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第三乐章 森林的动物告诉我(9):

“果然……”

范宁屏住的一段呼吸徐徐吐出。

真正进入一处移涌秘境后,首先必然会知晓造成这处地带演化的见证之主神名,这是很基础性的启示收获。

“旧日”也的的确确是从启明教堂带出的,在维埃恩作了颅骨钻孔手术、灵感几年内升至中位阶后。

现在所处这个房间,也许是“旧日”在新历年间第一次来到世界表象的场所?

范宁不清楚自己一踏入房门就陡生异变的原因是否与此有关。

“维埃恩竟然是‘无终赋格’的使徒?这难道就是他会自幼梦见教堂的原因?‘无终赋格’竟然和西大陆神圣骄阳教会有关?……”

另一段由于未受重视而蒙尘的过往记忆,这一下被范宁重新挖掘了出来。

那是自己毕业典礼刚结束没多久,发现了特纳艺术厅的暗门后,在神圣骄阳教堂寻求维埃恩这个管风琴师供职信息的时候。

……

“您和他一样,对吗?”刚结识不久的克里斯托弗主教,在攀谈中如是问道。

“嗯?”那时的自己有些不明所以。

主教口中的“他”是指安东教授,但自己起初不确定具体指的是哪方面,以为对方是在强调其音乐师承关系。

“唯有信仰,才能留存祂的高位阶‘烛’之回响。”克里斯托弗在微笑。

自己则是压下了内心疑惑,不置可否地微笑,同时斟酌着开口询问起维埃恩的事情。

……

当时乌夫兰塞尔的官方组织,都清楚指引学派行动拔除愉悦倾听会据点一事,知道范宁制作并使用了“烈阳导引”,而其制作过程需要颂念致敬“不坠之火”的祷文,来储存祂的“沐光回响”。

克里斯托弗提到了若想调用“不坠之火”较高阶的无形之力,需要信仰作为支撑,这是教会类组织的神秘学规律,再加之范宁师承安东教授,所以他认为范宁也是“不坠之火”的信徒。

但实际上,范宁自己清楚并没有这回事。

这件事情引起过他的微微疑惑,后来便置之脑后。

现今来看,难道是因为“无终赋格”和神圣骄阳教会有关,所以研习其隐知后,同时获得了可以调用‘不坠之火’无形之力的能力,如此一来,造成了克里斯托弗主教的误判?

“无终赋格”和“不坠之火”有什么关系?

其实,官方有知者们都清楚范宁拥有“烛”相无形之力,但几乎都对其来源产生了误解,最初他在中位阶之前时,一部分人认为其来自“不坠之火”,后来出任分会会长后,更多的人又认为其来自“焚炉”……

最远可能还推测到“芳卉诗人”头上去,总之鲜有人会想到还有另一位见证之主。

“如果说维埃恩和瓦修斯一样是使徒……结合他不同人生阶段的不同梦境进展,还有一点也开始耐人寻味了:我曾经总是感叹像维埃恩这样天资聪颖、信仰虔诚、品性坚定的管风琴家,为什么偏偏一生总被眼疾来来回回困扰——从先天白内障,到塔拉卡尼大师手术引荐后改善;从搬到美术馆旧址后出现的青光眼,到漂洋过海的颅骨钻孔手术,最后回去又被污染、用餐具刺穿眼球……”

“难道说,有什么人想让他看清现实和梦境,而又有什么人不想让他看清,所以,博弈之间总是反反复复,跳不出那个命运的怪圈?”

解读出了很多事物的新含义的范宁,自身难以避免地出现了较大的灵性波动。

一帧帧跳出的过往启示画面,开始变得阻滞和不稳定了起来。

这时启示画面中又出现了另一位年纪看上去不大的男性。

他穿着高领白衬衫和纯黑西服,打格子领带,没戴眼镜,梳有云朵状的短黑头发,嘴唇两边留着宽而翘起的胡须。

这个人在和维埃恩握手。

“这是谁?这肯定不是托恩大师,托恩大师是有留下不少相片的,他不是这幅模样,这难道是……”范宁心中疑惑越来越浓,突然,某道记忆如电流般击中了他。

“!!!”

“这个人是F先生!?”

“在托恩故居书信里读到的‘那个朋友’,是F先生?”

