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0章 崇平帝:此为平虏策所言,朕如何不

大明宫,内书房

崇平帝看向对面的少年,目光温煦中带着亲近,说道:“听戴权说,你去了都察院?”

贾珩道:“昨个儿圣上吩咐臣去都察院辅佐查案,臣就过去看看,但不想许大人告了病。”

崇平帝笑了笑,说道:“朕昨晚派人给他递话,让放了于德之子于缜,今早儿他告病的奏疏就递到了朕案头。”

贾珩闻言,心头微动,面色沉静看向那中年皇者,道:“圣上,昨夜之举定有深意。”

崇平帝看了一眼贾珩,并未继续提及此事,而是说道:“你看看这个。”

说着,从书案之上取过一封奏疏递将过去。

倒不是韩癀递上的请罪奏疏,而是两江总督高仲平递交的奏疏,要在两江之地试行一条鞭法,清丈田亩,严查托献的土地,要求地方官绅补齐欠缴赋税。

这个时候的官绅,也就是举人阶层以上有着免税赋差役特权,很多普通百姓多是投献至麾下。

贾珩阅览完奏疏,目光闪过一抹思索。

不得不说,这位高仲平的确有着远大的政治理想,一条鞭法,考成法尽数安排上,先试行两江,那么两江功成,也就是推广全国。

显然给他一个两江总督是不够的,那时候就是载誉归京,成为内阁首辅。

贾珩整容敛色,提醒说道:“圣上,变法革新一事,不可操之过急。”

“朕知道不可操之过急,但这一次机会殊为难得,正值北方大胜,朝中政局平稳,可以试行革新之策,当然,朕也是想听听你的意见。”崇平帝目光灼灼地看向那少年,清声说道。

眼前少年在抚治河南时,就曾以雷霆手段平抑中原豪强,剪灭横行不法的士绅大族,在中原之地至今仍有酷吏之名。

贾珩闻言,情知崇平帝已经对变法革新动了心思。

这就是一连串的对虏大胜给予了崇平帝道路自信,而且高仲平虽然离中枢多年,但也在影响着天子的治政之道。

事实上,哪怕是他在刚刚君臣际会之时,也曾提到挟军事大胜之威行革新之策,现在倒不是他改弦更张,而是从他的节奏而言,不想这么早与文臣官僚集团碰上。

因为他还没有茁壮成长到那一步。

当然如果他站在天子的视角上,或者他拿的是天子的剧本,刚刚执虏酋大胜一场,不趁机变法图强还趁着什么时候?

如此一说,现在动江南一地倒也没有什么不妥,让高仲平在前面冲锋陷阵就是。

贾珩道:“微臣以为,如实是可行,可将试行新政的地域暂限定于江苏一省,而且微臣还有一些可完善一条鞭法的建议,比如摊丁入亩,火耗归公,以及废两改元。”

一条鞭法如果不配合火耗归公,最终征收折色银的成本还是会转嫁到百姓的头上。

值得一提的是一条鞭法是将田赋、徭役两项总括为一条征收,不包括丁税(人头税)。

封建时代,朝廷的税收来源主要是田赋,但官府不论是迎来送往,还是修桥铺路乃至河工水利,这些都需要百姓服着徭役。

此外还有其他杂税厘金,现在一条鞭法就是赋役合并,而此外的丁税,也就是人头税,后世唤作社会抚养费。

有趣的是,明代的丁税也多为官员侵吞,同样没有入缴国库。

不管怎么说就一句话,按着田亩征收就是财产税意味浓郁,田亩多的地主就要多交税,然后由官府雇差役去做一些修桥铺路的工作,某种程度上缓和了阶级矛盾,缩小着贫富差距。

税收本身就是国家机器调解贫富差距的有效手段,不能总是劫贫济富。

但征税的难点在于让官绅子弟,自己去征自己的税。

“哦?”崇平帝闻言,目中见着疑惑,说道:“摊丁入亩、火耗归公,此为何意?还有为何只行江苏一省?”

