剑石。

比起养剑葫丝毫不差。

若是龙鳞剑能够蚕食掉解剑石中的剑意。

到时候可就不仅仅是一件大妖凶兵,而是道门法器,真仙遗留了。

“等等……”

原本还故作镇定的杨方。

听到两人言语。

本就被冲击严重的内心,这会更是脆弱,仿佛轻轻一推就能碎成无数。

“陈掌柜,您的意思,吕祖并非神话人物,飞升登仙……也是确有其事?”

听见那道颤音。

以及杨方脸上根本遮不住的难以置信。

正盯着手中解剑石失神的陈玉楼,不禁摇头一笑。

“吕祖为唐代人士,道家丹鼎派祖师,史书中明确记载的人物,当然是真,怎么可能是随意杜撰而出。”

“至于飞升登仙……”

陈玉楼笑着看了他一眼。

“信则有不信则无。”

“杨方兄弟不必过于纠结。”

只是,这话一出,杨方非但没有被安抚到,心神反而愈发惊疑不定。

聚水为人、豢养妖兽。

再加上前段时日在陈家庄,总听人说起庄上有一头能言会语的猿猴。

不过一直无缘见到。

他也就没当回事。

只以为是庄户夸大其词。

但眼下想起,他却愈发觉得不对。

既然有修道者、有妖鬼,那么神仙……或许同样存在。

所以,之前在洗剑池外时,陈掌柜才会让自己慎言,还说什么举头三尺有神明,他分明就是在暗中提醒自己。

“咕咚——”

想到这。

杨方不禁重重吞了下口水。

余光更是悄然瞥了神龛中的吕祖神像。

先前他只觉得匠人手艺实在高超,雕刻得栩栩如真,鲜活如生。

但如今再看,他却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赶紧收回目光,再不敢乱看。

“那,那个陈掌柜,我之前说错了些话,对吕祖老人家太过不敬,是不是烧柱香磕几个头,就没事了?”

“可以。”

“那行……”

得到肯定答案。

杨方哪里还敢耽误,拉过地上蒲团跪下,咚咚咚一连磕了好几个头,口中还不忘念念有词。

这一幕看得众人忍俊不禁。

差点就没绷住。

之前在外面有多轻佻,眼下就有多敬畏。

“够了够了,杨方兄弟,心诚就好。”

见他半天没有起来的意思,陈玉楼拍了下他肩膀笑道。

杨方这才起身。

一张脸上再没有了往日的玩世不羁。

说他是道门信徒都不为过。

陈玉楼强忍着笑意,并未点破,今日此事对他而言,短时间内确实是场天大的冲击,但同样的,也是为他推开了一扇窗户。

眼界不再拘泥于区区江湖。

武道拳脚。

等他什么时候走出来了。

绝对是脱胎换骨的时候。

并未耽误,陈玉楼提着解剑石,带着一行人原路返回。

穿过十多座山峰,直到日暮时分,才终于抵达无苦寺外。

只是。

让一行人意外的是。

闭关多日,一心破译龙骨天书的了尘长老,竟是出现在了庙中。

此刻正盘膝坐在大殿中。

“难道……”

远远望见那道苍老背影。

鹧鸪哨心神不由一震,脸上满是期待。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说不出的紧张。

一旁的花灵和老洋人,分明也想到了这一步,原本还在谈笑的脸色一下绷紧。

“别担心。”

“了尘长老既然出关,必然是有进展了。”

(本章完)

第216章 龙蛇之蛰 重重加密

无苦寺外。

无数苍翠青竹绵延数公里。

当地人称之为老岭竹海。

山风吹过,竹叶声如同书页翻过,林中又有山泉、溪流、古亭以及棋台,偶尔还能见到石碑,皆是古代隐士留下。

了尘带着一行人。

漫步穿过竹海。

一直到了那座古亭外方才停下。

看的出来,竹亭有些年头了,覆在顶上的茅草,都被雨水浸湿烂了不少。

亭中只有一方石桌,几只石凳。

坐下便能远眺竹海,侧耳倾听溪水潺潺。

往些年,山上还算清幽时,常有隐士来此煮茶对弈,坐而论道,只可惜,这幅光景已经好些年不曾见到了。

了尘在此修行后。

山民们也尽量不会来打搅他坐禅。

这片竹海,也就成了他闲暇最为钟情之地。

提上一卷经书,听风、赏月,有时一坐就是大半天。

但今日来此,显然不是为了赏景,而是此地情景,没有外人打扰。

“来,诸位请坐。”

