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1章 叔侄

吕公孺已是先一步返回边驿歇息,他毕竟上了年纪,随章越一番奔波巡边已是吃不住。

章越则送章直一段路,叔侄二人沿着滹沱河溯流而上。

真定府内河流纵横,除了滹沱河外,还有滋水,治河等总舵河流,但最要紧的还是滹沱河。

河流是天然阻碍骑兵的屏障,滹沱河异常湍急,可以护卫真定府周全。可是熙宁以来河北西路转运司数度治理,但仍止不住河水泛滥。

不过章越到任后,却发现滹沱河虽泛滥,但却可在下游造成大量的淤田,这淤田的田土细腻如面,乃上好的田地。

所以章越宣抚使在任上,一面忙着与辽人谈判,一面协调滹沱河上下游变淤为田,一举开得淤田十几万亩,并用农闲的功夫调民夫重修了河两旁堤堰,重建当初被冲断的渡桥。

扎扎实实地为河北老百姓办了一件好事。但对于整边抵御辽国的大事而言,这于章越而言不过是小事。

但此事却被新党大书特书,因为章越此举乃为王安石的农田水利法中淤田法实实在在地做了一个良好背书。

曾参与制定过农田水利法的新党官员李承之对王安石道,若天下官员各个都如章度之这般用心尽力地谋划国事,何愁农田水利法不能推行天下。

王安石闻言笑而不语。

章直与章越说起这段故事,章越微笑道:“此事我怎么不知,你是怎么听来的?”

章直有些尴尬地道:“我见王二娘子书信里提及!”

章越看了章直一眼心道,你小子可以啊。他道了一句:“是蔡王氏啊。”

章直听得章越话中的意思,连忙道:“我与王二娘子只有书信往来,从未见过一面,并且此事元度也是知道的。”

“原来如此。”

章越心想,果真要当宰相女婿那可一点也不容易。

旋即章直道:“三叔,当初吕吉甫之事我错怪你了。”

章越笑了笑没有言语。

章直道:“还有我与蔡持正走得太近,令伱不喜。”

章越还是没言语,章越当初对章直确实生气,也因对方事事听蔡确的,而不是听自己这个亲叔叔的。

章直道:“可是……可是三叔这些年蔡持正确实教了我很多。”

章越道:“持正是我好友,可以省得。不过我不喜欢你与他走得太近,是怕你误入歧途。”

章直问道:“难道三叔以为持正非善人?”

章越摇头道:“若是持正非善人,我怎与他为友?”

“好比男儿膝下有黄金这句话,旁人说是男儿当自重名节,不可卑躬屈膝。”

“但换句话说,当卑躬屈膝时有黄金可得时,男儿也不妨跪一跪。毕竟大把的人整日卑躬屈膝,也得不到黄金。”

章越对章直道:“持正之才,便是这般剑走偏锋。你乃堂堂正正走正途的人。当初侍直,出入御前,我担心你太刚直触怒官家,故而让持正照拂着你,让你说话圆滑着些,处事机灵着些。”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毕竟伴君如伴虎……我觉得你的性子刚直不阿没什么不好,其实在官场上吃些亏没什么,一味趋利避害,才是走了最大的弯路。”

说到这里,章越指着滹沱河两岸的百姓道:“你看燕赵之地,自古多悲歌慷慨之士,故而此地之地多豪杰,处事侵夺少恩礼,而好生分者多矣。若你是地方官常感觉此地百姓难治,但这等百姓为将为兵则是良才,日后抵御契丹都要仰仗他们了。”

“做事也是这般,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知道不等于做到,就算是做到也不一定懂得其中的权变。你不是蔡持正,就算学个三成,但不知权变,也学不像,好好做自己才是。”

“就似你们二人同维护人主,蔡持正持个忠顺,你可取个忠直。”

章直道:“三叔,我明白了。”

此刻章越与章直并骑走在河中渡桥,但见在春色下滹沱河堤岸边柳叶新发,百姓们正下淤田插秧。

春风吹动柳枝,章越见一老农在水淹没田中退步插秧,油然而道:“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章直品味着章越的话,方才恍然。