果然,子钰也是有着革新之策的,当初初至内书房,与他纵论前朝之治政得失,变法革新之言,似乎言犹在耳。

贾珩道:“圣上,先说江苏一省,江南地域广袤,先前刚刚分置安徽,江南士人正是瞻前顾后、踯躅迟疑之时,两省之中江苏一省尤为富庶,朝廷要行新政可先择江苏一省试行,如果成效斐然,再缓缓推延至南方几省,也不用担心精力不足,官吏阳奉阴违。”

一条鞭法清丈田亩,可以扩大税基,而且此法有着平行时空历史的成功可能,说明高仲平大概是能搞成的,那么如果真的载誉而归,进入内阁,他也需要考虑对朝政的影响。

换句话说,他需要插一手,迟缓崇平帝潜邸时的宠臣高仲平功成进入中枢,宰制天下的速度,再适时增加一些功成难度,更多凸显自己的作用。

没办法,到了这个层次,不可能不争权夺利。

现在天子对他言听计从,但高仲平入京之后呢?

崇平帝道:“朕原本也无意大动干戈,只是既为两江,也该一体,成效当更为显著才是。”

贾珩沉吟了下,说道:“微臣以为,船小才好调头,如果江苏一省出现乱子,中枢也能及时应对,雷霆处置。”

崇平帝闻言,目光闪了闪,说道:“子钰是觉得一旦推行,会引发乱子?”

贾珩道:“圣上,微臣是担心江南为财赋重地,如是新政出了差池,会影响到社稷安定,如是圣上觉得江苏一省较少,可以将河南省域税赋丁役按一条鞭法征收,中原与江苏两地可谓一南一北,各择一省,也可互相印证得失成败,总结教训,明年或后年再逐步推行至江南乃至全国。”

那时候不论是江苏还是中原,一旦闹将起来,就能以重兵镇压。

反之四处铺开,推行此策的能臣干吏还不齐备,就容易好事变坏事。

而河南方经大乱不久,成效定在江苏之上,那时候更能暴露江苏士绅因一己私利抵抗朝廷国策的丑陋行径。

崇平帝思量了一会儿,倒也察觉出一些妙处,点了点头道:“子钰此法甚好,一南一北也可堵江南士人之口,只是河南方面,河南巡抚史鼎可能施行?”

贾珩道:“河南之地蒙中原离乱,百废待举,也不像江南那般富庶,先前宗藩也被压制,清丈田亩,推行一条鞭法,反而阻力小上许多。”

崇平帝点了点头,问道:“子钰方才提及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又是何意?”

贾珩又道:“高总督行一条鞭法,无非是节省征收之中的浮费,但不能不虑地方差役胥吏,往往托词征收折色银熔铸解运至炉应有火耗,而再增浮费,况且都收税银,银子数量不多,又致谷贱伤农,朝廷一旦铺开施策,需要考虑因地制宜,实物与折色并重,如一条鞭法都征银两,也不利于国家储囤粮秣、救灾备荒,是故欲解此弊,朝廷一来火耗归公,二来可逐步废两改元,以银元代替银两,使之可便利承兑百姓手中的铜钱,再以收揽中枢,购买粮秣,自成循环。”

现在的币制,主要还是金属制钱,贯钞、银票在平常百姓中基本用不到。

崇平帝沉吟说道:“好一个火耗归公!此法就可杜绝官府将田赋摊派至普通百姓头上,好!”

贾珩紧接着说道:“至于摊丁入亩,就是将丁税也尽数折抵至田亩之中,这样废除丁税,可节省普通百姓生养开支,也为民心所向的德政。”

不收人头税,的确是一项德政。

崇平帝目光闪了闪,道:“这是合田赋、徭役、丁税于一体,改以田亩而收,需得清丈田亩才是。”

迎着天子若有所思的目光,贾珩轻声说道:“废两改元则是我大汉可筹建皇家银号,改以银币制钱代银两通行四海,这皇家银号几如山西晋商票号,彼等以商人信用发行银票,富贾巨室因携带银两不便,是故行商多用银票,如是朝廷为天下第一钱庄,便利天下商贾,促进商贸繁荣,也能为国家多辟财源,好处多多。”

崇平帝点了点头,说道:“户部也有票号,不过局限在京城一地,为何不将之推行天下?”

