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高拱是晋党?

西苑西安门有个院子,在西苑大门与二门之间,隐在朱墙黄瓦,幽翠静绿中。

里面有一排房子,它是西苑值房,以前大明王朝的心脏所在。

严嵩、徐阶、袁炜、李春芳都在这里入值,专职给嘉靖帝写青词。

他们多半是身兼六部职位,或者内阁阁老一职。

一边在这里处理部务和内阁机务,一边随时候命。皇上灵感一来,递出一张纸条,写明要求,值臣要挥毫写出一首皇上满意的青词来,烧掉以祭上苍。

以前是严嵩,现在是袁炜,在这里入值的最久。

在这个院子的附近,还栋楼,是朱翊钧读书的书堂。

旁边有个小院子,有六间房子,以前是放置杂物的,现在被整理出来,挂了个牌子在院门外。

“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

统筹处总办赵贞吉和会办徐渭在这里日常办公,处理事宜。

统筹处总理,裕王世子殿下每日午后会来这里坐上一个时辰,商量些事宜,再转去南校场锻炼身体。

谈完正事,朱翊钧说起一件看上去与统筹处不相干的事。

“兵部杨尚书,上疏驳斥内阁票拟的事,大洲先生和文长先生可有耳闻?”

赵贞吉捋着胡须答道:“耳闻过。”

他中过进士,任过翰林院庶吉士,后授翰林编修。然后历任教习宦官、会试同考官、右中允兼管国子司业事等职。

还做过地方官员,累迁南京吏部主事、南京光禄寺少卿、右通政、南京光禄寺卿等职,在户部侍郎任上得罪严嵩,被免职回乡。

人脉广得很,消息也非常灵通。

徐渭没有出声,静静地听着。

赵贞吉瞥了徐渭一眼,继续说道:“杨兵部(杨博)这次是大动肝火,亲笔写了份折子,连同那份奏章的票拟和批红直接送进司礼监。

想想也是,杨兵部和徐阁老,呕心沥血,运筹帷幄,布下天罗地网,好不容易把广东林、张两贼围在网中,分兵进剿,剿除了大部分贼酋和匪众。少许漏网之鱼,情有可原,继续进剿就是。

当务之急就是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下面的人辛辛苦苦半年,终于荡平粤贼,当赏就赏,鼓舞好士气,大家再接再励,把残贼进剿干净便是。

结果高新郑一通高谈阔论,有功不赏,还隐隐有追责问罪之意。好家伙,兵部要是敢按照票拟发出部文,下面非要闹翻天不可。

没人再愿意尽心尽责,竭力办事。下面一顿敷衍,搞不好过段时间,逃脱的林贼死灰复燃,说不定还会愈演愈烈!

杨兵部是清楚情况的,也知道后果。反倒高新郑,不枉被杨兵部骂一句酸儒误国。”

赵贞吉侃侃而谈,有指点朱翊钧的意思。

看样子他也想做高拱一样的帝师,只是把学生目标定在朱翊钧身上。

徐渭缓缓地说道:“素闻新郑公(高拱)为人有才气,英锐勃发,宏才赞理,有经世救时之抱负。

学生也看过新郑公的文章,得匡政之要领,洞边塞之机宜,才气英迈,遇事能断。与江陵公皆负不世出之才,绝人之识。怎么拟下这等糊涂的票拟之语?”

赵贞吉看了看徐渭,哈哈大笑,“文长啊,你有所不知,高新郑以才略自许,负气凌人,性情迫急,不能容物,又不能藏蓄隐忍。

当初严、徐两阁老相争,高新郑谁的的面子都不卖,都敢当面讥讽嘲笑。

他心怀经世救时之念二十年,今日得以入阁,有一展抱负的机会,心思有些急了。而且他生性如此,不在他眼里的,当舍弃就毫不迟疑地舍弃。”

“数万将士半年心血,广东、江西、福建的安宁,也在他舍弃之内?”徐渭不由地问道。

“小不弃则难成大事。这是高新郑施政治事的要术。”

朱翊钧静静地听着两位先生的对话。

他们都是有大才的人,故意借着这样的对话,点拨自己,当然了,里面加了不少私货。

等到两人说完,朱翊钧开口道:“我倒是对徐阁老刮目相看。”

赵贞吉和徐渭对视一眼,世子的关注点与众不同啊。

“世子殿下,你觉得徐阁老隐忍是有大度量?”赵贞吉好奇地问道。

“徐阁老隐忍后退一步,可不是有大度量,而是避开高阁老的锋芒,让他去六部那里碰钉子。”