历史长河中的字句仍在脑海中徜徉,仍然无法分辨是字迹、是讲述、还是内心独白:

「一位相谈甚为投机的旅人,临别前告诉了我一个可以“真正引导出那件奇物力量”的方法……」

「他坦诚地警告了一些可能出现的不适或代价,但一切关乎那座教堂的秘密,涉及到我的信仰,我的差遣,我的追求之物,值得探寻更深。况且,他还在一张密封的信件中预留了一些“善后的建议”,待得在我万一有需要时启阅。」

「成功了,崭新的灵感如同开闸泄洪般灌进颅骨,崭新到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一般……一部新的管弦乐作品即将问世。」

“F先生居然来找过维埃恩,并帮助他引导出了‘旧日’的力量?然后,维埃恩就这样写出了一部新的作品?”

“‘旧日’除了在指挥方面的权能和‘钥’相无形之力的加成外,还会有什么?……”

范宁隐隐约约想到了某个可能性的方向。

“再者,按照之前联梦复盘会议分析出的结论,F先生和瓦修斯、西尔维娅同属于那个特巡厅正在追查的‘关于蛇’的组织,而维埃恩又是神圣骄阳教会信徒,且可能是‘无终赋格’的使徒……”

“那么F先生去接近维埃恩,动机恐怕就有问题了,就和后来的瓦修斯、西尔维娅一样,如此改变或递推事件的进程,直到特巡厅对我的抓捕行动落空,直到我‘意外’来到南大陆……”

范宁似乎看到了三方势力在暗流涌动、各怀目的,如果再算上南大陆本土的组织,形势更加被迷雾所笼罩。

画面就像大雨冲刷颜料般飞速流逝,最后一幕。

两道演奏中的身影,一人坐在钢琴前,一人怀抱吉他。

视觉上的启示在下一刻溃散,但脑海中的声音或字句还在苟延残喘:

「校谱期间又结识了新的朋友,埃斯塔·托恩,一位伟大音乐家,他的才情令人折服,他的境遇令人叹惋,所幸,属于他的荣誉勉强赶在了人生被彻底击垮前到来,他是南国去年的桂冠诗人。」

「感谢他对我这个外邦人的赏识,以及为《前奏曲》的正式乐队首演所提供的便利……」

「以往合唱指挥担任得相对多,乐队指挥很少,但那件奇物给了我充足的登台信心。」

「事情过于戏剧性了,我竟然成了今年的桂冠诗人?」

「我还想感谢一下那位旅人朋友,但他没有再出现,不过在音乐会结束之际,有一位富有别样魅力的红色短发女士,对我的作品大加赞赏,并热情地拥抱了我和担任竖琴手的托恩。」

「三年多的时间,视力恢复好过预期,唯一的美中不足是,头疼近来有些严重,正好在明年回国之前,享受一下居于狐百合原野度假的殊荣,或许换个环境头疼就会有所缓解,南国之行也能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喳喳…啾啾…”“布谷,布谷……”

耳畔恢复了盘桓云集的鸟鸣声,这仍旧有些奇幻,但比那些幻觉般的启示现实多了。

范宁基本弄清了前面一大段时间线的来龙去脉,往后就和托恩故居中的信息大致接上了,而且他也知道了后来发生的事情:“旧日”同时污染了维埃恩和托恩,一位是实质性的痛苦,另一位创作的灵感受阻。

但他实在不能确定,再往后究竟是出了大的变故,还是有惊无险的渡了过去,那些后续信件中的只言片语让人不寒而栗,但维埃恩顺利回到了北大陆又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而且,从刚刚启示的细节来看,“为南国之行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这样的表述说明,当时同维埃恩随行的家人也是健在的,但按照之前的生平调查结果,回到北大陆前他们却已经病故,这说明也是在最后的那几个月时间发生了意外。

范宁觉得状态还是很不适,头晕和恶心感就像前世的晕车一样。

他足足又缓了五分钟,才徐徐睁开眼睛。

“老师?”

迎面是露娜和安的关切目光。

疗养室的地面是瓷砖铺成的,边缘长满青苔的下水渠直接裸露在外,一旁的工具台上放着散发着腐旧血味的刀、钉锤和玻璃器具,地上散落着肮脏的布匹残片,墙上安有几个用挂锁锁住的橱柜,里面堆叠着又湿又霉的纸张。

范宁抬手看袖子,这次直接是臂外,琼的新呈字样在快速轮换:

「不知回溯怎么变得如此顺畅。」

「近乎是不受控制地自发。」

「连预先准备的秘仪都没派上用场,仅仅用了些辅助手段消除混乱。」

打量完了这些事物后,范宁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没事,走吧,去楼下看看。”