贾珩道:“圣上,臣以为皇家银号可以在大江南北开设分号,设之于诸省府治并富裕州县,以朝廷威信为票号凭证,天下商贾有了银子也会存进银号,当然也不排斥地方商贾开设银号,但要受皇家银号以及专官监督银钱度支,由户部发放执照,同时放一笔准备金给皇家银行,以防挤兑破产,而户部乃为度支钱粮之所,不宜操持此事。”

这个时候,还没有信用以及背书一说。

但此事还有个隐患,就是银号可能成为官僚的提款机,然后里面存了取不出来,官僚的吃相可能不好看,这个需要皇家银号自成金融系统,由内务府操持最为合适不过。

将来晋阳还有他的孩子,或许就能去银号……三代金融,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这就叫做愚公移山,钉钉子。

真就应了一句话,好位置犹如艾滋病,只能通过母婴、血液和性传播。

当然,在此之前,银号之设可先在金陵、杭州府、苏州府这样的富裕之地试行。

总之通过改革金融,实现他对大汉经济命脉的掌控,渐渐绕过户部,实现财、军自成体系。

崇平帝一时间觉得银号一立可能会侵蚀户部的职权,倒是有些举棋不定,抬眸看向贾珩,问道:“子钰也通货殖之道?”

贾珩道:“臣读的杂书多一些,齐国之管仲,以货殖经济之术而使齐国富甲于列国,臣虽不才,唯愿庶竭驽钝,为圣上寻出富国强兵之法。”

崇平帝打量着少年,暗道一声王佐之才,问道:“伱继续说说银元,朕觉得其中似大有门道。”

贾珩道:“皇家银号与户部的铸银局铸就银元,代替银两通行南北,以为缴税、给俸、购置大宗物件靡费,百姓平常购买衣食仍如往日用着制钱,如是便利也可逐步用着银元。”

因为银子除却携带不便,交易换算并不容易,比如成色不同的银子换算也不一样,不如由朝廷融铸银元。

他倒不是要拉着大汉近亿人,陪着他回到穿越前的后世。

而是改革币制,为一条鞭法的征税体系服务,以金银铜三本位,用制钱作为日用所需,以银元购买大宗商品,再以银票促进商贸交易,这就是大汉的经济。

崇平帝闻言,两道瘦松眉之下,目光闪烁,问道:“子钰之意是发行新的通宝?”

贾珩道:“圣上,铜币通宝仍可用,而是改铸银币替代银两,然后便利商贸,以银票用之大江南北,如此既可便携,也能节省交易靡费,今官员俸禄发放多以米钞银掺杂,官员多有厌弃宝钞者,如今改以银票,或者宝钞也可向银行承兑一定数额的银子,时间一长,人心自然视银钞一体。”

现在官员发放俸禄,也是米、钞、银三种混合,当然,关键还是不能滥发宝钞,否则很快就会成为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崇平帝闻言,也明了其意,就是接管晋商的票号产业,由皇家票号接管,说道:“币制之动牵涉到户部方方面面,你和齐卿、林卿可拿出一个章程来,内务府那边儿倒是可以筹建一个皇家银号。”

如能以银币代银两,消弭一条鞭法的不利影响,倒不失为一条良策。

贾珩领命称是,又说道:“圣上,微臣以为,在江南之地清丈田亩,也要提防士绅豪强会酿出一些乱子。”

崇平帝道:“你大婚之后不是去江南领军清剿海寇,看看此事如何料定?”

说着,想了想,说道:“高仲平前日上疏,提及江南大营,想要如常例收回部分江南大营的职权,朕想听听你的意见,可有必要?”

这位帝王显然也考虑到变法革新会酝酿的动乱,提及江南大营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贾珩道:“江南大营一直是南京兵部和两江总督府以及江南大营营帅,三方协商共同提调,当然也要知会神京兵部,如按以往例制提调兵马,倒无不妥,只是目前江南大营水师毕竟要南下剿海清寇、北征讨伐东虏,而且微臣想要去山东登莱、天津卫绸缪对虏之策,乃至统一筹建海师,微臣以为江南大营六卫的镇海卫水师,是否再斟酌一二?”