朱翊钧现在搞清楚了大明目前的治政规则和流程。

内阁听着权力很大,实际上现在还是个咨政秘书班子。

六部和地方的奏章汇总到它这里,阁老们先以皇上秘书的身份票拟处理意见,呈送司礼监。

司礼监或向皇上禀告,或依照授权,批红同意或不同意。

批红回到内阁,阁老把票拟批红同意的,发给六部或地方;不同意的重新票拟,再送进内廷批红。

大明王朝真正的中央行政机构,还是六部。

它们可以根据票拟和批红去执行,也可以反驳票拟和批红,上疏争辩。

六科给事中就是干这活的。

朱翊钧继续说着自己的看法,“徐阁老久在内阁,与六部配合多年,早有默契。杨兵部得他举荐,一向配合无间。

高阁老心急用事,徐阁老懒得跟他争,直接让开,让六部这张大蜘蛛网去缠住他,让他动弹不得。被六部驳斥几回,高阁老的票拟在司礼监和皇爷爷那里,恐怕就要多打几个问号了。

精诚团结,一团和气,皇爷爷不仅指的内阁,还指阁部之间的配合啊。”

徐渭早就对世子的神奇习惯了,听了这番话,平常自如。

赵贞吉双目闪光,仿佛巧匠看到了一块天赐璞玉。

自己的这位学生,真得很不一般啊。

天资聪慧,一语就把六部和内阁之间的关系说得明明白白,也把老奸巨猾的徐阶的隐秘手段揭开。

徐渭更担心另外一件事,“世子,谭巡抚和俞总兵,都已经奉命入驻福建。卢总兵也提督巡海水师,蓄势待发。胡督筹划的福建剿倭事宜,万事俱备,只待雷霆一击。”

朱翊钧知道徐渭担心高拱对胡宗宪的攻讦继续深入的话,会影响马上要开始福建剿倭行动。

“文长先生,福建剿倭行动,是重中之重。我已经跟皇爷爷阐明过。浙、闽、粤三省海面不靖,海商往来就会受威胁。

皇爷爷深知其中的利害,会鼎力支持胡督的行动。文长先生,你放心,也叫胡部堂放心。”

徐渭长舒一口气,但是心还悬着一半。

高拱此人,十分强势。

正如赵贞吉所言,当年敢当面嘲讽严嵩和徐阶的主,胡部堂被他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迟疑地问道:“那新郑公?”

“无妨。杨兵部上疏争辩,皇爷爷批红,按兵部的意见重新来。看着新郑公丢了面子,可他是越战越勇的性子。此次小挫,只会激起他与徐阁老和杨兵部等六部继续争到底的斗志。胡部堂那边,反倒会放下。

新郑公是晋党一系,在东南没有什么利益关系,弹劾胡督,多半是意气之争,不会像徐阁老那样纠缠不清。”

晋党?

赵贞吉和徐渭悄悄对视一眼,心中大惊。

想不到高拱在世子心里,打上了这个标识,是好是坏?

只是世子的看法,还是皇上的看法影响到他?

(本章完)

21.第21章 高拱的反击

第21章 高拱的反击

高府书房里,高拱怒气冲冲,背着手在室内转来转去。

刑部侍郎陈希学、翰林编修张四维、御史王遴坐在椅子上,坐立不安。

“杨惟约欺人太甚!气煞老夫!”

高拱咬牙切齿地骂道,大有下一刻要去兵部,把兵部尚书杨博暴打一顿。

陈希学和王遴不约而同地瞥眼过来,让坐在中间的张四维十分尴尬。

他是晋党骨干,与同为蒲州老乡的杨博关系非常好。

前年丁忧回家,还跟告假在家闲居的杨博一起游历黄河。

高拱虽然是河南新郑人,可河南乡党在朝中势力薄弱,于是自然而然地与附近的山西、山东和北直隶籍官员走在一起,结成盟友。

晋、豫、鲁、北直四地,由于晋商把持解盐和塞外生意,富可敌国。

经济实力雄厚,培养出的读书人多,中进士的人自然也多,朝中实力在北地四省中隐隐第一,四省北地党以晋党为首,被朝野上下统称为晋党。

高拱颇有才干,生性慷慨,具有领袖风范。

后来又机缘巧合成为裕王侍讲九年,与储君裕王的师生情谊深厚,前途远大,于是被晋党推为首领。

偏偏高拱跟晋党另一位领袖人物,兵部尚书杨博杠上了。

这让两边关系都很好的张四维,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张四维想了想,决定还是劝一劝。

“高公,请稍安勿躁。”张四维的话让高拱停住了脚步。

张四维继续劝道:“高公,杨公如此,也是无可奈何。”

“怎么个无可奈何?”

“高公,平定粤贼,名为徐阁老运筹帷幄,统筹安排,实际上是杨公在兵部一手操办。巡抚、按察副使,领军将领都是他一一斟酌,向皇上举荐的。

耗时大半年,终于剿除大部分粤贼。虽然逃脱了贼酋林朝曦等少数残余,但毕竟是大获全胜。

高公,站在杨公的立场上,兵部必须要对下面的官吏将卒加以犒赏,否则的话朝廷威严何在?兵部威信何在?”

高拱脾气暴躁,但不是不讲道理,不知道利害关系的人。

听了张四维的话,高拱觉得有几分道理,捋着长须,慢慢地坐了下来。

看到高拱听劝,张四维再接再励。

“高公,这些情况,徐阁老都是知道的。高公刚补入内阁,不熟悉情况,他不解释,不劝解,明面上退让一步,实际上却是把高公推出去跟杨公打擂台。

挑拨我们乡党内斗,居心叵测啊!”