走廊上由天花板破洞漏下的雨水浓重依旧,各处充斥着木料腐烂的椅子,扶手处装着皮制捆绳。

范宁一时恍惚间,感觉自己都分不清楚,刚刚走廊上是不是这番模样了。

边走边观察一会后,范宁再度出声:

“安。”

“怎么了老师。”身旁的少女顷刻应道。

“克雷蒂安先生一家有三个女孩子,对吗?”范宁问道。

“啊?”面对这个完全跳跃式的问题,安一时间诧异得连紧张的情绪都松软了下来,露娜也满脸疑惑地看着自己的老师。

“是三个子女呢。”夜莺小姐纠正道。

“三个女孩子?”范宁看着她的眼眸。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三这个数字很执着。

“我和姐姐,还有我们的哥哥特洛瓦。”露娜说道。

“那卡米拉·克雷蒂安呢?”

“卡米拉是谁?”

“你们的长姐啊。”

范宁脑海中浮现出来到南国第一日,随露娜来到巴克里索港的广场后,那位迎面站起的年轻貌美的女孩子。

“我的姐姐就是安。”露娜疑惑道,“我们的长兄是特洛瓦。”

“哦。”范宁在医院走道上用力地甩头。

他很清楚地记得卡米拉精致华丽的衣衫和值得赞美的身材,以及一把别于腰间锃光瓦亮的左轮,一双在遮阳帽下闪动而笑的双眼。

的确,由于一些缘分的原因,一些内在或外在的原因,自己后来和露娜与安的相处更多、交集更深,但也不可能将一位有过同旅经历、有过三两互动的人给彻底忘了。

“马赛内古是你们之前聘请的‘指路人’吗?”他又问道。

“是的呢,你们头一天晚上讨论了‘宫廷之恋’。”安的答复让范宁确定其他的没有问题。

“老师,你是不是还需要休息一下?刚刚你好像很不舒服。”露娜关切问道。

“没事。”

范宁越是回忆越是觉得大脑深处一阵阵绞痛。

是好像有很久没有见过卡米拉了,或者说除了自己,其他人也很久没提到过了,入住狐百合原野别墅时就没有她?

为什么现在才注意起来?

上次最后一次见到或提及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听瓦尔特的“巨人”交响曲前,好像是商队进缇雅城前,好像再早点,是那次重新入梦和北大陆的同伴会面之前?……

弥辛商会家族……

总之是三个女孩子啊。

为什么会少一个?……

“琼。”范宁走下腐旧垮塌的楼梯间,轻唤出名字并低声提问道,“周围是真的吗?她们是真的吗?”

露娜和安听到范宁在低声自语,音节和内容不是很清楚,她们认为是自己老师心神还有点没恢复过来。

很快,琼在他的袖子上显现出破损的字符:

「不假。」

范宁走到进一个不大不小的厅堂。

圣亚割妮医院的三连排结构中间一栋与旁边一栋的连接处。

从高度来说,这里仅是二楼,但由于特殊的位置,它的上方已是屋顶,砖石开裂,杂草丛生。

仅有两个座位,曾经可以坐的座位,一个是灰褐色的高脚皮凳,布料已经溃烂卷起,孢子在硬化的织物里肆意生长,旁边还有一把靠背的烂木椅子,遍布大大小小的窟窿和蛛网。

而皮凳的前方,摆着一台破败的七尺三角钢琴。

(本章完)

第397章 第三乐章 森林的动物告诉我(10):

七尺钢琴的上方盖着很重很厚的多层布料。

范宁一层层将其掀开,上面潮湿,下面干燥。

“嘎吱——”

然后被揭开的是伤痕累累的烤漆琴盖,一堆细碎的风化物洒落在了琴键上。

“135135153153……613613631631……”

范宁站在前面,用手指缓缓地“戳”出一组组琶音音群。

挺陈旧的三角钢琴,回弹起落有点问题,音色变得又脆又糙,音准整体低了约一又四分之一个全音。

但若是以雨林中四十年的气候侵蚀来看,它又是新的,而且新得有些不符合现实逻辑。

琼已经开始在钢琴四周勾勒浓紫色的祭坛纹路,然后是中心位置三条总体平滑,但末端卷曲的不规则弧线。

见证之主“冬风”。

同时“荒”相耀质精华的纯白严寒之气在上空散开。

到现在为止已有了足够多的、与目标回溯事件发生强关联的因素,用有序的音乐来“过滤修正”楼外鸟鸣声的话,维埃恩或托恩的生平作品都是可选之项。

当然,舍勒应该对托恩的作品更为了解才是,若是将维埃恩的作品信手拈来就有些奇怪了。

“随便弹点它的前任主人的音乐。”范宁将身上的吉他摘下递给了露娜。

“我吗?托恩大师的曲子您只教过我最简单的那几首。”露娜不好意思地接过。

“随意,一个形式而已。”