江南大营是在他接手之后,再加上前任两江总督沈邡抚军不力,不复为两江总督衙门统领,高仲平刚到两江,分明要收回职权。

或者说,天子也不会将所有兵马都交在他的手上。

而高仲平在在四川也是能征善战,军功赫赫。

崇平帝道:“水师仍收归中枢而用,这个倒没什么,子钰筹备海师,可是要以朝鲜水师跨海横击辽东?”

“圣上明鉴。”贾珩道。

崇平帝倒是感慨道:“此为平虏策所言,朕如何不知?”

从平虏策进献之后,的确是按着策疏一步步实现,给人的感触实在不一样。

崇平帝想了想,然而看向贾珩,问道:“朕听咸宁说,昨个儿高镛吃醉了酒,在曲江池边儿的酒楼闹事儿,被你将人押到了锦衣府?”

贾珩道:“昨个儿高镛是喝醉了酒,对锦衣府多有不逊之言,而后更是大打出手,微臣唯恐高镛酒后出事,将人关押到府衙,今天正说放人回去。”

崇平帝道:“高家二郎是鲁莽了一些,这些官宦子弟依仗父辈功勋、荣耀,不知克己修身,恭谨谦让,多行不法之事,在锦衣府里稍稍教训一下,也是好事儿。”

说着,崇平帝顺势说道:“昨日韩阁老进宫,提及其子韩晖也有涉及科举舞弊案中,朕闻之颇为惊讶,想了想,就派人去都察院知会许卿,你回去以后代朕登门劝劝许卿。”

到此时,崇平帝才将其中关要点破,毕竟前面才说了不论事涉到谁,一律彻查,紧接着就出尔反尔,多少有些不光彩。

贾珩点了点头,道:“微臣回家以后,就去见过许总宪。”

旋即,感慨了一句道:“此事的确有些匪夷所思,微臣当年与韩阁老之子韩晖也有些交情,不想竟行此投机取巧之法。”

崇平帝沉声道:“此事为方焕泄题在先,朕之意是让韩晖再重新考过一场,再行以文法不通,即刻黜落就是。”

贾珩道:“圣上宽宏雅量,微臣佩服。”

天子也算是给他交底了,就是用韩晖之事去挟制韩赵二人,为即将到来的革新新政扫清障碍。

起码中枢层面能够达成默契,也就科道可能沸反盈天,至于地方的阻力,有高仲平或者说他后续前去料理,问题倒不大。

这的确是一个变法革新的窗口期。

崇平帝道:“那朕过段时日就拟旨,就先在江苏与河南两地行一条鞭法,这几日你也好好筹备婚礼。”

贾珩道:“臣谢圣上。”

大婚之前也就这么一点儿事,待大婚结束,就可顺势南下。

正在这时,戴权进入内书房,说道:“陛下,李大学士和齐阁老返京,递了牌子,想要求见陛下。”

崇平帝目光闪了闪,说道:“宣。”

戴权领命而去。

崇平帝看向贾珩,说道:“李齐两卿来的正好,你随朕一同见见,正好,你和齐昆商议一番币制改革一事。”

贾珩起得身来,拱手道:“臣遵旨。”

经过这段时间过去,李瓒也终于回京了,等会儿可顺势提及史鼐出镇山东提督之事。

(本章完)

第1001章 崇平帝:真是朕的好女婿

第1001章 崇平帝:真是朕的好女婿……

大明宫,内书房

不大一会儿,李瓒与齐昆在内监引领下,进入内书房,向着坐在书案之后的中年帝王行礼拜见。

两人从北平府归来,俱是风尘仆仆,只是面上神采奕奕。

在大战结束以后,李齐两人在北平府主要是做着善后抚恤之事。

崇平帝道:“两位爱卿平身,戴权看座。”

李瓒与齐昆道了一声,看见贾珩在一旁,倒也不惊讶。

崇平帝微微一笑,宽慰道:“李卿和齐卿,在北平坐镇,颇为辛苦。”

李瓒却离座而起,顿首而拜,说道:“微臣无能,居庸关关城大破,女真骑兵肆虐于燕赵,百姓践踏于铁蹄之下,悉臣之过也。”

“此非战之罪,蓟镇至宣化一带原就易攻难守,何况先前贼寇奸狡,又是集重兵而来。”崇平帝倒是宽慰说着,道:“好了,戴权,扶李卿起来。”

李瓒闻言,只得叩谢圣恩。

崇平帝道:“前日子钰也和朕提及过,北方边务需得趁此重新调整,李卿可还有高见?”