比起鹧鸪哨师兄妹三人忐忑不安。

了尘就要平静许多。

只是让几人坐下。

“前辈寻得好地方,这等风景,我都想搬来做邻居了。”

望着四周翠绿如玉的景致,陈玉楼忍不住打趣道。

“哈哈哈,小友说笑了,陈家坐拥三湘四水之地,又有八百里洞庭,论风景,匡庐山都要差了一筹。”

在寺中住了这么多天。

了尘对一行人已经算是极为了解。

众人当中,陈玉楼无论心性、手段,皆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纵是放眼天下。

整座江湖上,能比他还出众者也寥寥无几。

有了这番打趣,亭中紧张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陈玉楼顺势问道。

“前辈这次出关,可是有了进展?”

“确实有了些思路。”

了尘也不隐瞒,点了点头。

话音才落。

陈玉楼立刻察觉到身后几道呼吸都为之一乱。

他很清楚,这两个字对鹧鸪哨师兄妹三人有着何等的震动,毕竟就算是他,也难掩心中惊叹。

了尘长老不愧是张三爷最为得意的弟子。

这才几天,竟然就找到了破译天书的路。

“前辈,龙骨上说的什么?”

“别急,来坐下慢慢说。”

看了眼一脸急切地鹧鸪哨,了尘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随即宽袍长袖的袖口轻轻一抖。

数件器物顺次落在石桌上。

分明就是龙骨异文、十六墨玉指环以及一套纸笔。

“这些天,老衲按照十六字阴阳秘术,将这十六枚墨玉指环一一排序,最终找出了一种可能。”

十六枚指环,但从外表看几乎没有任何区别,但指环内侧,却是被人阴刻出了一个个的小字。

也正是那一点细微的变化。

才让了尘摸到了一丝门道。

此刻。

只见他双手十指飞快拨动。

原本随意凌乱的指环,也在迅速改变方位。

从前往后,以两道八卦方位落子。

做完这一切,了尘并未停下动作,又将那张随身带来的白纸摊开,握住毛笔,飞快写下一行字。

“这是……”

等他落笔,墨迹阴干。

将纸页翻转推到两人跟前时。

鹧鸪哨心神一振,再不敢多想,俯身低头一脸认真的看了过去。

纸上一左一右。

绘着两面图案。

分明就是先天八卦以及后天八卦。

边上又用楷字做了备注。

只是,纸上的字他都认识,放到一起却让他有种莫名的晦涩感。

“天地人鬼神佛魔畜。”

“摄镇遁物化阴阳空?”

随着鹧鸪哨低声念着,脸上的不解之色也越发浓厚。

“这是周天十六字。”

陈玉楼轻声解释了一句。

“小友知道?”

了尘心头一动,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惊讶。

要知道,自师傅仙逝,这世上懂得完整十六字的人,就只有他一个。

纵是二师弟金算盘。

也只对风水术了如指掌,但后半卷的阴阳术,同样一无所知。

这一切,就是因为周天全卦早已经断了传承。

当年张三爷,还是因为盗了一座周朝大墓,从中得到一件记载周天全卦的青铜器,经过多年苦心钻研。

最终从周天全卦中,推演出了十六字。

而据他所知,卸岭一派专攻于械,与搬山道人相似,对风水之术并不擅长。

没想到,陈玉楼竟然能够一口道破。

如何不让他惊叹万分?

“前辈有所不知,在下有位至交,乃是阴阳端公后人,陈某自小又对五行风水极感兴趣,时常讨教,算是学有所成。”

“阴阳端公?可是明朝那位周遇吉?”