“哦。”小女孩将接近她身高大部分的“伊利里安”挂在了身上,认真弹起了常用作初学者技巧练习又兼具美妙音乐性的《近于黄昏》——它拥有古典气质的舒缓低音进行,在其之上是一条悠扬如歌的双音旋律。

安在一旁轻声哼着它的高音,这时楼外纷繁的鸟鸣声开始发生了变化。

声部在减少,只是灵感不够高的人来说并不明显。

范宁将燃起的四支蜡烛俯身逐一放于祭坛四周,又将另一根蜡烛固定在钢琴琴身一角。

有一位高位格的助手配合辅助,自己这主要执行者的灵感也不同于以往,再加之有充足的“荒”相耀质精华供给,这一切让秘仪更加简捷,可调用出的无形之力却倍增上扬。

“我们拜请‘冬风’,午夜失落之神,凄美凋零之神。”

他念出图伦加利亚语祷文。

“嘶——”

乳香精油的雾气蒸腾,带着树脂气息的奇特香味飘出,让人的心神变得静逸下来。

“凝视祂者将如沉船倾覆入海,铭记祂者须将谕旨葬至严冬,今日拜请祂者次日不应服侍,祀奉于明日者永不祀奉为祂.”

数千道记录历史音响的声部中,一些错杂的音块被束拢成线,一些干扰纠缠的进行被消除了多余的部分,还有一些隐伏的值得注意的鸟声被更加凸显了出来。

声部的总数进一步减少。

范宁站于腐朽的皮凳之旁,单手在钢琴上落键,奏出精妙流动的即兴华彩,与露娜手中吉他“伊利里安”的声响、夜莺小姐的轻哼交织在一起。

于是当下的场景,愈加与当年的历史一幕有相似性了。

“《前奏曲》……”

“《前奏曲》……”

“曾于此处进行二重奏试演,后又开启新历875年‘唤醒之咏’的《前奏曲》……”

墙壁碾动,云朵分离,旧伤作痛,乐器的声孔呈现出最具灵性的收张状态。

站于钢琴前的范宁,左手仍在键盘上翩跹落指,而他整个人仰身抬头,望向了开裂漏水的厅堂天花板。

楼外场景在穿梭褪色,高空的鸟鸣声在析出、沉降。

莫名的老旧光线透过裂缝渗入,灵感和思绪越升越高,鸟鸣声在范宁脑海中自动转成了过往那两道钢琴和吉他的声音,又再一步变化为了配器组中更为原始的音色。

在已经变得稀薄而相对整齐的鸟鸣声中,他听到了一条由半音阶构成的单旋律,其更多地呈现出了长笛的音色特点。

旋律调性模糊,昏昏沉沉,带着十足不稳定的游移感,仿佛画布上刻描得并不十分鲜明的线条,直至后段才暗示了可能的指向,简单地在E大调的几个支柱音符上停留了片刻。

“这是……”范宁眉头皱了起来。

很快,近似长笛的音色就融入了暧昧如天鹅绒般的圆号与木管声中,并带出了一长串竖琴的全音阶滑奏。

弦乐组分声部奏出挑逗似的轻柔震音,色彩纤丽而细腻。

春光明媚,风清日暖,天光云影亮堂一片,令人昏昏欲睡。

“《前奏曲》?……”

“这是前世印象主义大师德彪西的《牧神午后前奏曲》!那首与我曾演绎过的《大海》齐名的印象主义管弦乐作品!!”