所谓兼听则明,崇平帝此刻也想听听李瓒的意见。

李瓒道:“臣赞同卫国公所言,对蓟镇、河北等地边务、人事调整,先前卫国公实地考察蓟镇至宣化诸隘口、堡寨、闸关,臣闻其言,觉得直指要害,北方宣大、蓟州、北平都应联动起来,谨防女真再次入寇。”

崇平帝道:“这次战事,东西两线的确是通盘筹划,李卿和贾子钰在此没少殚精竭虑。”

“此为臣分内之责,不敢当圣上赞誉。”贾珩朗声说道。

李瓒道:“圣上,前日山东提督陆琪调至京城,微臣以为可拣选良将出镇山东。”

崇平帝转而看向贾珩,问道:“子钰,你怎么看?”

贾珩拱手道:“圣上,微臣以为山东当关防之要,有备虏御寇之重,臣以为当选沈重干练的老成之将,而水师更是袭扰辽东,为我大汉反攻女真之紧要,臣以为当拣选机敏锐气之将。”

崇平帝闻言,看向贾珩,说道:“子钰不是要在江南之行后赶赴山东督军,可有举荐的人选?”

经过太庙献俘,执虏酋于丹陛等,君臣二人无疑到了一个蜜月期,崇平帝也不绕弯子,直接相道。

“圣上,东平郡王世子穆胜现为军机司员,在军机处行走,可为副总兵,兼领登莱巡抚,操演水师,也好策应天津卫港。”贾珩坦然说道。

副总兵就是副提督,算是加衔。

崇平帝道:“穆胜,朕有印象,最近一二年在军机处兢兢业业,前往登莱领水师倒也适宜,青壮之龄为将,也有年轻人的锐气。”

转而看向李瓒说道:“李阁老怎么看?”

李瓒道:“微臣以为东平郡王世子穆胜合适,可以至登莱出镇。”

“山东提督人选,李卿可有推荐人选?”崇平帝又问道。

李瓒道:“微臣一时间倒无可举荐的人选,卫国公既然督军山东、天津卫两地,未知卫国公可有合适人选?”

因为贾珩在西线宣大两地的战绩,在北方的边事话语权隐隐重上一些,而且贾珩曾经提及要整饬山东、天津卫的军务,方才又提及老成持重之将,显然胸有成竹。

李瓒自然捕捉到这一点儿,算是投桃报李。

否则李瓒如果举荐出一位人选,贾珩就不好反驳。

贾珩沉吟片刻,道:“微臣在北方时就思量过,山东河北两地的省军都需整顿,尤其山东之地,近年以来,府卫之兵剿寇不力,方有响马盗匪啸聚山林,白莲妖人蛊惑人心,为祸乡里,先前陆琪前往应援北平又迟缓不至,故臣以为,非武勋不可出镇抚治。”

“武勋?”崇平帝在心底中搜索着适合的武勋,说道:“如今倒也没有愿意外放的武勋。”

前日倒是有前军都督佥事石光珠谋求外放,南安郡王上疏推荐,不过崇平帝有些忘记了。

贾珩道:“微臣举贤不避亲,保龄侯史鼐为一等武侯,常在五军都督府任事,其人老成持重,也曾立有战功,可为山东提督,裁汰省军,整饬军务。”

崇平帝道:“保龄侯史鼐?”

想了想,说道:“保龄侯史鼐去年不辞辛劳,到西北查边,回京后在五军都督府赋闲,如今前往山东出镇,倒也合适,与穆胜一老一青。”

保龄侯史鼐与忠靖侯史鼎,兄弟两人都是老牌武勋,在崇平帝心底也算是有着这么一号人。

齐昆在不远处听着贾珩举荐史鼐,不由皱了皱眉,心头辗转来回。

这卫国公举荐着史家的保龄侯去山东?这是又为贾府姻亲谋官?