了尘先是点点头。

随即又似乎想到了什么,略带惊疑的问道。

“不错。”

“前辈见识果然惊人。”

四门四族。

除却观山封家之外,其余三家名声其实并不算高。

何况还是数百年前的古事。

一般人别说了如指掌,就是听都没有听过。

了尘退隐江湖这么多年。

还能如此清楚。

只能说他眼力见识,确实远超常人。

“据说那位周总兵,曾射虎救猿而得以观摩天书,如今看来,这份传闻倒也不是空穴来风。”

见他确认。

了尘心中更是惊叹。

当年还在师门时,他就听张三爷说起过那四大倒斗家族。

本以为周遇吉通晓阴阳、策神役鬼只不过是民间传闻,没想到……从今日所闻来看,此事似乎也有据可依。

“周家先祖有没有观天书,陈某不清楚,不过周先生在风水上的造诣确实过人。”

陈玉楼模棱两可的回应道。

他对十六字的了解。

最多的自然是来自于原著。

当然,从瓶山那位观山太保身上得到的那份陵谱,同样囊括周天全卦,只不过与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还是略有区别罢了。

“原来如此。”

了尘点点头。

不再纠结于此事。

伸手指向按照顺序摆在石桌上的墨玉指环。

“这些指环,与周天十六字一一对应,然后借助阴阳八卦,五行术数推演的话,就能破译出龙骨上的天书密文。”

“这一点我们也想到了。”

陈玉楼点点头。

天书中记载,是周文王衍雮尘珠所得,而墨玉指环便是破译密文的解码器。

对此他早就知晓。

问题是,有解码器还不够,还必须掌握解码器的使用方法。

而方法便是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

这也是他们为何不远千里,从湘阴陈家庄一路赶来无苦寺寻他的缘故。

毕竟普天之下。

了尘是唯一通晓十六字之人。

至于阴阳眼孙国辅,不敢说他如今是否还在世上,连他也只得到了半卷秘术。

“按照这個思路,老衲借助十六字反复推算,最终弄明白了几个字。”

“敢问前辈,是哪几个?”

听到了尘这话。

跟他来到竹海中的一行四人,脸上皆是露出惊喜之色。

了尘手指划过,最终落在龙骨最右侧那几个天书密文上。

“龙蛇之蛰!”

“龙蛇之蛰?”

听到这几个字,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情绪,顿时在四人心中蔓延。

连陈玉楼也是如此。

他甚至以为听错,为此还特意又询问了一句。

然后了尘提笔,在纸业空白处写下。

仍旧是龙蛇之蛰。

“前辈,在下只听过尺蠖之屈,以求信,龙蛇之蛰,以存身。”

陈玉楼眉头紧皱。

苦思冥想了好一会,这才终于开口。

纵使他学富五车,博闻强记,此刻也只想得到这一句话。

“这龙骨密文,难道指的是它?”

听他说起,一旁的鹧鸪哨师兄妹三人,皆是沉默着不敢说话,生怕会惊扰到两人思绪。

身为扎格拉玛一族。

千年以来他们都维系着最为纯正的血脉。

即便一路迁徙到了江浙孔雀山。

能够识文断字。

但在古文化的认知上,终究还是远远不如陈玉楼。

至少面对龙蛇之蛰,不说理解其中深意,一时间,根本就是一头雾水,茫然无知。

“陈掌柜果然见识无双。”

见他出口成章。

古文句式信手拈来。

了尘看向他的眼中赞赏之色更为浓郁。

原本他只还只觉得,这一代陈家掌柜心性手段远超寻常人。

没想到。

在书文造诣上也是如此深厚。

易书晦涩难懂。

不是苦心钻研过的人,根本不可能做到如此脱口而出。

“这句话出自易书,说的是龙蛇冬日蛰居,以应对天时,保存性命。”

“不过,此处应该是化用典故。”

简单解释了下这四字真意。

了尘并未停歇。

而是继续将自己推测向几人说出。

“老衲看过,这方龙骨至少也是先秦时代的古物,差不多能够追溯到商周时代,而那个时代,龙蛇之蛰其实就是代指周文王以及周武王。”

“而且,史记上记载文王拘而演周易。”