“维埃恩居然‘写出’了一首《牧神午后前奏曲》?这就是新历875年的‘唤醒之咏’,这就是他实现的‘唤醒之咏’?难怪他一个精研于西大陆宗教音乐的管风琴师,竟然可以以迥然不同的风格唤醒南国的另外一位正神;难怪据吕克特大师回忆,当时乐评界有一些声音说其音响效果过于激进超前……”

范宁惊得连四肢百骸都颤动起来,左手指尖下的华彩戛然而止。

没几秒,露娜的弹奏和安的哼唱也相继中断。

蜡烛熄灭,青烟飘散,音乐消逝在稀薄的空气之中。

“啾啾啾啾……”“叽叽,叽叽,布谷,布谷……”

耀质精华带来的无暇冰霜已从破窗上融化,世界恢复了鸟声如瀑。

“荒”的违和感消退了,“钥”还似乎保持着较高的强度,墙壁的裂缝在游弋,房门在扇动,伸入楼宇内的树木枝桠打着颤。

“可是维埃恩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一位‘穿越者’啊?……”范宁重新背上露娜递来的吉他,陷入了绵绵的思索之中。

“西大陆式的宗教风格音乐家、F先生的引导、‘旧日’的力量、《牧神午后前奏曲》、875年开启的‘唤醒之咏’、拥抱道贺的富有魅力的红色短发女士?……”

想着想着,范宁突然感到自己的手腕上被电了一下。

就像前世被人拿打火机点火器作恶作剧一样。

他下意识望去,看到了琼在袖子上新呈的字符,顿时整个人头皮一麻:

「跑!!!」

范宁顺势猛地一低头,只见整个钢琴下方地面的纹路,不知什么时候从紫色变成了血红,线条也发生了变化,“冬风”的见证符竟不知何时被篡改了,成了表示水波的流动线条和一只向上伸出的手掌!

相位“池”的见证符!

根本来不及细想《牧神午后前奏曲》意味着什么,他赶紧拉着一左一右的露娜和安飞奔撤离。

就在离开祭坛范围时,众人感觉自己“挤破”了某道汁水充盈的空气表皮,浑身的衣物被浸透大片,而往后再过两秒,身后的两把烂座椅、三角钢琴和移开的层层布匹,飞快地溶解成了红黑色的粘稠液体!

其余什么都没了,乍一看就像空荡荡的厅堂中间积着一滩融有腐生物的雨水一样。

“噔噔蹬……”

脚步声夹杂着喘息声,众人迅速往走廊尽头奔去。

远离了某种极其强烈的“池”之影响后,空气中“钥”相的违和感再度凸显出来,两侧墙壁的纹理在彼此撕咬,各处房门的合页摇摇欲坠,一路柜台与橱窗的坏锁像上了油般自我转动。

楼梯间拐角处,三人的身形一个急转。

“啊!”“啊啊啊!!”

还没来得及消化理解刚才的遭遇,楼下突然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重重惨叫声。

“怎么会有人?”安惊呼起来。

“好像声音有点熟悉。”露娜缩在范宁身后,而当范宁再次折过一个拐角时——

他看到扶手框架开始扭曲,门扉尽皆爆开,蛇群自井口中沸腾而出!

一楼地面上已经没有留下任何可以立足之处,到处都是紫红色的、细长黏腻的鳞片在层层叠叠蠕动!

而在其中翻滚哀嚎的人群,正是刚刚在圣亚割妮医院前方雨林中分开的那队猎人。

“这群人不是害怕接近医院么,怎么后来又反而进来了?”

范宁松开两人的手臂,皱着眉头看着台阶下发生的这一切,好像想起了分开前,他们似乎在原地有什么犹豫或思考的样子。

可能真是被什么“涸魂诅咒”污染了?

想归想,范宁没有任何出手的想法,因为对方哪怕是自己想救的人,也来不及了。

蛇群的生猛毒液和尖锐牙齿,已在不计其数的地方洞开了人体。

包括这些人的头颅里外都有细蛇钻进钻出,恐怖扭曲的哀嚎声在医院厅堂回荡不休,但出声的结果不过是多让几条蛇钻入自己的喉咙。

两位小姑娘脸色煞白地紧紧缩在范宁后面。

之前的那两名猎人首领有和范宁对视,但从其爆裂睁圆的眼眶来看是求死而非求生,下一刻尖细的舌头就从里到外刺出了他们的眼球,然后黑的白的红的……一股脑全部从空洞的黑眼眶里被蛇顶了出来。

“醉心于食色的浴女是动物,森林中的鸟儿是动物,圣亚割妮医院的蛇群……也是动物?”