这些年蔡确教自己太多计谋权变之道,自己越学越觉得自己笨,差蔡确十万八千里,但今日听章越这一番言语,三叔教给自己才是堂堂正道。

章直下马道:“三叔,以后我听你的。”

“好!”章越点点头。

又走了一段路,叔侄二人短短见面不过一二时辰就要分别。

“三叔,没什么事,我便回代州了,你且等我好消息。”

“好。”章越点了点头,仔细看向章直,他此计甚险,但却可扭转局势。

只是一个不小心,他要当不小的干系。

二三月的真定,仍是春寒料峭。

章越见章直衣袍半新不旧,当即脱去自己身上皮袄给章直披上,又将自己的坐骑给了章直。

章越道:“此马和真定的良马,马鞍乃辽国所赠,你且拿去。路上仔细些。”

章直也不推辞,点了点头道:“三叔我省得,你也多保重。”

章越目送章直,见他上了马背后,数度回头看向自己。

此番叔侄相见,久别重逢下,章直真情流露,露出对自己的牵挂。又经此一番长谈,二人冰释前嫌,章越心底高兴。就算叔侄二人虽说在政治上曾有所分歧,但毕竟都是章家的好儿郎,血浓于水。

这份叔侄之情,不是那等生在豪门家的亲情,自己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那时候章家简直寒门的不能再寒门了,而且还亲自教过他读书。

自己对章直费的心力,比自己两个儿子还多。

这等感情现代人难以体会,但读一读韩愈的祭十二郎文就知道了,韩愈也是父母早亡,由兄嫂抚养长大,所以对侄儿十二郎感情很深,几乎就是当作亲弟弟看待。

何谓血脉相连,就是如此了。

章越目送章直背影良久……

熙宁九月三月,辽使再度至真定与章越谈判,这一次辽使在划界四地上,又加上了天池归属。

对于辽国的反复无常,章越一方早有所料。

(本章完)

第972章 战争威胁

辽使耶律颇的带着辽国皇帝的国书再度前来。

在没谈判的数月里,辽国副枢密院直学士萧颍,枢密副使杨益戒,始平军节度使耶律寿,先后来到真定府拜见章越,以及不少馈赠。

章越也让幕下的蔡卞,蔡京,陈睦,徐禧,童贯等人,轮流地前往蔚州,西京,甚至陈睦还见到了辽主耶律洪基本人。

耶律洪基亲自向陈睦询问了边界划地之事,并转达了对侄皇帝宋朝官家的问候。

这也佐证了之前取得情报,辽主耶律洪基本人确实身在西京,甚至连春捺钵大会都不去了。

至于辽主耶律洪基身在西京是不是筹划南征之事,谁也不知道。

谁也不敢猜测。

这与章越事先向天子上疏,辽国鹰路不定,故致内部不稳的分析截然不同。

耶律洪基坐镇西京半年,表示出一等志在必得的态度。

反正此事回奏至汴京,令官家担心得一夜没睡,然后下了一道旨意给章越,让他寻求与契丹议和。

消息传来,真定府中的宣抚司乱了。

偏偏就在这时,辽国谈判使团抵达,耶律颇的代表耶律洪基转交了辽国天子国书,并提出了更为苛刻的条件。

那就是在原先四地边界争议的归属上,加上天池的归属。

辽国的这个策略在谈判场上非常常见。

那边继续施压,同时提出比原先更苛刻的条件,使谈判者的信心动摇,遭到反对者的指责。

章越可以想象,辽国这新条件一出,自己肯定会蒙受朝堂上反对派的指责。

其实想都不用想,这是一定的事。

这也是异论相搅的副作用,国家大政易左右摇摆。

章越看了官家的指示,心底也凉了半截。

之前给官家的奏疏已是将形势利弊都分析得很透彻了,话都说了好几个车了,如今他实已是不愿再多解释了。

此刻章越由衷地感叹,成大事者必须有战略定力,这话不是空谈。

一个人是这样,国家也是这样,认准了的道路就要一直走下去。

这时官员们也知道了此事,李评对章越道:“敢问章相公,明日当如何与辽使谈?”