“所以老衲猜测,此物或许是文王遗留,或者至少也与他有关,还有,这块龙骨似乎是残篇,应该不止这一块。”

轰——

了尘语速不急不缓。

神色平静。

仿佛只是在讲经诵课。

但听到他最后那句话里的断言,陈玉楼脑海里就像是有一道雷鸣响彻。

仅凭破译出的龙蛇之蛰四字,便能猜测到这一步。

只能说了尘见识确实过人。

但要只是如此,他都不至于如此震撼,最关键的是残篇之说,让他忽然想起来从龙岭西周墓中带出的那一块。

没记错的话。

孙教授,也就是封学武,在破译出那枚龙骨后。

为其命名为‘凤鸣岐山’。

以往他只以为,那不过是孙教授的一种行事方式。

但如今再将两者联系到一起。

陈玉楼心中忍不住冒出一个无比大胆的念头。

凤鸣岐山、龙蛇之蛰。

皆是歌颂文王时代的大事。

关键这些典故人人知晓,与雮尘珠之间似乎根本不沾边际。

所以……

有没有一种可能。

龙骨天书的密文,根本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而是重重加密。

“前辈,按眼下的破译速度,这块龙骨大概多久能彻底成文?”

想到这。

陈玉楼心头一沉,但神色间却是毫无表露,只是平静的问道。

“有十六字推演,最多三日。”

了尘稍稍犹豫了下,这才给出一个答案。

三天么?

听到这个时限,陈玉楼点了点头。

以他对了尘的了解,他说最多三日,大概两天功夫就能完成。

两三天功夫他还是等得起的。

“好。”

“那就麻烦前辈尽快破译密文。”

“不麻烦……”

了尘摆摆手。

他退隐江湖多年,习惯了青灯黄卷、念佛诵经的日子,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已经许久不曾动用,如今倒是能够借此练练手。

对他来说,也不尽是坏事。

答应下来,了尘深深看了他一眼。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

但他自认为对陈玉楼心性摸得还算通透。

这小子年纪虽然不大,但遇事不急不躁,稳如泰山,眼下明显有些反常。

“小友可是有什么担忧?”

迎着了尘那双慧眼如炬的眸子,陈玉楼不禁摇了摇头。

“就知道瞒不过前辈。”

“在下只是觉得,这封异文或许没有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又简单将自己的猜测说了下。

当然,关于凤鸣岐山篇还是特地隐去。

毕竟三枚龙骨,如今还只出世了第一枚,剩下两块分别藏在龙岭和黑水城。

“所以才拜托前辈快些。”

“要是密文记载的确实不过是歌颂文王武王功德,那就能够验证陈某猜测是对的。”

“龙蛇之蛰、飞熊入梦?”

听着他随口化用的典故,饶是了尘也不禁生出几分期待。

“好,那老衲现在就回去闭关。”

说到这,他再不耽误,向几人告辞,又谢绝他们相送,转身便快步朝着无苦寺的方向走去。

若是真如陈玉楼猜测。

那这枚龙骨中,一定藏着天大的秘密。

本身借由周天全卦设计天书,就已经足够让他惊喜,要是双重加密,其中的挑战性无疑会更上一层楼。

一直目送他消失在茫茫竹海之间。

沉默许久的鹧鸪哨三人,这才收回目光,视线落在陈玉楼身上。

交谈全程。

他们甚至都插不上嘴。

花灵和老洋人对风水都一无所知,对他们而言,无异于天书。

但最受打击的却是鹧鸪哨,他在陈家庄钻研了不少时日,又整天和周明岳讨教,却仍旧如此。

“陈兄,你刚才与了尘前辈说的密文一事……”

“暂时也只是猜测。”

从他语气,陈玉楼就能猜到鹧鸪哨心思。

摇摇头,示意他无需着急。

“等了尘前辈破译全篇,就能知道真假了。”

“那要是真的呢?”

花灵这会终于反应过来,咬着红唇,一双漂亮的眸子里满是担忧。

她想不明白。

为何都已经拿到了雮尘珠,却仍旧还是困难重重。

“真的也无妨。”

“有十六字,就等于掌握了使用钥匙的手段,顶多再换一个思路就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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