张四维最后一句话,让高拱心动了。

是啊,杨博再争再吵,都属于晋党一派,跟自己属于“人民内部矛盾”。

徐阶却是江浙一党的首领,跟自己一派水火不容,属于“敌我矛盾”。

根本矛盾问题搞清楚后,高拱心头那团火慢慢平息。

“子维,”高拱叫着张四维的字,“杨公那边,还请帮忙说项。”

张四维心中大喜,“高公,杨公那边学生早就去坐过。他坦言,事出无奈,一是兵部职责所在,二是徐阁老参预机务,又得皇上宠信,有些面子必须得给他。

杨公再三保证,此事绝不是针对高公的。”

高拱心里的气顺了大半,捋着胡须满意地点点头。

看到他气顺了,神情恢复正常,张四维、陈希学和王遴都心中大定。

王遴先开口问道:“高公,胡宗宪那边还继续弹劾吗?这些日子,弹劾他的奏章都被留中不发了。据最新消息,他正在调兵遣将,准备对福建的倭患雷霆一击。

要是报捷奏章递上来,再弹劾就更费劲了。”

高拱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呵呵,现在老夫明白过了,宫里有人在保胡宗宪。徐存斋是在拿老夫当枪使!”

张四维三人心里一惊,“新郑公,宫里谁要保胡宗宪?”

“可能是黄锦,他跟严嵩配合多年,交情不浅,或许不想严党败亡得那么快。

有可能是皇上,他需要有人剿除东南倭患。闹了二十年,危害地方数省,百姓千万计,再不清剿,说不过去,青史上也会留下不好听的话,皇上是好面子的。”

很明显,高拱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暂时放过胡宗宪,一是他后面有人,得罪不起,晋党不能被浙党当枪使,这是原则问题。

二是晋党势力在北方,跟东南扯不上太多关系,没有利益羁绊,拿得起放得下。

高拱的话让张四维三人陷入了沉默。

不管是黄锦还是皇上想保胡宗宪,都不是好事。

想到这里,他们心里更恨徐阶。

码得,仗着跟宫里熟,消息灵通,故意设计我们,让我们自相残杀不说,还会恶了黄锦或皇上。

太坏了!

陈希学摸到了高拱的思路,连忙说道:“高公,你现在得皇上恩信,补入内阁,参预机务,终能一展抱负,济世救时。

高公,要想有所作为,必须有威势权柄。徐阁老设计了这一招,就是想给高公一个下马威。我们不能退让!

六部、都察院和地方都在看着,高公一退,威势就全无了。”

高拱冷哼一声,“老夫知道!老夫自然不会退让,我不是那样性子的人!只是徐匹夫久居内阁,内廷、六部都熟悉,江浙一党又势大,一时难以奈何他啊。”

张四维眼珠子一转,想到一个主意。

“高公,去年浙江稻改桑,主持的是严党,胡宗宪身陷其中,左右为难。徐阁老为首的江浙一党上下其手,兴风作浪。但是唯独一人,中流砥柱,石破天惊,还被谭纶等人举荐。”

高拱眼睛一亮:“你是说淳安知县海瑞海刚峰?”

“对!海刚峰是一粒铜豌豆,油盐不进,水火不怕,锤不扁,砸不烂,谁的面子都不认。贤识,”

张四维叫着陈希学的字,“徐少湖有亲族在松江苏南巧取豪夺、为非作歹,闹出人命案了。南直隶、浙江按察司来回踢皮球,现在踢到了刑部,是不是?”

陈希学眼睛一亮,“正是,正是。高公,我们刑部正为此事头痛,甚至一位专责勘察浙江案情的主事,辞职了。”

高拱闻弦知意,捋着胡须,缓缓点点头:“这个海刚峰正合适补刑部这个主事的缺。贤识,这是你的职权之内。”

陈希学点头应道:“学生马上就去办。”

这天晚上,朱翊钧又陪着皇爷爷在仁寿宫偏殿,审阅司礼监的奏章,以及东厂、锦衣卫的禀贴。

翻着翻着,看到一份刑部递进来的人事安排奏章,高拱票拟准行。

朱翊钧扫了一眼,看到里面有调任浙江淳安知县海瑞为浙江清吏司主事的条文。

海瑞?

高拱怎么想着把这只老虎拉进京城里来。

海瑞大骂嘉靖帝,可是历史名场面,难道是被高拱拉开了序幕。

高拱调海瑞进京,肯定不是想让他骂皇爷爷,是想对付徐阶。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海瑞是个不受控制的核弹啊。

朱翊钧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斗吧,高拱和徐阶斗得越厉害,就越没心思去管东南的事。

现在胡宗宪的福建剿倭行动,杨金水的东南粮饷统筹处实操,正处在关键时刻。

那你们就继续斗吧。

朱翊钧若无其事地把这份奏章放到了一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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