李评是当初最早提议章越接受辽使的条件,但他也知道做事后诸葛亮一点用也没有,这时候不是得意指责章越的时候,而是应该面对问题。

章越没说话,蔡京已是出声道:“下官以为这么谈,一个字拖!事缓则圆!”

“我们这边再上疏与官家力争此事。”

“如何缓呢?”李评问道。

章越则道:“不必争了,明日持正(李评)明日你与玉汝(韩缜)与辽使谈判!我则不出面。”

说完章越起身而去。

……

章越回到书房,蔡京蔡卞一脸担忧地前来。

见章越在看书,蔡京担心地问道:“宣相,官家那边如何应付?”

他们知道这次不可以言语转圜,官家是要让他们拿出态度了。

章越道:“此事不难,可以请官家赐下国书,以正式答复辽人划界之事!”

蔡京,蔡卞闻言都惊喜道:“此计大善!”

辽国这一次是带了国书来正式要求,宋朝以划界的方式割让这五地,所以章越请官家以国书答之也是合情合理的。

但问题是一旦下了国书,就是留下了字据,将来要写入史中。

章越料定以官家性子,必定对帝王颜面格外看重,写入史册是件很不光彩的事。他必定再次犹豫,重新觉得还是在谈判中对契丹强硬些好,所以会暂缓催促章越议和之事。

如此拖延些时日是没问题的。

蔡京,蔡卞都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但又担心拖延不了太久。

……

次日,宋辽谈判,耶律颇的见章越没有在场,很是不高兴。

不过谈判还是要继续下去,必须走完要走的流程,辽国当即拿出了天池归属辽国的三条证据。

因为之前没有天池归属,这一次辽国突然拿出来谈,肯定要铺垫一下,否则岂不是显得自己很无耻。

负责具体谈判之事乃副枢密院直学士萧颍。

萧颍这一次提出天池归属拿了三个理由,一个是辽国顺义军曾要求宋朝修葺天池神堂,若天池不属于辽国,辽国为什么要发此照会?

其次契丹乙室王曾率一百多部落在此放牧半年有余,未见宋人有异议。

其三宋朝与辽国当年粗定以横岭为界,而天池在横岭以北。

蔡卞则是对萧颍哂笑道:“贵使说了这么多,无一不是口头凭据,却没有一份字据。”

“恰恰相反的是我们倒有天池属宋的文字证据。”

说完蔡卞拿出了一份当年辽国至宋宁化军的文书,上面写着‘于天池子西北,过横岭子批却签子木一株,其签木南至南界约三里’。

眼见蔡卞拿出文字证据,在场的契丹使者都是一时失言。

萧颍强自辩解道:“当时所言的横岭,并非今日所言之横岭。”

什么叫无耻?在场之人都见到了。

耶律颇的道:“好了,不必说了,你们也不用与我这里磨叽,这是我们最后的诚意了!”

这回连李评也气了,言道:“阁下言不能服人,如何能如此分说。”

耶律颇的道:“你们宋人强占我大辽境地,我家天子念两国邦交多年,这才令我分说,若是分说不成,那便只有交兵一路。”

“我们正好试一试,伱们熙河路的兵马,马快不快,刀利不利?”

耶律颇的以出使真定时,章越以熙河路骑兵向他宣兵耀武为耻,今日说出这话时也是积怨很久。

他如今敢说出这话,就是没将宋朝熙河路调来的兵马放在眼底。

李评道:“你们契丹未必能胜,即便胜了,昔日你们的太宗皇帝也入主过中原,最后还不是回去了。”

众人听了李评说这话一点底气也没有,先自居败者了。

历史上辽主耶律德光灭了后晋,还入主过汴京,但没有坐稳天下便以失败告终。

这还没打仗,李评就以汴京告破为打算了。

耶律颇的闻言大笑但心道,若宋朝皇帝用的都是你这般人,那打到汴京也是轻而易举。

耶律颇的冷笑道:“打不打我们契丹人说的才算,你们宋人不算。你们且好生想了一想,再过些日子再乞和,便不是这些了。”

……

而此时西夏国相梁乙埋率领五万大军抵至天都山。

这里曾在熙宁三年时被章越,王韶攻破,连天都山皇宫都被焚毁。

现在梁乙埋带着兵马复仇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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