这卫国公整合着贾史王薛四大家,李守中为安徽巡抚,史鼎为河南巡抚,王子腾为宣府总兵,眼下这史鼐又担任着山东提督。

这都不说秦业为工部侍郎,贾政为通政司通政,林如海……

怪不得京中有人言,除齐浙楚三党外,贾党挟贾史王薛之旧势,更胜往日。

但也情知,这是不可避免之事,随着贾珩挟大胜而还,深度介入朝政是显而易见的。

事实上,稍稍一整理,贾珩已然成长为参天大树,在某种程度上,比之元春省亲之后的贾家尤有过之。

王子腾入阁、史家两侯外放、贾政点了学政……真就笏满床。

崇平帝道:“此事就这般定下,江南那边儿的海寇也要清剿清剿,今年海关关银丰厚,但海寇肆虐,于海上劫掠商船,长此以往,国家税源必然流失,筹建海师一事刻不容缓。”

海关的税银丰厚,现在的大汉无疑不能失却这一笔财源进项。

崇平帝说着,看向贾珩,叮嘱说道:“子钰到了南省以后,与北静王商量商量,尽快清剿东南沿海之海寇,涤荡妖氛,还海域一片太平。”

贾珩拱手说道:“微臣遵旨。”

崇平帝道:“齐卿,李卿,这是高仲平前日所上的奏疏,你们两人看看吧。”

说着,又将手中高仲平的奏疏拿起。

戴权连忙躬身近前,双手接过,转身递给李瓒。

李瓒接过奏疏,目光迅速浏览而罢,并未出言,只是将奏疏递给一旁的齐昆。

心头却生出一股震撼,高仲平这是在江南要行新政了。

齐昆拿过奏疏,阅览而毕,眉头紧皱,抬眸看向天子,问道:“圣上之意是?”

崇平帝道:“朕方才与子钰议过,先在河南、江苏两地南北试行,观看一条鞭法成效,如果可行,再推而广之全国,此外,子钰还提到摊丁入亩、火耗归公、以银两改铸银元等策弭除一条鞭法之弊,其中涉及革新之多,虑事之周延,倒是朕不能三言两语可尽述了。”

说着,看向贾珩,目光温煦几分,笑道:“子钰与李卿与齐卿介绍一番,最近可写个奏疏章程。”

贾珩闻言,面色一整,拱手道:“臣回去就写明奏疏。”

天子这是真的不放过他,这是执意要让他拉进革新派的坑。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往前而走,否则大势之下,他一旦掉了队,就局限于在兵事一道。

贾珩说着,迎着齐昆与李瓒的目光,开始介绍着方才与崇平帝所说的那套施政主张。

其实,不论是高仲平的一条鞭法,还是他提出的摊丁入亩、火耗归公,抑或是废两改元,都应在如何更好的征税减少官僚的上下其手。

不会触及到官员士绅的利益,故而,如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改革,再有阻力,都有成功的可能。

最让官不聊生的是“官绅一体当差纳粮”,就是彻底免除官绅衿贡的赋徭特权,他们需要缴纳税银来折抵,这在现在情况下,无疑是动摇统治根基的大事。

因为士大夫是统治的根基,而此策无疑动摇了科举之制。

是故,雍正朝的摊丁入亩大获成功,得以被乾隆保留,而官绅一体当差纳粮则被乾隆废除。

只等平定辽东之后,那时候深入改革,变种实行官绅一体当差纳粮,限制官绅特权。

而高仲平清丈田亩,也只是厘清托献之人,查清隐匿粮田,然后按官绅实有田亩数额,减去个人免征额度征收赋役,就是查清逃税、漏税,并未剥夺官绅的赋徭特权。

以汉制为例,秀才自身赋役全免,举人除自身的赋役全免可带二人,而进士则可带免四人,其他致仕官员根据品阶也有不同程度的优免。

李瓒目光闪了闪,说道:“圣上,卫国公所言,可谓查漏补缺,一条鞭法虽好,但铸银之火耗的确不可轻忽,更遑论银贵谷贱,使百姓苦不堪言,如今折以银元征收赋役,可谓一条鞭法之弊也为之扫空,而摊丁入亩一节,使普通百姓生养之费大为减轻,更可收天下百姓人心,此为德政。”