范宁眉头紧皱,喃喃自语。

他一路上已有很多关于食色香气、异国雨林和奇异鸟鸣的灵感,虽然赶路节奏太密,还没动笔,但他已确定第三乐章的开篇氛围是神秘而悠扬的,甚至还有一丝“香艳”的气氛。

可现在他重新意识到,对于自然或世界来说,从一个极端走入另一个极端,仅需一个眨眼、一个小节的时间——这是在第二乐章有过朦胧认知,但从未向现在这般明确的,显然,这会让他的第三乐章后段的发展产生本质的转向。

井下的蛇群还在沸腾而出,彻底淹没了猎人们的身影后,窸窸窣窣地朝范宁所站的楼梯间涌了过来。

“快跑回二楼!”露娜赶忙拉拽老师和姐姐的衣服。

“不行,楼上也……”安往上迈了一步便猛地收脚。

刚刚一路过来的地方,墙体各处开裂的缝隙里吐着猩红的信子,尤其几处开裂的天花板处,蛇群如瀑布般坠下,就像上面有一个巨大的放生袋一样。

空气中弥漫着危险的甜腥味,不到五秒,上下两层的蛇群前沿就蹿上了楼梯台阶,封死了处在半程转角处的三人逃路。

“砰———砰———砰——”“砰———砰———砰——”

范宁的手掌叩击起吉他的木面,敲出重拍轻拍颠倒错置的奇异节奏,并开始用手指指甲擦出切分的前奏加花音型。

前方的蛇身蠕动速度为之一缓,它们似乎受到了这种奇异节奏的影响,而让原来本能中咬噬躯体或制造创口的动机受到了阻滞。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在此基础之上,范宁以象征“衍”的B弦为灵性振荡主体,拨奏出了一支极富感染力又令人蠢蠢欲动的舞曲旋律,并以热烈而浓密的华彩经过句穿插其间。

阿根廷作曲大师皮亚佐拉《自由探戈》!

蛇群昂起了它们的头。

“嘶嘶嘶……”猩红的信子仍在不停吐出。

大小调交替变幻间,急促、多变的和声重音反复出现,而音乐小节中固定的强弱模式被彻底打破,造成了奇异的紧迫感和感染力。

所有的蛇首开始跟随律动整齐划一地摇摆!

老师他……露娜和安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稍微捂点耳朵。”范宁轻轻提醒一句。

无形的精神风暴从范宁怀里的“伊利里安”中不断荡漾开去,过于狂热的“自由”意味着“混乱”或“混沌”,但这种激情也是最高效的让其他激情为之臣服的方式。

看似音型相似的旋律重复推进之间,织体逐渐加密、音域逐渐扩张、炫技的华彩逐渐变得密不透风……

探戈舞蹈的情绪逐渐昂扬,紫红色蛇群随之疯狂起舞!

永不停歇地精疲力竭之下,它们的信子停止了吞吐,而蛇身紫红色的鳞片夸张地鼓了起来,显现出了条条块块间的裂隙,里面渗透出了灰白如泥浆般的浑浊光芒。

尾奏,范宁用指甲刮出一束尖锐的下行结束句。

“铿!!”掌端下部碰止琴弦,即刻收开。

蛇群的起舞戛然而止。

鳞片裂隙中的浑浊光芒彻底地迸了出来,又在下一刻熄灭如死灰。

蛇身各处开始枯萎硬化,爆裂成了一缕缕粉尘,地面上只剩下小截小截扭曲的硬质残留。

范宁将吉他背于身后,平静地迈下台阶走了过去,露娜和安放下捂住耳朵的手快步跟上。

她们脸上仍旧带着不适的潮红色,心跳也没从紊乱的状态恢复过来,这还是范宁有意识地保护了这两缕灵性的连接振荡,并在乐曲后段提醒她们捂住了耳朵。

范宁用脚踢开干枯发硬的蛇尸残留物,蹲在了两具高度溃烂的人类尸体前皱眉思索着什么。

两位小姑娘站开距离,根本不敢正眼去看,只得不停地盯着他背上“伊利里安”的浅色杏仁叶和石榴图案。

范宁仍然很难受,头痛,胃中翻涌,就像晕车一直没缓过来。

但他似乎一直在努力地思考着什么事物,沉吟一阵,又站起身望了望旁边横七竖八的肢体。

尸体的模样无疑都是惨不忍睹,光是头颅就黏液遍布,满是密密麻麻的蜂窝状空洞。

“三……五……六、七、八、九……”他第一次明确地数了数猎人队伍的数量。

九具尸体。

范宁又数了一遍。

或者说,两位首领,七位手下?

他的右手指尖轻轻在紫色D弦上掠过,然后抬起左臂,飞速在衣服上抹出一些灵性残留的纹理:

「之前你我面对的特巡厅一行有几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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