不收人头税无疑是一项德政,犹如康麻子的永不加赋,这可以收底层百姓之心。

齐昆目中也有几分惊讶,说道:“圣上,此策周延、细密,较之一条鞭法更为成熟,臣也无异议,只是皇家银号之称,尤可待商榷,微臣以为应以户部督办该银号,如是由内务府筹办,长此以往,微臣难免盐司、织造贪弊之事重演于世。”

一条鞭法其实在高仲平总督四川其间,就已经试行多年,齐昆在户部待这么久,自是知道该法之裨益,或者说崇平帝也早就知晓此法之利。

更不用说,清丈田亩也能查清隐匿粮田,扩大征税范围,增加国库收入。

主要是北方的一场大胜,才让此事有了落地的可能。

贾珩听着齐昆所言,面色不变,他就知道内务府操办皇家银号,铸两改元,这齐昆会有异议。

开口道:“户部不能铺设银号,否则于地方府库何异,彼时百姓未必敢存银子,如今名为皇家银号,百姓闻之,也会信着天家的招牌。”

齐昆闻言,下意识反驳说道:“如是内务府一些官员滥发银票,使贪敛妄为又如何?”

贾珩道:“齐阁老多虑了,银票也不是胡乱滥发着,都有金银作为储备,此外也会派出官员审计财务,只是不具体涉及银号经营罢了。”

齐昆面色顿了顿,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

李瓒道:“这银号既然皇室能办,地方商贾能办,户部难道不能办?”

齐昆也道:“户部原有票号。”

贾珩道:“户部一旦筹办,一旦国库亏空,急切之时,难保不会从其中挪用银项,长此以往,势必影响银号信用。”

一言以弊之,天家要脸,户部官员就不知道了。

李瓒点了点头,显然也知晓一些官僚的习气。

齐昆面色默然,一时无言。

崇平帝见两位阁臣达成一致意见,心头也生出一股欣喜,也没有将齐昆所言内务府一事放在心上,而是说道:“那此事就如此议定,这几天内阁拟定一些章程,先在江苏、河南两省试行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之策,户部方面可改铸银元。”

集权体制下的行政效率,无疑十分高效,内阁枢臣一致决定,剩下的就是各部推行。

贾珩看着雄心壮志的崇平君臣,目光闪了闪,心头涌起一股感慨。

相比天子以及李瓒、齐昆等君臣,他倒是显得有些私心颇重了。

不过经此一事,高仲平的功绩就没有先前突出了,尤其是江苏新政推行几个月以后,李守中就可上疏,请求在安徽等地推进,然后就是浙江、福建两地。

如此一来,哪怕高仲平进京担任阁臣,因为不是一条鞭法,还有摊丁入亩,也就不会有先前那般大的威望。

如先前一事,那就是高仲平借助他大胜的威势,革新大政在两江三省广袤的地域上,如火如荼地进行,那时候势必引得沸反盈天,遍地狼藉。

然后他还要服从大局,受天子之命驱驰,南下弹压士绅?

这不就成了干脏活的?

崇平帝见敲定此事,见天色也近晌午,一时间也有些腹中饥渴,就微笑说道:“此事就先这样,子钰与齐卿回头好好商议一番,议出章程,戴权,让御膳房准备午宴,给两位爱卿接风洗尘。”

戴权连忙应着,吩咐着内监准备去了。

而贾珩与齐昆、李瓒二人连忙道谢不停。

众人就在含元殿的偏殿中用着酒宴,一张漆木桌上的碗碟之中放着精美的菜肴,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

待戴权斟了酒,崇平帝端起酒盅,面色现出难得的淡淡笑意,道:“如今北方初定,国家也可将心力放在廓清弊政之上,三位爱卿都是国之栋梁,朕需敬三位爱卿一杯。”

“臣等不敢。”三人闻言,面色微变,都是心神一惊,连忙站起身来,拱手行礼道。

天子敬酒,哪个还敢坐着坦然相受?

当然此举更有些像是崇平帝的收揽人心,此刻原本就是私宴,倒也无损威信。

当日贾珩班师回京,崇平帝没有这番作态。

那是因为没有老丈人给女婿敬酒的道理,而现在崇平帝无疑是想促使李瓒与齐昆这两位朝堂重臣坚定不移地支持新政。

见三人谦恭而起,崇平帝却不以为意,自顾自饮了一口,只觉心头畅快至极,不由看了一眼那恭谨而立的蟒服少年。

真是朕的好女婿。

挟大胜之威,厉行新政,于革新变法应有着通盘筹划,否则也不会高仲平提到了一条鞭法,紧接着他就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废两改元……简直让人目不暇接。

如此种种,哪一个是急切而思的策略?必是有着通盘筹划。

至于先前为何支支吾吾,瞻前顾后。

只怕是刚封公爵,尚了公主和郡主,就有些忘却昔日内书房奏对,想要明哲保身了,这如何能行?

可以说,贾珩不知道自己的“私心”举动,给崇平帝的观感就是封了爵位,开始想着安享富贵,老婆孩子热炕头,不愿冲到一线抵挡文臣。

而方才提到的变法之策,更是在说明着,没有人比我贾珩更懂变法革新,但先前偏偏说着不可操之过急,再等等,既可以说是稳妥,但也少了布衣之时的冲劲。

见着三人站着,崇平帝招呼道:“三位爱卿,坐下一同饮酒吧。”

贾珩与齐昆、李瓒连忙道了一声音谢,重又落座,满饮杯中之酒。

天子都一口酒喝干了,何况是臣子?

戴权以及两个内监给三人重又斟满酒。

崇平帝看向李瓒以及齐昆,说道:“如新政能大行于世,国家财用自此丰殷,兵事奋发有为,再收复辽东故土,我大汉才是中兴有望,朕纵是百年之后,也可有颜面去见我大汉列祖列宗。”

那时无疑是中兴之君,名传后世。

李瓒这会儿也被崇平帝一通敬酒给心怀激荡,儒雅面容上酒后红晕浮起,说道:“圣上即位以来,励精图治,夙兴夜寐,如今国势蒸蒸日上,虏夷丧胆,微臣以为大汉中兴指日可待,臣等纵是粉身碎骨,也会助圣上再造盛世。”

士为知己者死,今日天子设小宴宴饮,又是敬了一杯酒,无疑暖到了心坎儿。

其实这都是封建时代君君臣臣的PUA,君主稍稍现出一丝温情,臣下已然感激涕零,潸然泪下。

崇平帝冷硬的面容现出感怀之色,说道:“朕即位以后,大汉犹如沉疴缠身的病人,如今赖三位爱卿不避矢石,才智尽出,方见着中兴之相,随朕满饮此杯。”

说着,举起了酒盅。

贾珩声音似乎带着哽咽,劝道:“圣上少饮两杯,酒多伤身。”

李瓒面上见着一丝感动,说道:“圣上还请爱惜身体,少饮两杯。”

“圣上龙体为重,不可多饮。”齐昆也眼圈微红,劝道。

贾珩看向凹陷脸颊现出酒意醺红的崇平帝,心头叹了一口气。

天子这是过去承受了多大的压力?这番大胜可以说积郁一扫而空,估计这段时间走路都是飘的。

毕竟,女真大军大败,皇太极被炮轰,人头都被带至京城,太庙献俘,前前后后可谓大喜大悲也不为过。

只是这样下去,对身子骨儿的摧残也有不小,也有些折寿。

崇平帝明显不擅酒力,稍稍饮了两三杯,就有些醉意醺然,而李瓒、齐昆和贾珩三人稍稍用罢午膳,也不敢吃的太饱。

就这般,及至午后时分,一场为李瓒、齐昆两位内阁大学士接风洗尘的酒宴方为之意散。

齐昆、李瓒二人用罢午宴,两人乘着马车返回家中歇息。

而贾珩则与戴权搀扶着多饮了两杯,脸颊醺然的崇平帝返回坤宁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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